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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几家欢喜几家人命

作者:爱车的z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紫宸殿的那阵肃杀,仿佛被重重宫门隔绝在外。


    御书房内,龙涎香在兽炉中袅袅升起,氤氲出一种近乎刻意的宁谧祥和。


    官家赵佶已换下沉重的朝服,着一身舒适的赭黄道袍,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蔡京则恭敬地侍立一旁,脸上如朝堂般沉如水,只剩下惯有的恭谨。


    “老夫子,来,看看朕新得的一幅前人手劄。”官家声音温和,带着一丝闲适的笑意,仿佛刚才紫宸殿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


    他兴致勃勃地展开案上一卷古帖,与蔡京细细品评笔锋墨韵,讨论章法布局。


    蔡京亦敛去所有心绪,全神贯注地应对,引经据典,见解精到,俨然一位纯粹醉心艺事的清雅老儒。品鉴良久,官家似意犹未尽,命人铺开一张上好的洒金宣纸,亲自研墨。


    他提笔凝神,饱蘸浓墨,挥毫写下七个雄浑道劲、却又透着几分飘逸仙气的大字:神霄玉清万寿宫!问道:“何如?”


    蔡京细细看来点头说道:“笔落惊风,气势非凡,笔下数发更进一步!”


    官家笑道:“此为匾额题字,不久后当悬于天下各州府敕建道观之首,以昭示朕躬奉道虔敬,祈求国泰民安。”


    官家搁笔,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随即转向蔡京,语气随意:“老夫子,你的字亦是当世一绝。来,在此处,题上你的姓名。”


    他指向匾额下方预留的空处。蔡京心头微震,面上却丝毫不显,立刻躬身应道:“臣遵旨。”他趋步上前,接过内侍递来的笔,深吸一口气,在那代表着无上皇权与神权的御笔匾额之侧,以最恭谨、最工整的馆阁体,写下:“臣蔡京奉敕书”


    六个小字,规规矩矩,如同臣服于巨龙身畔的蝼蚁。写完,他后退一步,垂手肃立。


    平日里古井无波的心里也恍若被石头砸了下去。


    此后,无论这块御匾悬挂在汴京的皇家道观,还是散落到帝国边陲的某座州府道观,只要有人擡头仰望那七个象征着帝王崇道与神权庇佑的大字,目光稍移,便能看到下方那行同样无法忽视的小字一“臣蔡京奉敕书”!


    这将是何等煊赫的“留名千古”!


    他的名字,将与官家的御笔、与遍布天下的神霄宫阙紧密相连,随着皇权的意志和道观的香火,一同接受万民的仰望!


    官家看着那并排的字迹,自己的雄浑与蔡京的恭谨形成鲜明对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满意。他踱步到蔡京身前,伸手轻轻拍了拍这位老臣有些佝偻的


    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亲近:“老夫子,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他的目光落在蔡京花白的鬓角和布满皱纹的脸庞上,“就像这副字一样,多陪朕一些年岁。这大宋的江山社稷,离不得你这根定海神针。”


    蔡京鼻尖竟也忍不住微微一酸。他深深俯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老臣……老臣叩谢陛下天恩!定当竭尽残躯,以报陛下隆恩浩荡!”


    “好了好了,你我君臣在这房里撤去这些俗礼。”官家挥挥手,示意撤去君臣之间的礼仪器物。梁师成心领神会,立刻命人搬来锦墩,又奉上温好的御酒和几碟精致小菜。


    君臣二人,竟真的如同忘年老友般,隔着一个小几相对而坐。官家亲手执壶,为蔡京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荡漾,映着窗棂透入的柔和天光。


    “老相公..这些年……”官家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似乎有些悠远,轻轻碰了一下蔡京的杯沿,“辛苦你了。”


    他没有说为什么辛苦,蔡京了然,双手捧杯,指尖微微颤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也压下心头翻涌的万语千言,最终化作一句无比真挚,却也无比复杂的:“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官家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他放下酒杯,忽然问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朕要是没记错,你家的老五……蔡修,尚未婚配吧?”


    蔡京恭敬答道:“回陛下,犬子伟儿,顽劣之躯,确未婚娶。”


    “嗯。”官家微微颔首,语气依旧随意,却像投下了一颗无形的巨石,“朕的第五女,福金帝姬,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这孩子性子温婉,知书达理。择日,不妨让两个小儿女……略作亲近!”蔡京饶是他城府深如渊海,此刻也几乎按捺不住心头的狂涛骇浪!


    他几乎是立刻从锦墩上滑跪在地,以头触地:“陛下!天恩浩荡!臣一门老小,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家看着匍匐在地、激动不已的老臣,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他亲手将蔡京扶起,温言道:“起来吧,老夫子。你我君臣相知,何须如此大礼?福金若能觅得良配,朕心甚慰。”


    宫门外,暮色四合。


    蔡京那辆看似低调的黑漆马车,实则内藏乾坤,静静停靠在御道旁。大管家翟谦垂手侍立车旁,身形微躬,目光低垂,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偶尔擡起的眼皮,泄露出一丝对宫门方向的关注。沉重的宫门终于再


    次开启,蔡京的身影在几名内侍的恭送下缓缓步出。他脸上的疲惫之色难以掩饰,步履也比平日略显沉重。翟谦立刻迎上前去,不着痕迹地搀扶了一下,低声道:“太师爷,车已备好。”蔡京微微颔算,没有言语。


    翟谦熟练地拉开那扇看似普通、实则内嵌紫檀、包覆软绒的车门。一股混合着顶级沉香、女子脂粉暖香以及一丝食物甜香的暖流扑面而来,与外界的清冷形成天壤之别。


    车厢内部,其宽敞程度远超寻常马车,足够容纳一张精巧的紫檀嵌螺钿小几和数张锦墩。


    车壁内衬是厚实如絮的西域绒毯,其上又以金线绣满繁复的图案。


    车顶悬着一盏玲珑剔透的琉璃宫灯,数颗鸽卵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辉,将车内照得亮如白昼却又丝毫不觉刺眼。


    小几上,一套羊脂白玉雕琢的茶具温润生光,旁边水晶碟中盛着时令的蜜饯果脯,色泽诱人。车底铺设着暖烘烘的铜丝地笼,炭火无声燃烧,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角落处,一个纯金打造的狻猊香炉,正袅袅吐出极品沉香的青烟。


    车厢两侧,八名妙龄女子侍立如画。


    俱是十六七的年纪,身量儿一般齐整,穿着同一色的浅杏鲛绡纱衣,薄如蝉翼,透映着内里同色抹胸,将那初绽的酥胸、细柳般的腰肢,并那青春腴润的曲线,朦朦胧胧地裹缠出来。暖阁似的车厢里,春意融融,显见得这轻纱罗绮,原非为御寒而设。


    她们背倚车壁,垂首敛眸,屏息凝神,恰似一尊尊玉琢的粉人儿,纹丝不动地排布在蔡太师座榻两侧并后首,结结实实砌成一道温香软玉的“肉屏风”!


    其职分,便是以这青春娇躯散发的肌香暖气,为太师隔绝那最后一丝可能侵扰的“寒冽”,更将那娇嫩暖意层层裹缠,织就个销魂蚀骨的温柔乡。


    蔡京在翟谦搀扶下,身子一沉,竟似陷进了主位那张铺着整张雪白狐裘的紫檀圈椅深处。


    柔滑狐毛将他疲惫筋骨密密包裹,两侧少女温热的体息,如无形的暖墙熨帖而来,教他紧锁的眉头,不由得也松开了几分。


    他闭了双目,深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暖炉甜香与少女体息的氤氲之气,仿佛要将方才朝堂上沾染的戾气,尽数在这温香软玉里涤荡干净。


    翟谦安顿好太师,便如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垂手侍立在车厢前门角落。


    蔡京半埋于狐裘之中,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他在这极致奢靡的温软包围里,方缓缓启唇,唤了一


    声:“翟谦。”


    “老奴在。”翟谦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似恐惊破了这暖阁春梦。


    “近前来。”蔡京低声说道。


    翟谦心头一紧,晓得必有极机密紧要之事。


    不敢丝毫怠慢,忙拉开前门隔板,矮身钻入主厢,复将那隔板轻轻拉严实,断不肯让一丝声响泄于前厢车夫。


    他垂手侍立在蔡京座前,屏息凝神,眼皮不撩,视线恭敬地落在太师脚下那金丝盘花的绒毯上,对两侧那活色生香、吐气如兰的“玉屏风”视若无睹,只道:“太师爷示下。”


    蔡京依旧闭着眼缓缓问道:“新科状元……蔡蕴,现在何处了?”


    翟谦于蔡京麾下要紧人物的行踪,无不烂熟于心,当下便如数家珍般回道:“回太师的话,蔡状元自去年蟾宫折桂后,因丁了母忧,一直奉旨在原籍守制。掐指算来,孝期尚不满呢。”


    “嗯。”蔡京轻轻应了一声,他眼皮一撩,方才的倦色竞褪了大半,眼底深处透出两束沉甸甸、冷飕飕的精光,活像磨亮了的刀锋:“与他去信,日期也差不多了,打点行装,立刻动身秘密来一趟京城。”翟谦心中念头急转,立刻明白这绝非寻常的召见。他谨慎地问道:“太师爷的意思是……?”蔡京嘴角一撇,牵起一丝冰凉的讥诮,目光仿佛穿透了锦绣车帷,直刺向那江南烟水地:“姑苏林家……阖族老少,怕是要遭一场塌天大祸了!”


    翟谦瞳孔微缩。林家?林如海向来被官家委以监管盐政重任,风头正劲!太师此言何意?但他深知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只是垂首静听。


    蔡京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道:“陛下被今日之事所逼,迫不得已同意改革盐政,可这盐政不一刀两段痛下杀手,如何改的了?”


    “林如海……哼,他这把刀,陛下用得顺手,却未必能握得长久,等他这把火烧起来,烧得旺了,必要砍掉那些盘根错节的积弊,翻出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嘴角噙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笑:………可这把火,烧得最狠的,偏偏是皇家的私库!那些蛀虫啃掉的,可有不少是陛下的体己银子!而林如海砍下来的“好处’,十之七八,怕是要填了那帮清流士大夫的腰包,博他们的好名声去了!”


    蔡京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看透结局的残忍:“陛下岂能容忍?他既要盐利充盈国库,更要保全自己的内帑!如今林如海砍了他的私库,却肥了那些动辄以祖宗法度、清议名声掣肘他的清流……陛下对那群清流,投鼠忌器,一时奈何


    不得。但这口恶气,这「断臂疗毒’的剧痛和骂名,总得有人来担着!”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这把火,最终烧死的,还能是谁?自然首当其冲的林如海和他背后的姑苏林家!林如海,就是陛下选定的,平息私库之怒、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能给清流一个“交代’的,最合适的祭品!”


    翟谦听得后背微微发凉,已然明白了蔡京的布局。


    “看着吧,林如海死后. ..改革不了了之!”蔡京靠在软垫上,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陛下不久后,必定会启用新人,接手盐政这个烫手山芋,收拾林如海留下的烂摊子。这“两淮盐运御史’的位子,十有八九,……”


    “……要落在蔡蕴这个“奉旨夺情’的新科状元头上了!他年轻、有锐气、有状元的名头!陛下需要一把新的、更趁手的刀。所以,让他提前准备,来京中见我一见,我要交代一些事情。”


    “是!太师爷深谋远虑!”翟谦心悦诚服地躬身领命,“老奴即刻去办,定会安排得滴水不漏,让蔡状元悄无声息地进京候命!”


    蔡京顿了顿又说道:“还有,吩咐府中,蔡僮那个逆子,最近一步不许出府,谁放他出去,拿命来填!”


    翟谦一愣点头称是!


    此时。


    昔日威赫赫的宰相府,此刻却似遭了瘟的鸡窝,一片狼藉。抄家的兵丁如狼似虎,翻箱倒柜,踢门砸窗,将那值钱的器玩、字画,并绫罗绸缎、金银细软,俱都胡抢乱拽,丢在当院日头底下。何执中,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宰相,此刻须发皆张,脸色铁青,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兵丁“搀扶”着站在庭中。他死死盯着大摇大摆走进来的那个人一一王葫。


    王嗣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春风得意。他步履轻快,几乎要哼出小曲,目光扫过满院狼藉和形容枯槁的何执中时,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


    “恩相!”王蹦的声音拖长了调子,走到何执中面前,虚虚拱了拱手,“学生奉旨前来,料理恩相归乡事宜。您老人家……可要保重身体啊!”


    “王葫!你这天杀的狗才!”何执中气得浑身发抖,浑浊的老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猛地挣脱家仆的搀扶,指着王脯的鼻子,声音嘶哑而悲愤,“你这忘恩负义的豺狼!昔日你饿狗般趴在老夫门前讨食!是老夫瞎了眼,待你如子侄,提携你于微末,将你引入中枢!若无老夫,焉有你今日?!你……你竞行此落井下石、恩将仇报之举!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王


    嗣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他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被何执中唾沫星子溅到的袍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恩相,”王蹦的冷笑着拱了拱手,“都这般田地了,还提什么恩义?这些日子本官也伺候您未曾怠慢过,什么天大的恩义也还干净了,省省力气吧!陛下金口玉言,让您“怎么来的,怎么走’!这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若非陛下念及您“侍奉多年’的苦劳,没有当场剥下您那一身尊贵头衔,倘若给您按个“大不敬’的罪名,让您老披枷带锁滚出汴京城,您以为您还能站着跟本官说话吗?如今这已经是陛下念旧、格外开恩了!您老,就知足吧!”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何执中心口,他踉跄一步,脸色由青转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悲凉。


    就在这时,一个素衣女子低着头,提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快步从内院走出,径直走向何执中。正是雪娘


    “雪娘!”王蹦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雪娘的去路,伸手便要去拉她的胳膊,“你这是要去哪儿?”雪娘猛地擡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迅速避开了他的手。


    王嗣急道:“雪娘,你听我说!何家完了!但我王翻不同!陛下今日倚重我,这抄家的差事办好了,我马上就能升官!位极人臣指日可待!几年后,这宰相的位置,就是我的囊中之物!”


    “你回来!回到我身边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跟着个失势的老头子去受那颠沛流离之苦?”雪娘听着他的话,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鄙夷。


    “嗬,”雪娘嘲笑道:“回到你身边?王大人,然后呢?等着你再把我当成礼物,送给下一个“恩相’?送给下一个能让你升官发财的贵人?换你头上的乌纱帽?!”


    她的话语如同鞭子,狠狠抽在王龋脸上。王蹦的笑容僵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雪娘冷声:“王??!我雪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信了你的花言巧语,以为你是个有担当的读书人!早知道你是这等狼心狗肺的货.……”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刻骨的恨意,“我宁愿当初在那个小县城的酒肆里卖唱,孤苦伶仃过一辈子!也好过跟着你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汴京城,以前那个许诺要给我安稳日子、满口仁义道德的穷书生,早就死了


    !死在你第一次把我送人的时候!”


    她猛地前进一步,眼神决绝地看向旁边廊下坚硬的朱漆廊柱:“放开我!你若再敢拦我一步,我今日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王葫被她的气势所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雪娘那双充满恨意、视死如归的眼睛,王蹦那只想要阻拦的手,慢慢地、极其不甘地垂落下来。雪娘不再看他一眼,快步走到摇摇欲坠的何执中身边,搀扶住老人枯瘦的手臂,声音低而坚定:“老爷,我们走。”


    何执中浑浊的老眼看了看雪娘,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王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雪娘的搀扶下,两人身后跟着几个家仆步履蹒跚地穿过狼藉的庭院,走向府门外那辆简陋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马车。


    王葫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雪娘小心翼翼地将何执中扶上马车,然后自己毫不留恋地也钻了进去。车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车夫扬鞭,那辆寒酸的马车吱呀作响,缓缓驶离了这座曾经煊赫无比、如今却只剩破败的宰相府邸,汇入了汴京街头的人流,消失不见。


    王葫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方才的得意洋洋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当众扒皮般的难堪和一丝被忤逆的恼怒。院中兵丁搬运东西的碰撞声、吆喝声显得格外刺耳。他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最终只是狠狠甩了下袖子,转身对着兵丁厉声喝道:“动作都给我麻利点!一件值钱的都不许落下!”


    同时清河县花子虚府上也似个滚沸的油锅,炸开了花。


    花子虚独住的内室里,一股子浓烈的药气混着衰败的霉味,熏得人脑仁疼。


    那花子虚,昔日里也是个风流快活的角儿,如今却瘫在锦被堆里,只剩下一把瘦骨头架子。寒冬腊月在那阴湿牢里熬了怎久,早被酒色蛀空了的身子,如今更是油尽灯枯。


    眼窝子深陷下去,乌青发黑,活像两个枯井窟窿,脸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皮肉蜡黄,紧紧贴着骨头,凹下去的地方能盛二两酒,嘴唇干裂发紫,微微张着,进气多出气少,眼见得是半条命都吊在了阎王殿的门槛上,晃晃悠悠。


    外头,却比阎罗殿还喧闹!


    花家那群如狼似虎的族中子弟,平日里都穷得叮当响,奈何花公公这大半身家指明给了李瓶儿,宅子给了花子虚,本就眼红如仇人一般!


    现在听闻花子虚还把族中公产给偷用了,这还了得?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花家族中老小哪里还按捺得住?


    从四面八方都


    赶来了清河城中,一个个红了眼珠子,堵在府门前,污言秽语泼天价地骂将进来,拳头、脚板、棍棒,雨点似的砸在那两扇朱漆大门上,砰砰作响,震得门框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开门!花子虚你个短命鬼!赖着祖产想带进棺材不成?!”


    “李瓶儿!你这骚狐狸精!定是你撺掇着藏匿家财!开门受死!”


    李瓶儿在里头听得真切,一颗心吓得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她今日只胡乱挽了个髻儿,几缕青丝汗津津地贴在粉腮边,身上一件家常的桃红袄子,因着慌乱,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段雪腻腻的颈子和半抹酥胸,随着急促的喘息起伏不定,端的是媚丽入骨,偏又带着十分的惊惶。


    那皮肉,真真是白得晃眼!


    白得如同官窑新出的甜白釉瓷瓶,细腻温润,毫无瑕疵,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又似那刚凝的酥酪,又滑又嫩,仿佛手指轻轻一碰,就能陷进去,掐出水儿来。


    “快!迎春、绣春、迎香、绣香!你们四个!用脊背给我死死顶住门门!”李瓶儿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腔,自己却也顾不得许多,扭着那水蛇般的杨柳细腰,扑到门后,用香肩死死抵住门板。那四个丫鬟,也都是花容失色,钗横鬓乱,听得主子吩咐,哪敢怠慢?


    四个娇怯怯的身子,使出吃奶的劲儿,背脊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小脸憋得通红,绣鞋在地上蹬出印子,如同四只抵着狂风暴雨的雏鸟儿。


    可外头是数十条红了眼的莽汉!那门板虽是厚实,怎经得起这般撞打?只听“哢嚓”一声脆响!那门轴处竞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木屑飞溅!


    “顶住啊!顶住!”李瓶儿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滚落,浸湿了桃红袄襟,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她感觉那门板像烧红的烙铁,透过缝隙,已能看到外面那些狞恶扭曲的脸孔!四个丫鬟更是吓得腿软筋酥,哭叫起来:“奶奶!顶……顶不住了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门板眼看就要四分五裂,李瓶儿等人心胆俱裂之际


    外头平地响起一声炸雷也似的暴喝!正是隔壁的来保大管家。


    那声音浑厚有力,带着威风:


    “汰!哪来的泼皮无赖,敢在此聚众闹事,强闯民宅?我家老爷发话了:尔等花家族人,有甚纠纷不平,自去县衙击鼓鸣冤,按着王法章程来办!谁再敢在此撒野,骚扰花府内眷,惊扰病人一一哼哼,提刑所的大牢,正空着许多铺位,管叫你们进去尝尝滋味儿!还不与我速速滚开!”


    这一声喝,如同冷水浇进了滚油锅!


    外头那震天价的叫骂、撞打声,戛然而止!


    片刻死寂之后,只听得“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的声响,夹杂着筛糠似的颤抖告饶:


    “西门……西门大官人!提刑老爷饶命!小的们该死!这就走!”


    “求管事爷爷开恩!小的们猪油蒙了心!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这就滚!这就滚!求老爷千万别抓……”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远去了。门外霎时静得可怕,只剩下寒风刮过门缝的鸣呜声。


    门后,李瓶儿和四个丫鬟,如同抽了骨头般,顺着门板软软地滑坐到冰冷的地上。


    紧绷的弦儿骤然松开,那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后怕,化作一片嚎啕大哭!


    “呜呜鸣……吓死我了……”“我的娘啊……还以为今日要死在这里了……”“奶奶……奶奶…对亏了西门大官人!”丫鬟们抱着李瓶儿的腿,哭成一团。


    李瓶儿泪流满面,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芍药。


    她擡手抹泪,那玉笋般的手指拂过梨花带雨的瓷白小脸,更显得我见犹怜,十二分的娇媚,比起那金莲儿更添疼爱。


    她喘息稍定,眼中惊惶未褪,却又迅速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好了……好了……莫哭了……”她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强自镇定下来,扶着门框站起身,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和扯开的衣襟,露出那段雪白的颈子。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最伶俐的丫鬟迎香:


    “迎香!快!快起来!去我妆匣里,取我那描金的名帖来!”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亲自去,送到西门大官人府上!就说……就说妾身李瓶儿,今日蒙大官人仗义援手,救我一家性命,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妾身……妾身斗胆,恳请大官人务必……务必过府一叙!妾身有……有要事相求!定要当面叩谢大恩!”


    那“务必过府一叙”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柔,尾音却带着钩子,仿佛蕴着千言万语,又似有无限娇羞与期盼。


    【老爷们给你们老婆可儿金莲点一点红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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