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昭野是在夜里偷偷离开的。
尽管尊严不能当饭吃,他依然不想面对等他伤好那天,被青鸾扫地出门的窘迫,于是选择安静离去,只留亓玉宸在她身边。
弟弟很会讨人喜欢,若能得她怜爱,或许能够叫她养在身边。
没了他,能省下一个人的口粮,她也不必再花钱买药,还要每日给他煎药、上药、换衣裳……他是个负担……
夜风吹在脸上,少年穿着那身在深秋过于单薄的衣裳,孑然一身,走向黑暗。
被子里少了一个人,亓玉宸不觉得冷,但习惯性的伸手去找人抱,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哥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哥哥去如厕了吗?
他也有起夜的习惯,一边打着哈欠,摸黑往茅厕去。
无月的夜一片漆黑,独自站在外头,后背被冷风吹得发毛,男孩渐渐怕起来。
“哥哥?”他小声呼唤,无人回应。
心中不安,转头想进正屋找青鸾,正屋的门从里面落了门栓,亓玉宸没能推开,一时不该如何是好。
回过头才发现,本该关紧的院门,门栓却被拿了下来——哥哥出去了?
“玉宸,你安心跟着姨娘,她人很好,只要你懂事听话,姨娘一定会喜欢你,说不定还会收养你做她的孩子。”
“那哥哥呢?”
“哥哥……有自己的去处。”
亓玉宸没开智的小脑瓜里浮现出昨天上午哥哥跟他说的话,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哥哥要他做姨娘的儿子,哥哥不要他了!
喉咙里哼哼唧唧的委屈起来,小脸皱巴巴的,站在原地,看向正屋,看向院门,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犹豫片刻,还是跑向了院门,笨拙费力的拉开门,跑了出去。
*
两个小崽子在云溪无亲无故,又无依无靠,这个年纪做工都没人要,离了她还能去哪儿呢?青鸾感觉很头疼。
她说那些话只是想让他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又不是下逐客令,他们两个何苦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好像她是什么嘴脸丑恶的坏人似的,真叫人郁闷。
一个亓铮,死了也不老实,总来梦里缠她,两个小的也是随了他,不叫人省心。
人走便走了,她本不必管他们的闲事,可一想到两个孩子又要露宿街头,可怜兮兮的讨饭吃,心便隐隐作痛。
若是惹人厌的坏孩子,不管也罢。
可他们两个,一个早慧隐忍,一个乖巧可爱,经过这几个月的苦日子,娇生惯养出来的毛病早就磨没了,再叫他们继续流浪吃苦,她又怎么忍心?
太阳还没升起,她便找去了城南乞丐扎堆的破庙,打听两兄弟的去向。
“您是素珍食铺的女掌柜?”乞丐中有人认出了她。
青鸾点点头,“我在找两个孩子,他们是兄弟,大的九岁,个头到我腰这儿,小的五岁,比我的膝盖高一点,敢问有人见过他们吗?”
乞丐们陆续从睡梦中醒来,认出她就是好心叫伙计来施舍饭菜的女掌柜,态度都变得热切起来。
有个人主动站起来,“那个大的我昨晚见过,他在成化街口那边,睡在城门楼下头,不知道是不是打算出城。”
“只他一个?身边没跟着个小的?”青鸾着急追问。
那人摇头,“只有他,身边没别人。”
怎么可能?兄弟两个一路从京城南下到这儿,几千里的路程都走完了也没分开,无论他想去哪,都不可能丢下他弟弟啊。
事出反常,青鸾有点慌,从身上摸出十几个铜钱分给乞丐们,让他们帮忙继续寻找亓玉宸的下落。
她独自赶往成化街,走到尽头,果然在城门边的看到了独自蜷缩在墙下的少年。
初升的朝阳还没照到墙角下,街上的石砖遍布白霜,空气中透着潮湿的寒意,冻得无法入睡的少年半眯着眼,也看到了她。
他心虚的垂下眼,无处躲藏。
青鸾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按耐住给他一耳光的冲动,压低声音质问:“谁让你走的?好好的房子不住,跑到这儿来睡墙根,你一身的伤还治不治,你爹没了,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少年眼中没有神采,不知是被她攥着衣领勒住了脖子,还是被训到伤心处,眼角湿润起来。
良久才道,“你日子过得辛苦,我不吃药也没什么,身上已经不疼了……那天我就说过,你不用管我的。”
青鸾深深皱眉,松开了他,手掌无奈的捂住额头。
“我不是不管你,我可以照顾你们一段时间,等你养好伤再……”
“一天,一个月,有区别么?”少年声音干涩,神情死气沉沉,“姨娘,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已经受够了被当成包袱,掂量来掂量去,最后随手一丢……你养不了我,便不要给我希望,好像哄我活下去,就真有人肯要我了。”
失去,不断的失去。
被抛弃,被欺骗,惊惶着独自面对这个年纪难以承受的压力和恐惧。
连族亲都无法信任,连父亲爱过的女人都不愿意要他们,经历了这些,他怎么可能还指望有陌生人愿意对他好,会拿他当儿子养。
他的绝望,青鸾无言以对。
她没有那么多无处安放的自尊,因为出身低到尘埃,所以每一步都算是往上走。
而他一出生便含着金汤玉匙,被教导着体面规矩,一朝跌落,挣扎的每一步都是向下坠落。
她不知该如何驳斥,就只问:“你一走了之,连弟弟都不要了?他还那么小,你可曾想过,他孤身一人要怎么活下去?”
亓昭野回了神,从地上爬起来,“玉宸?我把他留在你家里了啊。”
两人一下子都慌了,顾不得争执,起身去找人。
半个时辰后,两个乞丐找了过来。
“青掌柜,我们刚打听到,那个孩子被刘三一伙给抓走了,不知道送去了哪儿。”
“刘三那伙人是地痞,总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孩子到他们手上,指定是被卖了。”
地痞?青鸾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伙人,掏了碎银子答谢递来消息的二人,请他们继续帮忙找人,转头问亓昭野。
“你认识刘三吗?”
亓昭野摇摇头,因为找不到弟弟而着急上火,连伤痛都轻了,猛然想起刚到云溪不久,亓玉宸跟一个瘸子搭话,然后他们兄弟就被一群地痞给堵了。
回想那群人的意图,他脱口而出:“之前有帮人要带玉宸走,要让他做裘家的养子,我没有同意,才被他们打了。”
闻言,青鸾也想起,之前素珍说过,裘老太爷喜欢收养八字相合的孩子。
亓玉宸曾跟那瘸子交谈过,定是那时被套去了生辰八字,才被盯上。
果不其然,很快有乞丐找过来,说亲眼看到刘三一伙把孩子送去了裘家后门,亓玉宸进了裘家,便没再出来。
*
裘家宅内正在准备办家宴。
长孙裘琮忙里忙外操持,亲自在祠堂案桌上摆好香炉,俨然是父亲之外,最得爷爷看重的子孙。
门房来报,“长公子,门外有个娘子,说是素珍食铺的掌柜,来给您送点心。”
“青鸾?!”裘琮神情一喜。
上个月他总往那食铺跑,就是为了多看几眼柜台里漂亮的小娘子,这个月不知怎么了,她有时在有时不在,他连着三晚去店里吃酒,也没见着她,心下悻悻,便去的少了。
没想到才几天不去,小娘子就自己找上门来了,看来是见的人多了,终于知道如他一般家底殷实又知书达理的公子有多金贵难寻。
裘琮心生欢喜,忙不迭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去前院,看到门前站着的女子,顿觉眼前一亮,脚步都慢了半拍。
她今日换了身娇艳的樱粉色绸裳,料子轻薄软滑,在秋日温暾的日光下,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段,腰肢掐得细细的,行走间裙裾微漾,似一朵被春风拂动的桃花。
鬓边簪了朵绒绒的粉色娇花,并一支简素的银钗,衬得她面庞愈发莹白如玉。
她候在门边,安静的微垂着眼,柔唇不点而朱,比起平时荆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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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裙的素净打扮,今日这般娇柔妩媚,又透着些似有若无的稚嫩生涩,瞧得人口干舌燥。
裘琮一时忘了言语,眼珠子黏在她身上似的,动也动不了。
“裘公子?”青鸾咬着微笑,轻声唤他。
“是青鸾姑娘啊。”裘琮回过神来,笑着迎上去,视线掠过她手中的食盒,短暂在她胸脯上停了一瞬,抬眼又扮回了正经的贵公子。
“食铺对面的点心铺子出了新糕点,想着公子喜欢这些精致吃食,便买了些送来,给公子尝个新鲜。”她将食盒递上。
“好,好。”裘琮脸上止不住笑意,叫下人接过了食盒。
青鸾瞥见府里的忙碌,好奇问:“贵府在置办宴席?原还想讨公子一杯茶吃,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你能来,我高兴,正是时候呢。”裘琮伸手绕到她背后,当着下人的面,没敢碰,殷勤的请人往里进。
“家里办个小宴,晚上才开席,咱们吃茶聊一会,也碍不着什么。”
裘琮将人带进府中,满脸笑意。
深宅大院内的路又弯又绕,好在青鸾见过世面,装作懵懂的问了两句,便摸清了裘宅内的方位布局。
“长公子独自操办宴席,劳心劳力,当是家中栋梁。”青鸾软声称赞,又疑惑,“公子如此优秀,为何家中老爷还要收养其他的孩子?”
裘家心善收养孩童的事,并非秘密。
裘琮着急想跟她独处,可女儿家生得娇小,行路莲步款款,叫他不得不放慢脚步陪同,倒有种并肩闲庭信步的意趣。
随口答:“我爷爷觉得多子多福,我爹才认养子,你不必担心,那些孩子只在祠堂过一遍礼,挂个裘家子孙的名儿就都送到终南山道观去给我爷爷祈福积寿,一辈子都不会回来。”
终南山道观,听说那儿的道士曾炼制金丹上供皇族。
青鸾没再追问,猜测亓玉宸不是被关在柴房,就是在祠堂那儿。
说话间,到了裘琮的院子外,他面色微红,推门时试探问:“姑娘此来,只吃茶?”
闻言,她眼波流转,嗔笑着用指尖轻轻点在他肩头。
暧昧不清的打趣:“我倒想陪公子吃两盅酒,可天还亮着,我若醉倒在公子院里,像什么话?公子晚上还有家宴,可别为我耽误了正事。”
葱白的指和着女子的馨香一起靠近,裘琮欢喜的跟什么似的,只道都听她的。
进到书房,遣散下人,两杯茶下肚,青年便昏睡了过去。
青鸾起身出门,深入裘宅。
裘琮请她进门,带她穿过整个园子,府里忙碌的下人都看得真切,知她是长公子的客人,这会儿见她独自在园中“闲逛”,也未有人起疑心,还有殷勤的丫鬟为她指路。
有副好相貌,穿身好衣裳,打扮得体富贵些,便能得到仆从的尊重。
——先敬罗衣后敬人。
这是她做奴婢时领悟到的,这会儿在人前装起“贵客”,才得心应手。
柴房中无人,青鸾绕道去祠堂,里外找了一圈,果然在祠堂的偏厅中听到了异常的动静。
门外上了把锁,她不慌不忙,摘下银钗来一弯一扭,插进锁孔,打开了锁。
推门进去,昏暗的偏厅里,亓玉宸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在厅柱上,眼睛被黑布蒙得严实,嘴里塞着破布团,脸涨得发紫,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青鸾忙上前解下他眼上的布条。
见是姨娘来了,亓玉宸泛红的眼睛泪流不止,被她示意噤声,才止住了哭腔,身子软绵绵的趴进她怀里,姿态是全然的依赖。
小东西的眼泪滚烫,很快洇湿了她的绸衣,青鸾想叫他别哭,掌心落在他瘦得硌人的背脊上,却心生怜惜,苛责的话语化作了无声的轻拍。
等他抽噎渐缓,她才贴着他耳朵,小声叮嘱:“现在哭够,一会儿出了门可不许出声,记住了吗?”
“嗯!”亓玉宸拼命点头,小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
青鸾深吸一口气,稳稳将他抱起,“走,姨娘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