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外头随侍的常侍猛然一听天子带有怒意的声调,心下一惊,忙进车去。
“陛下。”
车内,秦无婴黑着一张脸,“把她拖下去。”
“喏,喏……”常侍连连应着,又叫上来两个人,把昏迷的楚有瑕拉下车。“陛下稍等,下臣稍作整理,马上就好……”
楚有瑕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下车的。
昏昏沉沉醒来时,只觉得身上似有绳索缚住自己,自己身上除了一身的汗,烈日当照,直晒她头脸和正身。她动了动身体,捆的不算紧。
楚有瑕终于睁眼。身下板车辘辘而过,碾过坎坷的泥地。
她被绑在放杂物的板车上,随队伍前行。
没人能背着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老常侍让人把她捆在板车上防止掉落,跟着板车赶路。
楚有瑕将手臂从绳索中抽出来,侧着支起身子。板车颠颠荡荡,她后背硌在硬物上,浑身发痛。
“楚姐姐,你醒了……”小谢仰头,见楚有瑕似要下车,但身体又不稳当,晃了下,忙伸手扶住她,“你先别下来了,内侍官说了再赶半柱香的时间,就暂歇起灶了。”
楚有瑕点点头,手背碰了碰额头。还是发烫,但身上没上午那么冷了,大概被绑着晒了一路的太阳驱了些寒气,热症还未消。
队伍终于停下,楚有瑕从板车上下来,小谢扶着她坐下,“楚姐姐,我得去帮工了,你在这边歇一会吧。”
楚有瑕点点头,唇色发白,“谢谢你,先去忙吧。”
她不好意思张口让小谢帮她煎药,人家帮她背了一路的包袱又悉心照料,不好再给人家添麻烦了。
楚有瑕扯过地上的包袱,找出驱风寒的药包。脚下发软,往生火处去。煎药得用到砂锅,楚有瑕不强求,有锅就行。
正午众人都忙着备膳,楚有瑕转了几圈实在撑不住,开口已经嘶哑,“使君,有没有空闲的小锅借我用一下,我受风寒想煎个药……”
“去去去,什么时候了,陛下的午膳还没做好哪顾得上你……”
楚有瑕抿唇。
尽管被拒绝也在意料之内。她后退几步咬牙,那就再等,等皇帝的餐食做好再求个锅用。
她坐在离火堆不远的大树下,靠着树迷瞪着喘息。
“楚姐姐……”楚有瑕睁眼,小谢掀开衣袖,“这个砂锅我问了,没人用,给你煎药用正好。”
“多谢你……”
小谢拉着楚有瑕到一处小火堆前,支好锅架,“你看好火候,我那边还没忙完呢……”
楚有瑕握了握她的手,“谢谢你,小谢。”
小谢笑道,“没事。我先去了。”
药材进到锅里,慢慢炖煮出中药的苦香味道。楚有瑕掐着自己清醒,算了算时间,再煮半刻钟就能饮用了。
平日里不觉得风寒有多厉害,现在真中招了自己又孤身一人在外,比什么都难受。
“燕窝锅盏呢……”有人声音焦急,在寻什么。
“让你们看着东西,现在东西没了,谁担得起这个罪名!”那人词严厉色,训斥起来。
“常侍饶命,方才还在这里的……”有小宫女哭诉,忽而想起什么,“我想起来了,是小谢,小谢方才带走一个锅盏……”
常侍转向小谢,怒指着她,“你敢偷东西!”
小谢忙跪下,“我没有,我方才问过她了,说是不用那盏锅,我……”
“大胆,别说是一口锅,一叶一泥都是天子的,你敢擅自拿来用!”常侍扬起手臂,手没有落在小谢脸上,重重拍在了闯过来的人背上。
楚有瑕踉跄着跑过来,替小谢挡了这一下,她脸色苍白,“常侍,是我发热煎药用,小谢是帮我。”
常侍眯了眼,“楚长御,你方才侍御被赶出来还不反思知足,若是耽误了陛下用膳,你该当何罪!”
他一边说着,望到前面小火堆处架起的砂锅,身边小常侍上前去,取下锅将药汤倒掉。
楚有瑕咬唇,“我知错了。”
“因你一己之私,险些害了我们……”常侍恨恨瞪了楚有瑕一眼,甩袖而去。
“楚姐姐……”小谢受惊,抱住楚有瑕,楚有瑕拍拍她的后背,“没事……”
药汤渗进土地里,泛着热气。
她看着泥土草丛里倒掉的药渣,轻轻叹了口气。
……
从郢都回转洛阳路程大概花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来,秦无婴再没召楚有瑕侍奉,仿似忘了她这个人。
她上次侍奉御前犯了错被赶出来,不得圣心,宫中的人又都是人精,看人下菜碟,不怎么搭理她。又因为用锅的事大家都对她敬而远之,怕被连累。只有小谢一路陪伴。
她每日都能见到快马的散布在各地的传令官追上队伍,递上国内各地的奏章。秦无婴偶尔会下车用膳,但大多时候都在车上批阅奏章。
抵达洛阳都城时,已将近盛夏。
洛阳城门大敞,迎接天子仪仗回都,文武百官列旁,恭迎天子,长街清场,百姓目接。
这是楚有瑕第一次来洛阳。
都城的繁华与自小长大的郢都迥然不同,洛阳在本朝建朝定都后新兴繁华,而郢都自周朝便已存在八百年,古老而雄厚。
楚有瑕跟随队伍进城,走驰道,一路通畅。不多时,巍峨秦宫入目。
朱门开,天子下舆上辇,随着浩荡的人流直入内宫。
楚有瑕见秦宫奇景,目不暇接。
主宫沿用了旧秦国的制式,而主宫之外宫殿的样式明显参考六国宫殿的建筑样式,各有千秋。
崇台高阁,飞檐翘角,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旧秦宫屹立在整个宫廷的中心,如巨兽酣睡,沉静而庄严。
进到梁宫后,楚有瑕被例行分配到少府,女官本就为少府所辖,她又是半路出家的女官,入宫后按律例不会立时放在天子身边侍奉,当受规训一段时间。好在小谢与她同在少府当差,也算是个伴。
楚有瑕居所分配到少府后的通院中,通院不挤,每人一间房。
抱着包袱进到自己的房间,楚有瑕瘫在榻上。离开郢都已经三个月了,走时尚是初春,如今也将至盛夏了。
庭院内,海棠枝头花苞愈发盎然。林木间已然有间断的蝉鸣声,不多,随着虫鸣时有时无。
“楚姐姐。”小谢住在她隔壁,刚收拾完就过来了,“晚上一起吃饭吧。”
“好啊。”楚有瑕正收拾衣柜,“等会收拾完了我去找你。”
小谢悄咪咪凑近,在她耳边道,“晚上我们打个染炉吃吧,少府这边只要别太过分,少府卿不会管我们的。”
楚有瑕连连点头,从包袱里拿出一串铜币让小谢采购晚上的食材。
宫中宫人饮食采买可用俸禄直接从少府处采购,记档录账,还算方便。
落日熔金,四四方方的天幕渐染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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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孩子心情轻松,嬉笑着在庭院里支起染炉,庭院内燃起食物的香气,两人对坐,享受入宫的第一顿餐食。
————
洛阳宫中。
秦无婴批阅完最后一卷竹简。身侧的老常侍上前将竹简收理好。
秦无婴揉了揉眉心。
自他践祚以来已有十年,统一后的王朝仍然在适应新王朝的制度规章。他知道需要时间来潜移默化来适应,但每次推行的政令总是不能深入,令他困恼而痛苦。
“陛下是否乏倦?要进食沐浴吗?”老常侍收拾好竹简,将木案上的鎏金麋鹿灯添亮些,细声问道。
秦无婴深深呼吸,摇了摇头。
“陛下。”小常侍进殿内,“丞相求见。”
“宣。”
闻人昂脱履进殿,躬身揖礼,“陛下。”
秦无婴将手边的公牍往前一推,“土地改革后政令下达各地,官员欲推行,但旧贵族公卿阳奉阴违,不肯将土地释出,供民户使用。”
他于去年试点推行土地改革,农户皆可拥有自己的土地耕作发展生产,并承诺农户的耕地会受到国家法令的保护。
但农户的土地是要从贵族手中释出,农户才能使用土地自足,而非为贵族生产。
这些散落在国家各处的旧贵族从意识深处是不服秦无婴的,在政令推行时,土地改革是切实分走了他们的利益,如今欺上瞒下,拖拖沓沓,极少有贵族放手自己的土地,使得这条政令不上不下,难以执行下去。
闻人昂小行几步,在一旁趺坐下,取过竹简仔细阅读,片刻后蹙眉深思。
他合上竹简。
“若要让旧贵族放弃自己的利益,无异于利刃割肉,平白割让他们定然不愿意。”
“丞相有何见解。”
“依臣看,若想他们放手一部分东西,必得补偿他们一些东西,一来一往抵消方可。”
秦无婴抬眸,眼色凝沉。
闻人昂道,“以目前国家运行来看,推行土地改制式是为正确抉择,从长远来看,其正向意义远大于一时的小利。”
“臣有一提议,不知,当行不当行。”
“但讲无妨。”
“诸侯贵族不愿将土地让出,无非是在少地的情况下,多增加了赋税和人力成本。臣想,不若增一条新规,诸侯国贵族若有积极推动制令者,免除其三代徭役赋税。”
闻人昂见秦无婴脸色并不抗拒,继续道,“虽是如此,但农户拿到土地后在各自的诸侯国内生产,壮大的亦是诸侯国境内。洛阳虽已繁华,但中央仍需将自己的属地打造完善富足。”
“再加一条,洛阳城及其周围四城的百姓免除十年赋税,享土地私有权,若有其他诸侯国的人口迁居至此,与洛阳百姓享同一政策。”
“这样一来,洛阳富足,周边城市感念都城,与洛阳一体,自然为中央所用,四面屏障拱卫洛阳,也防诸侯异心者猝然来犯。”
秦无婴静坐,眼神若暮霭楚天,阴晴不定。半晌,他点了点头,“可取。”
“那臣明日起草奏章。”
闻人昂停了停,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讲。”
闻人昂深呼吸,“楚女已入宫,臣不再多言。只望陛下不改初心,莫要沉溺。”
秦无婴定定注视着微曳的灯烛,烛芯火花闪烁,爆出细微的声响。
“朕,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