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大官人骑着马,踏着薄暮残雪,终于回到西门府那气派的黑油大门前。
仪门内一阵香风卷地,环佩叮当,只见月娘打头,孟玉楼、李桂姐、香菱儿紧随其后,一群莺莺燕燕如穿花蝴蝶般涌了出来,把个刚下马的西门大官人团团围在当中。
月娘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胳膊,未语泪先流,声音带着哽咽:“老爷!你这一去,便是十天半月没个准信儿!可知家里上下人等,心都悬在嗓子眼儿里?白日里怕你路上颠簸,夜里又忧你风寒露重……生生把人煎熬瘦了一圈!”她说着,手指抚上大官人的脸颊,细细摩挲,仿佛要确认他完好无损。
大官人香了一口月娘笑道:“这不是好的很!”
孟玉楼也挤上前来,一双含情目里水光潋滟,低声道:“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妾身……妾身每日里对着那日头影子数时辰,只恨它走得慢!心里头空落落的!”她将头轻轻靠在大官人肩头,气息温热:“还有.还有老爷您要的东西快要完工了!”
大官人香了一口过去:“好好好,老爷要亲眼看见我家大长腿穿上。”
李桂姐最是直接,整个人几乎扑进大官人怀里,双臂死死搂住他的腰,带着哭腔嚷道:“狠心的爹爹!把奴们丢在家里,想的眼泪就没干过!”她仰起脸,那泪珠儿挂在腮边,更添几分娇媚。
香菱儿挤不到最前头,只在外围急得直跺脚,小脸憋得通红,带着哭音喊道:“老爷!老爷!香菱……香菱也想您!想得……想得夜里都睡不着!!那窗外的雪籽儿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响,每天数好多下才能睡着。”
大官人伸出双臂包来这小人儿狠啄了一口。
“好!好!都是老爷的心肝肉儿!”大官人心头大畅,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左拥右抱,挨个在月娘、玉楼、桂姐、香菱那梨花带雨、娇艳欲滴的脸蛋儿上“吧唧”亲了一口,惹得众女一阵娇嗔。
金莲儿却独自落在人群之外,倚着廊柱,手里绞着帕子。她心中得意今日独占了大官人策马同游的时光,可看着眼前这众女争宠、情真意切的场面,到底生出几分心虚。
她眼珠儿一转,忙挤出笑容道:“老爷奔波辛苦,怕是饿坏了!姐姐妹妹们先陪着老爷,奴家这就去厨下传膳!”说罢,扭着水蛇腰,一溜烟儿地往厨房方向去了。
这边厢,剩下的女人早把大官人当成了稀世珍宝。
月娘亲手替他解下那件沾着寒气、沉甸甸的玄狐皮斗篷。
孟玉楼接过他脱下的貂鼠暖耳。
李桂姐抢着接下他手里的马鞭。
香菱儿则踮着脚,用小手绢仔细擦去他肩头鬓角的雪花,嘴里还不住念叨:“老爷瘦了……下巴都尖了…”
莺声燕语,香风阵阵,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大官人往大厅走去。
一掀开那厚厚的锦绣门帘,一股暖烘烘、带着龙涎香和炭火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只见大厅四角烧着旺旺的兽头大铜盆炭火,地龙烧得滚烫,赤脚踏上去都觉温热。
更奇的是,厅堂中央竟赫然摆着一个硕大的、热气腾腾的柏木雕花浴桶!桶内汤水碧绿,浮着各色名贵香料和花瓣,白茫茫的热气氤氲升腾,将整个大厅熏染得如同神仙洞府。
大官人一愣,奇道:“咦?这大冷天的,怎么把这玩意儿摆在这儿了?”
月娘抿嘴一笑,上前替他解开外袍的盘扣,温言道:“平安那猴崽子回来说了,老爷这一整日粒米未进,只在路上啃了些干硬饼子,白日里又劳心劳力,晚上又来回奔波京城,这寒冬腊月的,身子骨如何吃得消?”
“妾身想着,老爷必是又累又饿,若先吃饭,怕积了食,若先沐浴,又恐空腹伤了元气。干脆就把这浴桶摆在这暖阁里,汤水一直用文火温着。老爷您且宽心泡着,解解乏,补身子的膳食即刻就送来,我们一众就在这桶边伺候您用。岂不两便?”
她一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孟玉楼、李桂姐、香菱儿也纷纷上手。
四双柔美玉手,带着不同的脂粉香气,或解衣带,或褪靴袜,或松中衣,动作麻利又透着亲昵。转眼间,大官人便被剥得精赤条条,在众女的娇笑声中,由月娘和孟玉楼搀扶着,小心翼翼地坐进了那滚热的香汤之中。
“唔!”滚烫的汤水包裹上来,大官人舒服得长叹一声,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张开了。旅途的疲惫、冬日的寒气,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恰在此时,潘金莲领着几个端着朱漆托盘的俏丫鬟走了进来。托盘上琳琅满目,尽是热气腾腾的滋补珍馐:
“金玉满堂”羊肾羹:取新鲜羊外肾数对,用刀工细细片成薄如蝉翼的玉片,配以枸杞、山茱萸、杜仲等药材,加入上等高汤文火慢炖至酥烂,最后勾入打散的蛋黄液,凝成金灿灿的蛋花,撒上几粒鲜红欲滴的枸杞子。
百鸟朝凤鹌鹑髓:精选肥嫩鹌鹑数只,只取鹌鹑胸剁碎成肉茸,加入老母鸡、火腿汁、冬笋尖同煨。汤色清澈见底,面上只浮着几点金黄
的油星和碧绿的葱花,鲜香扑鼻。“
另有几样精致小点:酥炸鹿尾卷、蜜炙蜂房、姜醋拌海参丝,皆是冬日驱寒温补的上品。
大官人一看,好嘛都是温肾壮阳,补益精血,温补元气的东西。心道:莫非领回两个小寡妇的事情也被知道了?是平安还是来保那厮嘴巴长?
浴桶旁立刻排开了阵势。
金莲指挥着丫鬟,将盛着羊肾羹和鹌鹑髓汤的玉碗、玉盏放在浴桶边缘特制的木托上。
大官人泡在热汤里,通体舒泰。几个美婢分工明确:
孟玉楼身姿窈窕腿长臂长,用丝瓜瓤蘸着香胰子,仔细搓洗大官人宽厚的脊背。
李桂姐心细又懂服侍,用涂了玫瑰香膏的玉手,在他肩颈、手臂上或揉或捏,力道恰到好处。香菱儿跪在桶侧,手持银箸,从那“金玉满堂”羹中夹起一片颤巍巍、嫩生生的羊肾玉片,在旁边的姜醋碟里轻轻一蘸,小心翼翼地送到大官人嘴边。
月娘自己则端起那盏“百鸟朝凤”鹌鹑鸡汤,用一只小巧的犀角雕莲瓣汤勺,舀起一勺清澈滚烫的汤汁,放在樱唇边轻轻吹了吹,才柔声道:“老爷,张嘴,尝尝这汤,最是暖胃驱寒的。”说罢,将汤勺递到大官人唇边。
金莲儿则理亏自觉不停掌控着水温加水,偶然剥一剥橘子递给月娘。
大官人背靠着桶壁,闭目享受着温汤浸泡、玉手按摩、美食入口的多重伺候。热气蒸腾中,他面庞红润,浑身舒泰,听着耳边娇声软语,闻着满室脂粉甜香与食物香气,只觉得这富贵温柔乡,便是神仙也不换!
大官人泡在暖融融的香汤里,被几双玉手伺候得筋骨酥软,通体舒泰,这大厅地龙烧得极旺,炭盆也旺,热浪蒸腾,竟比三春暖阳还燥热几分。月娘、金莲、玉楼、桂姐、香菱几个,方才忙着伺候宽衣解带、传膳喂汤,又兼情绪激动,早已香汗微沁。
月娘先解了外头那件银鼠皮比甲,只穿着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的绫缎主腰,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云纱半臂,露出雪白丰腴的脯子和臂膀。
孟玉楼褪了厚重的锦缎褚子,身上是件水绿色绣着折枝海棠的杭绸肚兜,外头松松系了件月白罗衫,纤腰款款,俯身替大官人按捏大腿时,那曲线和美腿独树一帜。
李桂姐虽是清倌儿入府,可底子里最是放得开,早把外头镶着风毛的袄子甩在一边,上身只一件大红色、绣着交颈鸳鸯的西洋布兜肚,两根细细的带子系在颈后和光洁的背上,鼓囊囊的胸脯几乎要跳脱出来,下身一条撒
花软绸裤,赤着一双天足,正蹲在桶边用香胰子给大官人搓脚。
金莲儿刚不久才心满意足,穿着桃红缎子绣金蝶的主腰,配着葱绿撒花裤,端着汤碗,眼波流转,在热气中更添媚态。
香菱儿最是玲珑可人,脱了外头的小袄,穿着杏子红缠枝花的细棉布肚兜和同色裤子,露出圆润的肩头和藕节似的胳膊,正跪在桶侧,用银叉子叉起一块蜜炙蜂房,小心翼翼地吹凉了喂给大官人。一时间,暖阁之内,玉体横陈,粉光致致,各色精巧的兜肚、主腰、罗衫、绸裤,裹着或丰腴或窈窕的身段,在氤氲的热气和炭火红光映照下,真真是一幅活色生香的冬日暖阁美人图。脂粉香和各种体香甜腻得化不开。
孟玉楼纤纤玉指在大官人结实的大腿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感受着那充满力量的弹性,眼波盈盈地瞟着他,忽然轻“咦”一声,讶然道:“老爷此番奔波,路上又遇了那等凶险事,奴家原以为回来必定憔悴几分,可如今瞧着……”
她指尖在那腿肉上按了按,又擡眼细细端详大官人红光满面的脸,“老爷这精气神,倒比出门前还要健旺几分?”
这话说的月娘和几个美婢纷纷探头过来仔细打量。
大官人舒服地靠在桶壁上,任由桂姐揉捏他的脚心,望着这几个美人的脸蛋并在一起看着自己,心道:那“五禽引导术’着实有些门道,这些天只要一闲下来或者赶车便闭目吐纳,那周侗能纵横绿林多年,全身而退,看来此术功不可没!难怪他传我时,颇有些肉痛不舍的模样,想是压箱底的宝贝!只是却不知道为何以后只留下“五禽戏’传承下来!
待吃饱喝足,换了不几次水,周身被搓洗按摩得如同脱胎换骨,大官人终于心满意足地从浴桶中站起。早有众人捧着大块吸水的细棉布浴巾上前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替他擦干身体,裹上熏得暖香扑鼻的松江细棉布中衣。
这暖阁虽好,终究不是寝卧。接下来这“谁留下伴宿”的关目,便成了无声的战场。
金莲儿眼珠一转,抢先开口,脸上堆起大度的笑容,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哎呀,老爷一路辛苦,又泡了澡用了膳,想必是乏了。今日就让姐姐妹妹们好好陪陪老爷说话解闷,奴家……就先告退了。”
李桂姐岂能不知她那点心思?立刻冷笑一声,叉着腰,那大红鸳鸯肚兜衬得她艳光四射:“哟!金莲儿今日鞍前马后,伺候得最是“周到’,想必是饱餐过“头汤’了?如今倒来充大方,让位置了?真真是“贤惠’得紧呐!”她把
“头汤”二字咬得极重。
潘金莲被戳中心事,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柳眉倒竖,反唇相讥:“桂姐儿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老爷是众姐妹们的“天’,何为头汤,何为“剩饭’!我让是心疼老爷,体恤姐妹!怎么到了你嘴里,老爷倒成了剩饭了?莫非……桂姐儿你嫌弃老爷是别人吃过的“剩饭’,不新鲜了?嗯?”
李桂姐脸蛋“唰”地一白,又气又急,跺着脚扑到大官人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摇晃,嘟着嘴儿:“老爷!您听听!!”
月娘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圆场。
大官人却已哈哈大笑,左臂一伸,将泫然欲泣的李桂姐搂进怀里,右手顺势一抄,把旁边正欲再战的潘金莲也揽了过来,一左一右,香玉满怀。
“好了好了!都住口!”他用力在两人香腮上各亲了一口,目光扫过眼前环肥燕瘦、只着轻软亵衣的众美人:
“吵什么吵?没得败了老爷的兴致!金莲儿既然要让那就早早的休息,明日布好餐食,玉楼那些东西快收工了,爷等着你的成果,这些日子费眼劳神,你也去休息,过几日爷我好好的奖励你!其他人呢,既然连浴桶都搬到了这暖阁大厅,图的就是个方便痛快!今日老爷高兴,一个也别想跑!”
他大手一挥:“提刑老爷今晚审案!抓到了,可别怪老爷“用刑’太狠!”
此言一出,众女顿时娇呼一片,有羞涩的,有窃喜的,也有如金莲、桂姐般互相瞪眼的,半推半就,莺声燕语、衣袂慈窣声,呻吟四起。
大官人一夜荒唐鏖战,直折腾到四更天方歇。饶是他龙精虎猛,也抵不过这温柔乡里的销魂蚀骨,沉沉酣睡知道日上三竿。
暖阁里,锦帐低垂,熏笼余温尚在。粉团可人们横七竖八地挤在巨大的熏笼暖榻上,钗横鬓乱,罗衫半解,犹自海棠春睡。
个个腰酸腿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连动一动手指都嫌费力。
可却不知,最大的危机已然到来。
拂晓,东京汴梁,紫宸殿。
金钟玉磬,香烟缭绕。
大宋官家赵佶高踞御座,神情略显倦怠,想是昨夜挥毫泼墨,御笔丹青耗费了太多精神。
朝会依例而行,殿头官梁师成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一”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太师蔡京位列班首,鹤发童颜,双目微阖,似在养神。然而细看之下,他眉宇间那惯常的从容淡定,今日却罕见地笼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凝重,仿佛
已嗅得风雨欲来。
童贯侍立御座之侧,身着华贵蟒袍,不时地偷偷瞥向闭目养神的蔡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无非是些寻常政务。就在官家听得有些昏昏欲睡,准备示意退朝之际“臣!给事中陈禾,有本启奏!”
一声清亮而带着决绝之意的声音,如同金石坠地,骤然刺破了殿中的沉闷。
只见一位身着绯袍、面容清瘫的中年官员,手持玉笏,大步流星地跨出文臣班列。
给事中,隶属门下省,官阶虽非顶级不过正七品,却执掌封驳诏令、规谏皇帝、监察百官之权,乃朝廷喉舌,清议所寄,位置极其要害,位虽卑而权重!
陈禾目光如电,扫过御座旁的童贯和班首的蔡京,朗声道:“陛下!臣今日有三本,参劾奸佞,以正视听!”
不待官家反应,他已是慷慨陈词:“第一本,劾枢密使童贯、太师蔡京!此二人权倾朝野,互为表里!童贯以阉竖之身,窃掌枢密,握兵权而祸国,结党营私,排除异己,陷害忠良如…如张商英等!蔡京名为辅弼,实为国矗!蛊惑圣心,耗费国帑民膏无算!更以“盐引苛政’荼毒江南,民怨沸腾!此二獠不除,社稷倾危,国无宁日!”
陈禾言辞激烈,历数童、蔡罪状,桩桩件件,掷地有声。起初官家尚能勉强听着,但见陈禾滔滔不绝,翻来覆去皆是斥责童、蔡之语,便觉是老生常谈,索然无味。他打了个哈欠,面露不耐,竟欲起身拂袖而去!
“陛下一一!”陈禾见官家要走,情急之下,竟不顾君臣大礼,一个箭步冲上御阶,伸手死死拽住了官家龙袍的衣袖!
“陛下且慢!容臣将话说完!社稷危亡,只在旦夕啊陛下!”他情急力猛,只听“嗤啦一”一声裂帛脆响!那象征天子无上尊严的龙袍衣袖,竟被他硬生生撕裂开来!
“啊?!”满朝文武,尽皆失色!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官家猛地回头,看着自己被撕裂的衣袖,勃然大怒,厉声嗬斥:“陈禾!尔身为正言官,竟敢碎朕衣袍?!”
陈禾非但不惧,反而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下,双手捧着那撕裂的龙袍碎片,昂首直视官家,眼中含泪,声音悲壮而决绝:“陛下今日不惜碎此龙衣!臣陈禾,又何惜碎此头颅,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他猛地指向脸色铁青的童贯和依旧闭目的蔡京,“此等奸佞小人,今日窃据高位,坐享富贵之利!他日必将陷陛下于危亡之祸,令我大宋江山倾覆啊陛下!臣今日碎衣,望能惊醒陛下!若陛下仍执迷不悟
,臣唯有碎首阶前,以死明志!”
这番披肝沥胆、以死相谏的赤诚,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官家纵然昏聩,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忠义所震动。
他看着跪在阶下,手捧碎衣、视死如归的陈禾,又看看那撕裂的龙袍,满腔怒火竟一时化作一声长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颓然坐回龙椅:“唉……卿……卿能如此忠直,朕……朕复何忧?罢了,你……且将奏章说完吧。”声音竞带了几分萧索。
陈禾重重叩首,额上已见血痕。他强忍悲愤,继续他的第二本:“第二本,臣参劾陛下!”此言一出,刚刚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陛下!臣斗胆!那清河县西门,不过一介勾结官府、欺行霸市、劣迹斑斑的商贾白丁出身,即便是一路提刑,侥幸得了些战功,亦属份内,些许微功,岂足为恃?”
“陛下竞因些许祥瑞虚言,听信佞幸,赐其“天章阁侍制学士’之清贵荣衔!此乃何等的荒谬!天章阁,乃我大宋储才育贤、供奉先帝御书翰墨之神圣所在!侍制学士,位比待制,乃天下读书人皓首穷经、毕生渴慕之清华贵选!”
“陛下将此等大国名器,轻授于西门此等粗鄙武弁,这要置天下寒窗苦读之士子于何地?置朝廷选官取士之纲常于何地?此例一开,礼崩乐坏,斯文扫地!臣泣血恳请陛下,即刻收回成命,褫夺西门虚衔,以正视听,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接着,他矛头再指蔡京:“第三本,再劾蔡京!其掌盐铁,推行“盐引’新法,名为富国,实为盘剥!盐引滥发,致盐价腾贵,官商勾结,中饱私囊!小民百姓,淡食难继,怨声载道!此乃动摇国本之苛政!请陛下立罢此弊政,严惩蔡京,以谢天下!”
陈禾奏毕,整个紫宸殿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又一位绯袍重臣,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此人面容方正,目光沉毅,正是御史中丞陈过庭!
御史中丞,乃御史台之长,台谏系统最高长官,职掌纠劾百官、肃正纲纪、谏诤皇帝之权,位高权重,为清流领袖,台谏之长!
陈过庭走到御阶之下,与陈禾并肩而立,并未多言,只是双手持笏,对着御座上的官家,深深一揖,然后撩袍端带,轰然跪倒!
这一跪,如巨石坠寒潭!
“臣!御史中丞陈过庭,附议陈禾所奏!恳请陛下,纳忠言,远奸佞,正纲纪,安社稷!”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紧接着,如同
被点燃的燎原之火!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掌国家最高学府,天下文宗)出列,跪倒!
太子詹事耿南仲(辅佐东宫,清望所归)出列,跪倒!
太常少卿李纲(掌礼乐祭祀,刚直名臣)出列,跪倒!
枢密直学士、太子宾客吴敏出列(重臣补选,清流文臣),跪倒!
一位位身着朱紫、头戴獬豸、素以清流自诩的朝臣,如同听到了无声的号令,纷纷从各自的班列中走出,面色肃穆,步履沉重,汇聚到御阶之前,在陈过庭身后,齐刷刷跪倒一片!绯袍青袍,伏地如云。“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明察!”
“收回西门侍制学士之命!罢黜蔡京童贯!废盐引苛法!”
“陛下一一!三思啊陛下!”
群臣激昂悲愤的呼喊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御座!
更令人心惊的消息如同寒流般迅速传入殿中一“报一一!
“启禀陛下!宫门……宫门外!数千太学生,头戴方巾,身着斓衫,已齐跪于宣德门外!高举万言血书,声援陈禾、陈中丞及诸位大人!恳请陛下……纳谏除奸!”
宫外,是天下文脉所系的太学生们,青衿如海,跪满御街!
宫内,是满朝清流名贵的文身重臣,朱紫尽伏,声震殿宇!
内外呼应,清议沸腾!
这一刻,整个大宋的文官系统,几乎半朝之力,以如此惨烈而决绝的方式,向他们的君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呐喊与逼问!
御座之上,官家赵佶的脸色,在群臣山呼海啸般的谏言和宫外太学生跪谏的消息中,彻底变得一片煞白。
他望着阶下那一片跪伏的身影,听着宫外隐隐传来的声浪,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名为“士心”、“清议”的力量,竟能汇聚成如此汹涌澎湃、足以撼动龙椅的滔天巨浪!
殿内童贯的冷笑早已僵住,蔡京紧闭的双目。梁师成侍立一旁,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