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本是个爆炭脾气,自己被逐出府就是无故担了个“狐狸精”的腌膀名声,哪里受得这般指桑骂槐?顿时也顾不得病体沉重,不管不顾,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着金莲儿:“你说谁是狐狸精?你自个儿…”
她本要骂“浪样儿”,到底碍着新主人在旁,又兼自小在贾府锦绣堆里长大,那些市井下作荤话心里虽明镜似的,嘴上却说不出口,后半句硬生生噎在喉咙里,憋得一张俏脸通红,胸口起伏不定。“我自个儿怎的?”金莲儿是何等人物?那双水杏眼天生就是秤砣,专会秤量老爷心头谁轻谁重的斤两。
单瞧对方那高低眉、大小眼,就能敏锐感觉出对方是不是自己能得罪起的,加上在市井烂泥里爬摸滚打,眼光又毒辣,一瞅一个准,要不当初怎敢径直上门去捏那本是宾客的扈三娘,还敢调戏作弄对方?只因哪日她一出场就见到那扈三娘,规规矩矩站在那儿,连眼睛斗不敢看自家主子,更别说四处大方鉴赏,只敢盯着地板自己的鞋儿,穿戴既非绫罗绸缎,又无官家气派,一双手不知道如何安放的那份拘谨,里里外外透出着浓烈的自惭形秽。
金莲儿打眼一瞭,心里登时雪亮
这绝非贵客,是个好揉捏的!
此刻这马车里的光景,可不也是一般道理?
单看对面那小蹄子病恹恹倚着靠枕,虽说是老爷一手接了回来,可老爷虽得有些距离,更无半分狎昵亲近的模样,再瞧这女子身上穿戴,虽是堪堪好得料子却透着旧气,便知绝非正经主子。
又兼自己钻进老爷怀里扭股糖儿似的撒娇,那一声声“达达爹爹”叫得蜜里调油,老爷非但不推拒,反由着她,就知道这女人身份也并非贵气,否则早就阻止自己,给自己介绍那女人身份了,让自己行礼了。待自己最后骂出“狐狸精”三字,老爷眼皮都未擡一下,心中登时雪亮一
这看起来风流娇嫩得病西施也不过是个没根基、没体面的浮萍罢了!
金莲儿试探完毕,从西门庆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双勾魂眼上下下细细刮着半坐起的晴雯。见她虽病容憔悴,却眉蹙春山,目含秋水,自有一段天然风流体态,心中那点警惕立刻被酸妒与争胜的火焰烧得精光。哟!还敢还嘴!
她撇撇嘴,“啧啧”两声,那声音又尖又利:“谁应声儿,我说的就是谁!谁看我,我说得便是谁!狐狸精、粉头、骚蹄子,随你怎么认!”
“你是谁,你能管我?我浪怎么了?这是我亲爹爹,我亲老爷,我亲达达!”
她故
意把身子又往自家老爷怀里偎紧几分,仰起涂了鲜红小嘴儿,对着晴雯带着十二分的炫耀:“我在老爷怀里,莫说发嗲撒娇,发浪哼哼,便是伺候他舒坦快活,承欢受用,那也是阴阳调和、天经地义!女婢伺候主子,男人疼自己女人,这是正理!你算哪根葱?”
“瞧这身段儿,这模样,倒也有几分水秀。只是呀一一只是这通身的气派,怎么就透着股子穷酸尖刻?像那没浇足水的盆景,蔫头耷脑,偏还支棱着几根硬刺儿,扎手得慌。我劝你呀,有那掐尖要强的工夫,不如回屋照照镜子,瞧瞧自个儿那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尊容,学学怎么低眉顺眼,或许还能多留几日,混个粗使的结局。”
晴雯本就病中,被这一激,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噎得粉面通红,纤纤玉指抖颤着点向金莲,只“你…你……你……”地喘不上来。
金莲儿倚在西门庆怀里,把嘴一撇,冷笑道:“我甚么我?你道我是哪个?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如何凄惨?休说爹爹最疼的是我,便是府里别的丫头,此刻若像你这般病在车里似的,爹爹早心疼得搂她们在怀里,一口一个“肉儿’、“心肝’地叫,嘘寒问暖,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暖着她!”
“偏生是你!”金莲儿眼波斜溜着晴雯,话锋如刀,“生得倒有几分水秀模样,可惜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解风情!如今孤鬼儿似的缩在冷被窝里,爹爹离你还隔着三丈远哩!你自个儿也不思量思量,到底是个甚么“货色’?连让爹爹多瞧一眼、疼惜半分的本事都没得!还敢对我张牙舞爪、挺腰子?”她越说越刻薄,声音拔高:“枉你生就这副勾人的脸盘子,一对看得过去的小脯子!我看呐,白长了一身相貌架势!既没那让爹爹宠爱的本事,倒不如趁早蓬头垢面,滚去灶下做个烧火丫头,也省得在这里描眉画眼、乔模乔样地装狐媚子!常言道得好,“女人似花无人赏,枉在枝头空自香’。你倒好,装甚么清高孤傲?呸!孤傲个屁!不过是个没人要的浪蹄子罢了!”
晴雯被她这一番夹枪带棒、指桑骂槐的恶毒言语,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她自小虽说性子直爽又火爆,可论起市井骂人,还差着从小烂泥长大的金莲儿近乎祖师爷辈分的道行!
本就烧得滚烫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进,冷汗瞬间浸透了小衣,一张俏脸霎时变得纸般惨白,身子晃了两晃,几乎栽倒。
大官人见状心道再骂怕是又要重病了,赶紧轻笑一声,大手在金莲儿那滚圆臀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好了,她是个病人,你少说
两句,走罢,爷奖励你寒风中来接我,带你骑马散散心去。”金莲儿一听“骑马”,眼中登时放出光来,扭股糖似的在西门庆怀里一拧,娇声道:“不嘛不嘛爹爹,不只是要散心,你怎知奴奴的心事,正戳中奴奴想说的话了!多少个夜里,奴奴梦里都回到那日,爹爹把奴奴从那火坑里救出来,抱在怀里回府的威风劲儿!”
“那马儿一颠一颠的……骨头都酥了!我不管!”她撅起红唇,醋意十足地告状,“那李桂姐儿,常在香菱那小蹄子面前显摆,说爹爹那晚带着她骑马绕着城跑了一圈又一圈,都不用动弹的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哼!香菱儿哪听得懂这个,懵着脑袋和呆兔子似的,那蹄子分明是故意说给奴听的!今日亲达达定要带奴也跑上几圈,奴奴也要……也要尝尝那死去活来的的滋味儿!”
大官人见她这般情态,心头火起,搂紧了笑道:“你这小淫妇儿!着甚么紧?明摆着是想抢在桂姐香菱她们几个前头,尝爷这头汤的滋味儿!你那点小心思,当爷不知道么?这也是月娘有些宠你,换一个大娘早就家法打折你腿了。”
“不嘛不嘛!折了腿奴奴也要,就要就要现在就要!”金莲儿被他一语道破心思,非但不恼,反而愈发得意,扭着身子,口中“好达达”、“亲爹爹”地乱叫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媚得能滴出水来,伸着葱管似的手指,就去大官人腰间嗬痒,又假意去咬他的耳朵,直到大官人同意才罢休。
大官人跳下马车,来到金莲儿带来的自家气派的双头马车前,手脚麻利地从车驾上解下一匹高头骏马来,把剩下的连车带马一股脑儿丢给平安带回去,又扬声吩咐平安:“回去告诉大娘子,好生安置晴雯这丫头,放心不是痨病,放在府内院子便是!我带着她转几圈便回去!”
吩咐完,这才扳鞍认蹬,翻身上马。
那金莲儿早已猴儿也似地缠将上来,两条玉臂如藤缠树,死命箍住大官人的腰身,粉面紧贴胸膛,恨不能揉进他身子里去,口中兀自哼哼唧唧的撒娇,小脸儿兴奋幸福至极。
大官人搂定这软玉温香肉团儿,一抖缰绳,那马便得得地小跑起来,围着清河县外围兜圈耍子去了。可怜车厢内的晴雯这厢初战西门府上第一内斗王便败下阵来,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浑身滚烫却心里却拔凉拔凉。
窗外,新主子那狎昵的调笑声、金莲儿发嗲撒痴、媚到骨子里的讨好自家老爷,一声声、一句句,像针尖儿似的直往她耳朵里钻。待到那马蹄声“哒哒哒”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她猛然间记起金莲儿方才
炫耀的在马上要生要死的浪话,这才恍然明白这俩人是要去干什么!
照理她该羞臊得无地自容,该在心里暗骂那淫妇无耻,可此刻,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千斤巨石,半个字也骂不出口。
脑子里翻来覆去,嗡嗡作响的,全是新主子不久前戳心窝子的嘲弄话儿:“晴雯,你以为你是谁?等你去了府上便知道,就算你求着想爬上爷的床,还不一定能爬的上去,有的是人按住你!”
直到此刻,晴雯才真真切切、透透亮亮地明白了这“有人按住”是个甚么意思!
自己那点子清高孤傲,那顾影自怜的劲儿,在新主子眼里,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自诩是朵孤芳,可这世道里,遍地都是开得正艳的花!她们千娇百媚,各显神通,争着抢着往那直己体己疼己的新主子手上钻,只盼着能被摘了去,狠狠疼上一回…
自己这朵小花开的艳又如何?谁耐烦看你这一枝子长满刺动不动扎手的费劲玩意!
而平安赶着那卸了一匹马的双头车和徐直吱吱呀呀地驶到西门府那气派的黑油门头。
早有门房小厮飞跑进去通传。不多时,只见仪门内一阵环佩叮当,香风细细,大娘子吴月娘为首,领着孟玉楼、李桂姐、香菱儿几个,并几个有头脸的丫鬟媳妇,花团锦簇地迎了出来。
平安跳下车,紧赶两步到月娘跟前,垂手躬身,一五一十地回了话:“禀大娘子,老爷吩咐小的回来。说…说带着金莲姑娘去城外兜两圈散散心,叫小的把剩下的车马带回来。老爷还说,请大娘子好生安置车里这位新来的晴雯姑娘,她病得不轻,务必请个好太医瞧瞧,仔细照看着。”
话音未落,那李桂姐早已按捺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扭着水蛇腰上前半步,带着十二分的酸意:“大娘!您听听,这像话么?老爷在外头这忙活了这么多天,骨头架子都快散了,竟还有人这么“懂事’,偏生要缠着老爷去「兜圈儿’!这黑灯瞎火的,城外风又硬,也不怕闪了老爷的腰!真真是个“会疼人’的!要我说,你这次可不能绕了她了,最不济也让她再干几个月杂役,干到开春正正好!”她说着,故意拿眼瞟了瞟又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香菱儿,“香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香菱儿正呆呆想着“骑马兜圈”是甚么好玩儿的光景,冷不丁被桂姐一问,“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小脸儿“腾”地就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绞着衣角,低着头,声音蚊子哼似的,偏又清清楚楚地飘出来:“我……我……我也想老爷了……我…
…我也想让老爷抱着我骑马去…”
这话一出,毫无心机,倒把李桂姐噎得直翻白眼,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香菱儿,“你……你!”了两声,竟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孟玉楼在旁边听个清清楚楚,她自悄然而立自家山头,不左不右谁也不帮!
月娘听了笑着摇了摇头,对着桂姐儿道:“罢了,这金莲儿这蹄子既甘愿回头领家法,这片刻的轻狂,就由着她去吧。老爷自有分寸。”说罢,转头对身边的小玉吩咐道:“快,去把里头那位病着的姑娘好生搀扶出来,仔细着些,别闪着了,也别受了风寒。”
丫鬟们应声,小心掀开车帘。只见晴雯裹着被子,病恹恹地蜷缩在车角,一张脸烧得通红,脸色苍白被两个丫鬟半扶半抱地挪下车来。深冬的夜风一吹,她单薄的身子便是一阵剧颤,仿佛随时要晕厥过去。月娘一见她病得如此沉重,脸上立刻显出真切的怜惜之色,口中连道:“哎呦!可怜见的!这是在哪儿遭的难,竟病成这般模样!”
她立刻擡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簇新的、镶着风毛边的宝蓝缎面貂鼠皮披风,亲自上前,不由分说,密密实实地将晴雯从头到肩膀裹了个严严实实!那貂鼠毛暖烘烘地贴着晴雯滚烫的脸颊,带着月娘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和体温。
晴雯虽在病中昏沉,也知眼前这位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的妇人定是正头娘子吴月娘。
她挣扎着就要下跪行礼,口中微弱地唤道:“奴……奴婢晴雯……给……给太太磕头……”“快别动!”月娘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托住晴雯的手臂,止住了她的动作,声音又软又柔:“你病成这样,还讲这些虚礼作甚!快省些力气。你来了,就是到家了,放宽心便是!”
她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女眷又帮晴雯把披风拢了拢:“咱们这府里,虽说上有尊卑,下有规矩,更有家法不饶人,可最要紧的,还是府中一份情谊,一份彼此的照应。你既进了这门,便是自家人,安心养病是正经。旁的事,都不用你操心。”
说罢,月娘亲自扶着晴雯的一只胳膊,对众人道:“小玉,你帮着搭把手。桂姐,香菱,玉楼,你们倒大厅候着服侍老爷回来。小玉,你带着丫鬟们仔细搀稳了,咱们这就送晴雯姑娘回房歇着。”“平安,快去请王太医来,就说是我说的,请他务必连夜过来一趟,跟他说是女眷!”一行人簇拥着裹在宽大貂裘里、病骨支离的晴雯,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缓缓走进了西门府里。
晴雯被月娘等人簇拥着,安置在一处僻静厢房。虽病体沉重,
神思昏沉,但这一路行来,月娘那带着体温的貂裘披风,那温言软语的抚慰,还有这府里上下人等虽目光各异,却实实在在将她当个“人”来安置照看的举动,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竟奇异地松缓了几分。
这与贾府,是何等的不同!
在贾府,她是老太太屋里的得意人儿,是宝玉身边第一等灵巧的丫头,可说到底,终究是“玩意儿”,是主子高兴时赏个笑脸、不高兴时动辄得咎的奴婢。便是宝玉这种不苛刻的主子,也不过是高兴凑过脸来讨些颜色,不高兴也是两脚。
在贾府规矩大如天,体面是主子给的,体罚也是主子随手施的。何曾有过这般,正头娘子亲自解衣相赠,口称“到家了”、“自家人”、“安心养病”的体恤?
这实实在在的暖意和被当成人看待的滋味,却是晴雯病弱身躯里久违的甘霖。一颗悬着、忐忑不安的心,竟在这陌生的深宅大院里,找到了些许落地的安稳。
被丫鬟扶上床榻,躺进新铺就的、带着阳光皂角气味的松软被褥里,环顾这间厢房:
陈设远不及怡红院的精致奢华,不过是寻常的榆木桌椅,一个半旧的梳妆台,一个素色屏风隔开内外,墙上挂着幅寻常的喜鹊登梅图。
然而一一这里竟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清净天地!不必担心睡梦中惊醒,只因同屋的姐妹翻了个身;不必时刻竖起耳朵,听着宝玉或老太太的呼唤;更不必在病中强撑着伺候人,还得看人脸色……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释然交织着涌上心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鬓角,浸湿了枕畔。
她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温暖的被子里,仿佛要汲取这新地方、新身份带来的一丝慰藉。心中默念:“老天爷……不,该谢宝姑娘和云姑娘……是她们替我寻了这条生路……”
想到史湘云那爽朗的笑语和关切的眼神,晴雯心头又是一阵温暖,随即又化作一片茫然:“云姑娘…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到你……”
又想到自己这身子已然被主子看清楚摸清楚,又担心自己那番孤傲的自白会不会让主子从此讨厌自己。此时这原本的可怜人命运已然改变,而同时改变的还有另几个可怜人。
不久前。
西门府不远处,隔着两条巷子,一座精巧的新院落早就悄然落成,入住了主人。
这院子虽不大,却处处透着新贵的气派。
青砖黛瓦,朱漆小门。院内显然是刚拾掇停当,地上还散落着些木屑和彩纸。正房三间,窗棂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雕刻着繁复的缠
枝莲纹,糊着透亮的明瓦。
廊下挂着崭新的红纱灯笼,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还满是冬雪,蜿蜒通向一个小小的花圃,泥土新翻,显然等着主人栽种心爱之物。只是屋里头,还显得有些空旷,少了不少大件家具摆设,透着新居的“生”气。这新院子不久前却是热火朝天。丁武和小环两个,忙得脚不沾地。丁武正吆喝着两个临时雇来的小工,小心翼翼地擡着一个厚重的紫榆木衣橱往正房里挪。
小环则拿着鸡毛掸子,飞快地掸着窗台、门框上残留的灰尘,嘴里还不停地指挥着:“哎,当心门槛!那箱子放东次间!对对,就靠墙根儿!”
“丁兄弟!”院门外一阵喧哗,只见来保,得了平安的传信,知道这是老爷的别院藏娇,立刻点齐了五六个精干的小厮,扛的扛,擡的擡,送来了好些东西:有半新的螺钿镶嵌的方桌、圈椅,有簇新的锦缎被褥,还有成摞的细瓷碗碟,甚至还有几盆开得正艳的冬梅。
来保满脸堆笑,对着玉娘和阎婆惜深深一揖:“小的来保,给两位娘子请安!小的在西门府上忝为大管家,专为老爷分忧跑腿!两位娘子是精细人儿,若有甚么短缺不便,不拘是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还是使唤人手,只管让丁兄弟找我去办!千万莫要见外,尽管言语一声,小的定当竭力办来!”
玉娘和阎婆惜听着这番话,又见西门庆竞连府中第一等得用的大管家都遣了来亲自操持,心头那点子被重视、被擡举的暖意,如同滚油泼进了冷水,“滋啦”一下炸开了花,瞬间熨帖得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虽说她们甘愿在外头住着,不求那府里的名分排场,可这世道,哪个女子不盼着自己委身侍奉的男人能高看自己一眼,能在人前显出一份体面?
大人这一番安排,这份明晃晃的擡举,真真是搔到了痒处,那份受用的满足感,比吃了蜜糖还甜上三分。
玉娘从游府中带出不少的黄白体己,心中感念,忙从袖中摸出一锭足有五两、白花花、沉甸甸的官银雪花银来,双手捧着,笑盈盈地递给来保:“来管家,今日真是劳您大驾,里外张罗,辛苦万分!这点子心意,不成敬意,权当给管家并各位小哥儿们买杯水酒解乏,千万莫要推辞。”
来保一见那银子,眼睛虽亮了一下,却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也连连摆动,做出一个“不敢受”的姿势,身子还微微向后一仰:“两位娘子!这可是折煞小的了!”
“老爷既特意指派小的来此,那就是把两位娘子的事儿,放在了心尖儿上!小的替老爷分忧,那是天经地义
的本分!若接了娘子的赏,回头让老爷知道了,还不得揭了小的这层皮?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娘子快快收回去!只要两位娘子在老爷跟前美言几句,说小的差事办得还算勤谨,那比赏小的金山银山都强!”
玉娘和阎婆惜见他推拒得如此坚决,态度又如此谦卑恭敬,言语间处处透着规矩和分寸,心中那份熨帖更是化作了几分踏实与敬重。
玉娘只得将银子收回,与阎婆惜一同,对着来保深深道了个万福:“既如此,奴家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今日之情,铭记在心。往后,少不得还要多多劳烦来管家照应。”
来保连称“不敢当”,又说了些“有事尽管吩咐”的客套话,见此处已安置妥当,便识趣地告退,带着一干小厮回府复命去了。
阎婆惜和玉娘手挽着手,站在收拾得差不多的庭院当中,看着眼前这方属于她们自己的小天地,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阎婆惜指着花圃旁一个小小的石砌水池,池底铺着鹅卵石,清澈见底,笑道:“玉娘姐姐,你看这池子,养几尾红鲤可是正好?再种上两株睡莲,夏日里看着鱼儿在莲叶下穿梭,岂不风雅?”玉娘则含笑望着院子角落一株刚移栽过来的梨树苗,眼神温柔:“婆惜妹妹说的是。我看这梨树苗也精神,来年开了花,白茫茫一片,倒应了那句“梨花院落溶溶月’。再养上只狸奴,就叫它“梨花将军’“红鲤将军’,守着咱们这院子,定是极好的。”她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春日梨花如雪的景象。小环刚收拾完,也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全然没了那刻和游庄主你死我活的凄美。
脸上充满了对新地方的好奇与兴奋:“两位娘子!你们不知道,我方才跟着车进来,偷偷掀开帘子瞧了!这清河县可真是个大地方,比咱们曹州府热闹十倍不止!那街上,绸缎庄的料子堆得像小山,花花绿绿晃人眼;首饰铺子里的钗环珠翠,隔着老远都闪着光;还有那点心铺子,那香气哟……”
她咽了口口水,眼睛亮晶晶地问,“咱们什么时候去逛逛?买些胭脂水粉、时兴头绳儿?曹州可没见过这么多女儿家稀罕的好东西!”
玉娘看着小环雀跃的样子,又看看这初具规模、充满希望的小院,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自由,她挽紧阎婆惜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满足和笑意:
“傻丫头,急什么?如今你有了指丁武照顾着,我也心满意足了,咱们在这清河县,便是有了根,有了自己当家作主的地界儿!这便是咱们姐妹自由自在的天地了!想逛时,自然去逛个够!
”
阎婆惜也深深吸了一口这新居里混合着木香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望着院墙外清河县鳞次栉比的屋宇轮廓,由衷地点点头,眼中是如释重负的光芒:
“玉娘姐姐说得对。这繁华热闹,比起我幼时待在京城时……也不差什么了。重要的是,这里是咱们自个儿的家了. ...终于自由了,想什么时候出门便出门..不拘在那小小的地儿。”
那份从过往泥淖中挣脱、终于能脚踏实地、呼吸自由空气的喜悦,洋溢在两位女子明媚的脸上,唯一期盼的便是大人能偶尔来以来品一品俩人风韵了。
玉娘眼波流转,忽地凑近阎婆惜耳边,吐气如兰:“好妹妹,你那一手“丁香暗度、舌底生津’的绝活儿,定要细细地教与我……咱们姐妹同心,左右夹攻,定要叫大人他……嗯哼,醉倒在这温柔乡里,每月多留上三日五宿才好!”她说着,葱白似的指尖还轻轻在阎婆惜腰间的软肉上画了个圈儿。
阎婆惜被她这露骨的调笑和腰间的痒意激得浑身一颤,一张俏脸霎时红透,她扭身躲开玉娘作怪的手指,却又不甘示弱,水汪汪的桃花眼斜睨着玉娘,贝齿轻咬下唇,也压低了声音反击:“哼!姐姐倒会编排人!你那双……柔黄妙手、指上生莲的本事,才真真是勾魂夺魄呢!姐姐若肯倾囊相授,妹妹我……我定好生学着!”
“哎呀!你个促狭的小蹄子!”玉娘被她反将一军,也臊得粉面飞霞,伸手就去拧阎婆惜的嘴,“看我不撕了你这没羞没臊的巧嘴儿!”
“姐姐饶命!妹妹再不敢了!”阎婆惜笑着讨饶,却灵巧地躲开,反手就去嗬玉娘的胳肢窝。两人顿时笑作一团,你挠我一下,我掐你一把,在铺着崭新锦褥的床榻上滚来滚去。钗环散乱,云鬓半偏,罗袄的衣襟也微微敞开,露出里头各自水红青绿的抹胸。
银铃般的娇笑和求饶声交织着,仿佛要将过往所有的阴霾都在这没心没肺的笑闹中抖落干净。而此时大官人带着已经一滩春水般动都动不了的金莲儿回到了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