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昂离开后,秦无婴仍在漆案前静坐。
桌案上的鎏金灯还在燃烧,他手指动了下,穿过摇曳的烛火,丝毫不惧火光的高温,指缘沾染上薄薄一层烛泪。
灼热的痛感微不足道。秦无婴眼眸幽沉。
郢都那个递信的神秘人是谁呢?他暗中派人调查,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查清神秘人的身份。
难道是十年前的那个人……
可是这不可能。
十年前,她和她一同死在了那场灭国屠杀里。
鎏金麋鹿灯的烛光越来越暗了。秦无婴起身,老常侍上前听侯吩咐。
“入寝。”
“喏。”
————
一眨眼,楚有瑕入宫已经有旬日之久了。
头几天,只是跟着少府的人干杂活,这几日开始跟着少府卿受规训,研习宫内的规矩。
宫内的规章条文极为繁琐,应是参考沿用了先周宫廷的矩规,不过少府卿也有言,自今年开始陛下有令简化部分流程,对于宫人来说,是个好事。
怡华居内。
楚有瑕和小谢等几个新人趺坐在案前,听少府卿讲解宫内各处的规定。
厚厚几卷规章堆在案上,楚有瑕翻了几下,看得头疼。
“发给你们的规章拿回去后要熟记于心,我会随时提问你们。”少府卿严肃道,“宫内行事,是要将脑袋别在腰上的,尤其是御前。”
“我对你们严苛,是保你们的命。也是保整个少府人员的命。稍有差池,难保不会牵连。”
天子威厉,众人有目共睹。
少府卿继续道,“尤其是御前行走,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可懈怠。”
楚有瑕听得发困,眼皮打架。
“御前行走,要格外注意天子需求。天子用膳时要……”
楚有瑕打了个哈欠,走着神,眼睛望向外头的庭木。
方才还晴朗的天渐渐蒙上阴云。
苦夏的濯枝雨簌簌而落,敲打窗棂,将枝头青叶浸得更加翠亮。树下的花草经不住雨打,连连坠落细弱的小花苞。
楚有瑕听着雨声,困意泛上来。
“服侍天子洗沐,水温不可忽略,擦拭龙体时更不可直视……”楚有瑕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回想起自己服侍秦无婴洗浴时也是这么做的,和少府卿说的差不多,不难。
她忽而想起什么,举起手。
少府卿问,“何事?”
楚有瑕压低声音,好奇道,“使君,听说陛下身上有伤痕,你知道陛下身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吗?”
少府卿脸色一变,“大胆!”
楚有瑕吓了一跳。
他瞪视楚有瑕,望了望四周,道:“这件事此后不许再提。出了这个门也绝不可与旁人提及引论此事,听见了吗!”
他面色极为慎重严肃,众人噤了声。楚有瑕缩了缩身子,“知晓了……”
少府卿清了清嗓子,“说回侍沐,澡豆皂角的用量不能多也不能少,拭巾要用……”
楚有瑕散了深思,耳边教习声和雨声交错,混混沌沌。
“要格外注意,天子不喜旁人碰触龙-私,你们擦浴之时定要管好你们的手……否则冒犯到天子,斫臂可是小事,有的是你们苦头吃的……”
楚有瑕后知后觉转过头来,堂上少府卿仍滔滔不绝授课教规。
原来给天子洗沐不用碰那里?
那她那天还……
楚有瑕睡意全无,后背发寒。
还好还好,幸亏还没有第二次。她手臂一颤,“哗啦……”案上竹简散乱到地上。
少府卿闻声,望向楚有瑕,楚有瑕连连摆手,“无事无事,只是掉了书卷……”她弯身捡起来,心有余悸。
少府卿还在继续讲,楚有瑕一点也听不进去了。
入梁宫后,她一直没有见过秦无婴,她不确定他到底什么态度。
或许他只是将她留在宫里挟制虞子期。虞子期是旧贵族不假,但其他更有威望更有威胁的诸侯贵族也未曾有家眷扣留在梁宫中。
虽如虞子期所言,宫内女官皆是五年期留宫侍奉,但楚有瑕有刺驾前科,难说秦无婴会不会放过她,若要阻止她离宫,不过也一句话的事。
她不想再和秦无婴有交集。
楚有瑕慢慢举起了手。
少府卿见之,蹙眉道,“又何事?”
“使君,我想问问,我们每个人都会去御前侍奉吗?”
她入宫有段时间了,秦无婴一直没有召她,若是将她忘了那便是好事一桩。
但若是少府这边若是按例将受过规训的宫人往洛阳宫内输送的话,那她又出现在他面前,又要承受他的威压了。
少府卿道,“自然不是。”
“能送到御前的人都是勤恳察言,伶俐颖悟之辈,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侍御的。”
楚有瑕心中一喜。那她做事笨一点就不会被选上了。
“不过……”少府卿话锋一转,“也有陛下亲点的情况。一般人不会这般有幸亲蒙圣召。”
楚有瑕心又沉沉地落下来。
秦无婴万一哪天想起来她,她又要去面对他。
少府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前朝侍奉,行走御前,除了眼目要紧着陛下,手要勤快,陛下身边其他常侍宫人的品阶也要搞清楚,与其他宫人协作时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不要越界……”
有小宫女举手提问。少府卿点了下头,“讲。”
“使君,方才您一直讲的前朝和陛下相关的礼节,那后宫呢,后宫的妃姬服侍时要注意什么吗?”
少府卿嗯了一声,平静道,“咱们陛下,后宫悬空。”
此言一出,室内的小宫女们纷纷惊愕。
楚有瑕也转过头来,茫惑不解。
“陛下竟无一个后妃吗?”她之前尚在郢都时,只知晓天子未曾立后。
少府卿颔首,“我入宫时间也有几年了,本朝建立不久,在陛下初登基时便有朝臣谏言陛下应尽快立后,开枝散叶,稳定后宫。”
“但陛下对于后位一直缄默,也不曾选妃纳姬。”
他定了定,“不过,太子一位已定。”
众人瞠目,更加好奇起来。
“不是后宫悬空吗?怎会有太子?”小宫女们悄声道,“确是陛下所出吗?”
少府卿瞪向她们,小宫女们低头捂嘴。
他训斥,“在我面前碎语也就罢了,要是出了少府的门被人听去,打死拉倒。”
“六国统一前,陛下尚是秦王,那时他便有了太子。”
楚有瑕留神听着。
暴君早立太子一事,她确不知。亦不知他已有皇子。
“陛下分外爱惜太子,在宫中秘密抚养,论起岁龄,今年已然十岁了。”
小宫女道,“那太子生母是哪国哪家贵女呢?”
少府卿道,“关于太子生母,知情者几乎无。”
“恐怕,只有陛下本人才知太子生母为何人。”
“太子年岁见长,陛下对太子的培育煞是用心。未对天下四海公开,也是为了保护太子。”
大家更加好奇起来。“那我们会有机会见到太子吗?”
少府卿展了展书卷,“当然轮不上你们,教养照看太子有专门的宫人太傅,轮不上少府。”
楚有瑕蹙眉听着,只觉暴君身上秘辛众多,难以猜透看透。
“行了,这些事告诉你们,也不是什么核心机密,太子将来定然会在宫中行走,你们见了,切不可当做普通孩童敷衍无礼。知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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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齐齐应道,“知晓了……”
少府卿继续讲解旁的,楚有瑕没心思听了。
她转向窗外,雨打檐角,耳边尽是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
————
天子在外巡视半年之久,宫中拨出跟随巡视的人员不少,故而梁宫宫中人员不似从前充足,上林苑久未搭理,园林中杂草丛生。
少府卿安排楚有瑕等一众新宫人清理园林。
烈日当头,大家顶着太阳除草修木,楚有瑕忙活好一会,直起腰来擦汗。
未入宫前,她哪用得着做这些活计。
不到两个月的功夫,人生起伏这般大。
但楚有瑕不觉得累。
比起留在秦无婴身边承受心理上的压力,她更愿意做这些体力上的粗活。
襻膊扎起袖子,楚有瑕蹭着膀子擦脸颊侧的汗。
小谢那边正忙着,不想阴影罩过来,小谢一抬头,笑道,“楚姐姐,你那边干完了?”
楚有瑕点头,“嗯,过来帮帮你。”她捡起地上的锄刀,砍伐林子中沿途伸出挡路的杂草。
少府卿拎了水桶和木碗过来,喊道,“累了这边有水,刚从井中打的凉水,解暑正好。”
小谢拉着楚有瑕过去,一众小宫女在林荫处坐下饮水。
楚有瑕解下襻膊,饮下一大口凉水,通体舒畅。
“使君,这园子太大了,光我们几个恐怕一时半会弄不完。”
少府卿舀好一碗水递给身边的小宫女,“我知道,邹常侍前几日来找我,说是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大好,恐会来上林苑策马,让我准备着。”
邹常侍便是陛下身边的老常侍,也是上次在回洛阳途中,因楚有瑕用锅骂了她一顿的那个人。
他望了望他吩咐的需要着重搭理的几处地,姑娘们一上午忙碌已经干净很多。
“陛下离宫半年,园子荒废着不好看,好歹稍作打理,能看的过去。”
小谢嘀咕,“苑子这般大,陛下策马那般快,还一定能不能注意到荒不荒废的呢……”
少府卿用木碗敲了下她的头,“少啰嗦。”
桶中凉水饮尽,少府卿站起来,敲了敲木桶。
“行了行了,都去干活。”
……
与此同时。
洛阳宫内。
闻人昂正在向秦无婴禀报上次土地改制后,中央让出条件后推行取得的成效。
“政令颁布后,多数诸侯贵族都松了口,分发下去的土地匀到封地农户手中,按户籍记录,大概已有三分之一的农户已经开始耕种,另外的人口还在办理土地领取流程。”
“按这个趋势,后续还会有更多的百姓进行生产。”
秦无婴翻阅着递上来的奏章,面无喜色。
闻人昂道,“土地改制初步取得成效,后续会更多诸侯国效仿,全面覆盖全国指日可待。”
“陛下所虑为何呢?”他察觉秦无婴的不悦,小心问询。
秦无婴扯了扯嘴角,半是讥笑又半是苦笑。
“让利方可推行政令。这群诸侯贵族,当真是无利不往。”
闻人昂劝解,也甚是无奈,“诸侯心不齐,不在中央。只能慢慢推行,一步步来。”
秦无婴深知这个道理。
但已为帝王,天子金言,如山律令,仍不能驱使各王侯执令复命。
天子再大度,若说心中无恼怒也是假的。
闻人昂自秦无婴登基后便一直为相,深知秦无婴秉性,也知晓他定然理解其中曲折,垂首不再多言。
秦无婴一手将案牍掀到一旁,案侧竹简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站起身,邹常侍见状上前,低首等待吩咐,“陛下。”
“更衣。”
“备马上林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