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际遇百转千回,短短四个月,像一生那样漫长,转瞬间,从高不可攀的云端直坠地狱,又在他认命时,被拉回了人间。
洗过澡,梳了头发,换了干净衣裳,还有新的亵裤穿——简直焕然一新。
亓昭野端坐在饭桌前,看青鸾从厨房端来热好的饭菜,几次用眼神让亓玉宸止住不老实的小动作:吃别人的饭,要懂规矩,有分寸。
他忍着伤痛起身,摆好碗筷。
青鸾忙叫他坐下,“你身上不好受,别乱动弹了,这点小事,玉哥儿也能做。”
闻言,少年低垂眉眼,说不出的失落。
不等他胡思乱想,带着蒸汽余热的指尖就捏上了他的耳垂,玩闹似的揉一揉,好听的声音轻轻哄他。
“你真有心,就好好休息,等吃完饭给你上药,早点把伤养好,我也能少操些心。”
亓昭野眨眨眼,神情内敛,对她体贴的关心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心里暖暖的。
这感觉很不一样,不像母亲带着束缚和要求的关爱,不是姨母口蜜腹剑、目的不纯的无底线宠溺,更与父亲威严的冷待全然不同。
在青鸾这儿,他是受了伤,需要照顾的柔弱小可怜,是一个简单的……孩子。
亓昭野渐渐回过神,他才九岁。
父亲亡故后,他是支撑门楣的长公子,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后,是保护亓玉宸的哥哥,是小偷,是乞丐,是摇尾乞怜的野狗,扶不上墙的烂泥……
而现在,在她眼中,他只是个孩子。
少年心底发酸,眼眶生热,重新坐回饭桌,小口小口的吃饭,拿出了他曾引以为傲的端方仪态,摆正坐姿,就像从前那个骄傲的自己死掉之后,有一部分又活过来了。
饭菜十分丰盛,一大碗青菜肉丸汤,一盘凉拌笋丝,一盘猪油炒菜,一盘红烧脊骨炖白菜和一篮子粗面馒头。
兄弟两个瘦的厉害,再顾及体面,也管不住越吃越快的嘴。
青鸾自己开食铺,不缺这两口吃的,优雅的给他们倒热茶顺气,温声道:“慢点吃,别噎着,馒头有的是,这些菜要不够吃,我再给你们炒两个。”
她做的菜,可没素珍的手艺好吃。
只是看两个孩子从姿态秀气到吃的狼吞虎咽,莫名有种养宠的成就感——难怪坐在一块儿吃饭时,素珍总会抬起脸来看着别人的吃相露出满意的笑容。
看人吃得开心,也是一件乐事。
长久饥饿后暴起的食欲是无底洞,但小孩子的食量有限,吃到一多半就吃不动了,瞧他们饱到打嗝,青鸾才慢悠悠吃掉了余下的菜。
热汤热菜热饭,两兄弟很久没吃过这么舒服的一顿了,亓玉宸饱得有点迷糊,亓昭野比他好些,脸上渐渐回了血色。
话语在心中斟酌,开口道:“姨娘,谢谢你收养我们,你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能……”
“咳咳。”青鸾假装嗓子发痒,打断了他试图报恩的心意。
她没打算收养他们,眼下是十月,最晚到年底,就会找好人家,把他们送走。
本不想把话说的太实,现在看来,迟迟拖着不说也不好,让他们生出误会,到时赖着不愿意走就麻烦了。
她自己也没多大,手里没多少余钱,哪里养得来两个孩子呢。
起身收了碗筷放盆里,端到灶房洗,刚倒上热水,就见亓玉宸那小小的身影跨出门槛,朝灶房走来,边走边学她,挽起了袖子。
“我跟姨娘一块刷!”小东西眼神还迷糊着,身体已经端来盆子前,抓起丝瓜络,就着热水搓起了碗盘。
没人会不喜欢勤快懂事的孩子。
青鸾看在眼里,心中欢喜又生出些疑虑:这孩子原是最爱玩的,才几个月,就彻底转了性子?
她坐在小矮凳上,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正屋里颤巍巍扶着墙走出门的少年。
似乎因为她有意打断的话,叫他察觉到了什么,亓昭野没有上前献殷勤,默默走回了柴房,轻声关上了门。
视线落回身边的男孩身上,已经困的打哈欠了,还用烫到泛红的小手刷着碗筷。
青鸾很快猜到了兄弟俩的小心思。
让小的来讨她喜欢,哄她高兴,小的再拉扯着大的,这样,兄弟两个都能留下。
果然不能胡乱捡人回家,更不能乱养孩子,瞧,这就被赖上了。
得跟他们说明白才行。
*
柴房里,亓昭野喝了药躺下,舌根苦得厉害,闭上眼睛也睡不着。
青鸾是个好人,虽然她轻浮、市侩、偏心……但她是值得信任的人,是他们兄弟眼下唯一能指望的人。
可她再好,亓昭野也知道家里多出两张要吃饭的嘴,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多大的压力,她又没有地要种,家里能有多少杂活做呢,养他们,对她没一丁点好处。
饭后的几句试探中,他也听出了她的为难——他得想想办法才行。
半个时辰过去,月光透过斑驳的窗户纸照进来。
门扉被推开,少年半睁着的眼睛望向来人的方向,见青鸾将熟睡的弟弟抱在怀中,素净的面容贴着他发丝柔软的脑袋,神情慈爱又温柔。
不知她抱着他的时候,是怎样的表情:亓昭野不合时宜的想。
他从被褥上坐起来,看她如水波般流动的裙摆越走越近,下意识将视线挪开,掀开被角。
青鸾将亓玉宸搁进他被子里,怜爱的视线仍停留在男孩身上,手掌在他背后轻拍,缓了片刻,才将视线转向近在咫尺的少年。
“你后脑勺的伤,还疼吗?”
突然被问起,亓昭野有点紧张,“疼得轻了,只要动作别太大,就不疼。”
青鸾“嗯”了一声,拿起一旁的跌打酒,“脱了衣裳趴下吧,我给你抹抹。”
她的声音,有点冷淡。
亓昭野没多问,脱了衣裳趴下去,任她被酒液搓热的手掌在他身上青紫的伤肿处揉搓,药酒从表层渗入,随着她力道的增加逐渐牵动筋骨,叫他又疼又痒。
这样的新伤旧伤,他身上数不清,于是青鸾好意的上药成了漫长的“折磨”,疼得他咬紧牙关,紧闭着眼睛,眼角挤出泪水。
上完药,他浑身都是红色的斑驳,被药酒熏入了味儿,皮肤发热,头脑都变得晕乎乎的。
“昭哥儿,我知道有两家员外想收养孩子,打算帮你们问问,他们家中富裕,对收养的孩子有要求,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即便他们不愿意养你们,我也会另外找人家,一定给你们选最心善好相与的爹娘。”
青鸾拿帕子擦去掌心药酒的残余,平静的向他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亓昭野并不意外,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踢来踢去,早已经习惯了自己作为无用的孩子,在利益取舍中落败的挫败感。
身上揉开的筋骨还在发热,他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
月光从破窗斜照进来,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明晃晃的界限。
他从被褥上爬起,一板一眼的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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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衣裳,面上没有任何不悦,“姨娘愿意收留我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不管您有什么打算,我跟玉宸都不会有怨言。”
听他这样说,青鸾反觉得自己做了坏人……好在她也没打算当一个多了不得的善人,坦白盘算后,轻松了不少。
“你是读书识字学过大道理的人,比许多人都聪明,自然懂得我的处境,我就不多解释了。”
她微笑着,帮他理了理衣领。
“只是提前说清,让你有个准备,但你不必担心,送养的事不急,你们兄弟俩还能在我这儿住一阵,在你的伤痊愈之前,我不会短了你们吃喝。”
“嗯,谢谢姨娘。”亓昭野淡淡回,躺下去,翻身抱住了亓玉宸,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只留给她一个后背。
乍然得知会被送养,他心里一定没底。
青鸾很理解他此时的心情,但她也知道自己不是这两个孩子的亲娘,同情怜惜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大的善意,再多操心一点,她就真成替别人养儿子的憨货了。
她起身回房,让他慢慢学着接受。
一天,两天过去,一切如常。
亓玉宸仍旧傻乎乎的瞎乐呵,听他哥的吩咐,在她不在家时,把水缸打满,把引火的木柴掰成好拿取的小块,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亓昭野一身伤不便走动,除了吃饭如厕,一整天都待在柴房里,没什么响动,不主动靠近她,也不给她添麻烦。
青鸾偶尔会想:真是两个好孩子。
可惜她养不起,即便勉强留下,他们跟着她,只能做一辈子市井小民,能有什么前途?他们现在开心,日后高不成低不就,早晚会对她生怨。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晚上,青鸾久违的做了梦。
梦里,亓铮穿着一身素白丧服,鬼魂一样飘到她身边,也不说话,也不走。
青鸾正坐在柜里数钱,嫌他缠的烦了,朝他挥挥手,衣袖穿过他的身体,将他半个魂儿都搅散了。
“哎呦。”他痛呼一声。
青鸾扭头看去,娇气地白了他一眼,“人都死了,还知道疼呢?”
亓铮沉着脸,“青鸾,你变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是你太傻,被我唬住了。”她数着一文一文的铜钱,仿佛多点一文,心里就能多点底气。
“怪我,没多给你留点傍身的钱财,让你的日子如此难过。”男人声音变得低落,魂魄的颜色都变淡了。
青鸾神情一怔,搁下了手里的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委屈,生气,伤心……
无奈叹了口气,“活着的时候不娶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那团轻飘飘的魂贴来她身旁,云雾一般湿冷,声音像从很远的地底传来,沉闷低哑,带着恳求:“我还有两个儿子,若你愿意养,将来……叫他们给你养老。”
老的靠不住,剩两个小的有什么用?
青鸾想给他一拳,拳头攥起,人也从梦中醒来,身边什么都没有。
她坐起身,微凉的掌心捂住脸,没来由的悲伤在胸膛里翻涌,眼泪滴落,低吟的泣音在长夜中孤独回响。
夜风灌进院里,大门嘎吱嘎吱的响。
清晨起来,青鸾瞧见院门虚掩着,在晨风中轻微晃动。
她心里咯噔一下:家里遭贼了?!
转头却见柴房门也开着,往里一瞅,干草堆上被褥铺的整齐,借来的一身衣裳叠的方正,搁在被子上。
兄弟二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