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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千里光照

作者:周明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4章:警营春秋,千里光照


    【文章摘要】:文章讲述了警察在追查被拐卖少女刘小花的过程中所经历的艰辛和挑战。刘小花被拐卖后,警察根据线索在山东单县和泰安等地展开调查,但一无所获。后来,刘老汉收到一封匿名信,得知小花被卖到了金乡县。警察在金乡县李家庄找到了小花,并将其解救。小花被拐卖后遭受了非人的待遇,但她始终没有放弃希望。警察将小花安全送回家,并成功抓捕了人贩子和买家。小花后来考上了大学,立志成为一名警察,帮助更多被拐卖的孩子。文章强调了警察的责任和使命,即使在黑暗中也要点亮希望之光,照亮回家的路。


    一、柴房外的秋声


    秋风吹透警服的时候,刘马店村的老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枯瘦手指,指甲缝里还卡着几片顽固的枯叶,被风撕扯得瑟瑟发抖。报案的刘老汉跪在派出所门口,膝盖下的水泥地被秋阳晒得发烫,却烫不暖他冰凉的骨头。他裤脚沾满了泥,是从村东头的河坡里一路跪过来蹭的,泥块干硬地结在布纹里,像一块块褐色的疤。手里攥着张褪色的照片,相纸边缘卷了毛,被汗水浸得发潮——照片上的少女扎着马尾辫,碎花衬衫的领口歪着,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是他刚满十六岁的孙女刘小花。


    “警察同志,求求你们了……”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在派出所院子里荡出回音。他的牙掉了大半,说话漏风,唾沫星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前打补丁的蓝布褂子上,“小花去她姨家走亲戚,就隔了三个村,过条河就到的路,怎么就没了呢……”他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磨得发亮,里面是半张被撕碎的汽车票,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毛,露出里面泛黄的纸芯,“有人在路边捡到的,说看见个银灰色面包车把她拽上去了,往山东方向开的……那车后窗还贴着个红双喜,错不了……”


    赵所长把照片按在办公桌上,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少女的笑脸,仿佛想透过相纸摸到那鲜活的温度。桌上的搪瓷缸里,茶水早就凉透了,表面浮着层茶垢,像块褪色的琥珀。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谁在无声地哭泣。“这案子交给你和李振猛。”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八度,指节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木桌被震得嗡嗡响,“人贩子不是东西,小花还是个孩子,你们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我带回来。”他猛地站起来,椅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军绿色的裤腿扫过桌角,带落了半盒火柴,火柴棍撒了一地,像些细小的骨头。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启明星挂在东边的天空,亮得有些刺眼,把路边的草叶照出层白霜。我和李振猛揣着刘老汉给的半张车票,在车站门口的早点摊买了两笼包子,就着寒风往嘴里塞。包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凉得硌嗓子,韭菜的辛辣味混着寒气往鼻腔里钻,呛得人直咳嗽。李振猛咬着咬着突然红了眼,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层黑泥,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我侄女跟小花一般大,昨天还跟我要糖葫芦,说要吃山楂裹芝麻的那种……”他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口磨出的毛边刮得皮肤生疼。


    “别想了。”我递给他瓶热水,瓶身结着白霜,拧盖子时手指都在打滑,“赶紧赶路,早到一分钟,小花就少受一分钟罪。”车站的广播里,女播音员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报着开往山东方向的车次,像根鞭子抽在人身上。


    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地穿行在华北平原上,车窗外的玉米地一片片往后退,像被谁扯散的黄绸子。玉米秆早就枯了,硬邦邦地立在地里,顶部的玉米穗耷拉着,露出金黄的玉米粒,被风吹得哗哗响。李振猛把小花的照片夹在笔记本里,那笔记本的封面都磨掉了皮,露出里面的硬纸板。他看一会儿就叹口气,指腹把照片边缘蹭得起了毛,“你说这孩子得多害怕啊,她长这么大,估计都没出过县,连县城的电影院都没去过……”他从包里掏出个军用水壶,喝了口热水,壶嘴冒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红血丝。


    “肯定能找到。”我嘴上安慰着,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车票上的目的地是山东单县,可那半张票连发车时间都看不清,只依稀能辨认出“单县”两个字。茫茫人海,仅凭半张票根找一个被拐卖的少女,无异于大海捞针。车过商丘时,天已经亮透了,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振猛突然从包里翻出个布偶,是宋指导留下的那只缺耳朵的小熊,熊的绒毛都打结了,鼻子处的红线也磨掉了大半。他塞进我手里:“带上,宋指导说能辟邪。当年他抓偷牛贼,就带着这熊,一抓一个准。”


    单县的派出所院子里种着棵老榆树,叶子落得比昝岗的还早,光秃秃的枝桠像老人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树干上拴着条大黄狗,见我们进来就狂吠不止,铁链子在地上拖出哗啦的声响。接待我们的王警官是个圆脸汉子,肚子微微发福,说话带着浓重的鲁西口音,每句话末尾都拖着长长的尾音:“你们说的那辆面包车,我们查了监控,确实在单县汽车站附近出现过,但后来就没影了。”他递给我们一杯热茶,搪瓷杯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水汽模糊了眼镜片,“这一带人贩子多,专挑你们河南、安徽的小姑娘下手,卖到偏远农村当媳妇,藏得深着呢。有的村,整个村子都帮着藏,外人根本进不去。”


    我们在单县转了三天。汽车站的候车室里,弥漫着汗味和方便面的味道,长椅上躺着打盹的旅客,行李堆得像座座小山。我们拿着小花的照片,挨个问检票员、清洁工,甚至是那些拉着行李箱叫卖的小贩。李振猛的嗓子喊得发哑,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皮,嘴角起了层燎泡,用舌头一舔就钻心地疼。有次在菜市场,一个卖菜的大婶说见过类似的姑娘,梳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衬衫,被两个男人拽着往城郊走,脸色白得像纸。我们追了半条街,跑得军靴都磨掉了块皮,结果只是场误会——那姑娘是跟家里人闹别扭,被哥哥拉着回家,看见我们举着照片追过来,吓得直哭,说我们是坏人。


    “咱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李振猛蹲在路边,把照片往怀里塞了塞,像是怕被风吹走,手指把相纸捏出了褶皱。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单县这么大,光乡镇就有十几个,要不咱去泰安碰碰运气?我听王警官说,那边也有不少买媳妇的,尤其是那些煤矿附近的村子,光棍多。”他的军靴上沾着泥,是刚才追人时踩进了水坑,泥点溅到了裤腿上,像些褐色的斑点。


    泰安的高楼比唐河多,路边的广告牌闪着刺眼的光,可我们没心思看。当地警方调了所有旅店的登记记录,筛查了近一个月从河南来的年轻女性信息,纸堆得像座小山,我们趴在桌上一张张翻,翻得眼睛都花了,却没找到任何和小花相符的线索。李振猛在警局的档案室里翻了两天,手指被纸张割出了血,用创可贴包着继续翻,创可贴很快就被汗水浸透了。最后累得趴在卷宗上就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小花别怕,叔叔来了”。我给他披衣服时,看见他笔记本上写着一行字:“明天去汽车站蹲守,人贩子总得坐车吧。”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困得没力气写了。


    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刘马店村传来消息——刘老汉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是从山东金乡县寄来的,信封上的邮票都快掉了,邮戳模糊不清。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水都晕开了,有些字几乎认不出来。信里说小花被卖到了金乡县的某个村子,让家里人拿三万块钱去赎,不然就“给她找个厉害婆家,让她一辈子都回不了家”。刘老汉拿着信,手抖得像筛糠,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重复“救救我孙女”。


    “是个圈套也得去!”李振猛把信拍在桌上,信纸被他拍得发颤,眼睛亮得吓人,像饿狼盯住了猎物,“至少知道她在金乡县了!就算是刀山火海,咱也得闯!”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警徽在胸前晃了晃,反射着窗外的光,“去金乡,现在就走!”


    二、受害人获救


    金乡县的秋天比单县冷,风里带着股土腥味,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路边的棉花地里,棉桃炸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像谁撒了满地的雪,摘棉花的妇女们戴着蓝布头巾,手指冻得通红,把棉花塞进腰间的布袋里,布袋鼓鼓囊囊的,像揣着个大冬瓜。当地派出所的张所长给我们找了辆旧吉普,车身上掉了块漆,露出里面的铁皮,车后座堆满了卷宗,散发着油墨和灰尘的味道:“金乡这边买媳妇的,多在南部的几个村子,尤其是李家庄、王集,那些地方穷,交通也不方便,娶不上媳妇的光棍多,买个媳妇当宝贝似的藏着。”他往我们手里塞了两个烤地瓜,用报纸包着,烫得人直搓手,“先暖暖,这地方邪乎,晚上能冻掉耳朵。我年轻时候值夜班,耳朵冻得流脓,现在天一变就疼。”


    我们分成两组,我和张所长去李家庄,李振猛跟另一个民警小王去王集。进村的时候,正是收棉花的时节,田埂上到处都是摘棉花的人,看见我们这些生面孔,都停下手里的活,眼神里带着警惕,像看闯进羊群的狼。他们的目光在我们的警服上扫来扫去,然后低下头小声议论,嘴唇动着,却听不清说什么,只有风吹过棉花地的哗哗声。


    “老乡,歇会儿。”我递根烟给一个正在捆棉花的老汉,烟盒都快空了,只剩最后三根。老汉的手上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永远洗不掉的墨迹。“问个事,你们村最近有没有新来的外地媳妇?”


    老汉接过烟,却不点燃,夹在耳朵上,手指在粗糙的棉秆上蹭了蹭,棉秆上的绒毛沾了他一手。“啥外地媳妇?咱村的媳妇都是本地的,知根知底。”他低下头继续捆棉花,语气硬邦邦的,像捆棉花的绳子勒得人喘不过气。捆好的棉花垛在田埂上,像一个个圆滚滚的小雪人。


    张所长在一旁打圆场,他的鲁南口音和老汉的鲁西口音混在一起,倒也亲近:“大爷,我们是来搞人口普查的,看看有没有没上户口的,帮着办办手续。”他指了指我的警服,“这是河南来的同志,跟咱合作办案呢,都是为了大家伙儿好。”


    老汉的动作慢了点,眼神往远处瞟了瞟,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偷听。远处的村口,有个穿红棉袄的妇女正往这边看,见我们望过去,赶紧转过身,假装整理头巾。老汉然后压低声音:“村东头的老李家,上个月好像领回来个姑娘,说是从河南来的,不怎么出门,天天关在屋里。有次我去借锄头,听见屋里有哭声,老李他媳妇赶紧把我往外撵,说我吵着她儿媳妇睡觉了,那时候才下午两三点,睡啥觉?”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瞅着那姑娘不对劲,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神怯生生的,不像自愿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攥着烟盒的手瞬间出汗了,烟盒都被捏变了形,最后三根烟挤成了一团。“那姑娘多大?长啥样?”


    “看着不大,也就十六七岁,梳着马尾辫,头发黄黄的,不爱说话。”老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棉花秆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像些跳动的黑虫,“老李说那是他买来的媳妇,给二儿子当老婆,不让外人看。你们要是真为那姑娘好,就别大张旗鼓的,老李的两个儿子都是混不吝的,手里常年攥着镰刀,前几年跟人争地界,把人砍得缝了十几针,派出所来了也没咋地。”


    李振猛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跑得满头大汗,军帽都歪了,帽檐下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棉鞋上沾满了泥,在田埂上留下串串脚印,像只慌乱的兽。“找到了?”他喘着气问,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手铐,指节都在发白,手铐的金属冰凉刺骨。


    “还不确定。”张所长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引擎还在突突响,排气管里冒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老李家人多,他两个儿子都在家,老大开拖拉机的,一身蛮力,老二在矿上待过,下手黑。硬闯容易伤着人,也怕惊着孩子。等天黑再说。”他从后备箱翻出件军大衣,是那种老式的,带着毛领,扔给李振猛,“穿上,别冻感冒了,晚上有得熬。上次我在这蹲点,冻得拉稀,在玉米地里待了半宿。”


    暮色像块黑布,慢慢罩住了李家庄。太阳沉到西边的棉花地后面,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然后一点点变暗,变成深紫,最后只剩下几颗星星在天上眨眼睛。我们蹲在玉米地里,玉米秆比人还高,叶子边缘像锯齿,割得脸和手背生疼,留下一道道细小的红痕。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地贴在皮肤上,顺着裤管往上爬,冻得骨头缝都在疼。远处的烟囱里冒出青烟,混着晚饭的香味飘过来,是炖白菜的味道,还带着点猪油的香。我突然想起所里张婶做的玉米糊糊,里面放着红薯块,甜丝丝的,心里酸溜溜的,像被谁撒了把醋。


    我们盯着村东头那座低矮的土坯房。房子的墙是用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麦秸。屋顶上铺着瓦片,有好几处都缺了角,用塑料布盖着,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屋里亮着昏黄的灯,是那种十五瓦的灯泡,光线透过糊着纸的窗户照出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灯影里有个模糊的身影在晃动,个头不高,梳着马尾辫——像极了照片上的小花。有好几次,那身影走到窗边,像是想往外看,手指在窗纸上戳了戳,却又很快缩了回去,像只受惊的鸟,翅膀都在发抖。


    “动手!”张所长低喝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猫着腰冲过去,玉米叶在身边哗哗作响,像在给我们加油,又像在警告。李振猛跑得最快,他一脚踹开院门,木门“哐当”一声倒在地上,门轴都断了,惊得院角的狗狂吠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把钝刀子在割人耳朵。


    “谁啊?!”屋里冲出个壮实的汉子,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手里还拎着把镰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是老李的大儿子,络腮胡上沾着玉米糊糊,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星。李振猛一个侧身躲过他挥过来的镰刀,胳膊肘顶住他的喉咙,动作快得像闪电,“咔嚓”一声戴上了手铐,手铐锁住的瞬间,汉子疼得闷哼一声,脸涨得通红,像头被制服的野猪。


    里屋的灯突然灭了。我摸黑冲进去,屋里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呛得人直皱眉。听见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啜泣声,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小花?”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发颤,在黑暗里荡出回音,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


    啜泣声停了。片刻后,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像风中的蛛丝,随时都会断掉:“你是……警察叔叔?”


    我心里的石头“咚”地落了地,赶紧打开手电筒。光柱里,一个瘦弱的姑娘蜷缩在墙角,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灰尘,像团枯草。脸上还有道浅浅的疤,从颧骨一直到下巴,是新结的痂,红通通的。正是小花。她身上穿着件不合身的花棉袄,是那种老式的大襟样式,颜色早就洗得发旧,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的手腕上有圈青紫色的勒痕,像条丑陋的蛇,缠绕着她纤细的胳膊。看见我们的警服,眼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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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停不下来。


    “别怕,我们来接你回家了。”李振猛蹲下去,声音放得极柔,像怕吓着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你爷爷在家等你呢,给你留


    了糖,是你爱吃的水果糖,他说等你回去,就带你去县城买新衣服,买花布做的裙子。”


    小花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指甲都攥进了李振猛的警服里,把那片深蓝色的布料揪得皱成一团:“叔叔……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他们打我,还说要把我锁起来,让我给那个傻子当媳妇……”她的哭声里混着咳嗽,每一声都像刀子割在心上,“我想爷爷,想家里的小黑狗,我再也不敢一个人出门了……”


    老李和他小儿子想反抗,被张所长带来的人按住了。老李躺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沾着草屑,嘴里还在骂,唾沫星子溅了一地:“我花了三万块买的媳妇!凭啥带走!这是我家的人!我儿子快三十了,再不娶媳妇就断后了!”他的声音嘶哑,像被踩住的老鸹,“你们警察管天管地,还管老百姓娶媳妇?”


    “买媳妇是犯法的!”我气得踹了他一脚,脚上的军靴震得生疼,震得我脚趾发麻,“她还是个孩子!刚十六岁!你们良心被狗吃了?就为了传宗接代,毁了人家一辈子?”张所长拉住我,摇了摇头,我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气的,气这些人的心怎么就这么硬。


    小花告诉我们,她被拐到单县后,人贩子把她关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仓库里堆满了发霉的玉米,墙角还有老鼠跑过的窸窣声。里面还有好几个姑娘,最小的才十三岁,是从安徽拐来的,天天哭,眼睛都哭肿了,像核桃。后来她被以三万块的价格卖给了老李的二儿子,那二儿子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说话都不利索,见了她就傻笑,伸手就想摸她的头发,吓得她直躲。这半个月,她天天被锁在柴房里,柴房里堆着干草和农具,晚上冷得睡不着,就裹着草堆发抖。稍有不从就挨打,脸上的疤就是被老李媳妇用鞋底抽的,那鞋底沾着泥,抽在脸上又疼又凉。


    “他们还说,要是我敢跑,就打断我的腿,扔到后山喂狼。”小花攥着我的衣角,手冷得像冰,指甲缝里全是泥,洗都洗不掉,“我偷偷写了信,托村里一个好心的老奶奶寄出去的。那老奶奶是个孤老婆子,儿子在外面打工,她看我可怜,趁老李不在家,帮我把信投进了村头的邮筒。我没想到真的有人来救我……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完了……”她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了下去,眼里的光像要熄灭的烛火。


    回程的火车上,小花靠着窗户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上沾着细小的灰尘。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偶尔有灯火闪过,照亮她消瘦的脸颊。李振猛把自己的军大衣盖在她身上,大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那是他常年抽的“哈德门”的味道。他掏出个苹果,用小刀削了皮,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他削得很慢,怕削到果肉,切成小块放在干净的信纸上,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易碎的瓷器:“等她醒了吃,补补身子。这孩子,肯定饿坏了。”他说话时,声音很轻,怕吵醒她。


    车过黄河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夕阳把河水染成了金红色,像铺了层融化的金子,波光粼粼的。小花醒了,小口小口地吃着苹果,苹果的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她用袖子擦了擦,突然抬头问,声音还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叔叔,人贩子会被判刑吗?那个买我的老李一家,也会被抓吗?”


    “会。”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眼神不敢有一点闪躲,“他们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以后再也不能害人了。”


    小花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眼里慢慢有了光,像星星在闪烁,虽然微弱,却很坚定:“我以后想当警察,像你们一样,抓坏人。我要让所有被拐的孩子都能回家,让那些坏人不敢再害人。”


    回到昝岗派出所那天,刘老汉早早等在门口,手里拄着根拐杖,是用枣木做的,磨得光滑发亮。他的头发全白了,比我们走的时候苍老了十岁,背也更驼了,像座快要塌的小土坡。看到小花从车上下来,老人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抱着孙女的腿哭得老泪纵横,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回来了……我的乖孙女回来了……菩萨保佑啊……警察同志是活菩萨啊……”


    小花也哭了,摸着爷爷的白头发,那头发像雪一样,声音哽咽:“爷爷,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你了。我以后天天陪着你,给你做饭,给你捶背……”


    所里的人都出来了。牛明良给小花递了块巧克力,是他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进口的,包装纸亮晶晶的,印着看不懂的外国字:“吃吧,甜的。吃了甜的,就忘了那些苦的。”刘和亮端来碗热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蛋黄颤巍巍的,香气飘了老远,是用猪油炝的锅,香得人直咽口水:“快吃点热的,暖暖身子。看这孩子冻的,手都冰了。”赵所长站在一旁,看着这祖孙俩,眼圈红了,悄悄转过身抹了把脸,然后又板起脸,对着我们说:“辛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后来,那伙人贩子被我们顺藤摸瓜抓了个干净。我们根据小花提供的线索,在单县那个废弃仓库里蹲守了三天三夜,终于把为首的刀疤脸逮住了。那家伙长得凶神恶煞,左脸上一道长长的疤,据说是年轻时跟人抢地盘被砍的。他还想反抗,被李振猛一个擒拿按在地上,脸磕在水泥地上,磕掉了两颗牙。最后刀疤脸被判了十五年,听到判决时,他脸上的横肉都在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害怕。老李一家也因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受到了法律的制裁,老李的儿子蹲了三年大牢,出来后再也没人敢跟他说媳妇,村里人见了他都躲着走,说他是犯法的人。金乡县的那次营救,成了我们所里常提起的故事,李振猛总说,每次看到小花,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哪怕在玉米地里冻得差点感冒,哪怕追人时跑掉了鞋跟。


    深秋的阳光透过老槐树,在院子里洒下温暖的光,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像跳动的金子。小花后来真的考上了大学,学的是法律,放假回来时,总会来派出所看看我们,穿着一身连衣裙,是她自己用奖学金买的,英姿飒爽,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像极了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她带来的苹果,总是又大又甜,说是自己家树上结的,她爷爷种的,专门给她留着。


    她总说:“是你们让我相信,再黑的夜,也会有光。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照亮回家的路。”


    这话我记了很多年。是啊,警察的职责,不就是在黑暗里点亮一盏灯吗?驱散阴霾,让那些被伤害的人,重新看到阳光,重新相信希望。哪怕这条路有千里万里,哪怕要翻山越岭,哪怕要在寒风里蹲守,要在玉米地里挨冻,只要想到那些等待的眼神,想到刘老汉跪在地上的模样,想到小花眼里重新燃起的光,就觉得所有的奔波和疲惫,都值了。


    警营的岁月还在继续,窗外的老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树干上的年轮又多了几圈。拐卖的阴霾或许不会轻易散去,总有些人心存侥幸,总有些角落照不到阳光。但只要我们这些人还在,就会一直追下去,追到天涯海角,追到阳光照亮每一个角落。因为我们知道,每一个被拐的孩子背后,都有一个望眼欲穿的家,都有一份沉甸甸的期盼——那是我们必须扛起的责任,也是我们永不退缩的理由。就像那秋风吹过警营,吹不散我们心里的热,吹不灭我们眼里的光,那光,能照千里,能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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