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四年(公元316年)秋,长安。
风不再是风,是裹挟着死亡气息的低吼,卷起满地枯黄败叶,盘旋在残破的宫墙和空寂的街巷上空。昔日西汉故都的雄浑气象早已被绝望啃噬得千疮百孔。肉眼可见的“饿”字,如同厉鬼的爪痕,深深地刻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上,刻在每一个尚存一息的人脸上。
皇宫内苑,残存的几株古槐仿佛也失去了魂魄,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晋愍帝司马邺,这位年仅十七岁就被推上帝国末日火山的少年天子,正倚在冰冷的廊柱下。他身上那件明显宽大不合体的旧龙袍,浆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磨损得厉害,衬得他愈发瘦削单薄,像一株勉强支撑、随时会夭折的细竹。
一阵压抑的哭泣和争吵声从偏殿传来,隐隐夹杂着“米”、“粮”的字眼。司马邺闭上眼,浓密睫毛下的阴影更深了。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些头发花白、曾经在洛阳朝堂上意气风发的老臣们,在为了最后一点能活命的食物争执不休。饥饿,早将所谓的体面和尊卑撕扯得粉碎。
“陛下…”内侍监焦嵩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他捧着一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到司马邺面前,浑浊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碗里,是半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汤,几片粗糙的糠皮和不知名的草叶漂浮其上,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寡淡与苦涩气味。
“只有…这一点了?”司马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了一眼碗里几乎不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胃部早已麻木,却泛起一阵习惯性的抽搐绞痛。
焦嵩的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那破旧内侍袍的领子里,声音带着哽咽:“宫库…彻底空了。外面…外面…”他不敢再说下去。外面早已是人间地狱。“米斗金二两”,那是和平盛世里贵戚们镶嵌玉佩的黄金啊!如今,用同等重量的金子,竟然换不来一斗救命的糙米!更恐怖的是,坊间已悄然流传开令人毛骨悚然的四个字——人相食!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铠甲摩擦的铿锵声急促传来。右丞相、督护京兆诸军事索綝(chēn)快步走入庭院。这位素以刚毅严厉着称的武将,此刻脸上也布满了深重的焦虑和难以掩饰的疲惫,盔甲上沾染着尘土和暗褐色的污迹。
“陛下!”索綝单膝跪地,声音沉重如铁,“安定太守焦嵩(此焦嵩为地方官,非内侍焦嵩)、新平太守竺恢遣使求援!言其郡内粮秣亦尽,胡虏游骑逼近,城池旦夕难保!请朝廷拨发援兵粮草!”
这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重重砸在庭院里仅存的几个人心上。司马邺苍白的手指紧紧抠住了冰冷的廊柱,指甲缝里嵌入陈年的木屑也浑然不觉。他猛地看向索綝,绝望中带着一丝不甘的问询:“索卿…城中…还有兵吗?还有…粮吗?”
索綝迎着少年天子眼中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希冀,巨大的痛苦扭曲了他的面庞。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这位曾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退缩的铁汉,痛苦地、缓慢地、沉重地摇了摇头。那无声的摇头,彻底碾碎了司马邺眼中最后一点光亮。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长安这座巨大的囚笼,不仅困住了他们的人,更抽干了这西晋王朝最后一丝元气。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在无声蔓延。
深秋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浸透了长安的每一块砖石,也冻僵了人心。饥饿的魔鬼彻底撕下了人间最后的遮羞布。
曾经繁华的朱雀大街,如今空旷死寂得如同鬼蜮。偶尔有枯槁如柴的身影在寒风中蹒跚,像游荡的幽灵,眼神空洞麻木,搜寻着一切可能入口的东西——墙角干枯的苔藓、树皮、甚至是泥土。一阵风吹过,卷起几张沾满污秽的破草席,露出下面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白骨。几只同样瘦骨嶙峋的乌鸦被惊起,发出不祥的聒噪,在空中盘旋。
皇宫,这座最后的堡垒,也失去了最后的秩序。角落里,两个骨瘦如柴的内侍,为了半块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坚硬如石的麸饼,像野兽般厮打在一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侍卫们倚着冰冷的宫墙站立,眼神涣散,昔日紧握长戟的手无力地垂着,连维持最基本威严的力气都已耗尽。饥饿榨干了所有人的血肉和精神,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在这绝望的牢笼里蠕动。
尚书左仆射麹允踉跄着穿过这地狱般的景象,走向皇帝所在的偏殿。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曾是长安朝廷的支柱,此刻形容枯槁,步履蹒跚,手中紧紧攥着一个不大的布囊,仿佛攥着千斤重担。布囊里,装着他与城中几位仅存的老臣,搜刮了各自府邸、仆人,甚至变卖了身上最后一点值钱佩饰,才勉强凑集的一点点微薄粟米。这点东西,或许能让年轻的皇帝再支撑几天?麹允心中没有丝毫庆幸,只有沉甸甸的悲哀和巨大的负罪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偏殿内,寒气逼人,连炭火的影子都没有。司马邺裹着一件破旧的裘皮,蜷缩在冰冷的榻上,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干裂,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他呆呆地望着殿顶蒙尘的藻井,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陛下…”麹允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颤抖着双手,将那个沾满汗渍的布囊捧到司马邺面前,“老臣…老臣无能…只此…些许…”话语哽咽在喉头,他再也说不下去,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金砖上。
司马邺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布囊上。他没有去接,也没有看麹允悲痛的脸。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麹允,穿透了宫殿的墙壁,落到了遥远而模糊的过去……
那是建兴元年(313年),怀帝被害的消息传到长安的四月。残破的宫殿里挤满了人,哭泣声、劝进声乱糟糟地响成一片。南阳王司马模的世子司马保(司马模之子)、雍州刺史贾疋、还有眼前这位麹允,他们眼中燃烧着悲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忠诚。年仅十三岁的他,被披上了那象征至高权力的沉重龙袍,推上了御座。他记得当时自己懵懂而惶恐的心跳,记得那些大臣们跪在地上山呼万岁的嘶哑声音,记得贾疋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他紧紧抓着司马邺冰凉的小手,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陛下勿忧!臣等必以死护佑陛下,光复社稷!长安犹在,晋室不亡!”
“长安犹在,晋室不亡!”
这八个字,曾是支撑这座危城、支撑他司马邺活下去的最后信念与希望之火。言犹在耳,掷地有声!
可如今呢?
司马模早已战死,贾疋也在与胡虏的激战中殒命。索綝困守孤城,独木难支。麹允白发苍苍,捧着这屈辱的、用尽最后气力搜刮来的粟米,在他面前老泪纵横!那些曾经慷慨激昂的声音,那些誓死护卫的身影,都已化作了长安城外累累的白骨和风中呜咽的亡魂!
“社稷…光复…”司马邺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如叹息的声音,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充满无尽苦涩与自嘲的弧度。那八个字,此刻听来,是多么巨大的讽刺!多么苍白无力的幻梦!长安还在吗?在的,但这座曾经象征荣耀的都城,如今只是一座巨大的、等待埋葬所有人的活人坟墓!晋室不亡?不亡在何处?不亡在眼前这半袋救命的粟米里吗?!
原来,从他被推上这个位置的那一刻起,所谓的“晋愍帝”,就只是一个注定要用最卑微、最惨烈的方式,为这崩塌的王朝殉葬的祭品!那一瞬间,支撑他三年的信念支柱——轰然倒塌!巨大的绝望彻底吞噬了他,连带着最后一丝少年的倔强。
他缓缓闭上眼,两颗滚烫的泪珠,终于挣脱了沉重的眼皮,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瞬间变得冰凉。他没有再看那个布囊,也没有力气再说一个字,只是更深地将自己蜷缩起来,仿佛想从这个冰冷绝望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麹允捧着那袋米,看着皇帝死灰般的神色和脸颊上冰冷的泪痕,巨大的悲痛让他佝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呜咽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在空旷死寂的偏殿里久久回荡。
建兴四年(316年)十一月,初冬。
凛冽的朔风卷着沙尘,发出鬼哭般的呼啸,猛烈地抽打着长安城头残破的旌旗。城下,黑压压的军营如同蔓延的瘟疫,彻底包围了这座濒死的孤城。汉赵中山王、车骑大将军刘曜的大纛(dào),在猎猎寒风中狰狞招展。营垒坚固,刁斗森严,无数身着皮甲、目光凶狠的胡族士兵在营中穿梭,磨刀霍霍的声音此起彼伏。攻城器械巨大的轮廓在灰霾的天幕下若隐若现,透着冰冷的杀伐之气。
城头,晋军的守卒稀疏得可怜,如同狂风中的枯草,摇摇欲坠。许多人拄着长矛才能勉强站立,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灰暗。他们已经没有呐喊的力气,没有愤怒的力气,甚至连恐惧的力气都快被饥饿耗尽了。死亡,对大多数人来说,或许是种解脱。
沉重的宫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缓缓开启,打破了皇宫内部死一般的沉寂。一辆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羊车(用羊拉的小车,规格极低)被缓缓牵出。羊车后面,跟着一辆同样粗陋的牛车,车上赫然摆放着一口薄皮棺材!
羊车之上,坐着晋愍帝司马邺。他褪去了那象征天子的最后一点尊严——那件破旧的龙袍。此刻,他上身赤裸(肉袒),在初冬刺骨的寒风中,瘦骨嶙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皮肤冻得青紫。他口中死死咬着一块素白无瑕的玉璧(衔璧),那是古代国君请降时表示臣服的信物。玉璧冰冷的触感和唇齿间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提醒着他正在经历的、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索綝、麹允等仅存的几位大臣跟在车后。索綝面色铁青,钢牙紧咬,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鲜血。他强迫自己不看向前方皇帝那赤裸颤抖的背影,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石板瞪穿。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麹允早已哭干了眼泪,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凌乱飞舞,浑浊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护卫的士兵极少,个个面黄肌瘦,盔甲残破,步履踉跄,手中的兵器也拿得歪歪斜斜。这是一支走向末路的队伍,悲怆与绝望是唯一的旌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城门再次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呻吟,向城外洞开。城外凛冽的风沙瞬间倒灌进来,吹得旌旗噼啪作响,吹得人睁不开眼。司马邺赤裸的身体暴露在无数道目光之下——城上残卒麻木或悲悯的眼光,城下胡军阵列中无数混杂着好奇、鄙夷、讥讽、甚至是嗜血的凶光!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烧穿了他的心脏!他恨不得立刻死去,恨不得身下的羊车连同后面那口棺材一起,将他彻底埋葬!但他不能。他口中死死咬着玉璧,这是他的使命,用最后的屈辱,换取城中或许还能活下去的那些人,一线渺茫的生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玉璧冰冷坚硬,舌尖尝到了更浓重的腥甜味。泪水无法抑制地涌出,在冰冷的脸上迅速冻结成刺痛的冰痕。
羊车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缓缓驶出城门,驶过吊桥,驶向那如同洪荒巨兽般张开大口的胡虏大营。每一步,都碾压着他仅存的自尊。那口薄皮棺材在牛车上吱呀作响,如同为他提前奏响的、凄凉的安魂曲。
刘曜身穿厚重的裘皮大氅,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立于营门前。他面色冷峻,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支奇特的投降队伍。当他的目光落在羊车上那个赤裸上身、衔璧颤抖、冻得青紫的少年皇帝身上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羊车终于停在刘曜马前不足十步的地方。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打着旋掠过司马邺赤裸的脊背。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身体抖得几乎要从车上栽下来。
索綝强忍着冲天的悲愤,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上前一步,依照古礼,声音嘶哑而沉重地宣告:“大晋…皇帝…衔璧舆榇…”巨大的屈辱让他的话语变得艰涩无比,“…降于…将军麾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血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曜身上。
刘曜沉默了片刻。风呼啸着卷过旷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他翻身下马,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向羊车。沉重的皮靴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他走到司马邺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彻底笼罩了羊车上那个颤抖的少年。司马邺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浓重的皮革、汗水和血腥混合的气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他依旧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也不敢动弹,只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刘曜的目光掠过少年皇帝青紫的皮肤和紧咬玉璧而渗出血丝的嘴角,最终落在他口中那块象征着天命皇权的玉璧上。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算粗暴,将那块沾染了唾液和血迹的玉璧,从司马邺冰冷僵硬的齿间取了下来(受璧)。
入手冰凉沉重。
刘曜捏着这块玉璧,目光深沉复杂地端详了片刻。随即,他转身走向那辆载着薄皮棺材的牛车。
“取火来!”他沉声命令。
一名亲兵立刻捧着一个点燃的火把上前。
刘曜接过火把,毫不犹豫地,将那跳跃的火焰凑近了牛车上的棺材一角(焚榇)!
干燥的薄木板迅速被引燃,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木质,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随之升腾而起,在灰暗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这一举动,让紧绷死寂的现场产生了一丝微弱的骚动。晋臣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焚榇,意味着刘曜接受了投降,且承诺不会处死投降的君主!(古礼,受璧焚榇,表示接受投降并给予生路)
索綝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了一丝,麹允空洞的眼神中也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亮光。
然而,刘曜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冰水浇灭了晋臣心头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火星。
他转过身,面对着羊车上依旧赤裸颤抖的司马邺,声音不高,却在寒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天子蒙尘,乃臣下之过。”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索綝、麹允等晋臣苍白绝望的脸,“尔等世受晋恩,位居高官,手握重兵,既不能破贼立勋,保国安民,又不能尽忠死节,为主分忧!致使主上受辱至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与鄙夷,“尔等之罪,万死莫赎!”
索綝等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这番话,比刀剑更锋利,狠狠地捅穿了他们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他们无言以对,唯有将头颅死死埋下,恨不能埋进冰冷的泥土里。
刘曜不再看他们,冰冷的目光重新投向司马邺。他解下自己身上的猩红色披风,随手一抛,那厚重的裘皮披风如同沉重的命运枷锁,覆盖在了少年皇帝赤裸颤抖、布满鸡皮疙瘩的身上。
“带走。”刘曜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不带一丝波澜。他不再看司马邺一眼,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仿佛刚才处理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战利品。
几名如狼似虎的汉赵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裹着猩红披风、仍在瑟瑟发抖的司马邺从羊车上拽了下来。那猩红的披风裹在他瘦小的身躯上,如同被鲜血浸透的裹尸布,刺眼而悲哀。羊车被遗弃在原地,那口燃烧的棺材也渐渐化作一堆焦黑的残骸,升腾着最后的青烟。
长安城头,残存的守卒望着皇帝被胡兵押解着,消失在胡虏大营深处那一片狰狞的旌旗和营帐之中,如同被黑暗彻底吞噬。风中,似乎传来了压抑到极致的、无法辨认的悲鸣呜咽之声。
建兴四年十一月甲子(公元316年12月11日),长安陷落。西晋王朝最后一座都城,最后一任皇帝,以最屈辱的方式,消失在历史的风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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