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魂》 第294章 再入长安 张方劫驾 - 再入长安 永安元年(304年)十一月,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驿站的破窗棂上。 惠帝蜷在漏风的草席上瑟瑟发抖:“卢振,朕…朕饿……” 老宦官卢振捏着半块发霉的胡饼还未递出,驿馆木门“轰”一声被撞开!风雪裹着个铁塔般的黑甲将领闯入,正是河间王麾下大将张方。 “臣奉河间王之命,恭迎陛下移驾长安!”张方声如洪钟,目光却越过瑟瑟发抖的天子,死死盯着司马颖腰间佩剑。 司马颖拔剑怒喝:“张方!尔敢劫驾?!” “劫驾?”张方狞笑着一把攥住惠帝胳膊,“某是救驾!邺城大火烧天时,成都王何在?!”他钢钳般的手稍一用力,惠帝痛得尖叫出声。 公元304年十一月,中原大地早已被凛冬的酷寒紧紧攫住。自邺城仓皇溃逃,如同丧家之犬的流亡队伍,在呼啸的北风和漫天飘洒的冰冷雪粒子无情抽打下,勉强支撑着,蜗牛般向南蠕动。目标,是那座曾承载过帝国荣光的旧都——洛阳。然而,洛阳仿佛成了永远无法抵达的幻影。 从邺城带出的那点可怜积蓄早已耗尽。起初五百余众的护卫队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在逃亡路上悄无声息地融化、消散。严寒和饥饿是比追兵更可怕的杀手。每过一夜,宿营地的篝火旁便会少上几张熟悉的面孔。有人是在饥寒交迫中无声无息地僵毙;有人则是趁着夜色,绝望地卸下残破的甲胄,扔下卷刃的兵器,偷偷潜入无边的黑暗荒野,试图为自己寻一条渺茫的生路。当队伍最终蹒跚地抵达黄河以北的小城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时,昔日威风凛凛的王师,竟只剩下不足两百名形容枯槁、眼神空洞、连走路都打着晃的残兵败将。 温县驿站,这座原本供官差歇脚的简陋建筑,此刻成了天子临时的“行宫”。与其说是行宫,不如说是一座四面漏风的冰窟。驿站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寒风裹挟着细密的雪粒子,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从裂开的墙壁缝隙、从破损的窗棂空洞里,无孔不入地钻将进来,发出呜呜的尖啸。驿站大堂里,几堆勉强点燃的篝火虚弱地跳跃着,散发着微乎其微的热量,非但无法驱散刺骨的寒意,反而将人影拉得扭曲而诡谲,映照在斑驳脱落的墙皮上,如同幢幢鬼影。 惠帝司马衷蜷缩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上,身上裹着几层破旧的毡毯,依旧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他浮肿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发紫,浑浊的眼睛半睁着,茫然地望着屋顶那不断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蛛网灰尘。腹中传来的剧烈绞痛,让他从混沌的麻木中短暂地清醒了一丝。 “卢……卢振……”惠帝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委屈和依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那个一直守在自己身边、同样冻得脸色青紫的老宦官,“朕……朕饿……冷……好冷……”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带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老宦官卢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早已冻得麻木,此刻听到皇帝的呼唤,连忙佝偻着腰,从自己怀中贴身最里层,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油纸小包。他极其小心地揭开一层层包裹,仿佛里面是稀世珍宝。终于,露出了半块颜色发灰、边缘已经长出些许霉点的粗糙胡饼。这是他用最后一点偷藏的私房钱,在路过一个废弃村庄时,从一户同样穷苦的农家换来的,一直贴身藏着,自己都舍不得咬一口。 “陛下……老奴……老奴这里还有点吃的……”卢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哭腔,他用冻得红肿皲裂、布满冻疮的手,极其虔诚地试图将那半块干硬冰冷的胡饼掰下一小角,想要递给皇帝。浑浊的老泪在他布满沟壑的眼眶中打转,看着陛下这落魄龙躯,比刀子割他的肉还疼。 就在那半块沾着卢振体温和泪水的胡饼即将递到惠帝颤抖的唇边时—— “轰!!!” 驿站那扇早已腐朽不堪、勉强闭合的木门,被一股狂暴到极致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碎裂的木块如同炮弹般四散迸溅!猛烈的风雪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瞬间狂涌入昏暗的驿站大堂!几堆本就微弱的篝火被狂风卷得剧烈摇晃,几欲熄灭,光线骤然昏暗下去,只有几点火星在黑暗中徒劳地挣扎。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铁锈、血腥和汗臭的彪悍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压过了驿站内原本的阴冷和绝望! 风雪狂卷的门口,一个如同铁塔般巍然屹立的黑影堵住了所有光线! 来人身材极其魁梧壮硕,几乎塞满了整个门框。他身上覆盖着一层厚重冰冷的黑铁札甲,甲片边缘凝结着冰凌,肩头和头盔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头盔下,一张方阔、黝黑、如同刀劈斧削般的脸膛,虬髯戟张,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如同饿狼般的凶戾光芒,毫不掩饰地扫视着驿站内惊惶失措的人群。他左手扶着腰间那柄几乎有小半人长的沉重环首刀的刀柄,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节粗大,筋骨虬结,仿佛蕴藏着捏碎岩石的力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是河间王司马颙麾下头号悍将——建武将军张方!在他身后,风雪之中影影绰绰,是无数沉默如铁的甲士,如同从地狱涌出的黑色潮水,无声地将这座小小的驿站包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冻结了空气。 驿站内短暂的死寂之后,便是炸了锅般的惊恐混乱!那些原本挤在角落里取暖、已疲惫麻木的残兵败卒,此刻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地上弹跳起来,惊恐地尖叫着,本能地想要寻找武器,却发现自己连站直的力气都几乎耗尽,更遑论抵抗。他们互相推搡、踩踏,本能地向驿站最黑暗的角落蜷缩,眼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司马颖的反应最快。在门被撞开的瞬间,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靠近火堆的地方弹身而起!连日逃亡的狼狈并未完全磨灭他王族的本能和仅剩的骄傲。呛啷一声,腰间那柄象征身份的华丽佩剑已然出鞘!冰冷的剑锋在昏暗摇曳的火光下,反射出一抹微弱却执拗的寒光,直指门口那个不速之客!尽管他握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眼中那份被侵犯尊严的狂怒,支撑着他发出色厉内荏的厉喝: “张方——!大胆狂徒!尔敢擅闯天子行在!劫持圣驾?!”司马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和强撑的虚张声势,“以下犯上,你想造反吗?!”他试图用这顶大帽子压住对方。 “劫驾?哈哈哈!”张方的回应是一阵如同夜枭嘶鸣般刺耳、充满嘲讽和野性的狂笑!这笑声震得屋内灰尘簌簌落下,也震得司马颖和他身边几个勉强拔出兵器的亲卫脸色更加惨白。张方那双饿狼般的眼睛,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终于从惊惶的人群中,牢牢锁定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草堆上、裹着破毡毯瑟瑟发抖的身影——晋朝的皇帝,司马衷。 张方根本不屑于再理会司马颖那苍白无力的指控和威胁。他迈开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铁壁,咚咚作响地踏着驿站冰冷的地面,径直朝着惠帝走去!沉重的铁甲摩擦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每踏前一步,无形的威压便沉重一分,周围那些惊惶的残兵败卒便不由自主地向后瑟缩一分。 “臣!建武将军张方!”张方在距离惠帝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声若洪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他双手抱拳,对着那个蜷缩的身影象征性、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动作粗犷而毫无敬意可言。他口中喊着“臣”,但那姿态和语气,却更像是在宣告自己的主权。 “奉河间王殿下钧命!”张方刻意加重了“河间王”三个字,目光却如同毒蛇般扫过脸色铁青、持剑僵立的司马颖,充满了赤裸裸的挑衅和轻蔑,“邺城已陷,乱兵四起!此间荒僻,岂是天子久居之所?特命末将,恭迎陛下圣驾——移驾长安!”他故意拖长了“长安”二字的尾音,如同在宣判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长安?”司马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愤怒,“张方!你休要假传王命!洛阳乃朝廷所在!陛下应返洛阳!”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洛阳,那里还有他残存的一点势力,还有他翻盘的渺茫希望。而长安?那可是河间王司马颙经营多年的老巢!去了那里,他司马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洛阳?!”张方猛地扭过头,那张凶悍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如同听到天大笑话般的狰狞表情,浓密的虬髯都随着他的嗤笑而抖动,“成都王殿下莫不是被邺城一把火吓糊涂了?还是被这寒风冻坏了脑子?”他话语中的羞辱之意毫不掩饰。“洛阳如今是什么光景?群龙无首,乱兵塞道!东海王司马越那帮人在干什么勾当,殿下您心里当真没数?!”他猛地踏前一步,巨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让司马颖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某奉王命,乃是救驾!救陛下于水火!”他吼声如雷,震得屋顶尘灰簌簌落下。 “一派胡言!你分明是……”司马颖气得浑身发抖,剑尖指着张方,却怎么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他深知洛阳局势确实混乱,司马越等人对他早已不满,但此刻被张方赤裸裸地揭穿,更觉屈辱万分。 就在两人对峙、剑拔弩张的瞬间—— 张方那双凶光四射的眼睛,如同捕捉到绝佳猎物的猛兽,骤然爆发出更凌厉的精光!趁着司马颖心神剧震、气势稍懈的刹那,他那只蒲扇般巨大、布满老茧和伤痕的铁手,如同骤然出击的毒龙,快如闪电地伸出!目标却不是司马颖,而是蜷缩在草堆上的天子司马衷! “啊——!!!” 一声凄厉得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惨嚎,瞬间刺破了驿站内紧张的死寂! 惠帝司马衷那只露在破旧毡毯外、冻得青紫的手腕,被张方如同钢浇铁铸般的大手一把攥住!那力道是如此猛烈而粗暴,没有丝毫的敬畏和怜悯!仿佛他攥住的不是九五之尊的龙腕,而是一根可以随意扭曲的枯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巨大的疼痛如同电流般瞬间击穿了惠帝迟钝麻木的神经!他整个人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虾米,猛地从草堆上弹坐起来!剧烈的疼痛让他那张浮肿苍白的脸瞬间扭曲变形,鼻涕眼泪混杂着惊骇的涎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凄厉的惨叫完全出自本能的恐惧! “陛……陛下!”老宦官卢振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上来,想要掰开张方那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放手!快放手!你弄疼陛下了!” “滚开!老阉狗!”张方看都没看卢振一眼,只是手臂随意地一挥,如同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卢振那枯瘦衰老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破布口袋,惨叫着被狠狠掼飞出去,“砰”地一声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又软软地滑落在地,口中鲜血溢出,挣扎了几下便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这一幕血腥而直接的冒犯,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入一瓢冷水! 驿站大堂内,所有残存的护卫、侍从,包括司马颖本人在内,全都惊呆了!空气仿佛凝固了!他们万万没想到,张方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竟敢对天子动粗!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司马颖目眦欲裂的狂怒! “张方——!逆贼!!”司马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长久逃亡的屈辱、权力旁落的绝望、以及对眼前这粗鄙武夫竟敢亵渎皇权的滔天怒火,瞬间冲破了他理智的堤坝!他血灌瞳仁,忘记了双方实力的悬殊,忘记了周围虎视眈眈的张方甲士,忘记了所有后果!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这个侮辱天子、践踏他最后尊严的狂徒! “给本王杀了他!!!”司马颖如同疯魔,挺起手中那柄早已失去光泽的佩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张方那宽阔的后背狠狠刺去!他身边的七八名最为忠心的亲卫,也在一瞬间被主君的愤怒点燃了最后一丝血勇,尽管人人带伤力竭,此刻却也跟着嘶吼起来,挥舞着残破的兵器,一同扑向张方! “保护将军!”驿站门外,张方带来的精锐亲兵反应极快!在司马颖暴起的同时,已有数名如狼似虎的甲士咆哮着冲入屋内,手中明晃晃的环首刀带着刺骨的寒光,毫不留情地斩向扑来的司马颖亲卫! “噗嗤!” “啊——!” “呃啊!” 兵刃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濒死的惨嚎瞬间交织在一起! 驿站内的空间本就狭窄,此刻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张方的亲兵皆是身披重甲、久经沙场的悍卒,出手狠辣精准。反观司马颖的亲卫,连日饥寒交迫,早已是强弩之末,仅凭着一股血气之勇。刀光闪过,血光迸溅!几乎是眨眼之间,那几名扑上来的司马颖亲卫便被砍倒、劈翻在地!残肢断臂与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冰冷的地面,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司马颖那倾尽全力的一剑,最终也没能刺中张方的后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铁甲的瞬间,张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魁梧的身躯以一个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灵巧猛然一侧身!司马颖只觉得眼前一花,剑锋贴着一片冰冷的甲叶擦过,只带出一溜微弱的火星! 下一瞬,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砸在司马颖持剑的手腕上! “呃啊!”司马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腕传来骨头几乎碎裂的剧痛!那柄象征着他成都王身份的佩剑再也把握不住,“哐当”一声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力的弧线,跌落在冰冷肮脏的地面,被喷溅的鲜血迅速覆盖。 紧接着,一只穿着沉重铁靴的大脚,如同攻城锤般狠狠踹在司马颖的胸口! “噗——!”司马颖如同被狂奔的烈马撞中,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蓬触目惊心的血雾!后背重重地撞在驿站的承重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五脏六腑如同移了位,剧痛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知觉和愤怒。他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痛苦地蜷缩着,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完了。 张方连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司马颖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扫开了一只挡路的臭虫。他那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依旧紧紧地攥着惠帝的手腕,力道没有丝毫放松。惠帝早已被这电光火石间的杀戮和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手腕的剧痛和浓烈的血腥味刺激下,连惨叫都已发不出来,只是浑身筛糠,涕泪横流,口中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者般的抽气声。 “陛下受惊了。”张方那张凶悍的脸转向惠帝,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恭敬”笑容,“臣这就护驾启程!长安城温暖宫室、锦衣玉食,早已备好!比这破驿站强多了!”他话语粗鲁直接,毫无文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悍然。 说罢,他手臂猛地一用力! “啊!”惠帝又是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像小鸡崽一样被张方从草堆上轻易地提溜了起来!破旧的毡毯滑落在地。惠帝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立,只能惊恐地被张方半拖半拽着向门口走去。他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破烂玩偶,任由摆布,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对怀中那个冰冷布包(装着传国玉玺)下意识的死死搂抱。 “带成都王殿下一起走!”张方头也不回地对着手下命令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捡起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河间王殿下还要见他呢。” 立刻有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上前,粗暴地将瘫软在地、嘴角淌血的司马颖架了起来。司马颖毫无反抗之力,甚至连咒骂的力气都已丧失,只能痛苦地喘息着,任凭摆布。他那双曾经野心勃勃、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灰和屈辱的泪水。 风雪依旧在驿站外狂啸。张方麾下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迅速行动,粗暴地将驿站内所有残存的司马颖部属和侍从驱赶出来。几辆临时征调来的、同样简陋破旧的马车歪歪扭扭地停在风雪中。 …~……… 喜欢天朝魂请大家收藏:()天朝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5章 关东联盟 东海复振 - 关东联盟 永安二年(305年)春,东海王府邸的积雪刚刚消融。 司马越将一卷滴血的帛书狠狠拍在案上,溅起的墨汁污了“讨逆檄文”四个大字:“张方老匹夫!竟敢以贱手污天子龙腕!” 下首的谋士孙惠猛地抬头:“大王!此乃天赐良机!张方暴虐,天下共愤!当举义旗,奉天子以讨不臣!” 司马越眼中寒光一闪,手按剑柄转向东方:“传檄各州!就说司马颙纵容张方虐主劫驾,人神共愤!凡我大晋忠臣义士,会猎长安!” 长安城的宫廷深处,炉火熊熊,驱散了初春的寒意。河间王司马颙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暖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璧,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太宰、都督中外诸军事的头衔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角落里,废皇太弟司马颖蜷在一张简陋的席子上,形容枯槁,眼神涣散地望着跳跃的火苗,如同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躯壳。而天子惠帝司马衷,则被安置在隔壁稍显温暖的宫室里,由张方留下的心腹“侍奉”着,一日三餐无虞,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除了茫然麻木,更深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惊惧。每当宫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他都会下意识地抱紧怀中那个冰冷的布包(传国玉玺),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张方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攥住他手腕的剧痛和屈辱,如同梦魇挥之不去。 “报——!”一声急促的禀报打破了暖阁的宁静。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惊惶的颤抖:“启禀太宰!八百里加急!东海……东海王司马越在山东郯城(今山东郯城),悍然起兵了!” “什么?!”司马颙脸上的惬意瞬间冻结,手中的玉璧“啪嗒”一声掉落在柔软的貂皮毯上,滚了几滚。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如鹰隼:“司马越?他哪来的兵?哪来的胆子?!详细报来!” 信使喘息急促,从怀中掏出一卷被汗水浸透、边缘已经破损的帛书,双手高高捧起:“回太宰!东海王遍发檄文!历数……历数……”他偷眼觑了下司马颙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声音越发小了,“历数张方将军……劫驾之罪……虐主之恶……还有……还有太宰您……擅权独断,废黜储君……号召天下诸侯共讨之……檄文所到之处,闻者……闻者皆变色!” “混账!”司马颙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紫檀木矮几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他一把夺过那卷帛书,粗暴地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眼睛: “……逆贼张方,豺狼成性,目无君父!温县驿站,风雪寒夜,悍然驱兵,裂门而入!陛下龙体,九五之尊,竟遭此獠铁爪钳腕,痛彻骨髓,哀鸣于阶下!此非劫驾,何为?此非虐主,何谓?!……河间王司马颙,坐拥长安,不思勤王,反纵恶犬,行此悖逆滔天之举!更擅废储君,自专权柄……凡我大晋臣民,忠义之士,当同仇敌忾,共诛国贼!还天子于洛阳,正乾坤于朗朗!……” “司马越!好大的胆子!好毒的口舌!”司马颙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捏着帛书,几乎要将它撕裂。檄文将温县驿站张方粗鲁挟持天子的细节描绘得淋漓尽致,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尤其那句“铁爪钳腕,痛彻骨髓,哀鸣于阶下”,简直是把司马颙和张方的脸皮撕下来丢在地上践踏!这檄文就像一支淬了剧毒的利箭,精准地射中了道义的靶心。劫驾、虐主!这比任何其他罪名都更能煽动人心! “张方何在?!”司马颙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暴怒的火焰,“把他给本王叫来!”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外已传来沉重而熟悉的铁甲碰撞声。张方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显然也已收到了消息。他那张虬髯戟张、如同刀劈斧凿般的黑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种被羞辱后的狂怒和嗜血的狰狞。他大步走到殿中,对着司马颙抱了抱拳,声音如同闷雷:“王爷!末将在!” “看看!这就是你干的好事!”司马颙将那份檄文狠狠摔向张方脚下,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让你‘请’陛下,你倒好!‘铁爪钳腕’?!‘哀鸣于阶下’?!如今成了司马越那厮起兵讨伐的绝佳口实!天下人怎么看本王?!怎么看长安?!” 司马颙的怒火,与其说是针对张方的鲁莽,不如说是针对这鲁莽带来的灾难性政治后果。司马越这一手“奉天子以讨不臣”,站在了大义的制高点上,把他司马颙钉在了劫持天子、虐待君父的耻辱柱上! 张方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帛书,浓密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凶光更盛:“王爷息怒!司马越不过是败军之将!邺城一把火怎么没烧死他?!如今跳出来狂吠,无非是借题发挥!什么劫驾虐主?末将那是救驾!当时情势危急,成都王那厮拔剑欲刺,末将若不出手迅疾护住陛下,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更大的罪过?!至于陛下吃痛叫了一声……”他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满不在乎,“金枝玉叶,细皮嫩肉,末将一时情急,手劲大了些,有什么打紧?总好过被乱兵砍了脑袋!” 张方的逻辑简单而粗暴:目的正义,过程粗糙点无所谓。在他看来,司马越的指控纯粹是文人玩弄字眼的阴谋诡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司马颙被他这番强词夺理气得胸口发闷,指着张方的手指都在哆嗦。他当然知道张方说的是部分实情,当时情势混乱。但张方这种混不吝的态度,这种对皇权毫无敬畏之心、甚至隐隐流露出的轻蔑,才是最致命的!这种态度不仅激怒了司马越,更会让天下观望的诸侯心生疑虑和厌恶!司马颙看着张方那双毫不掩饰凶悍和野性的眼睛,一股寒意夹杂着无奈袭上心头。这张方,是用起来顺手的一把快刀,但也随时可能割伤自己的手!如今这把刀的“锋芒”,已经成了对手攻击自己最有力的武器! “够了!”司马颙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脸色铁青,“司马越小儿,以为抓住这点把柄就能翻天?本王坐镇关中,拥天子以令不臣!他这是自寻死路!传令下去,关中诸郡,严密戒备!整军!备战!本王倒要看看,他司马越能纠集起几个虾兵蟹将!” 他试图用强硬的姿态掩盖内心的不安。然而,司马颙和张方此刻都未曾料到,那张由鲜血和屈辱写就的檄文,正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广袤而动荡的关东大地上,瞬间燃起了燎原之火!一场比邺城之战更庞大、更复杂、裹挟着更多野心与仇恨的风暴,正从东海之滨,呼啸而来! 山东郯城,东海王府邸。虽是初春,但庭院中几株不畏寒的野桃花已迸发出点点粉霞,在料峭的风中倔强地绽放。然而此刻,府邸正堂内气氛却凝重如山雨欲来。 堂内灯火通明,照得司马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不再是邺城溃败时那个狼狈逃亡的藩王。数月蛰伏,如同受伤的猛虎舔舐伤口,积蓄力量。此刻,他身穿玄色戎装,外罩一领象征王爵的紫貂裘,虽未戴冠,但那股久居人上的威严和隐隐的杀气,已重新回到眉宇之间。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跳动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手中,紧紧攥着从长安方向秘密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描述了惠帝被张方粗暴挟持时的惨状,字字如针,刺得他心头滴血。更有一份温县侥幸逃脱的老兵口述记录,详细描绘了张方如何“如捉鸡雏般提起陛下”、“陛下痛呼之声不绝”、“卢振老宦扑救,被张方一臂挥出,撞墙呕血……” “咚!”司马越的拳头狠狠砸在面前的紫檀木长案上!力量之大,震得案几上的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墨汁飞溅,恰好污了摊在一旁、墨迹未干的《讨河间王张方劫驾虐主檄》卷首那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张方!老匹夫!腌臜屠沽之徒!!”司马越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杀机,“竟敢以贱手污天子龙腕!视九五之尊如无物!此獠不死,国无宁日!本王誓必食其肉,寝其皮!” 他的愤怒是真实的。作为宗室亲王,对皇权的天然敬畏和维护,以及对张方这种出身低微却胆敢如此践踏皇权尊严的憎恶,在他心中激烈交织。但更深层的原因,是这份愤怒将成为他凝聚力量、反攻倒算最完美的旗帜和最锋利的武器! 一直侍立在下首的心腹谋士孙惠,此刻猛地抬起头。他身形略显瘦削,山羊胡修剪得一丝不苟,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精光。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司马越眼中那复仇烈焰下涌动的巨大机遇! “大王!”孙惠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洞穿时局的兴奋,“此非祸,实乃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张方暴虐无状,劫驾虐主,人神共愤!此贼自掘坟墓,已将河间王一同拖入万劫不复之地!我王乃帝室懿亲,忠贞体国!值此乾坤倒悬、主辱臣死之际,正是我王高举义旗、奉天子以讨不臣之时!天下忠义之士,必云集响应!” 孙惠的话语如同烈火烹油,瞬间点燃了厅堂内所有将领谋臣心中的火焰! 司马越霍然转身,面向东方——那是洛阳的方向,也是广袤关东的方向。他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更为深邃、更为强大的意志。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灯火下映照出他锐利如鹰的眼神。 “孙卿此言,正合孤意!”司马越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寂静的大堂内,“张方虐主,司马颙纵逆,此二贼不诛,何以正朝纲?何以安天下?传孤王令!” 堂下所有文臣武将,包括刚刚从关中潜行而来投奔的几位司马颖旧部,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眼神炽热地望着他们的主君。 “即刻抄录此檄!广布四方州郡!”司马越的剑尖猛地指向案上那份被墨汁污染的檄文,“派得力之人,快马加鞭!送与范阳王司马虓!送与幽州刺史王浚!送与并州刺史、孤王亲弟司马腾!送与东平王司马楙!传檄冀州、豫州、兖州、青州!告知天下!”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和煽动人心的魔力: “就说——长安司马颙,纵容悍匪张方,劫持天子圣驾,凌虐君父龙躯!罪证昭昭,人神共愤!凡我大晋忠臣义士,食君禄者,岂能坐视?本王司马越,泣血以告,聚义山东!誓师讨逆!清君侧,诛国贼!迎还圣驾,重振朝纲!望四方豪杰,念君父之辱,共襄义举!会猎长安,诛此獠贼!”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奉天子,讨不臣!诛暴虐,复正统!这面大旗,高高竖起,瞬间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号召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檄文如同插上了翅膀的愤怒火鸟,携带着张方虐主的血泪控诉和司马越“大义凛然”的召唤,飞越关山阻隔,迅速传递到关东各地手握兵权的诸侯案头。 幽州,蓟城(今北京)。 刺史府衙内,炭火烧得正旺。幽州刺史王浚,年约五旬,身材高大魁梧,面皮微黑,一双细长的眼睛开合间精光四射,透着一股边地枭雄特有的剽悍与深沉。他并非司马宗室,而是靠戍边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封疆大吏,手中掌握着北方精锐的边军以及一支可怕的、由凶悍善战的乌桓、鲜卑骑兵组成的雇佣军团。 此刻,王浚手中也捧着那份来自郯城的檄文副本。他看得极其仔细,尤其反复咀嚼着关于张方在温县如何“铁爪钳腕”、“天子哀鸣”以及杖毙老宦官卢振的细节描述。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主公,”他身边的心腹,一位深谙胡俗、负责联络乌桓部落的别驾从事低声道,“东海王这檄文,厉害啊!直指张方虐主,把司马颙也绑上了逆贼的船。如今大义名分在他手里。我们……” 王浚放下檄文,端起温热的酒盏抿了一口,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眼神却冰冷如幽州寒冬的冻土:“大义名分?呵呵,好东西啊。”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尚未消融的积雪,“司马颙、张方坐拥关中,挟持天子,固然可恨。那东海王司马越,也不过是想借这杆大旗,驱使我等为他火中取栗罢了。” 别驾从事试探着问:“那……主公的意思是……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王浚猛地转身,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按兵不动?不!这是天赐的良机!”他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司马家的龙子凤孙们自相残杀,正是我辈豪杰趁势而起之时!他司马越要清君侧?好!本官就帮他‘清’!不过……”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赤裸裸的贪婪和冷酷,“这长安城里的‘君侧’清完了,这天下的‘利’,该怎么分……可就由不得他东海王一人说了算了!去,点齐兵马!传令段务勿尘(乌桓大单于),让他带上最精锐的突骑!咱们,去会一会这个‘讨逆’的盛会!顺便……”他压低了声音,眼中寒光一闪,“告诉段务勿尘,长安……富庶着呢!让他的人马,把口袋都给本官准备好!” 王浚看中的,是这场讨伐背后巨大的政治红利和掠夺财富的机会。司马越的大旗,正好为他染指中原、扩充实力提供了绝佳的借口和舞台。 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 并州刺史府内,气氛则显得更为凝重。司马腾,东海王司马越的亲弟弟,此刻正焦躁地在厅内来回踱步。他刚从一场与北方匈奴叛军(刘渊部)的恶战中脱身,士卒疲惫,粮草匮乏。司马越的檄文像一道灼热的烙印,烫得他坐立不安。 “兄长起兵……檄文如火……”司马腾紧锁眉头,对着身边的幕僚长叹,“为兄讨逆,大义所在,弟岂能不从?然……并州疲敝,新遭胡扰,府库空虚,兵甲不整……如何有力远征长安?再者,我若倾巢而出,那刘渊匈奴余孽趁虚再犯,如何是好?”他内心充满矛盾,既有对兄长举兵的支持欲望,更有对自身实力不足、后方不稳的深深忧虑。 幕僚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檄文上“虐主”、“国贼”的字眼上,低声道:“使君,东海王檄文以天子受辱为号,天下瞩目。使君若不响应,恐失大义人心,日后……”他点到即止。更重要的是,司马腾是司马越的亲弟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司马腾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错!唇亡齿寒!司马颙、张方不倒,兄长若败,下一个便是我!拼了!”他一拳砸在掌心,“传令!立刻将府库中所有钱粮,尽数清点!征召所有能战之兵!还有……”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去告诉那些匈奴、羯族的酋长!告诉他们,长安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有享用不尽的粮食美酒!放下跟刘渊厮混的念头,跟本官走!打进长安,抢到的,都是他们的!本官一概不问!” 为了支援兄长,也为了自救,司马腾不惜饮鸩止渴,准备将北方凶悍却难以管束的胡族仆从军也驱赶进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漩涡。 冀州,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范阳王司马虓(xiāo)站在邺城那曾被焚毁、尚未完全修复的城楼上。城墙依旧残留着几个月前东海王与成都王在此厮杀的焦黑痕迹,冷风吹过,呜咽作响,仿佛无数亡魂的低泣。…~……… 喜欢天朝魂请大家收藏:()天朝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6章 颙王求和 第296章 张方授首 - 颙王求和 永兴二年(306年)冬,函谷关外朔风如刀。 司马颙颤巍巍的手捧起描金漆盘,盘中张方怒目圆睁的首级须发戟张,凝固的血块如同暗红的琥珀。他对着关东联军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嘶哑:“罪魁在此…请东海王…息兵……” 十里外联军大帐,炭火正旺。王浚粗糙的手指蘸着酒水在案上划出一条线:“长安城破,自朱雀门至未央宫,三日不封刀!” 司马越森冷的目光扫过张方死不瞑目的头颅,猛地抓起案角镇纸砸向漆盘! “咚!” 沉闷巨响伴着漆盘碎裂声震彻大帐:“假首级就想退百万兵?司马颙!迟了!” 长安城的皇宫深处,腊月的寒意仿佛有形质的冰锥,穿透厚重的宫墙帷幔,直刺骨髓。名义上的天子惠帝司马衷裹着厚厚的貂裘,呆呆地坐在铺满锦褥的胡床上,怀中依旧死死抱着那个装着传国玉玺的冰冷布包。他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盯着跳跃的炭火,偶尔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或低沉的军令声,便会引发他一阵剧烈的哆嗦,仿佛惊弓之鸟。司马颙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来“问安”了——这只有一种解释,外面的局势,前所未有的糟糕。 太宰府邸密室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几盏牛油灯在角落跳跃,光线昏暗浑浊,勾勒出司马颙佝偻在暖榻上的背影。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军报,薄薄的帛书重逾千钧,指尖用力得发白。 “……东海王司马越、范阳王司马虓联军主力已破荥阳,兵锋直指函谷……” “……幽州刺史王浚,率鲜卑、乌桓突骑万余,如狼似虎,已破上党,沿汾水南下,威胁蒲坂津渡口……” “……并州刺史司马腾,驱匈奴、羯胡杂兵号称五万,其前锋已破河东郡城,所过之处…‘胡尘蔽日,杀掠无算’,百姓流离……” “……东平王司马楙、豫州刺史诸部,亦突破武关防线,游骑已至蓝田塬下……” 司马颙猛地闭上浑浊的眼睛,手一松,那份帛书无力地飘落在地。完了……全完了!短短数月,他苦心经营的潼关、武关、函谷关三重屏障,在关东联军汹涌的攻势和王浚、司马腾两支凶悍异族兵马的侧翼夹击下,竟如同烈日炙烤下的薄冰,迅速消融崩解!地图上,代表联军的红色箭头,如同数条狰狞的血色毒蛇,正从东、北、东南三个方向,朝着长安——这条被围困的巨龙——猛噬过来!函谷关一旦失守,长安便门户洞开,无险可守! “王爷!王爷!”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喊打破了密室的死寂。司马颙的心腹幕僚,侍中毕垣,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同见了鬼一般:“大事不好!镇守函谷关的吕朗将军…八百里加急!关外联军…联军营寨绵延数十里!日夜鼓噪!攻势如潮!我军…我军粮道被王浚的胡骑多次截断,守军已三日未见一粒粮!军心…军心就要溃了!吕朗将军泣血求援,言最多再撑三日!三日之内若无援军粮草,函谷关…必破无疑啊王爷!” 毕垣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司马颙心上。 函谷关若失,联军铁骑旦夕可至长安城下!司马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眼前金星乱冒,几欲晕厥。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枯瘦的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支撑:“援军…粮草…关中…关中也快空了…哪里还有……”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嘶哑地喘息。 就在这时,毕垣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混合着恐惧与算计的光芒。他凑近司马颙,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王爷…眼下之祸,根源…根源皆在张方啊!” 司马颙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惊疑。毕垣见王爷没有立刻驳斥,胆子更壮了几分,语速加快:“若非张方当年在温县风雪驿站,胆大包天强行‘请’驾,手段酷烈,令陛下受惊受辱,何至于授司马越以‘劫驾虐主’这等大义名分?!司马越檄文传檄天下,句句不离张方暴行,天下汹汹,皆谓王爷您…您纵容此贼,实为罪首!”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句,“如今……如今军中更有流言,说……说那张方……见王爷势危,早已暗通司马越,欲献函谷关乃至长安城,以为投名状!换取性命富贵!” “什么?!”司马颙霍然站起,枯瘦的身体因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剧烈摇晃,“张方…暗通司马越?!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下意识地嘶吼。张方是他的利刃,是他的獠牙!虽然这把刀过于锋利也曾割伤过他的手,但要说背叛?司马颙内心深处一万个不信! “王爷!”毕垣扑通一声跪倒,抱住了司马颙的腿,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张方此贼,出身卑微,桀骜不驯,眼中何曾有过真正的忠义?!昔日他对陛下尚且如此粗暴无礼,对王爷您……难道就真能死心塌地吗?如今联军压境,长安危如累卵,他手握重兵,却龟缩其营垒之中,拒不出战救援函谷关!此非观望不前、坐待时机而何?!” 毕垣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司马颙因恐惧而变得极其脆弱和敏感的神经上。是啊,张方最近确实沉默得反常!函谷关危在旦夕,他为何按兵不动?难道……难道他真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司马颙的心脏。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理智。在王朝末年权力倾轧的泥潭里,猜忌如同疯长的藤蔓,不需要肥沃的土壤,一点点的恐惧之水便能滋养出致命的毒果。司马颙的脸色由煞白转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眼神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只剩下绝望和孤注一掷的疯狂。他死死盯着跪在脚下的毕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你即刻持本王金令!召张方……入宫议事!就说……商议增援函谷关之事!务必……务必将他带来!” 那“带来”二字,咬得极重,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死气。 长安城外,灞水西岸,张方的大营壁垒森严。虽是寒冬,营中士卒操练呼喝之声依旧雄壮,显示着这位悍将治军的严整。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寒意。张方刚刚巡视完营防归来,卸下沉重的甲胄,仅着一件贴身的旧皮袍子,正箕踞(jī jù,一种随意不拘礼节的坐姿,两腿张开)在厚厚的毡毯上。他面前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羊肉,插着一柄锋利的小刀。一手抓着一条煮得酥烂的羊腿,正大口撕咬着,油脂顺着虬结的胡须往下淌。另一只粗糙的大手则捏着一角烙饼,时不时掰下一块,蘸着浓郁的肉汤塞进嘴里,吃得酣畅淋漓,旁若无人。 帐内除了他的心腹裨将郅辅侍立一旁,并无他人。张方吃得兴起,随手将啃得精光的羊骨扔到一旁,抓起酒囊灌了一大口劣质的烧酒。“哈!”一股辛辣之气直冲喉头,他满足地吐出一口白气,黑红的脸膛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彪悍。“痛快!这鬼天气,就得这么吃才够劲!”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羊肉塞得满满的牙齿。 郅辅看着主将这毫无拘束的模样,不禁也露出一丝笑意:“将军豪气!只是……函谷关吕朗那边,告急文书一日三催,王爷那边……”他欲言又止。作为张方多年的副手,他深知自家将军与司马颙之间微妙的关系,更清楚眼下局势的凶险。 张方闻言,撕咬羊肉的动作顿了一顿,脸上的快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用力嚼着嘴里的肉,仿佛在咀嚼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吕朗那厮……守个函谷关都守不住!废物!”他骂了一句,声音低沉,“王爷?”他拿起小刀,狠狠地从羊腿上剔下一大块肉,“王爷的心思……如今是越来越难猜了。毕垣那狗东西整天围着王爷转,不知又灌了什么迷魂汤!增援?拿什么增援?关中府库还能挤出几个子儿?老子这里的粮草也只够支撑半月!派兵去?派多少?少了是添油战术,给联军塞牙缝都不够!多了?哼!”他眼中凶光一闪,带着浓烈的不屑,“老子这点家底要是拼光了,王爷身边可就只剩下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到时……”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到时司马颙拿什么控制局面?难道靠毕垣那张嘴去退敌? 郅辅心中了然,这正是张方按兵不动的主要原因之一。他并非不忧心函谷关,而是在这乱局中,保存自身实力已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他更担心的是,一旦自己主力尽出,长安空虚,内部可能出现的变故——比如毕垣之流趁机弄权,甚至司马颙卸磨杀驴!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道理,张方虽粗莽,但在刀尖舔血半生,岂能不懂? “将军所虑极是。”郅辅低声道,“只是……王爷若因此怪罪……” “怪罪?”张方将剔下的羊肉狠狠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腮帮子鼓起,眼神阴鸷,“老子替他司马颙出生入死,打下多少地盘?现在形势不妙了,就想推老子出去顶缸?没门!”他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似乎也给他壮了几分胆气,“老子手里有兵!谅他现在也不敢……”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亲兵洪亮的禀报声:“报——!王爷遣侍中毕垣大人持金令到!请将军即刻入宫,有紧急军务相商!事关函谷关增援!”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张方粗重的呼吸声。他举着酒囊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帐门的方向。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郅辅脸色微变,急道:“将军!天色已晚,宫门将闭!不如……不如称明日再去?就说……就说您今日巡视营防鞍马劳顿,染了风寒!” 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张方缓缓放下酒囊,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油腻的羊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留下几道清晰的油渍。他脸上的肌肉紧绷着。毕垣亲自来?持金令?紧急军务?商议增援函谷关?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浓浓的诡异!司马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礼贤下士”、“急公好义”了?他若真想商议增援,大可派人来营中传令,何必深更半夜急召自己入宫?何况……派来的还是这个他最厌恶、也最可能构陷他的毕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爷急召…商议函谷关…”张方低声重复着,眼神变幻不定。去,还是不去?不去,就是公然抗命,坐实了观望不前甚至心怀异志的罪名,毕垣那狗东西必定在司马颙面前大做文章!去?这深宫之内……刀斧手是否已经埋伏妥当?司马颙……他难道真的疯了?敢对自己动手?他难道忘了,是谁一次次替他扫平障碍,稳住这长安的江山?! 对司马颙仅存的一点君臣情谊和对自身武力的强大自信,最终压倒了那丝警兆。张方猛地站起,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下拉出巨大的阴影。他一把抓起丢在一旁的佩刀,重重地挂在腰间,动作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怕个鸟!老子倒要看看,这宫里,是龙潭还是虎穴!郅辅!看好大营!没有老子的手令,一兵一卒都不许动!” 他大步流星走向帐门,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帐外,侍中毕垣正拢着袖子站在雪地里,火光映照下,他那张看似恭敬的脸上,嘴角似乎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长安宫城,雍门(宫城西门)。夜色如墨,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冰冷的宫墙城砖,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显出宫禁深处死一般的沉寂。高大的宫门在黑暗中如同巨兽的口,缓缓开启一条缝隙,随即又沉重地合拢,将外面凛冽的风雪隔绝开来。门枢转动的吱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 张方跟在毕垣身后,沿着长长的、被火把照得明暗不定的宫道前行。他的皮靴踏在光洁的石板上,发出沉重而孤寂的回响。两侧是高耸的宫墙,投下浓重的阴影,仿佛随时要将人吞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张方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粗砺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阴影角落,凭借无数次出生入死的本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看似空旷的宫道两旁,那些幽深的廊柱之后,影影绰绰,绝对不止是宫墙的影子!那是一种隐匿的、冰冷的杀意!如同无数条毒蛇,在黑暗中无声地吐着信子! 张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司马颙!他竟真的敢!杀意如冰水般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右手猛地握紧了刀柄,一股狂暴的戾气和豁出去的杀机瞬间在胸中炸开!既然你要我的命,那就别怪老子先拉你这狗王爷垫背! “呵呵,张将军,怎么了?”走在前面的毕垣似乎察觉到了身后陡然升腾的杀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虚伪的、令人作呕的恭敬笑容,只是眼底深处,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森然,“王爷就在前面广德殿暖阁等着呢,商讨函谷关增兵事宜,十万火急啊!将军莫要让王爷久等才是。” 他特意加重了“十万火急”四个字。 张方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毕垣那张令人憎恶的脸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几乎就要拔刀,一刀劈了这个构陷自己的小人!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更阴冷、更绝望的念头如同毒蛇的噬咬,猛地刺穿了他的愤怒——广德殿?这里离广德殿还远得很!此处是雍门内的宫苑深处!毕垣这狗贼故意引我来此!司马颙根本不在广德殿!他根本不敢直面我!他要在此地,用埋伏好的刀斧手,如同杀鸡屠狗一般将我解决!他连亲自下令、正面对质的勇气都没有! 这份认知所带来的屈辱和心寒,瞬间压倒了对生存的渴望。一股冰冷的悲凉,如同这腊月的寒风,灌满了他的胸腔。他张方,为司马颙鞍前马后,诛杀政敌,稳定关中,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最终换来的,竟是在这幽暗的宫墙夹道之中,被当作一条无用的癞皮狗般诱杀!连最后一面都不屑于见!所有的忠诚,所有的血汗,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一刻,张方眼中的凶光骤然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灰败和解脱般的嘲弄。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罢了…罢了…在这吃人的乱世,手握重兵的猛将,终究不过是主子手里随时可以丢弃的一把刀……今日是我张方,明日又会轮到谁? “哼!”张方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了无尽嘲讽和不屑的冷笑,这笑声在寂静的宫道中显得格外凄凉刺耳。他不再看毕垣,也不再去看那些阴影中潜伏的杀机,反而挺直了魁梧的脊梁,如同走向屠宰场却犹自昂首的猛虎,迈开大步,继续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动,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践踏这命运的不公! 毕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被张方那声冷笑和无畏的姿态弄得心头一悸。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尖利的声音因为恐慌而陡然拔高,划破了宫城的死寂:“动手!拿下逆贼张方!!” “杀——!” 如同响应他的号令,一声凄厉的嘶吼在阴影中炸响!刹那间,两侧黑暗中蛰伏的杀机如同沸腾的油锅,猛地爆发出来! 数十名身穿宫廷禁卫甲胄、却面蒙黑巾的精锐刀斧手,如同鬼魅般从廊柱后、宫墙拐角处蜂拥而出!他们显然早有预谋,配合默契,手中冰冷的环首刀在稀疏的火光映照下,划出无数道致命的光弧,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四面八方狠狠劈向张方!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所谓的审判,只有最赤裸、最残酷的杀戮指令!宫苑之内,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 喜欢天朝魂请大家收藏:()天朝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7章 惠帝东归 惠帝东归 - 颙颖末路 永兴三年(307年)春,灞桥柳色未青。 司马颙藏在运泔水的牛车里逃出长安时,指甲缝里抠满了车板缝隙的污垢。他听着车外王浚的鲜卑骑兵呼啸而过,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如同他王朝梦碎的哀鸣。 同一片星空下,邺城马厩潮湿的草堆里,司马颖蜷缩着啃食半块发霉的饼。当火把光芒骤然刺破黑暗,他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东海王…送汝上路!” 函谷关的烽烟,终于在永兴二年(306年)的隆冬彻底熄灭。关墙最高处,那面曾经象征司马颙威权的玄色大旗,被一名攀上城头的联军悍卒狠狠扯落,扔进城下如蚁群般汹涌攀爬的人群中,瞬间被无数双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脚践踏得面目全非。“关破了!长安在前面!”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混合着垂死者最后的惨嚎,如同决堤的洪水,席卷了整个关隘。 关墙崩塌的烟尘尚未散尽,一股更为凶悍的铁流便迫不及待地碾过关隘的废墟,向着西方长安的方向席卷而去。那是幽州刺史王浚麾下的鲜卑、乌桓突骑!这些生长于白山黑水间的剽悍战士,在马背上如同生于一体,呼哨着,怪叫着,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和沉重的狼牙棒。他们根本不屑于去占领或清理残破的关城,眼中只有长安方向无尽的财富和杀戮的快意。“大汗说了!破长安!三日不封刀!金银女人,都是你们的!” 鲜卑头领慕容廆(huì)兴奋地用胡语嘶吼着,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他身后的胡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发出震天的嚎叫,黑色的洪流漫过破碎的关墙,踏着守军和联军步兵的尸体,卷起漫天烟尘,如同一股毁灭性的风暴,直扑那最后的都城! 消息如同丧钟,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长安太宰府。当浑身浴血、仅剩一口气的函谷关溃兵冲进大堂,嘶喊着“关破了!胡骑…胡骑杀来了!”时,司马颙正神经质地用一块丝绢擦拭着手上根本不存在的污迹——那是张方的血吗?还是他自己的恐惧?溃兵的嘶吼如同重锤,将他最后一丝幻想砸得粉碎。他手中的丝绢无声飘落,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椎骨,瘫软在王座上,脸色灰败如死人。完了…最后的屏障…没了… “王…王爷!”侍中毕垣连滚带爬地扑到阶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王浚那些茹毛饮血的胡人,他们…他们不讲规矩的啊王爷!” 他脸上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构陷张方时的阴狠算计?只剩下最纯粹的、对死亡的恐惧。 “走?往哪走?”司马颙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花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关中…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心。张方那张怒目圆睁、须发戟张的首级面孔,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自毁长城!真的是自毁长城啊!若有张方那柄凶悍的利刃在,函谷关何至于破得如此之快?王浚的胡骑何敢如此猖狂地深入关中腹地?悔!无尽的悔!可这世间,哪有后悔药可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一名浑身浴血的禁军校尉踉跄着闯入,头盔都丢了,脸上满是血污和绝望:“王爷!大事不好!南山坞堡…南山坞堡守将哗变…他们打开了营门…投降了范阳王司马虓!司马虓的前锋骑兵距离长安东门…不足三十里了!” 他几乎是哭喊出来的。 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司马颙猛地从王座上弹起,又重重跌坐回去,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完了!最后的退路也被堵死了!司马虓的兵锋竟已如此迫近!腹背受敌!长安已是铁桶般的绝地! “走!立刻走!”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悔恨和颓丧。司马颙眼中爆发出困兽般的疯狂光芒,他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跳起来,嘶声咆哮,“备马!不!备车!最简单的车!快!!” 他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毕垣,像个没头苍蝇般在殿内乱转,胡乱地扯下身上象征亲王身份的繁复袍服和玉带,只穿着一件暗色的旧锦袍,抓起案上一个装了些金饼的小包袱,塞进怀里。“不能走宫门!走…走雍门!快!!” 当司马颙如同丧家之犬,在几个同样惊慌失措的心腹(包括面无人色的毕垣)簇拥下,仓皇溜出宫城雍门旁边一道不起眼供采买进出的角门时,长安城已经陷入末日降临前的巨大恐慌和混乱之中。王浚胡骑即将到来的恐怖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全城。哭嚎声、叫骂声、抢夺声、马蹄践踏声、兵器碰撞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街道上,拖家带口想要逃难的百姓和乘火打劫的乱兵混杂在一起,互相推搡践踏,毫无秩序可言。一些绝望的溃兵甚至开始点燃街边的房屋,火光映照着无数惊恐扭曲的面孔。 司马颙一行人的马车(临时找来的一辆简陋的运货马车)在混乱的人流中艰难地蠕动,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刺鼻的浓烟和血腥味直冲鼻腔。司马颙死死蜷缩在车厢最阴暗的角落,透过车壁上一条裂缝,他看到鲜卑胡骑黑压压的影子已经出现在远处的街道尽头,那如同野兽般的呼哨和怪叫清晰可闻!他甚至能看到一个胡兵挥刀砍翻一个挡路的平民,鲜血喷洒在道旁店铺的门板上,触目惊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快!快啊!”司马颙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指甲深深抠进车板缝隙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完了!被追上了吗?!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驾车的那个忠心老仆猛地一抖缰绳,马车狠狠拐进一条狭窄污秽、堆满垃圾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处供城内收泔水、倒夜香的牲畜院!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王爷!委屈您了!”老仆几乎是哭着喊道,跳下车,手忙脚乱地揭开一辆刚刚倾倒完泔水、散发着令人作呕酸腐气息的空牛车的车板,露出下面粘稠肮脏、还残留着菜叶和不明污物的车底空间。“快!躲进去!只有这里…那些胡人骑兵不会靠近!” 司马颙看着那污秽不堪的车底空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堂堂大晋亲王,太宰,关中霸主,竟要像老鼠一样钻进这污秽腌臜之所?!巨大的屈辱感让他浑身颤抖。然而,巷口已经传来胡骑那特有的、如同狼嚎般的呼哨声,越来越近!死亡的威胁瞬间压倒了尊严! “噗通!”司马颙几乎是闭着眼,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绝望,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那冰冷、粘腻、散发着恶臭的牛车车底空间里!刺骨的冰冷和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包裹了他。毕垣和其他两个亲随也顾不上许多,手忙脚乱地挤了进来。老仆迅速将沉重的车板盖上,黑暗和更加浓烈的恶臭彻底将他们吞噬。紧接着,老仆跳上另一辆装满新鲜泔水的牛车,挥舞鞭子,驱赶着老牛,慢悠悠地、吱嘎作响地驶出了角落,混入了街道上混乱的人流,朝着长安西门方向而去。 司马颙蜷缩在冰冷的、粘稠的污秽之中,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屈辱而剧烈地颤抖着。他能清晰地听到车板外,马蹄踏过石板路面的嘚嘚声就在不远处响起,甚至能听到胡兵用听不懂的语言肆意狂笑和呵斥。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冰凉的污水浸透了他华贵的锦袍(虽然已经换成旧衣,但质地依旧不凡),紧贴在皮肤上,那股混合着腐坏食物和粪便的恶臭直冲脑门,令他几欲作呕。一颗浑浊的泪珠,混合着脸上的污渍,无声地滑落。权力…野心…关中霸业…到头来,竟在这污秽的泔水车底苟延残喘!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司马颙于泔水车底体验着权力巅峰跌入泥淖深渊的极致屈辱时,长安宫城内,却呈现出一种诡异而肃穆的平静。 冰冷的宫室深处,惠帝司马衷依旧紧紧地、近乎偏执地抱着那个装着传国玉玺的布包。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呆呆地坐在窗边,浑浊的目光茫然地望着窗外宫苑里光秃秃的枝桠。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哭嚎声似乎根本无法穿透他那层迟钝懵懂的外壳。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怀中这块冰冷的玉石带来的虚幻“安稳”。 “陛下…陛下…”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侍中嵇绍,这位以忠直闻名的老臣,此刻须发皆白,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风霜,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是在联军破关后,第一时间设法潜回混乱的长安城,并突破封锁进入宫禁的。“司马越东海王…奉迎陛下圣驾还都洛阳…车驾已在宫门外等候…请陛下移驾。”嵇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听到“司马越”和“洛阳”这两个词,惠帝迟钝的眼珠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洛阳……那个遥远记忆中金碧辉煌的都城……父皇……母后……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玉玺布包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嵇绍,懵懂的脸上露出一丝孩子般的困惑和依赖:“嵇侍中…洛阳…有香喷喷的胡饼吃吗?这里…他们送来的饼…都好硬…好冷…” 他像个向大人诉苦的孩子。 嵇绍看着惠帝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和痛楚。堂堂天子,竟沦落至此!他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声音更加温和而坚定:“陛下放心…回了洛阳,一切都好了。东海王…会为陛下准备最好、最软的胡饼。现在…请陛下随老臣走吧。” 他向惠帝伸出了布满皱纹却坚实有力的手。 惠帝看着嵇绍伸出的手,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玺布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了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嵇绍的手上。嵇绍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起来。惠帝走路有些踉跄,身体的重心几乎都靠在嵇绍身上,另一只手却始终死死抱着玉玺布包,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宫门外,果然停着几辆规制极高、装饰却力求低调的车驾。数百名衣甲鲜明、神情肃杀的东海王亲卫骑兵整齐列队,将周围任何可能的混乱隔绝开来。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中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仪,正是东海王司马越的心腹大将,祁弘。他见到嵇绍扶着惠帝出来,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祁弘,奉东海王殿下钧令,特来护卫天子圣驾还都!陛下万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惠帝被祁弘洪亮的声音惊得微微一缩,下意识地躲到了嵇绍身后,像个受惊的孩子。嵇绍轻轻拍了拍惠帝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对祁弘点了点头:“祁将军辛苦。陛下已移驾,速护圣驾东归洛阳!” “喏!”祁弘起身,干净利落地一挥手。训练有素的亲卫立刻上前,护卫着惠帝登上了最华丽宽敞的那辆御辇。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混乱的世界。当车轮开始缓缓转动,驶离这座囚禁了他数年的长安宫城时,惠帝司马衷终于像是卸下了一个无形的重担,他靠在柔软舒适的锦垫上,紧紧抱着冰冷的玉玺布包,口中含糊不清地反复念叨着他最关心的东西:“胡饼…香喷喷的…软软的胡饼…到了洛阳…就有了…” 那懵懂的话语里,透着一个智力残缺者对“安稳温饱”最卑微的渴望。权力倾轧、江山易主对他而言,远不如一块温暖的胡饼来得真实。 长安陷落,天子东归。消息如同插上翅膀,飞速传遍了大江南北。但对于另一位曾经的“皇太弟”、成都王司马颖而言,这消息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绝望和铺天盖地的追捕网。 他此刻,正藏身于邺城郊外一处废弃已久的马厩里。这里远离人烟,只有腐草和牲口粪便混合的霉味弥漫在空气中。曾经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俊美亲王,如今形销骨立,满面尘灰,华丽的亲王袍服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肮脏破烂、打着补丁的麻布短褐,如同一个最卑贱的流民。他蜷缩在角落里一堆还算干燥的枯草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粗面饼子,正费力地一点点掰碎,塞进嘴里干涩地咀嚼着。冰冷的夜风从破损的墙壁缝隙灌入,冻得他瑟瑟发抖。 “殿下…咳咳…喝口水吧…”旁边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是他仅剩的一个忠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监,同样面黄肌瘦,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里面是浑浊的冷水。这老太监是当年邺城宫里的旧人,司马颖仓皇逃离邺城时,只有他还傻傻地跟着。 司马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那碗浑浊的水,又看了看老太监枯槁的脸,没有接。他艰难地咽下口中粗糙的饼渣,声音嘶哑如同破锣:“老陈…你说…司马越…会放过我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他想起当年在邺城,自己身为皇太弟,司马越还曾对自己毕恭毕敬…会不会…网开一面? 老太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他放下破碗,叹了口气:“殿下…张方将军的头…王爷(指司马颙)…都不在了…东海王他…是要斩草除根啊…” 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张方已死,司马颙逃亡生死不明,他司马颖这个曾经的“皇太弟”,活着就是对胜利者最大的威胁! “斩草除根…斩草除根…”司马颖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中的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是啊,成王败寇,历来如此。司马越怎么可能放过自己?他猛地将手中剩下的半块硬饼狠狠砸在地上,干硬的饼块碎屑四溅!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怨毒如同毒焰般在胸中燃烧! “我不甘心!!”司马颖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双手痛苦地插进乱蓬蓬、沾满草屑的头发里,“凭什么?!凭什么是他司马越笑到最后?!当年在洛阳…在邺城…他算什么东西?!若非…若非那些胡虏…若非司马腾那个引狼入室的蠢货!引匈奴刘渊那个杂种入并州…我何至于此!!” 他将所有的怨恨都倾泻到司马腾和刘渊身上。在司马颖扭曲的认知里,正是并州方向匈奴骑兵的巨大压力牵制了他大量的兵力,才使得司马越得以在关东坐大。可是,在权力斗争的巅峰,引胡兵以自重,不也是他自己曾默许甚至参与过的游戏吗? “殿下…小声…”老太监惊恐地想要劝阻。 “小声?!”司马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马厩破败的门口,那空洞的黑暗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长期的逃亡、饥饿、恐惧已经让他濒临崩溃的边缘,神经变得异常敏感脆弱。“我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个死!总好过像条野狗一样在这烂草堆里苟延残喘!” 他嘶哑地咆哮着,声音在空荡的马厩里回荡,充满了末路狂徒的戾气和无助。 就在这时! “呼啦——!” 一阵劲风猛地灌入!马厩那扇本就破烂不堪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碎裂的木屑四散飞溅! 刺眼的火把光芒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破了马厩内浓稠的黑暗!十几个身影堵在门口,人人手持利刃,杀气腾腾!为首一人,身形彪悍,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司马越派驻邺城的心腹,负责追捕司马颖的都尉冯嵩! “找到了!”冯嵩咧嘴狞笑,火光照耀下,那笑容如同地狱恶鬼。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鹰隼,瞬间就锁定了蜷缩在角落草堆里、被强光刺激得慌忙用手遮挡眼睛的司马颖。“成都王殿下?呵…找您找得好苦啊!东海王有请!”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火光刺眼!司马颖的心在那一刹那沉到了无底深渊!最后的侥幸被彻底粉碎!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但紧接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癫狂戾气轰然爆发!他像一头被猎人围困的受伤猛兽,喉咙里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绝望和暴怒的痛苦嘶嚎:“啊——!司马越!!你这个伪君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猛地从草堆里弹起,不顾一切地冲向门口,似乎想要撞开一条生路!但那只是徒劳。 “拿下!”冯嵩眼神一厉,无情地喝道。 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立刻扑上,轻易地就将骨瘦如柴、早已虚弱的司马颖抓起…~………… 喜欢天朝魂请大家收藏:()天朝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8章 东海独尊 东海独尊 - 鸩杀惠帝 永兴三年(306年)冬,洛阳显阳殿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司马越将金丝蜜饼放在惠帝案头时,指尖掠过杯沿残留的白色粉末。龙榻上的皇帝欢喜地抓起饼,像孩童发现糖果般塞入口中,蜜糖沾了满脸。 三更梆子响,老宦官发现皇帝蜷缩如虾米,喉间发出溺水般的“嗬嗬”声,锦被上散落着金灿灿的饼渣。宫门外,司马越正仰望紫微星,对赶来的太医令摆了摆手: “陛下急症,不必喧哗。” 洛阳南宫的宫墙根下,积雪被踩成了肮脏的灰黑色泥浆。几个缩着脖子的黄门小太监抬着炭筐匆匆走过,领头的嘴里不住念叨:“快点快点!太傅爷最厌等人!” 自东海王司马越奉迎惠帝返回这座久经战火的都城,短短数月,这座象征天下权枢的宫城,已然换了真正的主人。 显阳殿内,明明烧着足量的银骨炭,殿宇深处却依然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冷湿气,仿佛前些年战乱的血腥和绝望已深深沁入了梁柱砖石之中。晋惠帝司马衷裹着厚厚的玄色貂裘,臃肿地蜷在宽大的御榻上。他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装着传国玉玺的蓝布包袱,像是抱着唯一的浮木。他浑浊呆滞的目光,越过身前堆满了各地进献珍馐美味(大半早已冰凉)的紫檀木大案,茫然地落在殿门口垂手侍立的一个高大身影上。 那人身着紫袍,腰束金带,正是新晋“太傅”、“录尚书事”,统帅中外诸军,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东海王——司马越。他微微垂着头,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但挺拔的身躯和沉静如渊的气度,却像一座无形的山岳,将这皇帝寝殿压得透不过气。 “太傅……”惠帝司马衷忽然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疑惑,“今日…有胡饼吃吗?”这是他一天里问得最多的问题。洛阳的胡饼似乎比长安的软些,成了他混沌世界里为数不多能理解的“安稳”。 司马越闻声,缓缓抬起头,脸上适时地堆起温煦如春风般的恭敬笑容,声音沉稳而清晰:“回禀陛下,尚食监呈上的膳食中有新制的金丝蜜饼,选上等麦粉,淋西域蜂糖,撒胡麻,松软甘甜,陛下定会喜欢。臣已命人端来了。”他微微侧身示意。 一个小宦官立刻趋步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白玉托盘,上面静静躺着两块色泽金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圆饼,蜜糖在烛光下晶莹欲滴。饼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惠帝身前的御案上,紧挨着一碟早已冷透油腻的炙肉。 惠帝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那金黄油亮的蜜饼时,骤然亮起一丝纯粹的光彩,像是饿极的孩童终于见到了糖果。饥饿感暂时压倒了玉玺带来的虚幻安全感,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枯瘦微颤的手,一把抓起一块蜜饼,看也不看旁边的肉菜,立刻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甜蜜的滋味在口腔中弥漫,他脸上露出满足的、近乎天真的笑容,蜜糖沾满了嘴角和花白的胡须都浑然不觉,另一只手依旧不忘紧紧搂着那个蓝布包袱。 司马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那恭敬温煦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却深邃如古井寒潭,不起半分波澜。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或许曾在他心底最深处一闪而过,但瞬间就被更庞大的、名为权力的冰冷意志碾得粉碎。这个痴愚的皇帝,这个象征正统的傀儡,他的存在本身就已不合时宜。天下需要一个真正能号令群雄、收拾残局的主人,而不是一个只惦记胡饼的傻子。司马越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那冰冷的决断。 “陛下慢用,臣告退。”司马越的声音依旧平稳恭敬,躬身行礼。 惠帝嘴里塞满了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只含糊地“嗯唔”了两声,注意力全在手中剩下的半块饼上,连头都没抬一下。 司马越转身,宽大的紫色袍袖在空气中划过一个沉稳的弧度。他迈步走出显阳殿,步履从容,一步一顿,都带着掌控一切的重量。殿外冬日的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如同刀割,却让他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站在高高的丹墀之上,俯瞰着宫苑中那些在寒风中瑟缩巡逻、隶属于他东海王府的亲卫甲士,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膨胀的掌控感充盈着他的胸腔。权力,这令人迷醉又必须时刻警惕的猛兽,终于被他牢牢攥在了手心! 显阳殿沉重的殿门在司马越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殿内殿外两个世界。 殿内,烛火跳跃,将惠帝司马衷枯坐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雕花地砖上,形单影只。他终于啃完了第二块金丝蜜饼,满足地咂咂嘴,意犹未尽地用舌头舔舐着沾满蜜糖和饼渣的手指。甜食带来的短暂愉悦渐渐退去,空旷大殿里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感又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下意识地将怀中那个蓝布包袱抱得更紧了些,粗糙的布料膈着他的肋骨。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有些神经质地摸索着包袱皮下的坚硬轮廓——那是传国玉玺。尽管他智力残缺,懵懂混沌,但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却从未消失:这东西很重要,非常重要!它似乎是他和这个世界保持某种脆弱联系的唯一纽带,是他“天子”身份的证明,没有了它,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当年在长安,若非死死抱着它,嵇侍中(嵇绍)找到他时,他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嵇侍中……”惠帝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他茫然地转动着浑浊的眼睛,在空旷的殿内徒劳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饿……朕……饿……”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似乎在期待那个温和忠诚的老臣会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碗温热的羹汤出现。没人回应,只有烛芯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角的铜壶滴漏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惠帝觉得身上越来越冷,尽管裹着厚重的貂裘,烧着炭火,一股难以形容的、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却在四肢百骸弥漫开来。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子,像一只快要冻僵的虾米,手臂紧紧抱着装着玉玺的包袱,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冰冷的“温暖”。 “呃……”一声细微的、压抑的呻吟突然从惠帝喉咙深处挤出。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腹部。一种陌生的、刀绞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那不是饥饿的空洞感,而是实实在在的、凶狠的撕裂感! “嗬……”惠帝痛苦地弓起身子,浑浊的眼睛因剧痛而猛地睁大,瞳孔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惊恐和不解。怎么了?肚子好痛!比饿肚子难受千万倍!他张开嘴,想叫人来,想喊嵇侍中,想喊太医,想喊……谁能来帮帮他?太痛了!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微弱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剧烈的疼痛一阵猛似一阵,如同翻江倒海!惠帝的身体在宽大的御榻上痛苦地扭曲翻滚,貂裘散乱,那个视若性命的蓝布包袱终于从他无力的手臂中滑落,“噗”地一声掉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包袱散开一角,露出里面那方盘龙纽、通体莹润的白玉传国玺一角,在昏暗的烛光下幽幽地散发着冷光。 惠帝已顾不上它了。致命的痛苦攫住了他残存的意识。他感到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模糊,四肢冰冷麻木,仿佛坠入了无底冰窟。混乱的念头碎片般闪过:“饼……甜的……好吃……痛……好痛……阿母……阿母救我……”在生命最后的混沌时刻,他那被世人鄙夷为痴愚的心灵深处,呼唤的不是冰冷的玉玺,不是至高无上的皇权,而是童年记忆里早已模糊的、属于母亲的温柔庇护。他猛地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气音,随即彻底瘫软在冰冷的锦被上,一动不动。只有几粒金黄诱人的饼渣,散落在他灰败的嘴角旁和凌乱的锦被上,刺眼得如同命运的嘲讽。 殿内恢复了死寂。烛火依旧跳跃,将空荡荡的御榻和榻上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映照得诡异而凄凉。 几乎是惠帝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同时,显阳殿外幽深的宫廊拐角阴影里,一个身影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悄无声息地凝固着。那是东海王府的心腹长史,刘洽。他屏住呼吸,耳廓贴着冰冷刺骨的宫墙,全神贯注地捕捉着殿内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那几声压抑的、痛苦的“嗬嗬”声,那重物落地的闷响(玉玺),以及随后那令人心悸的、彻底的死寂。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无比煎熬。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再无半点动静。刘洽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被寒风一吹,冻得他一个激灵。成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像只夜行的狸猫,沿着宫墙最深沉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南宫东侧的司马越府邸方向疾步而去。 此刻的东海王太傅府邸,中庭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极旺,驱散了冬夜的酷寒。司马越并未安寝,他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深青色常服,正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负手而立。图上,洛阳被重重圈起,代表着最后的权力中心。而四面八方的疆域上,则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旗:代表匈奴刘渊的狼头旗在并州张扬,象征羯族石勒的记号在冀州之地若隐若现,王弥等流寇肆虐的青徐之地被标记为刺目的血色,还有那遍布各地的坞堡壁垒和名义上归附、实则拥兵自重的刺史太守们…… 这幅图景,比窗外的冬夜更令人心寒。八王混战表面上结束了,他司马越看似成了最后的赢家,但留下的却是一个千疮百孔、危机四伏的烂摊子。烽火并未熄灭,只是换了一种更野蛮、更无序的方式在燃烧。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和沉重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压在司马越心头。他揉了揉紧锁的眉心,目光沉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长两短、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司马越眼神瞬间恢复了锐利,沉声道:“进。”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刘洽裹挟着一股寒气闪身而入,迅速掩上门。他脸上带着长途奔走的潮红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快步走到司马越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有力:“主公!显阳殿那边…落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马越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早已预知的寻常消息。“哦?”他淡淡地问了一声,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了刘洽。 刘洽用力点头,声音更低微却更急促:“无声无息!守夜的老黄门发现时,人都僵了!属下确认过,殿内再无动静才离开!” 司马越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哔剥声,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他踱步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乱了他鬓角的几缕发丝。他深邃的目光投向宫殿方向那片被黑夜笼罩的巍峨轮廓,又缓缓抬起,望向浩瀚深邃的夜空。紫微帝星的光芒似乎黯淡了几分,而象征着他命宫的天市垣方向,却有一颗星子显得异常明亮。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冰冷、决绝、以及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知道了。”司马越的声音平静无波,重新关上窗,隔绝了寒风。“传令下去,”他转向刘洽,目光锐利如刀,“紧闭宫门,任何人不得擅入显阳殿。即刻去请太医令王宏速来见我。”语气从容,不容置疑,已然是在部署一切。 “喏!”刘洽毫不犹豫地躬身领命,迅速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太医令王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东海王府的亲兵“请”到了书房。这位掌管宫廷医药的最高长官,此刻脸色煞白,官帽都有些歪斜,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被深夜急召,又被王府卫士那毫不掩饰的肃杀之气挟持而来,联想到显阳殿方向的异常寂静,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肝胆俱裂。 “下官…下官王宏叩见太傅!”王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上冷汗涔涔。 司马越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印,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王太医令,深更半夜劳你前来,只因陛下龙体突发重症,在显阳殿御榻上…猝然昏厥不醒了。” “啊?!”王宏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惊骇欲绝!皇帝突发重症?猝然昏厥不醒?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他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陛下…陛下如何了?下官…下官这就去……” “不必了。”司马越终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直接截断了王宏的话。“陛下洪福,想必是暂时厥逆。只是此时夜深,不宜惊扰,更不宜喧哗。”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宏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重锤敲在王宏心上,“陛下近来圣体时有违和,饮食不思,太医署…当早有记载吧?” 王宏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陛下饮食不思?太医署早有记载?这是要……是要他……一股寒意瞬间穿透骨髓!他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皇帝哪里是突发重症?分明是……而太傅深夜召他,不是为了救治,而是为了……“记录”!这是要坐实皇帝是“病亡”! 巨大的恐惧和巨大的压力瞬间将王宏淹没。他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汗水瞬间浸透了中衣。拒绝?眼前这位太傅,可是连张方、司马颙、司马颖都一一铲除的最终胜利者!捏死他一个小小的太医令,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而且……太傅的话滴水不漏,只说是“厥逆”,要他查阅“旧档”,并未明言任何事……可这言下之意,傻子都懂! 一边是身家性命乃至九族安危,一边是为医者的道德良知……这选择残酷得令人窒息!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王宏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他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司马越端坐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抖成一团的太医令,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王宏碾碎。 终于,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王宏的身体停止了剧烈的颤抖。他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声音嘶哑干涩得不像人声:“回…回禀太傅…下官…下官记起来了!陛下…陛下自返洛阳以来,忧思劳倦,脾胃失和,不思饮食…已…已有多日……此等急症…实乃…实乃沉疴积久,骤然发作……太傅明察!”说完,他如同虚脱般彻底瘫软在地,再无一丝力气。 司马越眼中闪过一丝漠然的满意。他放下手中的玉印,语气依旧平淡:“王太医令辛苦了。既早有记录,那便好。陛下的病情,你心里有数即可。退下吧,记住,不可妄言扰攘,以免惊动圣灵。” “下官…下官明白!明白!谢太傅!谢太傅!”王宏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连滚爬带地退出了这间让他窒息的房间。他冲出书房,冲到庭院冰冷的空气中,才敢大口喘息,夜风一吹,粘稠的冷汗贴在身上,冷得彻骨。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太医令王宏,已经成了太傅权力阴影下,一个永远无法洗刷干净的污点证人。 永兴三年十一月庚申(公元307年1月8日),天色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沉寂了一夜的洛阳皇宫,如同蛰伏的巨兽,被骤然敲响的丧钟惊醒! “铛——!” “铛——!” “铛——!” 低沉、哀恸、撕裂黎明寂静的钟声,一下,又一下,如同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上!宫门次第而开,面色惨白的内侍和禁卫如同潮水般涌出,奔向城中各处宗室府邸、公卿衙门。 “陛下……驾崩了——!” 悲怆的呼喊撕裂晨曦,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 整个洛阳城,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瞬间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恐慌!皇帝死了?那个经历了无数颠沛流离、刚刚回到洛阳没多久的白痴皇帝司马衷,就这么突然死了? 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普通百姓更多的是茫然和一丝对未来的恐惧——皇帝没了,这乱糟糟的世道又要变了吗?朝堂之上,公卿大臣们则是惊疑不定,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猜忌和难以置信。谁都能猜到这“驾崩”背后的蹊跷,太突然了!联想到显阳殿彻夜紧闭的宫门,联想到东海王府深夜的灯火通明和骤然加倍的戒备……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一个方向…~………… 喜欢天朝魂请大家收藏:()天朝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9章 流民潮涌 流民潮涌 - 李特起蜀 元康八年(298年)夏末,关中渭水平原龟裂如老妇的皱纹。 李特握着一把干瘪的麦穗,望向身后无尽的人流——老人蜷在独轮车上喘息,妇人背着空瘪的布袋,孩子吮吸着枯瘦的手指。他的兄弟李流突然指着官道旁几具被野狗啃噬的骸骨低吼: “阿兄,朝廷的赈粮又在驿站被截了!前头是剑阁天险,回头是赤地千里,咱们怎么办?” 李特沉默地将麦穗碾碎,粉末散入燥热的空气中: “人挪活。蜀中沃土,总能刨一口吃食。” 永兴三年(306年)的硝烟在洛阳宫墙内尚未散尽,司马越手握血染的权柄登上了权力巅峰。然而,在这座象征华夏至尊的城池之外,广袤的帝国大地,早已被十六年绵延不绝的“八王之乱”撕扯得支离破碎,如同一个被蛀空内里、仅剩华丽外袍的巨人,摇摇欲坠。 战火,这头永不知餍足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一切。青壮劳力被强行征发,填进诸侯王们争权夺利的绞肉机,化为荒野上无人掩埋的白骨。大片曾经膏腴的良田被迫抛荒,长满了及腰的野草。纵横交错的灌溉沟渠淤塞、坍塌,如同大地干涸的血管。连接南北东西、维系帝国运转的商路,被蜂起的盗匪和地方军阀设置的层层关卡割断。商旅绝迹,货殖不通,曾经繁华的市镇一片死寂。 正当这人祸横行之际,老天爷似乎也彻底抛弃了这片土地。元康七年(297年)起,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旱如同巨大的烙铁,死死摁在帝国的心腹之地——以京师洛阳为中心的关中平原(雍州、秦州)、连接中原与荆楚的枢纽南阳盆地、以及号称“天府之国”的益州北部。天空是刺眼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吝啬得不肯施舍一滴甘霖。大地在烈日炙烤下呻吟、皲裂,张开无数道狰狞的口子,深得能塞进一个孩童的拳头。河道干涸,曾经奔腾的河流只剩下龟裂的河床,裸露着灰白色的鹅卵石,像无数双绝望的眼睛瞪着苍天。 紧接着,仿佛是嫌灾难还不够深重,遮天蔽日的蝗群如同最恶毒的诅咒降临了!它们从干旱最酷烈的西北方向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天地为之色变!白日如同黄昏,阳光被密密麻麻、振翅嗡鸣的虫群遮蔽。它们贪婪地啃噬着一切尚存的绿色——枯萎的禾苗、田埂上的野草、甚至连树皮都剥得精光!蝗群过后,只剩下光秃秃、死寂一片的原野,如同被大火燎烧过一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虫腥气和植物腐烂的酸败味。 “老天爷啊!给条活路吧!” 关中扶风郡槐里县,头发花白的老农王老汉跪在自家龟裂成碎块的田地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徒劳地抠挖着坚硬如铁的泥土,想找到哪怕一颗遗漏的麦粒。枯槁的脸上涕泪纵横,绝望的嘶喊在空寂的田野上回荡,显得那么微弱无力。旁边,他那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孙子,虚弱地蜷缩在祖母干瘪的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小肚子却因饥饿腹胀而奇怪地鼓起。不远处的官道旁,几具新添的、瘦骨嶙峋的尸体无人掩埋,引来成群的乌鸦盘旋聒噪,野狗在远处逡巡,贪婪地窥伺着。 “跑吧!再不跑,全家都得死在这里!” 陇西略阳郡的窑洞里,三十多岁的氐人汉子杨虎猛地一拳砸在土炕上,震起一片浮尘。他看着炕上气息奄奄的老母和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幼子,又看了看角落里同样面黄肌瘦、眼中只剩下恐惧的妻子,牙关紧咬,“听说蜀中那边雨水足,地养人!朝廷是指望不上了,待在老家,就是等死!” “跑?往哪儿跑啊?” 妻子阿云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路上都是兵匪,听说…听说还有人吃人啊!” 她惊恐地抱住怀里的孩子,仿佛怕被看不见的恶魔夺走。 “吃人?!”杨虎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想起前些天在邻村看到的惨状——那口破锅里煮着的……他强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眼中瞬间迸射出一种近乎野兽的狠戾光芒,“留下来也是饿死!往前走,是死是活,老天爷说了算!实在活不下去……”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为了娘和孩子,老子也能变成吃人的鬼!” 巨大的生存危机,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濒死的躯体。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安土重迁的传统和对未知路途的恐惧。一场规模空前、注定在史书上留下血泪印记的大迁徙,如同沉默的地下河,在帝国西北和中部苦难深重的土地上,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汇聚、涌动。 通往巴蜀的咽喉要道——金牛道上,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正如同巨大的、缓慢蠕行的伤痕,烙印在险峻的秦巴山脉之间。这不是凯旋的军队,也不是朝贡的队伍,而是由关中(雍州)、秦州(陇右)等地逃荒出来的流民组成的绝望洪流。 队伍的核心,是一群来自略阳、天水等六郡的流民,其中以氐人、羌人为主,也有不少活不下去的汉人农户。他们拖家带口,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堆着少得可怜的家当——破被烂絮,一两个豁口的陶罐,或许还有半袋早已磨成粗粉、混合着草根树皮的“救命粮”。更多的人,则背负着全部家当,步履蹒跚。老人佝偻着背,孩子们的小脸脏污不堪,眼神麻木呆滞,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沉默,是这支队伍的主旋律,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独轮车不堪重负的呻吟,以及偶尔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在幽深的山谷中回荡,更添几分凄凉压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队伍前方,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格外引人注目。他叫李特,賨人(巴氐)首领李慕之子。虽是异族首领,但他身形高大,五官轮廓分明,既有氐人的剽悍,又带着长期与汉人杂居熏陶出的沉稳。他身上的粗布短褐早已汗透,沾满尘土,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曲折险峻的山路和身后疲惫不堪的队伍。他的两个兄弟李庠、李流紧随左右。李庠孔武有力,脾气火爆,李流则显得更加机敏沉稳。 “停下歇脚!前面有水声!”李特扬起手臂,低沉而有力的声音穿透沉闷的空气,如同给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注入了一丝生气。人们如蒙大赦,纷纷瘫倒在官道旁滚烫的石头上,贪婪地搜寻着石缝里渗出的点滴湿气,或者摘下路边不知名的苦涩野果塞进嘴里。 “阿兄,你看!”李流眉头紧锁,指着后方蜿蜒山路上几处新堆起的简陋坟茔,还有丢弃在路边、被野兽啃噬过的森森白骨,声音压得极低,“这才走了多远?才刚出散关!再这样下去,等不到蜀地,人就要死掉一半!” 李庠猛地一拳砸在身边凸起的岩石上,指节瞬间渗出血丝,他双眼布满血丝,咬牙切齿地低吼:“狗日的官府!狗日的世道!说好的赈粮呢?说好的派兵护送呢?全他娘的是屁话!驿站里那些粮车,分明是运粮官和当地豪强勾结,倒卖去了黑市!这帮喝人血的畜生!” 李特沉默地听着兄弟的愤怒,眼神愈发深邃。他蹲下身,从路边干硬的泥土里抠出一棵枯萎的野麦苗,那麦穗干瘪得可怜,只有几粒空壳。他用粗糙的大手轻轻碾碎了穗子,看着细碎的粉末随风飘散,融入燥热污浊的空气里。蜀中的富庶,他年轻游历时曾亲眼见过。那里土地肥沃,雨水丰沛,只要有力气,总能刨出一口吃的。他抬起头,望向云雾缭绕、仿佛通向生路的蜀道深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决心:“怨天怨地,饿不死肚子。人挪活,树挪死。蜀中沃土千里,只要咱们心齐,总能给老人孩子刨出一口吃的。”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周围听到的流民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求生之火。 短暂的喘息之后,队伍再次启程,向着巍峨险峻、号称“天梯石栈相钩连”的剑阁关进发。每一步,都踩在生与死的边缘。 元康八年(298年)深秋,经过数月地狱般的跋涉,这群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人数已锐减近半的秦雍流民,终于如同退潮后的残骸,奄奄一息地抵达了目的地——益州(蜀地)北部的门户,涪县(今四川绵阳东)附近。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乐土,而是更深的绝望和冰冷的刀锋。 新任益州刺史罗尚,一个颧骨高耸、眼神阴鸷的中年官员,奉了朝廷(实则掌权的司马越集团)严令:所有外来流民,必须即刻遣返原籍!理由冠冕堂皇——流民聚集,恐生事端,扰乱蜀中安宁。 “遣返?回哪里去?!老家早成了鬼域!回去就是个死!” 当告示贴在涪县城门,官差敲着锣沿街吆喝时,流民群中爆发出绝望的哭喊和愤怒的质问。 负责执行这条冷酷命令的,是罗尚帐下大将、广汉郡太守辛冉。此人贪婪暴虐,视流民为砧板上的鱼肉。他不仅不发放任何口粮,反而在涪县通往北方的各条要道上设下重重关卡,美其名曰“护送”,实则是敲骨吸髓! “想过去?行啊!”关卡前,一个满脸横肉的益州兵卒掂量着手中沉重的佩刀,斜睨着眼前推着破车、带着两个孩子的老妇人,嘴角咧开贪婪的笑容,“按规矩,人头税!一人三百钱!没钱?也行,你这车上被褥看着还能值俩钱,拿来抵债!”说着就要动手去抢。 “军爷!军爷开恩啊!”老妇人惊恐地扑在被褥上,死死护住这仅有的御寒之物,“这是老婆子全部家当了!孩子爹死在了路上,就指望这点东西熬过冬天啊!求求您高抬贵手……” “滚开!老不死的!”兵卒不耐地一脚踹开老妇人,抢过车上的破被。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住手!”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响起!李庠双目赤红,带着一群同样血气方刚的流民青年冲了过来,“你们这帮披官皮的畜生!不赈济也就算了,还要抢我们活命的东西!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另一个关卡的小吏冷笑,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厚厚的名册,“王法就是让你们这些外来的叫花子滚蛋!还想要钱要粮?呸!知道你们身上带着啥不?瘟疫!晦气!赶紧滚出益州地界!”他一挥手,几个凶神恶煞的兵卒手持棍棒就往前逼,试图驱赶人群。 冲突瞬间爆发!压抑已久的怒火如同火山喷涌!推搡、怒骂、棍棒挥击的声音、妇孺惊恐的尖叫混杂在一起。刀光闪过,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流民青年惨叫一声,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牛!”人群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杀人啦!官军杀人啦!”愤怒的吼声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点燃了整个流民聚集地! 涪县城外,一片临水的洼地,密密麻麻搭满了低矮简陋的窝棚,散发着汗臭、霉味和绝望的气息。这里,就是数万流民临时的“家”。此刻,中心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烧,映照着周围一张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中间站着李特、李流、李庠三兄弟,还有阎式、任回等略阳流民中素有威望的人物。 李庠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粗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更是烧灼着他的心胸。他挥舞着拳头,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大伙儿都看见了吧?官府不把我们当人!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指罗尚遣返令),横竖都是个死!与其饿死冻死,被这帮狗官活活逼死,不如跟他们拼了!抢粮!占城!求一条活路!” “对!拼了!” “反了他娘的!” “跟着李头领!杀狗官!”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被彻底点燃了,群情激愤,吼声震天。他们早已一无所有,只剩下一腔被逼到绝路的怒火和最后一搏的血勇。 然而,空地上并非只有怒吼。角落里,更多的是沉默的老人、抱着婴儿瑟瑟发抖的妇人、还有饿得眼神空洞的孩子。一个白发稀疏的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拼?拿什么拼啊?我们赤手空拳,拿锄头、木棍去碰官军的刀枪吗?那可是造反啊!要诛九族的!我…我老头子一把年纪死就死了,可我那才五岁的孙儿…呜呜…” 他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淌下来,绝望的哭声让许多人激昂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造反,这个字眼如同冰冷的枷锁,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篝火噼啪作响,气氛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李特一直沉默着,浓眉紧锁,深邃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绝望的脸。他看着地上那个被打伤的流民青年二牛惨白的脸,又想起白日里被抢夺被褥的老妇绝望的眼神。阎式凑近他身边,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冰水滴入滚油:“李兄,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蜀中沃野千里,易守难攻。罗尚新至,根基未稳。城中粮仓殷实,若能取之,可活数万性命!此乃天时地利人和!” 李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弟弟李流身上。李流眼神凝重,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低声道:“阿兄,退一步,万丈深渊。进,或许还能杀出一条生路!” 李特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汗味、血腥味,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气息。十六年来,他目睹了太多王侯将相为了权力掀起的腥风血雨,洛阳城里那个傻皇帝的死讯,更是让他彻底看清了这所谓朝廷的腐朽本质。王法?不过是权贵们随意玩弄、鱼肉百姓的工具!为这样的朝廷卖命,守护这样的秩序?笑话! 他猛地睁开双眼!篝火的光芒在他瞳孔中跳跃,如同燃起的燎原之火!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之气从他魁梧的身躯里爆发出来,驱散了迷茫和犹豫。他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清晰地敲在每一个流民的心坎上,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官家不给活路,咱们就自己开出一条路!” “他们视我等如草芥,我等便让他们看看,草芥聚成火,也能燎原!” “罗尚、辛冉之流要我们的命,我们便先拧下他们的脑袋!” “蜀地富庶,本可容民安身!是他们逼我们拔刀!” “今日,我李特在此立誓:凡愿随我者,有饭同吃,有死同当!破州县,开粮仓,为父母妻儿,挣一条活路!” “有饭同吃!有死同当!” “挣活路!挣活路!” 积压了无数血泪的怒火,在求生本能的浇灌下,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堤坝!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山洪,在涪水之畔轰然爆发,震碎了蜀地深秋的夜空!无数枯瘦的手臂高高举起,指向那座象征着压迫的涪县城池! 公元298年深冬,寒风裹挟着蜀地特有的湿冷,抽打在绵竹(今四川德阳北)城外连绵的土坡上。这里,已然成为反抗的中心。李特利用其賨人首领的号召力和流民中蕴藏的求生力量,迅速组织起一支以氐羌流民为骨干、各族流民纷纷依附的武装。他们没有精良的铠甲,许多人手中只有削尖的竹竿、锈迹斑斑的柴刀、甚至沉重的农具。但这支衣衫褴褛却眼神决绝的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竟如同一根坚韧的楔子,牢牢钉在了益州的门户之地。 临时搭建的土台上,李特一身简陋的皮甲,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绵竹城墙轮廓,对着台下黑压压、眼神如同饿狼般的队伍,发出了最后的动员: “前面!就是绵竹!那里有罗尚抢掠囤积、本该属于天下饥民的粮食!有辛冉克扣军饷、从我们身上榨取的血汗钱!拿下它!让我们的父母妻儿,能吃上一顿饱饭!让那些狗官看看,被逼到绝路的人,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拿下绵竹!” “吃饱饭!”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天而起,带着无尽的悲愤和一往无前的决绝。 号角呜咽,撕裂寒冷的空气。这支由饥饿、血泪和愤怒汇聚而成的队伍,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泥石流,在简陋旗帜(那或许只是一块写着“活命”二字的粗麻布)的指引下向前进发… …~…………… 喜欢天朝魂请大家收藏:()天朝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0章 刘渊崛起 并州饥馑 - 刘渊崛起 永兴元年(304年)三月,并州上党郡郊野。 枯树下,匈奴老人呼延木用骨刀刮下最后一点发黑的树皮屑,颤抖着倒进瓦罐浑浊的沸水里。 “祖父…饿…”蜷缩在破羊皮里的孩子喃喃着,肚子涨得透明。呼延木浑浊的老泪滴进火堆:“撑住…撑住…撑到大单于带咱们回家那天…” 远处,左国城残破的箭楼上,刘渊的目光掠过这片死寂大地,握紧了腰间象征匈奴左部帅的铜牌。王弥的信使刚带来邺城噩耗: “主公!成都王(司马颖)兵败荡阴,中原…再无您容身之所了!” 永兴元年(304年)的春天,对帝国的并州(今山西)大地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节气表上标注的“万物复苏”,在这里被涂抹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灰色。 干旱,如同一个恶毒的诅咒,牢牢箍住了这片曾经孕育了晋国霸业的土地。自元康末期起,雨水便吝啬得如同豪强的钱袋子。天空是凝固的铅灰色,偶尔飘过几缕薄云,也只带来些许敷衍的湿气,连地皮都打不湿。干渴的土地如同老人皲裂的手掌,张开无数道深可见底的口子,贪婪地吸吮着任何一丝可能的水汽。汾水、漳水等曾经水量丰沛的河流,如今只剩下一条条龟裂的丑陋河床,裸露着惨白的鹅卵石和淤泥,在死寂中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当最后的草根和树叶被饥饿的人群搜刮殆尽时,蝗群,这来自地狱的使者,遮蔽了本就黯淡的阳光。它们如同一片移动的、发出刺耳嗡鸣的死亡乌云,横扫过仅剩的、枯萎的绿色。所过之处,寸草不留,连树皮都被啃噬得斑斑驳驳,露出惨白的木质。蝗群过后,大地彻底失去了生命的颜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枯黄和死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粉尘味和昆虫体液特有的腥甜气。 人祸,紧随天灾而来,将挣扎求生的百姓彻底推入了深渊。 朝廷深陷“八王之乱”的泥潭,洛阳的权贵们正为司马颖、司马颙、司马越等人之间的权力倾轧杀红了眼,哪有余力、有心去管这远离权力中心的并州死活?所谓的赈灾粮款,经过层层贪婪的盘剥,真正落到灾民手中的,不足杯水车薪。更令人发指的是,那些掌握着地方实权的豪强官吏和坞堡主们,趁此天赐良机,变本加厉地盘剥! 粮价,早已飙升到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一斛(汉代计量单位,约合现代60斤)陈年的、掺杂着沙土和霉变的粟米,竟然能换走一个正当年的黄花闺女!或者两亩位置还算不错的薄田!手持刀枪的豪强家丁,凶神恶煞地守着他们囤积粮食的坞堡高墙,任凭墙外饿殍遍野。 在上党郡郊外一片光秃秃的土坡上,几棵枯死的槐树如同扭曲的鬼影。树下,一个匈奴老人呼延木,穿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羊皮袄,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用一柄磨得发亮的骨刀,小心翼翼地刮着槐树早已被剥过无数次、仅残留些许深褐色碎屑的枯皮。 “咳咳…咳…”旁边一堆微弱的篝火上,架着一个缺了口的黑瓦罐,里面浑浊的水翻滚着,几片刮下来的深褐色树皮屑在里面沉沉浮浮,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气味。破羊皮堆里,蜷缩着他唯一的小孙子,才五六岁的年纪,肚子却因极度营养不良和可能的腹水而涨得可怕,几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孩子的小脸蜡黄凹陷,眼睛半闭着,只有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呓语:“祖父…饿…饿…” 呼延木停下刮树皮的手,浑浊的老眼看向孙儿,那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悲凉和无助。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沾满泥土的脸颊滑落,“啪嗒”一声滴进瓦罐边缘的火堆里,瞬间被蒸发得无影无踪。他用枯枝般的手,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点浑浊得近乎黑色的“树皮汤”,凑到孙子干裂的唇边,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喝一点…乖孙…再喝一点…撑住…撑住啊…撑到大单于…带咱们回家那天…” 他口中的“家”,是早已在漫长岁月中模糊了形状的草原故乡,一个在苦难中仅存于幻想中的乐土。 不远处的官道旁,无声地诉说着更大的惨剧。几具僵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衣不蔽体,辨不出男女老少。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其中一具尸体明显少了些部位…一阵裹挟着尘土和腐臭气味的寒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呜咽着,像是在为这片被彻底遗忘的土地奏响最后的哀歌。 与这片地狱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位于并州西河郡,匈奴左部聚集之地——左国城(今山西离石)。 左国城,这座依托吕梁山余脉建立的城池,并不宏伟,甚至有些破败,夯土城墙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箭楼也多有残损。然而,对于散居在并州各地、饱受饥荒和欺压之苦的匈奴五部(左、右、南、北、中部)部众来说,这里却是精神上最后的依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刻,在左国城最高处那座略显破旧、却能俯瞰四野的箭楼上,一个身影凭栏而立,久久地凝望着城外那片死寂荒芜、饿殍隐约可见的大地。 此人身材高大魁梧,即使穿着普通的窄袖胡服,也难掩其挺拔之姿。他面容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神深邃沉静,既有草原民族的剽悍英气,眉宇间又沉淀着一种中原士大夫般的儒雅与睿智。他,就是匈奴左部帅——刘渊,冒顿单于的后裔,匈奴王族的血脉。 腰间悬挂的那枚磨损得有些发亮的铜制部帅符牌,沉甸甸的。这既是朝廷(曾经的)赋予他管理左部匈奴的权力象征,也是束缚他命运的一道枷锁。身为南匈奴单于后裔,刘渊自幼便被作为“质子”留在洛阳,接受最正统的汉家教育,熟读《诗经》、《左传》、《孙吴兵法》,文采斐然,武艺娴熟。他甚至还曾担任过晋朝皇帝的侍从官(建威将军)、匈奴五部都尉,后来更是追随成都王司马颖,在邺城为其效力多年,冲锋陷阵,屡立战功。他内心深处,曾真切地渴望能凭借自己的才华和能力,融入这个庞大的帝国,在晋室的框架内为匈奴部族谋得一席安稳之地。 然而,现实是冰冷而残酷的。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精通汉家经典礼节,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司马宗室和世家门阀眼中,他终究是“非我族类”的“匈奴杂胡”。那种深入骨髓的轻视与防备,如同隐形的墙壁,始终横亘在他与晋室核心权力之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箭楼上的死寂。刘渊的心腹谋士,也是他的同族叔父刘宣,快步登了上来。刘宣年岁稍长,面容清癯,眼神里闪烁着草原智者特有的锐利光芒。他顺着刘渊的目光望向那片焦土,声音低沉而痛楚: “大帅,刚得到的消息。离石坞(附近一个豪强坞堡)的郝散,昨日又截杀了一拨想去汾河谷地找食的族人…十几个青壮…都被砍了头,挂在坞堡外示众!罪名是‘冲击坞堡,图谋不轨’!他们…他们只是想挖点草根啊!” 刘渊紧握着箭垛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但语气依旧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压抑着的滔天怒火:“郝散…又是他。官府呢?西河郡守何在?” 刘宣发出一声充满讥讽的冷笑:“官府?郡守王旷正忙着清点各家坞堡‘孝敬’的粮食呢!郝散送去了十车粟米,便换得了郡守大人‘保境安民,处置得当’的嘉奖手令!在他们眼里,我们匈奴人的命,比草芥还不如!”他深吸一口气,凑近刘渊,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大帅!不能再等了!看看我们的族人!易子而食,析骨而爨(砍骨为柴)!朝廷视我等如猪狗,豪强视我等如寇仇!晋室无道,气数已尽!司马家的王爷们正在中原狗咬狗,这是长生天赐予我们匈奴人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刘宣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泣血的悲愤:“大帅!您身上流淌着冒顿大单于的神圣血脉!您文武双全,仁德布于五部!此刻,正是您带领我们匈奴人,挣脱枷锁,回归祖地,复辟大业的时刻!请您顺应天意人心,振臂一呼,登大单于之位!带领您的子民,杀出一条生路吧!” “登大单于位?”刘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撞击。这个念头,深埋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翻腾,却又无数次被他用理智强行压下。他深知这轻飘飘几个字背后的分量——那是与整个晋帝国彻底的决裂,是血与火的不归路!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刘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叔父!你可知此话一出,再无回头路?!若是失败,我左部数万老幼,必将被屠戮殆尽!” “大帅!”刘宣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刘渊锐利的目光,声音斩钉截铁,“不举旗,难道就有活路吗?坐等饿死?坐等被郝散之流像杀羊一样宰割?举旗,或许九死一生!但尚有一线生机,能为子孙后代搏一个不再为奴为婢、任人宰割的未来!不举旗,则是十死无生!左部血脉,必将断绝于此!” “九死一生…十死无生…”刘渊喃喃重复着,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远方那片死亡之地。呼延木祖孙绝望的身影,郝散坞堡外悬挂的头颅,族人饿毙道旁的惨状…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心脏。他闭上眼,洛阳城中那些世家子弟轻蔑的眼神,邺城府邸里司马颖表面倚重实则疏离的态度…一一浮现。他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握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急促、几乎是用生命狂奔而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风尘仆仆、满面血污的信使滚鞍下马,几乎是扑爬着冲上箭楼,正是他留在邺城打探消息的亲兵队长王弥! “主公!主公!”王弥嘶哑的声音充满了惊惶和绝望,“邺城…邺城完了!荡阴(今河南汤阴)一战!成都王(司马颖)大败!东海王(司马越)的军队已经…已经攻破邺城!成都王…成都王仓皇出逃,不知所踪!整个河北…整个河北都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刘渊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司马颖败了?那个他为之效力多年、视作最后依靠的成都王司马颖,竟然一败涂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瞬间清醒地意识到:司马颖的败亡,意味着他刘渊这个匈奴左部帅在晋室内部最后的倚仗彻底崩塌!那些视他为眼中钉的胜利者们(司马越集团),下一个要清算的,很可能就是他这个手握部众的“异族”实力派!洛阳回不去了,邺城也已陷落,天下之大,何处是他刘渊的容身之所?晋室,已经彻底向他关上了大门! 最后一丝幻想,被王弥带来的噩耗彻底击碎。刘渊最后望向城外那片象征匈奴五部苦难的土地,那呼延木祖孙挣扎的身影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犹豫、挣扎、痛苦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如铁、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一把扶起跪在地上的刘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王弥和闻讯赶来的几位心腹匈奴贵族(如呼延攸、卜珝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空气都为之凝结的威严和力量: “听到了吗?晋室已弃我等如敝履!司马氏骨肉相残,自掘坟墓!天既不庇晋,何佑我匈奴?!” 他猛地抽出腰间象征着晋朝官职的佩剑,狠狠掼在脚下的青石板上!锵啷一声,剑刃崩裂! “自今日起,再无晋室左部帅刘渊!” 他挺直身躯,如同吕梁山上傲然挺立的青松,目光灼灼,穿透破旧的箭楼,仿佛看到了匈奴崛起的未来。他铿锵有力地宣告,声音如同滚滚惊雷,在左国城上空炸响,必将传遍整个并州,震撼这片苦难深重的大地: “唯有匈奴大单于——刘元海!” “传我大单于令:召集五部所有还能拿起刀枪的儿郎!集结左国城!” “我们要回家!拿回属于祖先的荣光!为天下受苦的匈奴人——” “开万世太平!” 初冬的风,带着吕梁山脉特有的凛冽和铁锈般的血腥气,在左国城残破的城墙垛口间呼啸盘旋。永兴元年(304年)十月,这座沉寂已久的匈奴旧城,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彻底沸腾了! 饥荒与压迫的苦难,如同一块巨大的磨刀石,将匈奴五部部众的忍耐力和生命力几乎磨灭殆尽。然而,就在这濒死的边缘,刘渊登基为大单于、举旗反晋的号令,如同划破无尽黑暗的第一道惊雷!它点燃的不再仅仅是复仇的烈焰,更是挣扎在生死线上、对“回家”和“生存”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 通往左国城的每一条崎岖山道上,都涌动着人流。他们不再是几个月前那些饿得只剩下骨架、眼神空洞的流民。尽管依旧衣衫褴褛,手中紧握的武器五花八门——有豁口的柴刀,磨尖的锄头木柄,甚至沉重的钉耙……但他们的步伐却异常坚定。那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那是对生的渴望被彻底引爆后形成的可怕力量! 左部、右部、南部、北部……甚至远在汾河谷地、早已被冲散的中部残余部众,只要还能听到风声、还能移动身体的人,都如同归巢的倦鸟,朝着左国城的方向汇聚。老人拄着木棍,妇人背负着婴儿,半大的孩子紧紧攥着父亲粗糙的大手。没有人哭泣,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脚步声汇成一股低沉而压抑的洪流。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孤注一掷,身后是死路,前方,也只有跟着那位承诺带他们“回家”的大单于,才可能杀出一条活路!左国城下,人嘶马鸣,简陋的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蔓延开来。粗犷的匈奴战歌开始在篝火旁响起,带着苍凉、悲壮和一往无前的决心。 城内那座临时搭建起来的、略显简陋的祭坛前,气氛庄严肃穆。几位匈奴五部中最具威望的贵族长老——须卜氏、呼衍氏、兰氏、丘林氏(南匈奴四大贵族姓氏)的代表,身着保存多年、已经显得有些陈旧但意义非凡的匈奴传统礼服,神情肃穆地围立在祭坛四周。祭坛上,供奉着象征匈奴祖先和天地的神主牌位。 新任大单于刘渊(字元海),站在祭坛中央。他已脱下晋官的服饰,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绣着苍狼与雄鹰图腾的左衽匈奴王袍。这身装束,既宣告了他与晋室的彻底决裂,也昭示着他回归匈奴传统的决心。他头上并未戴华丽的金冠,只束着一根象征单于权力的狼牙抹额。高大挺拔的身姿在初冬的寒风中巍然不动,目光沉静如渊,俯瞰着坛下黑压压、群情激昂的部众。 祭坛前,摆放着三牲(牛、羊、猪)祭品,这是匈奴人祭祀天地祖先的最高规格。刘渊缓缓举起手中一柄古老的、镶嵌着绿松石的青铜弯刀——这是呼韩邪单于时代传下的圣物。他用刀锋割破自己的手掌,殷红的鲜血滴入盛满马奶酒的巨大银碗中。 “长生天在上!列祖列宗英灵共鉴!”刘渊的声音洪亮而沉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晋室无道,天降灾殃!视我匈奴如刍狗,夺我生路,戮我族人!天怒人怨,神鬼皆愤!” 他端起血红色的马奶酒碗,高高举过头顶: “我!冒顿大单于之嫡系子孙,呼韩邪单于之承嗣者——刘元海!” “于此左国故地,承天命,顺人心,告祭于皇天后土、匈奴先祖!” “即日起,重光匈奴大纛!复我冒顿、呼韩邪之赫赫伟业!拯我五部百万生民于水火!” 他将碗中血酒用力泼洒在祭坛之上! “自今日始,吾乃——大匈奴大单于!” …~………~ 喜欢天朝魂请大家收藏:()天朝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1章 石勒投汉-奴隶变枭雄 石勒投汉 - 奴隶变枭雄 永嘉元年(307年)深秋,太行山崎岖小径上。 冰冷的铁链磨破了石勒脖颈的皮肤,血痂混着汗水结成暗红的硬壳。并州刺史司马腾的兵丁挥舞皮鞭,驱赶着这群被掠卖的“两脚羊”。石勒回头望向并州方向,灰黄的天幕下,故乡武乡隐约的轮廓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羯奴!看什么看!”一鞭子狠狠抽在他背上,火辣辣的疼。押解兵丁的嗤笑刺耳:“到了山东牧场,好好给老爷们养马,能混口剩饭就是你的造化!” 石勒低下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野火无声翻腾。他粗糙的大手在冰冷的铁链上缓缓收紧,指甲抠进了锈蚀的铁环深处,指节因用力而爆出青白。 “马…牧场…”他喉头滚动,咽下带血的唾沫,一个滚烫的念头在绝望的深渊里猛然炸亮,“老子这辈子…命里就离不开马!” 永嘉元年(307年)的秋风,刮在并州(今山西)大地上,已经不是萧瑟,而是带着剔骨的寒意和死亡的气息。距离刘渊在左国城竖起匈奴汉王大旗仅仅过去了三年,这片土地非但没有恢复生机,反而在晋室内斗和胡汉冲突的漩涡中滑向了更深的炼狱。 并州刺史司马腾,这位晋朝宗室王爷,此刻扮演的却是“人贩子将军”的角色。洛阳的皇帝和王爷们打红了眼,粮饷军费如同无底洞。司马腾坐镇并州,面对汹涌的饥荒和此起彼伏的流民骚动,非但没有设法救灾安民,反而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境内数量庞大的胡人部族——匈奴、羯胡、羌人……他们在官府和豪强眼里,就是行走的“钱袋子”。 “大帅有令!凡胡人青壮,形迹可疑者,一律锁拿!充作‘军资’!”粗暴的号令在坞堡和荒村间回荡。司马腾手下的兵丁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凶神恶煞地扑向胡人聚居的村落。不分青红皂白,但凡看起来有把子力气的胡人男子,都被粗大的铁链锁住脖颈,像牲口一样串成一串串,押往河北、山东富庶之地贩卖为奴。他们的“价值”被清晰地标定——健壮的羯胡奴隶,在冀州马市上能换回三匹上好的绢帛或者十石粟米!这是一笔在乱世中稳赚不赔的肮脏买卖。 在这条由鲜血、铁锈和绝望铺就的“奴隶之路”上,一个身材高大、骨架粗壮的羯族汉子格外引人注目。他叫石勒,本是上党武乡(今山西武乡)一个羯人部落的小帅(小头领)。他的面庞轮廓硬朗,如同太行山的岩石,鼻梁高挺,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眸子本该是草原猎鹰般的锐利金黄,此刻却被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只剩下如同困兽般的隐忍和不屈的光芒。浓密纠结的胡须掩盖了他紧抿的嘴唇,但那紧绷的下颌线,透着他正死死咬着牙关,压抑着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怒火。 冰冷的铁环深深陷入他古铜色的脖颈皮肤里,磨破了皮肉,渗出的血水和汗液混合,在寒风中凝结成一片片暗红发黑的硬痂,散发着铁锈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沉重的铁链每一次晃动,都拉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挺直着脊梁,步履沉重却异常稳定,每一步踏在布满碎石的山路上,都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恨意的脚印。 押解的晋兵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眼神凶狠、体格健硕的“硬茬子”。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小头目,大概是觉得石勒走得太慢,或者仅仅是看不惯他那不肯低垂的头颅,狞笑着甩动皮鞭。 唰! 一声脆响! 浸了油的熟牛皮鞭狠狠抽在石勒赤裸的脊背上!一道狰狞的血痕瞬间肿起,皮开肉绽! “啊!”石勒身后一个同样被锁住的羯族少年忍不住痛呼出声,看向石勒背上的伤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同情。 石勒的身体只是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巨锤砸中。他猛地停住脚步,咬肌瞬间绷紧如铁块,脖颈上的血管根根暴凸,仿佛要冲破皮肤的束缚!他没有回头,没有呻吟,只是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虎在低吼。那双深陷的金黄色眼眸,骤然爆射出骇人的寒光,死死盯住打他的那个刀疤兵丁! 那兵丁被他眼中迸发出的、毫不掩饰的杀意惊得心头一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柄。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其他押解兵丁也紧张起来,纷纷抽出兵器。 “看什么看!下贱的羯奴!”刀疤兵丁恼羞成怒,强行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寒意,色厉内荏地挥舞着鞭子咆哮,“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到了山东牧场,给老子好好当牛做马!能舔到一口槽头的剩饭,就是你祖宗保佑!” 石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向脚下崎岖的山路。没人看到他低垂的眼睑下,汹涌的仇恨如同地底的岩浆般奔流咆哮!他那双指节粗大、布满茧子和冻疮的大手,在冰冷的铁链上猛地收紧!粗糙的指腹狠狠抠进锈迹斑斑的铁环深处,尖锐的铁锈刺破了皮肤,鲜血顺着铁链缓缓流下,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牧场…养马…”兵丁的辱骂在他耳边嗡鸣,一个滚烫到几乎将他灵魂点燃的念头,却在这极致的屈辱和绝望深渊中,如同惊雷般炸响!他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带着铁锈腥甜味的唾沫和满腔的血气。 “老子这辈子…命里就离不开马!”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他心头。自幼在草原长大,骑光背烈马如同平地行走,驯服最暴躁的野马也不过是几个回合的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屈辱的枷锁捆住了他的脖颈,却捆不住他那颗在草原上自由奔腾的心!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计划雏形,开始在他脑海中酝酿。他不是待宰的羔羊,他是注定要啸聚山林的猛虎!这牧场,或许并非他的终点,而是他挣脱樊笼、磨砺爪牙的起点! 山东,平原郡(今山东平原)。一座隶属于晋朝宗室司马颖旧部、投降后被安置于此的公侯——司马模名下的庞大牧场。 这里没有并州的荒凉死寂,触目所及是望不到边的肥沃草场。成群的骏马在草地上悠闲地踱步,膘肥体壮,皮毛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马粪混合的气息,与并州的腐臭味截然不同。然而,这片富庶景象的背后,是更加赤裸和残酷的奴役。 石勒和其他几百个被贩卖来的胡人奴隶,被剥光了破烂的衣物,如同挑选牲口一样被牧场管事和监工审视、推搡、分类。石勒凭借他那异于常人的高大体格和一身虬结的肌肉,被分派到了最苦最累但也最“核心”的马厩区——驯养和照料种马与战马的地方。 “听着,你们这群下贱的胡狗!”一个满脸横肉、挺着将军肚的牧场总管,腆着肚子站在高台上,唾沫横飞地训话,手里甩着一根油亮的马鞭,“能进这马场伺候这些宝马,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这里随便一匹马,比你们一百条命都值钱!都给老子打起精神,伺候好了马爷,有你们一口馊饭吃!伺候不好,嘿嘿…”总管阴冷地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一根竖立着的、血迹斑斑的木桩,“看到没?那就是不听话的下场!抽烂了皮,吊死在上面喂乌鸦!” 总管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却满脸阴鸷的中年汉子,他是马场三号牧监,名叫汲桑,负责管理石勒所在的这一片马区。汲桑并非纯粹汉人,身上也流淌着北方游牧民族的血,早年似乎也经历过些波折,才在这牧场里混了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他眼神锐利,沉默寡言,对奴隶下手狠辣是出了名的。 石勒被分给了汲桑手下最凶恶的一个监工头目。日复一日,他干着最繁重的活计:天不亮就要起来清扫能熏死人的巨大马厩,搬运沉重的草料和饮水,给暴躁的种马刷洗、上鞍具。那些从小被精心饲养、性子极其暴烈的名贵战马,稍有不满就会尥蹶子、撕咬踢人。 “快!羯奴!把那匹‘黑风’牵出去溜溜!它今天还没撒够欢!”监工头目颐指气使,指着马厩角落里一匹通体乌黑、体型格外高大、正暴躁地刨着蹄子的烈马。那是司马模花了大价钱从河西弄来的汗血宝马后代,性情桀骜无比,已经踢伤了好几个奴隶。 石勒默默走过去。他没有像其他奴隶那样畏惧地绕开,而是径直走向马头。黑风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嘶!巨大的马蹄带着风声,狠狠朝着石勒的胸口踏来!旁边的奴隶们吓得惊呼后退。 石勒却不闪不避!就在马蹄即将及身的刹那,他身体如同鬼魅般向侧面一闪,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一把抓住了黑风迎风飘扬的鬃毛!同时,他低吼一声,右臂肌肉坟起,狠狠地一拳砸在黑风强壮的脖颈侧面!力道之大,让这匹千斤重的骏马都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庞大的身躯被他硬生生拽得一个趔趄! “吁——!”石勒口中发出一个低沉却异常威严的、抚慰兼命令式的音节,那是草原上驯马人特有的腔调。他非但没有远离,反而更进一步,额头几乎抵住了黑风还在喷着粗气的鼻头!他那双金黄的眼眸,毫不退缩地、死死地凝视着马匹因惊恐和愤怒而放大的瞳孔!一股无形的、源于血脉深处的、属于顶级猎食者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奇迹发生了。方才还狂暴无比、欲择人而噬的黑风,在这双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金色眼睛逼视下,暴躁的嘶鸣渐渐低落下去。它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倔强地梗着脖子想对抗,但石勒那只抓住鬃毛的手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传递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掌控感。对峙仅仅持续了十几息,黑风高昂的头颅竟缓缓地、不甘地低垂了下来,喷了个略带委屈的响鼻,前蹄也不再刨地。 整个马厩鸦雀无声。奴隶们目瞪口呆,监工头目也张大了嘴巴。远处高台上,原本漫不经心巡视的汲桑,脚步猛地顿住!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死死盯住了马厩里那个徒手慑服烈马的高大羯奴身影,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灼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驯服黑风的壮举,让石勒在马场奴隶中的地位陡然变得不同。虽然监工头目出于嫉妒和畏惧,反而变本加厉地用更刁钻的活计折磨他,但奴隶们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同情,更多了几分敬畏。一个能徒手降服野马的狠人,绝非凡俗之辈!石勒沉默地承受着一切,他那双总是低垂的金黄色眼睛里,深邃如渊,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夜晚,累得几乎散架的奴隶们挤在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窝棚里,鼾声如雷。石勒却常常无法入眠。他靠坐在冰冷的泥墙边,借着窝棚缝隙透进来的惨淡月光,摊开自己那双布满厚茧、伤痕累累的大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草屑和污垢。就是这双手,白天搬运着比自己体重还沉的草料,替那些比主子还高贵的战马清理蹄铁里的污物,还要忍受监工无端的鞭打。他轻轻抚摸着脖子上那道被铁链磨出的、永远无法消除的暗红色疤痕,粗糙的指腹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触感,每一次触碰,都如同点燃一小簇复仇的火焰。 “石大哥…”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是那个在押解路上为他挨鞭子而惊呼的羯族少年,叫小武。他凑近石勒,声音里带着绝望和迷茫,“我们…真的一辈子就这样了吗?像牛马一样累死在这里?或者哪天不小心惹恼了谁,被吊死在桩子上?” 石勒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少年稚嫩却布满风霜的脸。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沉地反问:“小武,你怕死吗?” 小武愣了一下,用力摇头:“饿死、累死、被鞭子打死我都见过…我不怕死!但我恨!恨这些把我们当牲口的人!恨那个掠卖我们的司马腾!” “恨,就对了。”石勒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但光恨没用。死很容易,一刀下去就解脱了。可我们死了,司马腾还在他的王府里饮酒作乐,这牧场里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石勒’、‘小武’被卖进来,继续被鞭打,被当成牛马!我们的族人,还在并州被当成‘两脚羊’,被掠卖,被屠杀!”他顿了顿,眼中燃烧起幽深的火焰,“要死,也得拉上仇人一起垫背!要让这世道知道,我们胡人的命,不是草芥!” 小武被石勒眼中那近乎实质的杀气惊得心头一寒,随即一股滚烫的血气也冲上头顶:“石大哥!你说!我们该怎么做?我听你的!” “等。”石勒只吐出一个字,如同磐石般坚定,“等风来。” 这阵风,并没有让石勒等太久。就在石勒蛰伏于牧场磨砺心志、暗中观察时,一个意外的契机降临了。 那是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炸雷滚滚,豆大的雨点砸在窝棚顶上噼啪作响。 “哐当!”一声巨响!窝棚那扇破旧的门板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冰冷的风雨瞬间灌了进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正是平日里高高在上、阴鸷狠辣的汲桑!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但更浓的是血腥味!他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此刻却充满了扭曲的愤怒和一丝…惊恐!他左臂无力地垂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左肩一直划到肘部,皮肉翻卷,鲜血混着雨水不断滴落,在他的脚边迅速汇成一滩刺目的猩红。 “汲…汲桑老爷?”窝棚里的奴隶们被惊得魂飞魄散,惊恐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汲桑根本没理会那些惊恐的奴隶。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迅速扫视,最终,如同利箭般钉在了角落里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上——石勒! “羯奴!”汲桑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颤抖和命令,“你!过来!给我包扎!” 石勒缓缓站起身。窝棚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奴隶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走到汲桑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对方罩住。没有言语,他撕下自己本就破烂的衣襟下摆,又从窝棚角落的草堆里翻出一点平时偷偷收集的简陋草药(主要是用来治马匹外伤的止血草屑)。 他蹲下身,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沉稳有力。粗糙的手指按压住汲桑手臂上翻开的狰狞伤口边缘,沾着雨水和烂泥的草药被狠狠按进血肉模糊的创口深处!剧烈的疼痛让汲桑浑身一颤,闷哼出声,额头上冷汗涔涔。 “嘶…轻点!你这该死的…”汲桑咬牙骂道。 石勒抬起头,那双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奇异金芒的眼睛,冰冷地迎上汲桑痛苦而愤怒的目光:“这点疼就受不了?比起被铁链锁着脖子当牲口卖,这点疼算个屁?”他的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汲桑的心底。 汲桑愣住了,他死死盯着石勒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沉默的羯奴。那双眼睛里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如寒潭般的深不见底和一种…同病相怜的嘲弄?还有一丝…他极其熟悉的、属于草原猛兽的桀骜不驯! 雷声再次炸响,闪电的光芒照亮了窝棚内两张近在咫尺的面孔。汲桑脸上复杂的愤怒和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一丝赌徒般的狂热。 “好…好!好一个羯奴!”汲桑突然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意味。他猛地凑近石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同淬火的钢钉,带着不顾一切的热度: “老子受够了!给司马家当狗,到头来不过是被用完就丢的抹布!老子今晚…宰了牧场总管那贪得无厌的王八蛋!” 他眼中的火焰疯狂跳动,死死锁住石勒那双同样开始燃烧起光芒的金色眼眸: “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干票大的?!把这该死的牧场掀翻了天!杀光这群骑在我们头上的老爷!抢了他们的马!拉起我们自己的队伍!” 轰隆!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惨白的电光将石勒的脸映照得如同石雕。短暂的死寂后,石勒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野性、如同嗜血凶兽般的弧度。他手下包扎的动作猛地加重! “啊!”汲桑痛得差点跳起来。 “干!”石勒只吐出一个字,低沉嘶哑,却蕴含着石破天惊的力量! 如同冰封的江河骤然解冻,死寂的火山开始苏醒! …~…………~ 喜欢天朝魂请大家收藏:()天朝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2章 王弥乱青徐-中原板荡 公元308年,中原的夏天异常闷热,仿佛老天爷也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通往洛阳的官道两旁,本该是绿油油的麦田,如今只剩下东一片西一片枯死的秧苗,荒草倒是放肆地长到了路边行人的膝盖那么高。几只饿得发了昏的乌鸦低低掠过,发出瘆人的嘶哑叫声。 “爹,饿……”路边蜷缩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小脸蜡黄,瘪下去的肚子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爹李老栓,一个敦实的青州汉子,如今也被饥饿和绝望熬干了精气神。他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把儿子又往怀里紧了紧:“再忍忍,娃儿,进了洛阳城,兴许……兴许能找到点吃的。”这话他自己说得都发虚。沿途的流民,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汇入这通往洛阳的官道,汇成一条缓慢蠕动、散发着绝望臭气的长蛇。有人走着走着,无声无息就倒了下去,再也没能爬起来。 “看!那边烟起来了!”不知谁嘶哑地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循着那颤抖的手指望去。远处,东南方向,一股浓黑的烟柱,裹着暗红的火舌,凶猛地撕裂了灰蒙蒙的天际,像一头狰狞的巨兽在啃噬天空。烟升起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一种沉闷的、擂鼓般的震动,一下下,隔着遥远的路途,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又烧了……”一个背着破包袱的老人瘫坐在地,浑浊的老泪无声淌下,“又一个庄子……没了活路了……” 那烟,那火,那震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官道上凝滞的绝望,瞬间转化成一片嚎哭的海洋。哭声里有对贼寇的恨,有对老天爷的怨,更多的,是对这无休无止的乱世的绝望。 “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在刚刚被攻陷的山东某郡县东城门废墟上回荡。浓烟尚未散尽,焦糊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呛得人几乎窒息。残破的城垣豁口处,黏稠发黑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顺着断砖碎石蜿蜒流淌下来,无声地渗入焦黑的土地。几根折断的长矛戳在土里,矛尖上还挂着破烂的布条,在风里无力地晃荡。侥幸未死的守城残兵被粗暴地驱赶着,绳索捆住双手,像牲口一样串成长长的一溜,一些面孔还稚嫩的新兵,脸上糊满血污和眼泪,身体不停地筛糠般抖动。 在这片人间炼狱的中央,一个男人静静地伫立着,一身暗青色的箭袖战袍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血渍,勒着皮护腕的手随意地搭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他身形并不算魁梧,甚至有些儒雅的骨架,但此刻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让周围那些挥舞着血刃嗷嗷叫的剽悍士兵都下意识地保持着一份敬畏的距离。他面容轮廓分明,年轻时想必相当俊朗,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眼,深沉得如同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满地的狼藉与尸骸。 他就是王弥。 “将军,府库清点完毕!”一个满脸络腮胡、半边脸溅满血点的健硕军司马大步走到王弥面前,声音嘶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粮仓堆满了陈谷子!够咱们吃半年!兵器甲胄,崭新的!还有……” “还有?”王弥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着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围兵器的碰撞和伤者的哀嚎。 “还有……还有三百多个年轻娘们儿,关在后衙西厢院……”军司马舔了舔干裂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又狠厉的光,“兄弟们憋久了,您看……” 王弥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被驱赶的俘虏,扫过那些倒毙在血泊中的士兵,最后停留在远处几座被点燃的民房上。火舌舔舐着木质的梁柱,噼啪作响。他沉默了几息。那沉默,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军司马亢奋的表情僵在脸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粮,带走。兵甲,分发。”王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情绪,“女人,放归乡里。烧杀掳掠者,军法从事。”最后几个字,清晰而冰冷,像冰锥子一样砸在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听着的将领心尖上。 “将军!”军司马急了,“兄弟们提着脑袋冲杀,为了啥?不就是为了……” “为了什么?”王弥猛地抬眼,那双幽深的瞳孔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骤然钉在络腮胡的脸上。络腮胡后面的话生生被噎了回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为了像那些你看不起的流寇一样,抢一把就跑?为了痛快一晚,然后等着各地郡兵合围过来,把我们的脑袋也挂上城墙?”他声音不高,字字却如重锤,“我们要的,是粮饷,是兵甲,是立足之地!不是几夕之欢,更不是自掘坟墓的骂名!懂吗?” 那军司马脸色涨红,额头青筋跳动,终究在王弥那深不见底的目光逼视下,低下了头:“……是,将军!” 王弥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更远处,中原腹地那片广袤而焦灼的土地:“传令各部,整肃军纪。此地不留,休整半日,目标——”他顿了顿,唇齿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即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青州刺史府大堂,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巨大的沙盘上,象征王弥叛军的黑色小旗如同瘟疫蔓延的墨点,已经刺眼地插满了大半青州地界,其中一面最新的黑旗,正插在沙盘上代表即墨城的位置上。 “砰!”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玉扳指的手重重拍在铺着地图的楠木条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青州刺史荀曦,这位素来以儒雅自持着称的朝廷大员,此刻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嘴角紧紧抿着,几乎要勒出一道血痕。 “废物!一群废物!”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狂躁,“才几天?平原丢了,乐安丢了,济南丢了!现在即墨也……即墨也危在旦夕!他王弥是长了翅膀吗?!我们的兵呢?!朝廷的援兵呢?!”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下方垂手而立、噤若寒蝉的几位郡守和将领,“说话啊!都哑巴了?!” 即墨太守张巡,一个年过五旬、须发已见斑白的老将,脸上还带着连日奔波的尘土和疲惫。他上前一步,抱拳的手微微颤抖:“明公息怒!王弥狡诈如狐,其众剽悍异常,来去如风,专拣防备薄弱之处下手。即墨……即墨城防稍固,下官已……已紧急征召城内丁壮上城协防,并派快马向兖州乞援……”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底气明显不足。即墨虽号称坚固,但城中真正能战的兵卒不过两千,且久疏战阵。被拉上城墙的壮丁,多是农夫、匠人,拿着削尖的木棍和锈蚀的锄头,面对王弥麾下那些嗜血的百战老兵,结果可想而知。 “兖州?呵!”荀曦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凉的冷笑,带着无尽的嘲讽和绝望,“兖州焦刺史那里,怕是比我们这里更热闹!石勒那贼寇就在兖州边上转悠,他自顾不暇!朝廷?朝廷的旨意倒是来了!”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帛书,狠狠地摔在地上,“严令我等克期剿灭王弥石勒!克期?!拿什么克?拿我这颗项上人头去克吗?!”他颓然跌坐在椅中,双手捂住脸,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大堂里一片死寂。只有那卷被摔在地上的圣旨,孤零零地摊开一角,上面鲜红的玉玺印记,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刺眼得像是凝固的、无用的血。 即墨城头,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了的弓弦。 “快!那边的滚木礌石堆高些!别堆那么松垮!要砸死人的!”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穿着卸去了胸甲的号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正焦躁地在城垛后面来回奔走,大声吆喝着。他是即墨城的城门校尉赵虎,一个在边地打过几场硬仗的老兵油子,此刻成了城中为数不多真正懂点行伍的人。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渍混合的黑泥。 被他指挥的“士兵”,看着让人心头发酸。左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正吃力地想把一根粗大的滚木推到垛口,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显示出他正用尽全力。右边一个最多不过十七八岁的半大少年,瘦得像根豆芽菜,扛着一块边缘尖锐的大石,踉踉跄跄地挪动,脚步虚浮,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校尉大人……”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粗葛布长衫、戴着方巾的中年人忧心忡忡地凑近赵虎,他是城里的教书先生郑清,此刻也被征调上了城头,“这……这能顶用吗?听说那王弥……手下都是刀头舔血的悍匪……” 赵虎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顶不住也得顶!守不住城,一家老小都得完蛋!”他声音嘶哑,指着那群眼神空洞、动作僵硬的“兵”,“指望他们?不如指望老天爷开眼!”他狠狠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咱们唯一的指望,就是这垛口够高,城墙够厚!拖!拖到援兵来!” 他话音刚落,城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厉啸! “趴下——!”赵虎瞳孔骤缩,发出凄厉的咆哮,猛地扑向旁边呆愣的少年。 “噗噗噗噗!” 晚了!密集如雨的箭矢,带着令人牙酸的穿透声,狠狠攒射在城头和女墙上!一瞬间,惨叫声、钝器入肉的闷响、箭矢钉在木头或砖石上的噼啪声,混合着腾起的烟尘,骤然爆发! 那个扛着石头、眼神茫然的少年,身体猛地僵住,一支锋利的狼牙箭穿透了他单薄的胸膛,箭镞带着淋漓的血珠从背后透出。他手中沉重的石头“咚”地一声砸落在地。他张着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只涌出一股猩红的血沫。年轻的、充满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里的光芒迅速熄灭,身体软软地栽倒下去。 鲜血,在城砖上迅速蔓延开一小滩刺目的殷红。旁边的老木匠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牙齿咯咯作响。 “稳住!别慌!弓箭手!给我射回去!压住他们!”赵虎目眦欲裂,嘶声怒吼,拔出腰刀。他脸上也溅了几点温热的血滴,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少年的。 城下,黑压压的叛军步兵,如同涌动的黑色潮水,在十几架临时赶制的简陋云梯掩护下,扛着蒙了生牛皮的简陋木盾,口中发出野性的嚎叫,疯狂地扑向城墙。箭矢声、吼杀声、哀嚎声、兵刃撞击声……瞬间将古老的即墨城彻底吞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即墨城那扇包裹着厚重铁皮、嵌着巨大铜钉的西门,在承受了不知多少下沉重撞槌的疯狂撞击后,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庞大的门扇从中断裂开来,向内轰然倒塌!烟尘冲天而起! “城破了——!” 无数声混杂着极度恐惧和绝望的尖叫,如同瘟疫般瞬间传遍全城每一个角落。这声宣告,彻底击溃了守军和百姓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杀进去!一个不留!” “屠城三日!金银女人,都是我们的!” 叛军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夹杂着嗜血的狂嚎,从巨大的豁口处汹涌灌入!他们眼中燃烧着原始的掠夺欲望,手中的刀枪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城门校尉赵虎,浑身浴血,左臂无力地耷拉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划拉到肋下,鲜血浸透了半边身子。他背靠着城门洞内侧冰冷的墙壁,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柄缺口累累的环首刀。他的面前,尸体层层叠叠,有穿着破旧号衣的守军,也有穿着各式各样杂服、临时拿起武器的百姓。 “来啊!杂碎们!”赵虎嘶吼着,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的火焰,他猛地将刀指向潮水般涌来的叛军,“老子在雁门关砍胡人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舞着残刀,扑向最近的敌人。 寒光一闪! 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沉闷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赵虎魁梧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火焰瞬间熄灭,如同燃尽的蜡烛。他晃了晃,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崩塌的山峰,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石地上,扬起一片尘埃。鲜血混着脑浆,在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 城,破了。 即墨城,这座曾经繁荣的胶东重镇,在王弥大军涌入一个时辰后,彻底沦为人间地狱。浓烟四起,火光冲天,将傍晚的天空都映成了诡异的血红色。血腥味、焦糊味和被点燃的木材散发出的浓烟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恐怖气息。街道上,尸体随处可见,鲜血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肆意流淌。绝望的哭喊声、濒死的哀嚎声、叛军士兵的狂笑声和抢夺财物的争吵声……交织成一首末日交响乐。 王弥跨着一匹高大健硕的黄骠马,马蹄踏在黏稠的血泊里,发出“啪嗒、啪嗒”令人心悸的响声。他面无表情,缓缓穿过狼藉一片的街道,目光冷漠地扫过两旁熊熊燃烧的房屋,扫过被拖拽而过的女子绝望空洞的眼神,扫过倒在血泊中婴孩小小的、蜷曲的尸体。那个孩子的襁褓是干净的蓝色,在这片污秽中显得格外刺眼,小小的手中似乎还紧紧攥着半块烧黑的饼。 他身后跟着一小队神情剽悍、沉默寡言的亲卫。谋士韩弘,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留着山羊须的文士,驱马稍稍靠近了王弥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将军,即墨已下,粮秣物资足够我军支撑数月。青徐震动,再无成建制大军能阻挡我兵锋。此刻,正是挥师向西,直指洛阳腹心的最佳时机!洛阳一乱,晋室根基动摇,天下……”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才是真正的大乱之始!” 王弥勒住马缰,黄骠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他沉默着,目光投向街道尽头一栋尚未完全燃尽的望楼轮廓。火光映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深邃的阴影里,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中,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攻城掠地、开疆拓土的汹涌野心,如同炽热的岩浆在地下奔腾;有对那襁褓中蓝色和死去少年眼神的、冰冷刺骨的漠然;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言喻的巨大空虚,像无底深渊,吞噬着一切喧嚣后的残响。 他想起了自己显赫的东莱王氏出身,父辈教导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犹在耳畔。他曾是衣冠楚楚的士族子弟,锦绣文章也曾名动乡里。可如今,他成了什么?成了司马家口中的“国贼”,成了青徐百姓噩梦里的“屠夫”,成了这遍地尸骸、冲天烈焰的缔造者。他甚至能嗅到自己袍袖上那若有若无、洗刷不去的血腥气。一丝极其苦涩的滋味,悄然爬上他的舌尖。 洛阳……那象征着至高权力与繁华的帝都,似乎在向他发出致命的诱惑。然而,攻下它又如何?然后呢?刘渊?匈奴……呵。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讽刺,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韩先生说得不错。”王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即墨,不过是个驿站。烧了吧。”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在烈焰与哀嚎中走向毁灭的城市,仿佛只是在看一堆即将废弃的柴垛,“传令各部,清点所得,休整一夜。明日清晨……”他猛地一扯马缰,黄骠马长嘶一声,调转方向,“拔营!向西!” 马蹄踏过燃烧的残骸,踏过凝固的血泊,踏过无数破碎的安宁与生命,向着更深远、也更黑暗的中原腹地,轰然而去。那远去的背影融入了西垂的血色残阳,天地间,只剩下即墨城越来越烈的冲天火光,熊熊燃烧,仿佛在为这片彻底糜烂的大地,献上绝望的祭奠。 历史启示录: 乱世烽烟中,王弥的野心之路铺满了青徐百姓的累累白骨。当胜利的号角以毁灭为代价,当个人的青云志凌驾于万千生灵之上,这条染血的权力之路终将通向虚无的深渊。历史无言的回响警示我们:和平的基石是秩序与人性的微光,唯有敬畏生命、守护文明,才能让一个民族在沧桑岁月中屹立不倒。真正的强大,不在于焚毁多少城池,而在于点亮多少希望。 …~………… 喜欢天朝魂请大家收藏:()天朝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3章 司马越忧死-怀帝除奸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正月,洛阳城。 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着太极殿的琉璃瓦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殿内虽有炭盆,却驱不散那股子彻骨的阴冷。年轻的晋怀帝司马炽端坐在御座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僵硬的玉雕。他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本该是天下至尊的威严,此刻却被一种无声的沉重紧紧包裹。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映着他苍白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面盛的不是少年天子的锐气,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一丝极力掩饰的恐惧。 殿中文武大臣分列两侧,鸦雀无声。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旷的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御座下首第一人身上——东海王、太傅、大都督、录尚书事……集万千头衔于一身的司马越。 司马越今日似乎格外烦躁。他身着紫色蟒袍,腰束十三环玉带,身形依旧高大,但仔细看去,那曾经掌控乾坤的气度里,悄然掺杂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鹰隼般的锐利猜忌。他并未像往常那样端坐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快速地在光滑的玉带扣上刮擦,发出极其细微却让人心烦的“沙沙”声。他目光沉沉地扫过大殿,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大臣,都不自觉地微微低下头,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报——!” 一个内侍尖利的嗓音骤然撕裂了死寂,带着慌乱冲入大殿,“启禀陛下!启禀太傅!青徐八百里加急军报!贼酋王弥攻破即墨,屠戮三日,裹挟流民叛卒数万,正……正往西而来!” “嗡——”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大臣们脸色骤变,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即墨失陷,意味着王弥打开了通往中原腹地的门户,下一个目标,极可能就是洛阳! 司马越猛地抬眼,那双布满细微血丝的眼睛里寒光迸射,死死盯住报信的使者:“西来?他要打洛阳?” 使者趴伏在地,声音发颤:“军报所载,王弥扬言……扬言要……‘踏平京阙,问鼎中原’!” “哼!”司马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那嗤笑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猖狂逆贼!凭他也配!”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案几一角摆放的玉如意,“啪”地一声脆响,碎玉四溅。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怀帝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一抖。 就在这时,侍中缪播,一个年约五十、面容方正、气质清癯的文官,眉头紧锁,在一片死寂中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陛下,太傅。王弥虽猖獗,然其流寇习性未改,尚不足虑。当务之急,是稳固京畿,整饬防务,同时严令各地藩镇,扼守要冲,断其粮道,使其陷于四面包围之中,自可不战而溃。若……若主力贸然离京,洛阳空虚,万一……” 他的话没说完,但谁都听明白了后半句——万一石勒再趁虚而入呢? “万一?”司马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戳中心事的尖锐愤怒,他猛地转身,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目光如刀锋般刺向缪播,“缪侍中!你这‘万一’二字,是何居心?!莫非是盼着洛阳有失?还是……你私下与那石勒贼寇,有何勾连?!” 这诛心之论,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每个人耳边!缪播脸色瞬间煞白,身躯摇晃了一下,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瞪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污蔑的滔天怒意:“太傅!臣一心为国,天地可鉴!此言……” “住口!”司马越厉声打断,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显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汝等清流,素来只会摇唇鼓舌,妄议军机!值此危难之际,不思为君分忧,反倒处处掣肘,扰乱军心!来人!” 殿外侍卫轰然应诺,脚步铿锵。 “侍中缪播,殿前失仪,妄议军国,疑与贼通!着即刻拿下,交司隶府严查!”司马越的声音冰冷彻骨,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太傅!臣冤枉!陛下!陛下明鉴啊!”缪播须发皆张,悲愤地向着御座呼喊。怀帝司马炽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在对上司马越那阴鸷如鹰隼般扫来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生生咽了回去,只剩喉咙里一丝几不可闻的呜咽。他眼睁睁看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冲进来,粗暴地架起缪播的双臂,拖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向外走去。缪播挣扎着,回头死死盯着司马越,那目光里,是失望,是悲凉,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这一次,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每一个大臣都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自己的袍袖里。人人自危,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司马越看着缪播被拖走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方才那股狂暴的怒火似乎稍稍平息,但眼底深处那团扭曲的阴影,却更加浓重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再次扫视群臣,声音恢复了往日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却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决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传吾帅令!十日之内,集结京畿及东海国精锐甲士四万,粮秣辎重备齐!三日后,本太傅将亲率大军,出屯项城!讨伐石勒逆贼,荡平中原!洛阳防务……”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位噤若寒蝉的亲信将领身上,“由尔等负责,务必确保陛下及京师万全!” 讨伐石勒?大殿里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石勒主力此刻正在兖州东南劫掠,离洛阳尚远。而西边虎视眈眈的王弥,那股从即墨燃起的狼烟,才是真正逼近咽喉的烈火!太傅此举,哪里是讨伐?分明是……分明是弃守洛阳,避祸南逃!而且还要带走几乎所有的精锐!一股更加深沉绝望的寒意,取代了恐惧,悄然弥漫在每个大臣的心头。 洛阳东市,靠近铜驼街的一处不起眼的小酒肆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和汗液的混合气味。角落的一张破木桌旁,坐着两个便服打扮的人。其中一个,正是刚刚在朝堂上遭受雷霆之怒、被当众斥责“扰乱军心”后罚俸闭门思过的散骑常侍王延。他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眉宇间有着读书人的固执,此刻脸色灰败,端着粗陶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坐在他对面的,是同样赋闲在家、忧心忡忡的右卫将军何伦。 “王兄,缪公他……”何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难以抑制的悲愤,“就这样被……被拿下了?司隶府的虎狼窝,他一把年纪如何熬得住!太傅……太傅这是疯魔了吗?!” 王延猛地灌了一口浑浊的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烧不化心头的寒冰,他双眼布满血丝:“清君侧?呵……我看是自毁长城!缪播忠直,人所共知!如今只因一句谏言就遭此大难,朝堂之上,还有谁敢发声?太傅他……他已被惊恐和猜忌迷了心窍!带走四万精锐去项城?说什么讨伐石勒?王弥就在西边!他这是分明要弃守京师!” “谁说不是!”何伦一拳砸在油腻的桌面上,震得碗碟乱跳,引得旁边几桌有人侧目,他慌忙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这消息瞒不住!王弥若知洛阳精锐尽出,只剩老弱妇孺,岂能放过这天赐良机?洛阳……洛阳危矣!”他痛苦地闭上眼,“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 王延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决绝的狠厉:“坐以待毙?非丈夫所为!洛阳不能丢!陛下安危更是重中之重!”他身体前倾,凑近何伦,声音几近耳语:“太傅倒行逆施,已失尽人心!何将军,你在右卫军中素有威望,皇城宿卫,亦有不少忠义之士……” 何伦猛地抬眼,眼中精光爆射:“王兄的意思是……” “联络!”王延斩钉截铁,用指尖蘸着酒水,在桌上飞快写下两个字——“陛下!”他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唯有陛下,才能名正言顺号令天下!趁司马越尚未离京,我们……” 两人的头颅凑得更近,细若蚊蚋的低语在昏暗嘈杂的酒肆角落里回荡,仿佛两只在巨大风暴来临前,试图用脆弱翅膀撼动巨树的蝼蚁。 司马越的动作快得惊人。 三天后,永嘉五年正月末,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洛阳城头残破的旗帜。东门外,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四万大军,连同司马越的宗室亲眷、心腹幕僚、庞大的仪仗,以及堆积如山的金银细软、粮秣辎重,汇成了一条庞大臃肿、望不到头的长龙。沉重的车轮碾过冰冻坚硬的土地,发出隆隆的闷响,卷起漫天尘土。士兵们沉默地行进着,脸上没有出征的豪情,只有茫然和对未知前途的忧虑。队列中还夹杂着华丽的马车,里面传来女眷低低的啜泣声。这哪里是堂堂太傅出征讨逆的气象?分明是举家逃亡的狼狈景象! 城楼上,晋怀帝司马炽穿着一身厚重的裘袍,亲自率留守的寥寥数位大臣为大军“饯行”。寒风卷起他裘袍的下摆,露出下面紧握成拳的手。他看着城下那支庞大的、即将远离京畿的军队,看着那象征着自己最后一点依靠的力量远去,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窜遍全身。他想开口说几句勉励或叮嘱的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司马越骑在一匹神骏异常、披挂着华丽马铠的大宛马上,位于整个队伍最前方。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城楼上的天子。昨夜心悸发作的余悸似乎还在,他脸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灰败,嘴唇也有些发青。贴身老仆王福为他披上厚厚的玄狐大氅,低声劝道:“王爷,风大,保重贵体。” “嗯。”司马越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前方苍茫的原野,投向遥远的东南方向——项城。仿佛只有那个地方,才能给他片刻虚幻的安全感。他勒紧缰绳,猛地一挥手,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出发!” 低沉而悠长的牛角号声呜咽着响起,如同为这座即将成为孤城的帝都奏响的哀乐。庞大的队伍缓缓蠕动起来,像一条沉重的巨蟒,离开洛阳冰冷的怀抱,蜿蜒向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项城,一座位于豫州东南、颍水之滨的普通小城。城墙低矮,屋舍简陋。司马越庞大的行营就设在城内相对‘宽阔’的郡守府邸及周边临时征用的民房内。与洛阳的巍峨宫阙相比,这里显得局促而破败。空气中弥漫着士兵身上的汗臭、马匹的膻味以及无处不在的潮湿霉腐气息。府衙大堂被临时充作议事之所,气氛沉闷压抑,远不复昔日在洛阳时的威严肃穆。 自从抵达项城,司马越的身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洛阳的权杖仿佛抽走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他把自己关在光线昏暗的临时书房里,案头堆积着如同雪片般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告急文书:王弥前锋已逼近洛阳外围!石勒一部骑兵在兖州边界游弋!荆州刺史周顗(yǐ)借口防备流民不肯发兵!坐镇邺城的王浚更是拥兵自重,对洛阳的求援置若罔闻! 每一份文书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司马越本就脆弱的心弦上。他把自己埋在宽大的交椅里,厚厚的锦缎垫子也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案头烛火跳跃不定,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如同沟壑。他感到胸口一阵阵发闷、刺痛,呼吸也变得艰难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最初的雄心壮志早已被无休止的猜忌和无法逃避的恐惧啃噬殆尽。他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守住这最后的立足之地,活下去! “王爷,该用药了。”老仆王福端着一碗气味浓烈的褐色汤药,小心翼翼地走近。 司马越厌烦地挥挥手:“拿走!喝这些苦水有什么用!”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气喘。 “王爷……”王福欲言又止,看着主人灰败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忧虑,“太医说,您这病是忧思过度,心病还需心药医啊。您得宽心……” “宽心?”司马越猛地抬眼,眼底布满杂乱狰狞的血丝,如同一头被困于绝境的野兽,“如何宽心?!你看看!”他一把抓起案几上几份最刺眼的军报,狠狠摔在王福面前,“王弥!石勒!还有王浚那个狼子野心的东西!周顗那个阳奉阴违的老狐狸!他们一个个,都巴不得本王死!都等着看本王的笑话!还有洛阳……”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尖利,“那群鼠辈!本王前脚刚走,他们就敢……就敢……”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嘶吼,他佝偻着身躯,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由灰败转为病态的潮红。 王福慌忙放下药碗,上前拍抚他的后背。司马越咳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无力地瘫在椅子里,浑身冷汗涔涔。他看着王福紧张担忧的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猜疑攫住:“王福……你说,留在洛阳的那些人……会不会……会不会趁本王不在……”他猛地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警惕的光芒,“对陛下……或者对本王的根基……图谋不轨?”他紧紧抓住王福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 王福痛得龇牙,却不敢挣脱:“王爷多虑了!京中有太傅留下的亲信将领,还有荀藩大人坐镇……他们……他们不敢的!” “不敢?”司马越松开手,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人心隔肚皮……本王当年……当年……”他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充满背叛记忆的泥沼,眼神变得空洞而迷茫。就在这时,门外侍卫高声禀报: “报——!洛阳密使求见!” 司马越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射出警惕的精光:“密使?谁派来的?让他进来!” 一个风尘仆仆、穿着普通商贾服饰的人被带了进来,他快步走到案前,警惕地看了看旁边的王福。 “但说无妨!王福是本王心腹!”司马越急促道。 密使这才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绢帛密信,双手呈上:“王爷!此乃散骑常侍王延大人,令小人冒死送来的绝密消息!” “王延?”司马越皱紧眉头,那个被他当庭斥责罚俸的人?他狐疑地接过密信,撕开封漆,展开一看。信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臣延泣血顿首:怀帝秘召王延、何伦等,欲趁太傅离京,收束禁军兵权,图谋剪除太傅在朝羽翼!诏书已草拟,带兵诸将见诏即斩太傅党羽!祸在旦夕,伏望太傅速断!臣延万死!”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司马越脑海中炸开!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碎!握信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张薄薄的绢帛,此刻重逾千斤! “陛下……他……他竟敢……”司马越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嘶哑断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愕和瞬间被点燃的、滔天的暴怒!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咙,他强行咽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下死人的灰败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狰狞!“好!好得很!本王为司马家鞠躬尽瘁,担尽骂名!他倒好……竟想背后捅刀!好一个忘恩负义的小皇帝!” “噗——!” 积压多日的惊惧、猜疑、愤怒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司马越猛地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那猩红的血雾喷溅在案头的文书和他华贵的蟒袍上,触目惊心!他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在王福和密使惊恐的尖叫声中,高大沉重的身躯向前重重栽倒,“嘭”的一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王爷——!”王福魂飞魄散,扑上去抱住司马越。 “快传太医!太医——!”密使也吓得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冲向门口。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项城行营来说,是真正的绝望。司马越倒下了,再也没有站起来。那口怒极攻心的鲜血,抽干了他最后一点生机。他时而昏睡不醒,时而高烧呓语,口中反复念叨着“洛阳”、“陛下”、“王弥”、“都是叛贼……”等零碎的词语。曾经叱咤风云、威震朝野的东海王,此刻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同金纸,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是个活物。整个行营笼罩在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慌和死寂之中。 …~~…… 喜欢天朝魂请大家收藏:()天朝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4章 宁平城白骨哀,清淡名士的亡国绝唱 公元311年,永嘉五年三月,豫州项城。 死亡的气息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腻水汽,死死裹住了东海王司马越庞大的行营。临时布置的灵堂里,那具巨大的黑漆棺椁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和新木的刺鼻气息,冰冷地宣告着权力核心的崩塌。棺椁四周悬挂的白幡在压抑的空气中无精打采地垂着,烛火在沉闷里艰难跳动,映照着在场每个人脸上的绝望。 太尉王衍站在距离棺椁不远的地方。这位以“玉人”风姿倾倒洛阳的名士领袖,如今脸上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他眉头紧锁,鬓角几缕花白的发丝散乱下来,素色的袍服掩盖不住袖中微微颤抖的双手。将领、宗室、官员们围着他,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扎得他脊背发凉。 “太尉!不能再拖了!”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盔甲沾泥,嘶吼着,“石勒的骑兵就在五十里外!我们带着王爷灵柩,还有这十几万老少!根本跑不动!再不走,就是死路一条!” 王衍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干涩。司马越的死抽走了这支庞大队伍的灵魂,数万士兵军心涣散,加上数万依赖军队保护的宗室、官吏、仆役、女眷,整个队伍已成惊弓之鸟。每一次探马急报都像冷水滴进油锅,激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混乱。一股无形的压力挤压着他的胸腔,几乎令他窒息。统领军队?这与他一生研习的玄理、主持的清谈风雅,简直是天壤之别! “江东…”襄阳王司马范,司马越的弟弟,强作镇定地开口试探,“水路通达,或可立足?不如转道向东…” “江东?”另一宗室立刻反驳,“那是周馥的地盘!他会放我们这几万人带着棺材进去?恐怕未到长江,就先得跟他打起来!前有狼后有虎…”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那…那该如何是好啊?”老文官声音里带着哭腔,“难道…我等都要葬身荒野了吗?” “太尉!您是国之柱石,拿个主意啊!”所有的目光又如重锤般砸向王衍。 王衍一阵眩晕。江东?荆州?每一个方向都如同布满荆棘的陷阱。仓惶间,一个看似正统却致命的念头攫住了他——回洛阳!那是帝都,是名义上的归宿! 他强压恐慌,整了整衣冠,努力让干涩的声音带上几分威严: “诸公勿慌!石勒逆贼,不过是趁王爷新丧,逞一时之凶!洛阳乃我大晋根基,尚有禁军拱卫!唯有奉灵柩回京,禀明圣上,重整旗鼓,方是正途!传令——即刻拔营,西归洛阳!加速行军!”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在安慰自己,“石勒轻骑奔袭,其势不可久持。我军只要结阵有序,步步为营,必能…安然抵达!” 命令下达了。这本是维系秩序的最后绳索,却在“加速”的要求下,瞬间绷断绷断,反而成了彻底混乱的序曲。 向西!沿着颍水北岸,这支队伍开始了缓慢而绝望的蠕动。 这不是行军。 这是一场裹挟着死亡的巨型畸形葬礼。核心是司马越那具巨大、漆黑、象征着权力又散发着死气的灵柩,由甲士簇拥着。外围是宗室、公卿们摇晃的华丽车驾。再往外,则是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人潮——低阶官吏、仆役、工匠、被驱赶的民夫,还有拖家带口、哭哭啼啼的士兵眷属!四万甲士早已膨胀成骇人的十余万之众!马车、牛车、驴车、独轮车,甚至人背肩扛,混乱地纠缠在一起。装着金银、粮食、布帛、书籍乃至香料赌具的箱子,笨重地陷进泥泞,发出刺耳的呻吟。哭喊、咒骂、鞭响、孩童啼哭…汇成一片绝望的声浪,直冲云霄。 黄色的烟尘如同一条遮天蔽日的巨龙,在队伍上方翻滚。人在烟尘里呛咳,眼前一片昏黄。早春的土地表层融化,被无数只脚、无数只车轮碾轧、踩踏,化作无边无际的黏稠泥沼。道路消失了,视野里只有蠕动的人头、车顶与牲口的脊背。队伍拉得极长,首尾不能相望。士兵们挤在混乱的人流里,死死抓住能抓住的一切——车辕、缰绳、甚至前面人的包袱,脸上写满茫然和对死亡的恐惧。恐慌像瘟疫般蔓延:一个跌倒的人瞬间引发身后踩踏,惨叫声撕心裂肺;一头牛累垮倒地,整条路瞬间堵塞,后面的人群不明就里,拼命前涌,哭骂声响成一片。“有序”?这个词早已被抛在项城那个弥漫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帐篷里了。 王衍坐在相对宽敞却颠簸不休的马车里。锦垫无法缓解他内心的煎熬。他紧闭双眼,听着车外如同地狱传来的嘈杂轰鸣,感受着车身每一次剧烈的震颤——那仿佛是这支垂死大军的心跳。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袖中的手已将掌心掐出血痕。 “太尉…这样下去…真能到洛阳吗?”同车的襄阳王司马范面无人色,掀开车帘一角,声音发颤。 王衍没有睁眼,喉结滚动,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悔意啃噬着他:悔接下这烫手山芋,悔那道致命的西撤命令!然而,作为琅琊王氏的掌门人,作为天下仰望的清谈领袖,那份深入骨髓的清高与面子,那无法承认的无能,将他死死钉在原地。他只能在心中默念那些玄奥的“道”与“无”,试图麻痹自己。但车外每一次凄厉的哭喊,都像鞭子抽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石勒勒马于一座低矮的土丘之上。 他身材壮硕,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如岩石雕刻,细长的眼睛微眯,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一身便于骑射的旧皮甲,半旧的羊皮袄随意披着,与身后那些剽悍、眼神凶狠的羯族骑士浑然一体。风卷起尘土,掠过他微乱的胡须。 前方,斥候疾驰而来,带起一溜黄烟:“大将军!找到了!就在前方二十里,宁平城附近!乌泱泱一片,乱得像开了锅的蚂蚁窝!拖着口大棺材,挪一步都费劲!” 石勒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猎人确认陷阱奏效的冷酷。他身旁的侄儿石虎,壮得如同小号的黑熊,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舔了舔嘴唇低吼:“叔父!大鱼就在眼前!宰了他们,洛阳就是咱的了!” 石勒锐利的目光投向地平线上那片遮天蔽日的巨大尘烟。十几万人…晋朝最后一点像样的骨架,连同他们的王公贵族、珍宝财富…此刻像一大块毫无防备的肥肉,就晾在他的马蹄前。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尘腥的空气,胸膛里一股征服者的火焰在燃烧。曾被贩卖为奴的石世龙,如今,正主宰着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晋人贵胄的生死! “传令!”石勒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轻骑全速!咬住尾巴!记住,不许冲阵!给我像草原狼围黄羊一样!用箭!用箭把他们彻底搅烂!搅碎!” “喏!”石虎与一众羯族悍将轰然应诺,眼中凶光毕露。 豫东平原,苦县宁平城废墟。 这座废弃的土城孤零零地蹲伏在荒原上,断壁残垣在黄昏的黯淡光线里如同狰狞的鬼影。晋军庞大的队伍——或者说,是崩溃的人潮——终于涌到了这片相对开阔之地。一天毫无秩序的狂奔,耗尽了所有人最后一丝力气与意志。人困马乏,饥饿绞紧了肠胃。队伍彻底散了架,像被巨浪拍碎的烂船残骸,铺满了宁平城外的荒野。士兵们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兵器扔在一旁。牲畜口吐白沫,跪倒不起。哭声、呻吟、绝望的咒骂……所有人都只想停下,哪怕一刻也好! 王衍的马车在亲卫奋力推搡下,勉强挤到一小块高地。他掀开车帘,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十几万人如同被捣毁蚁穴的蚂蚁,密密麻麻、毫无章法地铺满了大地。没有营垒,没有壕沟,连最基本的队列都荡然无存。疲惫和绝望如同浓重的黑雾,吞噬着每一个灵魂。巨大的、不祥的预感死命攥紧了他的心脏。 “完了…”身边幕僚失神地喃喃。 就在此刻! 天边传来一阵低沉而诡异的轰鸣!如同夏日暴雨前隐隐的雷声,又似无数野蜂在疯狂振翅!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变大! “什么声音?”有人茫然四顾。 “骑兵!是骑兵!好多!”眼尖者发出了撕裂喉咙的尖叫! 天边,一道黑线骤然撕裂了地平线!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又似席卷大地的死亡蝗群!石勒的轻骑,终于追至!他们没有直接冲锋,而是凭借惊人的机动性,如鬼魅般瞬间散开!马蹄叩击大地,发出滚雷般的轰鸣!黑色的骑兵群如同冷酷高效的狼群,围着这片巨大而混乱的“猎物圈”疯狂奔袭,瞬间织成了一张巨大的、不断向内收紧的死亡之网!每一个骑兵手中,都擎着已然拉满的强弓! “他们…他们想干什么?”襄阳王司马范惊恐地抓住王衍的手臂,指尖冰凉。 王衍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他最后一点可怜的侥幸,被眼前这幅精心布置的屠杀图谱碾得粉碎。 “放箭——!”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裹挟着嗜血的兴奋与毁灭的快意,从羯族骑兵群中轰然爆发! “嗖嗖嗖嗖嗖——!” 霎时间,天空骤然暗沉!不是日落,是遮天蔽日的箭雨!数万支死亡的箭矢如同狂暴的飞蝗蔽日,带着死神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攒射而下!那撕裂空气的锐响,汇成一片令人魂飞魄散的死亡风暴! “噗嗤!”“啊——!”“我的眼睛!”“娘——!” 利箭贯穿血肉的闷响、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撕心裂肺的哀嚎瞬间压垮了一切声响!下方拥挤的人群,如同被滚水浇透的蚁群,瞬间炸开了锅! 第一波箭雨泼下,便有成片的身影倒下,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秆。士兵、官吏、怀抱婴孩的妇人、白发苍苍的老者…不分贵贱,皆成箭下亡魂。殷红的鲜血如同诡异的花朵,在泥泞肮脏的大地上骤然绽放!惨叫汇成地狱的哀歌,撕裂了黄昏的死寂! “跑啊——!”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绝望的嘶喊。 求生的本能彻底碾碎了最后一丝理智!十余万人,炸营了!抵抗?组织?无人去想!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如同灭世海啸席卷了每一个人!他们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离这片被死亡之雨覆盖的绝地! 推搡!踩踏!奔亡! 人群像没头的苍蝇般乱撞,互相挤压,互相践踏!为了推开挡路的人,为了给自己踩出一条生路,昔日同袍的刀枪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身边的“绊脚石”!老人被撞倒,瞬间被无数只脚踩过;孩童在拥挤中被挤得失了声;妇人哭喊着寻找骨肉,下一秒就被身后涌来的人潮吞没;穿着华服的宗室贵人,此刻也狼狈如泥腿子在血泊泥泞里翻滚爬行,金冠滚落,锦袍撕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别挤!别乱!” “列阵!列阵啊!”少数忠耿的底层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挥舞佩剑试图阻止崩溃,声音却如泥牛入海,瞬间被恐怖的声浪吞没。他们自身也迅速被疯狂的人潮撞倒、践踏、消失。 宁平城的废墟,成了这场人间地狱唯一的冷漠看客。断壁残垣之下,西晋王朝最后一点残存的元气与尊严,被彻底撕碎、践踏、淹没在无边无际的血泊、泥浆与绝望的嚎叫之中。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盖过了泥土的气息。死亡之神,正以最高的效率,收割着廉价的性命。 混乱持续的时间,在绝望中变得模糊。当夕阳的最后一线余晖,如同凝固的浓血涂抹在荒原边际时,震天的喧嚣与惨叫声终于渐渐微弱下去。 并非战斗结束。 而是因为…活着的人,已所剩无几。 石勒在一队亲随簇拥下,策马缓缓踏入这片修罗屠场。马蹄踏过粘稠的血泥,发出“噗叽、噗叽”令人牙酸的声响。眼前的景象,即便是心如铁石的屠夫石勒,眉头也不由得微微皱起。尸骸堆积如山,填平了沟壑,堵塞了道路。断肢残躯、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箱笼、倾覆的车辆…交织成一幅地狱的绘卷。暗红的血水汇聚成小溪,在低洼处汩汩流淌。空气中血腥与尸体腐败的初味混合,中人欲呕。只有零星垂死的呻吟,还在尸堆缝隙间微弱地飘荡。十余万生灵,几乎被杀戮殆尽! “搜!把喘气的,尤其是那些穿绸裹缎、戴金佩玉的贵人,都给我揪出来!”石勒的声音冰冷如铁。石虎等羯将立刻率领如狼似虎的士兵扑向尸山血海的各个角落。很快,一小群人被粗暴地推搡着,聚集到石勒的马前。他们个个衣衫褴褛,沾满血污泥泞,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麻木,如同待宰的羔羊。为首二人,正是遍体鳞伤的王衍和失魂落魄的襄阳王司马范。王衍那身象征清贵的素白袍服早已成了条条破布,污泥血渍遍布,头上的进贤冠不翼而飞,花白头发散乱如草。他试图挺直腰板,维持最后一丝士族的风骨,但颤抖的双腿却露了怯。 石勒冰冷如刀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昔日的云端贵人,最终定格在王衍那张惨白却仍残存一丝故作镇定神色的脸上。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爬上石勒的嘴角。 “你,就是名震四海、位列三公的王夷甫?”石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穿透力,在死寂的屠宰场上空回荡。 “……下官,正是王衍。”王衍深吸一口气,强抑住喉头的腥甜和身体的战栗,勉强拱了拱手,声音嘶哑干涩。 “好。”石勒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米价,“你名动天下,身居太尉,手握权柄,少年时便名满洛阳了吧?告诉我…”他微微俯身,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死死盯住王衍,“晋室天下,何以至此?何以崩坏倾颓,落到如斯田地?你们这些高坐庙堂、清谈玄虚的贵人,是怎么把一个好好的江山,给弄丢的?”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狠狠擂在王衍的心坎上。 王衍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手攥紧。亡国之罪?这千钧重担,岂能落在我肩上?刹那之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飞转:都是司马越刚愎自用!都是那些藩镇心怀叵测!都是天命该绝!我王衍…我王衍不过是个醉心玄理、超然物外的名士,何曾真正染指那些俗务权争…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石勒那仿佛能洞穿心肺的目光,眼神闪烁游移,最终颓然低下头,用近乎耳语般的声音,吐出了那句将他永远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辩解: “衍……衍少无宦情……不豫世事……朝廷大计,皆……皆非衍所参预……” (我年轻时就不想做官,不关心世事,朝廷的重大决策,都…都与我无关…) 话音未落,四周死寂更甚。连那些麻木的俘虏都微微抬起了头,望向王衍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鄙夷。虽为阶下囚,同为晋臣的清名与责任,难道不是最后的一点体面吗? 石勒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尖利、放肆,充满了极致的嘲弄与鄙夷,在这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上空回荡,显得格外刺耳、瘆人! “哈哈哈!好一个‘少无宦情’!好一个‘不豫世事’!”石勒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阴沉如铁,眼中射出毒蛇般的光芒,死死钉在王衍那张惨白的脸上。“你身居太尉高位,食君厚禄,位极人臣!国家危亡之际,你不思力挽狂澜,尸位素餐!如今兵败身俘,竟将亡国之罪推脱得如此干净!天下竟有你这等厚颜无耻、贪生怕死之徒!” 石勒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一字一句砸下: “君名盖四海,身居重任,少壮登朝,至于白首,何得言不豫世事邪?破坏天下,正是君罪!”(你名满天下,身负重任,从年轻时就入朝为官,一直做到满头白发,怎么能说不关心世事呢?搞垮晋朝天下的,正是你的罪过!) 这番话如同利剑,狠狠刺穿了王衍赖以维系尊严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他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羞耻、恐惧、还有被彻底戳穿的狼狈,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辩驳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辞在石勒这诛心之论和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前,都苍白无力得可笑。他只能死死低着头,承受着石勒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 石勒的眼神彻底冰冷下来,转向石虎等其他俘虏,包括襄阳王司马范:“这等货色,留之何用?徒污吾刀耳!”…~…………… 喜欢天朝魂请大家收藏:()天朝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5章 洛阳陷落-怀帝蒙尘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五月下旬,西晋都城洛阳。 曾经冠盖云集、繁华似锦的帝国中枢,此刻却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恐慌之中。宽阔的御街青石板上,马蹄踏过稀疏的落叶,发出的空洞回响显得异常刺耳。两旁的店铺十室九闭,门板在燥热沉闷的南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呻吟。偶有行人,也是面色惶急,步履匆匆,眼神躲闪,仿佛身后有无形的恶鬼在追赶。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腐朽气息。 皇宫,太极殿东堂。 年仅二十三岁的晋怀帝司马炽,像一头被困在黄金笼中的幼兽,焦躁地在御案前来回踱步。他身上那件本该象征无上权威的玄色龙袍,此刻却仿佛重逾千斤,压得他单薄的肩膀微微佝偻。几案上,堆积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紧急文书,如同一座座催命的墓碑。 “陛下!”匆匆闯入的尚书仆射荀藩,这位一向沉稳的老臣,此刻官帽歪斜,汗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而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刘曜前锋已破大禹门(洛阳城西面城门之一)!王弥贼军自轘辕古道(洛阳东南重要关隘)蜂拥而入!石勒…石勒的羯骑虽未至,但其凶名早令守卒胆寒!城中仅有羽林残兵数千,老弱居多…粮仓…粮仓仅剩十日糠秕!”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怀帝猛地停住脚步,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猛地抓起一份文书,正是刚刚由八百里快马送到的噩耗——司马越的灵柩队伍在宁平城被石勒全歼,包括王衍在内的宗室重臣尽数罹难!这最后一点支撑他幻想的支柱,轰然倒塌。 “东海王…十万大军…没了?”怀帝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那…那洛阳…岂不是…一座空城?”他环顾空荡荡的大殿,除了荀藩,只有几个面无人色的小黄门瑟缩在角落。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公卿大臣呢?偌大的朝堂,竟已无人可用! “陛下!”荀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洛阳不可守!速走!趁贼军合围之势未成,立刻西幸长安!那里还有南阳王司马模,尚可倚靠!再不走…来不及了!”他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长安?司马炽的眼前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长安千里迢迢,路途凶险…可留在洛阳,只有死路一条!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紫红的月牙痕。 “走…走!”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带着哭腔,“立刻…安排!轻车简从!今夜…不,现在就走!” 洛阳城西,广莫门前。 皇帝的逃亡车队,在午后的死寂中悄然集结。与其说是御驾,不如说更像一支仓惶的难民队伍。几辆不加纹饰的青幔马车便是全部仪仗,拉车的马匹毛色黯淡,打着不安的响鼻。跟随的侍卫不过百人,盔甲陈旧,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茫然与不安。没有旌旗,没有鼓乐,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匆忙和死寂。 怀帝司马炽被老太监王顺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塞进中间一辆马车的最深处。这位年轻的皇帝浑身抖得厉害,蜷缩在车厢一角,紧紧抱着一个沉重的包袱——里面是传国玉玺和一些最紧要的文书。他死死盯着车窗外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大城门,那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都城,如今却要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屈辱感混杂着灭顶的恐惧,几乎让他窒息。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些被他留在宫中的嫔妃、年幼的皇子皇女…此刻会是何等绝望。 “陛下…”车帘掀开一条缝,御史中丞华荟那张还算镇定的脸探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前路艰险,请陛下务必隐忍。臣已打探过,出广莫门,过洛桥,向西南经新安、渑池,有山径可避大道。只要抵达函谷关,或可稍安。”他的眼神坚定,给惶恐的皇帝带来一丝虚幻的依靠感。 “有赖卿家了…”怀帝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依赖。 车队在沉重的轱辘声中,缓缓驶出广莫门。巨大的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如同一声沉重的叹息,关上了西晋王朝在洛阳的最后一丝尊严。 就在怀帝车队仓惶西遁的同时,洛阳城东。 震天的喊杀声、战鼓声、兵刃撞击声、房屋燃烧的爆裂声,如同滔天巨浪,彻底吞噬了这座千年帝都最后一点矜持与宁静! 匈奴汉国大将、中山王刘曜,身披漆黑的重甲,如同地狱魔神般矗立在刚刚被他麾下猛士撞塌的津阳门(洛阳城东面主要城门之一)废墟之上!他身材高大异常,虬髯戟张,一双细长的眼睛在浓眉下闪烁着冷酷而贪婪的凶光。手中巨大的环首刀还在滴着守兵的鲜血。 “儿郎们!”刘曜的声音如同滚雷,瞬间压下所有喧嚣,“洛阳!是你们的了!金帛、女子、美酒…任尔索取!杀!杀尽晋狗!烧光!抢光!让这堆锦绣包裹的腐朽,化为灰烬!”他猛地挥刀前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杀——!”数万匈奴、羯胡士兵彻底癫狂,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狂涌入城! 烈焰冲天而起!贪婪的火焰首先吞噬了南宫最宏伟的崇德殿、太极殿,雕梁画栋在烈火中痛苦地扭曲、崩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将午后的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猩红与墨黑。 屠杀,在每一个角落上演。 宣阳门大街,昔日最繁华的所在。一群匈奴骑兵策马狂奔,肆意挥舞着弯刀。一个抱着婴孩奔逃的妇女被马刀扫过,头颅飞起,血柱喷溅,怀中的婴孩摔落在地,瞬间被纷乱的马蹄踏成肉泥。 铜驼大街,象征晋室尊严的巨大铜驼被推倒,一群胡兵围着它疯狂劈砍,火星四溅,仿佛要将这帝国的图腾彻底砸碎。 贵族府邸密集的永和里,大门被巨木撞开。身着锦衣的士族子弟被从华丽的卧榻上拖下,哭喊着求饶,下一刻便被乱刀剁倒。精美的瓷器、玉器在抢夺中被摔碎,绫罗绸缎被践踏在血泊泥泞之中。胡兵们哄抢着金银,撕扯着尖叫的女子,将这座城市的文明与优雅彻底撕碎。 皇宫深处,已然化为人间炼狱。没有被带走的低阶嫔妃、宫女、太监,如同待宰的羔羊。凄厉的哭喊声、哀求和绝望的尖叫,在金碧辉煌的宫室殿堂间回荡,旋即被粗暴的叱骂、狂笑和刀刃入肉的闷响所淹没。昔日代表至高皇权的九龙御座,被一个醉醺醺的胡将踩在脚下,灌着从皇家酒窖抢来的美酒。 火光映照着刘曜那张毫无怜悯的脸。他策马缓缓行走在燃烧的废墟间,欣赏着自己一手制造的杰作——权力的毁灭与掠夺的快感在他胸腔中激荡。屠戮的数字在他心中飞速攀升:一万?两万?三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晋朝的心脏,洛阳,终于被他亲手捏碎!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浓烈的血腥与焦糊气味,这味道让他感到一种征服者的迷醉。 洛阳西南百余里,崎岖的山道上。 怀帝的车队早已抛弃了所有皇家仪仗,如同惊弓之鸟在夜色中仓惶奔逃。白日里还算完整的队伍,此刻只剩下寥寥数辆破车和几十名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侍卫。拉车的马匹口吐白沫,显然已濒临极限。 “停…停下!”怀帝虚弱的声音从最破旧的牛车车篷里传出。车子吱呀一声停在路旁。司马炽被王顺搀扶着,几乎是滚下车来。他扶着路边一棵枯树,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吐不出什么,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喉咙。连日担惊受怕、颠簸劳顿,加上极度的恐惧与屈辱,已让这个养尊处优的年轻人形销骨立,面如土色。 “陛下,喝口水吧。”华荟递上一个破旧的皮水囊,脸上也是风尘仆仆,眼中布满血丝。他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山影,这寂静反而更令人心悸。“此地荒僻,仍需尽快赶路。天亮前需寻个隐蔽处休整,否则…” 话音未落! “咻——啪!”一支带着刺耳尖啸的响箭,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空的宁静!紧接着,四周黑暗的山林间,骤然亮起无数跳跃的火把!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 “晋狗皇帝在此!” “休走了司马炽!” “杀啊!” 火光映照下,密密麻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山坡上、树丛中涌出!他们并非整齐的骑兵,而是穿着杂乱的皮甲、手持弯刀利斧的胡汉混杂的步卒,脸上带着嗜血的兴奋和发现猎物的狂喜!为首一人,身形魁梧,手提一柄巨大的狼牙棒,正是刘曜麾下负责扫荡洛阳外围的猛将——呼延朗! 陷阱!他们早已如同猎犬般嗅着皇帝逃亡的路线,在此守株待兔! “护驾!护驾!”华荟目眦欲裂,呛啷一声拔出佩剑,嘶声大吼!仅存的几十名侍卫仓促拔刀,勉力组成一个稀松的圆阵,将怀帝的牛车护在中央,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对方人数何止数倍! 呼延朗狞笑着,一步踏前,手中狼牙棒带着恶风狠狠砸下! “当!”一声巨响,一名忠勇的侍卫举刀格挡,连人带刀被砸得倒飞出去,胸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屠杀瞬间展开!胡兵如狼似虎般扑上,侍卫们浴血奋战,砍倒几个敌人,但随即被更多的敌人淹没,惨叫声不绝于耳。圆阵如同脆弱的泡沫,迅速被撕裂! 司马炽瘫坐在牛车冰冷的木板上,透过被刀剑劈开的车帘缝隙,眼睁睁看着保护自己的人一个个倒下。华荟的怒吼声、王顺绝望的哭喊声、利刃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的呻吟…汇成一股冰冷的洪流,将他彻底淹没。传国玉玺沉重的包袱从他无力滑落的手中掉下,砸在车板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什么九五之尊,什么天子威仪…在这血淋淋的屠刀面前,都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他甚至失去了尖叫的力气,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筛糠般的颤抖。 呼延朗一脚踹开最后一名挡在车前的侍卫尸体,大手猛地掀开残破的车帘!燃烧的火把光亮猛地涌入昏暗的车厢,照亮了司马炽那张因极致恐惧而彻底扭曲变形、涕泪横流的脸。他蜷缩在角落,像一个无助的、被吓破了胆的孩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呼延朗粗豪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丝意外的滑稽感。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像拎一只待宰的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司马炽胸前的衣襟,将他从车里粗暴地拖了出来,狠狠掼在冰冷泥泞的地上! “嘿!还以为晋人的皇帝有三头六臂呢!”呼延朗的狂笑声响彻夜空,“原来就是这么一个软蛋怂包!”他重重一脚踏上司马炽的脊背,俯视着脚下这具象征着中原至高权力的躯体在泥泞中徒劳地挣扎扭动。 “绑了!小心点,这可是刘大将军点名要的‘奇货’!”呼延朗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押回洛阳!让全城的弟兄们都开开眼!”沉重的锁链随即套上怀帝的脖颈与双臂,冰冷的触感让他发出如同濒死幼兽般的呜咽。 牛车旁,那枚象征着“受命于天”的传国玉玺,静静地躺在污泥之中,无人理会。 数日后,烈焰焚烧过后的洛阳城,余烬未冷,尸臭熏天。 昔日巍峨庄严的宫阙,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狰狞的骸骨,无声地指向同样死灰色的天空。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蝇虫飞舞,一片人间地狱的景象。幸存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在废墟间麻木地翻找着可以果腹的东西,眼神空洞。 刘曜的中军大帐,就设在曾经西晋皇家祭祀重地——明堂的废墟之上。巨大的帐篷用未烧尽的华丽锦缎围裹,显得不伦不类,充满了征服者的傲慢与对失败者的嘲弄。 帐内灯火通明。刘曜高踞主位,面前巨大的案几上堆满了从皇宫和贵族府邸劫掠来的奇珍异宝:硕大的明珠、温润的玉璧、黄金的酒器…他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玉如意,眼神却带着一丝意犹未尽。 “报——大将军!呼延将军回来了!”帐外一声通报。 “带进来!”刘曜精神一振。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浑身血腥气的呼延朗大步踏入帐中,身后几名凶悍的亲兵押着一人。那人身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旧锦袍,头发散乱,满面污泥,脖颈和手腕上套着粗糙沉重的铁链,被推搡得踉踉跄跄。正是晋怀帝司马炽。 “跪下!”呼延朗在司马炽腿弯处狠狠一踹! “噗通!”司马炽毫无反抗之力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铁链哗啦作响。他身体抖得厉害,头死死埋着,不敢看帐中那些虎视眈眈、如狼似虎的目光。巨大的屈辱感几乎将他吞噬。 帐内的匈奴汉国将领们——王弥、呼延朗等人,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那笑声充满了恶意、鄙夷和征服者的快意,在空旷的帐篷里嗡嗡回荡,像无数根针扎在司马炽的耳膜和心上。 “抬起头来!”刘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司马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挣扎了许久,才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了他那曾经高贵无比的头颅。火光映照下,是一张年轻却布满惊恐、屈辱和极度憔悴的脸。昔日清澈的眸子,如今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无边的恐惧。 刘曜仔细地端详着这张脸,像是在欣赏一件战利品,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最终的胜利。他放下玉如意,端起案上一个硕大的黄金酒杯,里面是猩红的葡萄酒(从皇家酒窖掠得)。他慢慢踱步,走到跪伏在地的司马炽面前。 “司马炽…”刘曜的声音在帐内清晰响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不是自称承袭天命么?你的晋祚呢?你的江山呢?”他猛地俯身,那张带着浓重草原风霜气息的刚硬脸庞几乎凑到司马炽眼前,浓烈的酒气喷在怀帝脸上,“看看你的都城!看看那些为你而死的臣民!再看看你自己!像条丧家之犬!你告诉我,何为天命?!” 司马炽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彻底的崩溃淹没了他,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混合着泥土流下,滴落在肮脏的衣襟上。 刘曜直起身,眼中最后一丝戏谑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漠然。他举起酒杯,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宣告般响彻大帐,也如同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永嘉五年,夏六月!晋祚倾覆!汉主旌旗,插遍河洛!此杯——祭我汉军战旗所指,山河变色!”说罢,他将杯中猩红的酒液猛地泼洒在司马炽面前的尘土之上!那红色的液体迅速渗入焦黑的泥土,如同浸染的血。 泼酒祭地! 这是对一个王朝最彻底的羞辱,也是对失败者最冷酷的宣判! 帐内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与狂笑!匈奴汉国的将领们举杯痛饮,欢呼胜利。 司马炽跪在那滩迅速渗透消失的酒渍前,残酒溅湿了他的衣摆。他耳中充斥着震天的喧嚣,身体却如同被抽干了所有骨血,彻底瘫软下去。意识模糊前,他仿佛看到了崇德殿的冲天烈焰,听到了宁平城漫天的箭啸与哀嚎,还有眼前这片猩红刺目的酒渍…所有景象最终混杂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彻底吞噬。 标志着西晋中枢覆灭的“永嘉之乱”,以洛阳的冲天烈焰、三万生灵的喋血涂炭、以及堂堂天子跪伏胡尘的奇耻大辱,永远地刻入了华夏史册最惨痛的篇章。一个依靠清谈玄虚维系门面、内里早已腐朽不堪的王朝,最终在胡族铁骑的蹂躏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历史的回响: 洛阳的废墟与怀帝的镣铐,并非仅仅败于胡骑的刀锋,更深埋在清谈的浮沫与责任的空悬中。当庙堂之上只剩下推诿的巧言,当权柄化作装饰的玉笏,再坚固的城池也会在风雨中化为齑粉。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华丽的说辞,而在于躬身入局的担当——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平凡你我,唯有步履踏实的肩扛使命,才能在时代的洪流中筑起不朽的堤岸。 …~………… 喜欢天朝魂请大家收藏:()天朝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6章 怀帝青衣行酒-愍帝长安悲歌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六月下旬。并州腹地,汾水呜咽。 一支充满异域风情的庞大队伍,押着一辆四面透风的破旧囚车,在黄尘弥漫的官道上迤逦北行。沉重的马蹄声和粗嘎的车轮碾轧声,单调地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囚车四周,是身着皮甲、腰挎弯刀的羯胡骑兵,他们黝黑粗糙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神里透着草原狼般的漠然与警惕。偶尔有骑士扬鞭轻抽在囚车木栏上,发出“啪”的脆响,惊起几只路旁枯树上恹恹的乌鸦。 囚车之中,晋怀帝司马炽蜷缩在角落。他身上那件被掳时穿的锦袍已污秽不堪,多处破损,露出下面粗劣肮脏的里衣。沉重的铁链缠绕着他的脖子与手腕,冰冷的铁环深深嵌入皮肉,留下紫黑的瘀痕。车辙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铁链哗啦作响,撞击着他脆弱的骨头和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双目空洞地望着车外飞速掠过的、陌生的北方景色——连绵的黄土塬,稀疏枯黄的植被,远处低矮破败的村落,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死气之中。这与记忆中洛阳的繁花似锦、山河温润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洛阳的冲天烈焰、凄厉的惨叫、胡兵狰狞的面孔、呼延朗踩在他背上的那只臭靴子…这些画面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屈辱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越收越紧。身体在颠簸中麻木,心却在一遍遍的凌迟中剧痛。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干呕,却只能吐出几口苦涩的胆汁。 “陛下…陛下…”一个微弱而嘶哑的声音从囚车另一角传来。是同样被锁链禁锢着的侍中荀崧(荀藩之侄)。他比怀帝年长许多,此刻形容枯槁,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关切,“忍一忍…快到了…” 司马炽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荀崧,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发出一个破碎的单音:“…叔父…”他想起洛阳城破时,荀藩叩首泣血劝他西逃的情景。那是他最后的依靠,如今又在何方?是否也已成黄土枯骨?巨大的悲怆攫住了他,泪水无声地爬过满是污垢的脸颊,在干燥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曲折的痕迹。他像个迷途的孩子,彻底迷失在这片充满敌意的荒野上。 汉赵都城,平阳(今山西临汾)。 这里没有洛阳的壮丽宫阙,也没有江南的温婉水乡。作为匈奴汉国的都城,平阳更像一个巨大的、充满蛮荒气息的军营与堡垒的结合体。粗砺的巨大石块垒砌的宫墙透着一股原始的力量感,高耸的箭楼如同猛兽的獠牙直刺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皮革硝制、以及某种粗粝食物混合的浓烈气味。街道上,穿着各式各样皮袍毡帽的匈奴、羯胡、鲜卑等胡族士兵和部民趾高气扬地行走,吆喝声、牲畜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偶尔可见衣衫褴褛的中原汉人被驱赶着做苦役,他们的麻木眼神与胡人的张扬形成刺眼对比。 囚车在无数道混杂着好奇、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穿过喧闹凌乱的街市,最终驶入那座象征着胡族至高权力的石头堡垒——汉国皇宫。 太极前殿(仿晋宫名而建,形制粗糙)。 这里没有晋宫太极殿的庄重肃穆与金碧辉煌。殿堂显得高大而空旷,光线昏暗,粗大的木柱支撑着沉重的穹顶。墙壁上挂着兽皮与粗糙的壁画,内容多为狩猎、征战。空气中弥漫着未曾散去的酒肉膻气和浓烈的香料味。 汉国皇帝刘聪,高踞在巨大的、铺着完整虎皮的御座之上。他年约三十许,体格魁梧雄壮,比其叔刘曜更添几分阴沉与霸气。方脸阔口,胡须虬结,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如刀,扫视殿内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感。他头戴缀满宝石和黄金饰物的王冠,身披绣着猛兽图案的华丽锦袍,与这粗犷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异又充满力量的组合。殿内两侧,侍立着众多身着胡服、面相凶悍的汉国重臣大将:皇太弟刘乂(刘渊幼子)、大司马刘粲(刘聪之子)、中山王刘曜、大将呼延朗、石勒等,个个目光炯炯,气势彪悍。 囚车被粗暴地推到殿前空地上。士兵打开车门,解下部分锁链,将浑身污秽、脚步虚浮的司马炽拖拽出来,重重掼在冰冷的石地上。 “罪臣…司马炽…”一个通译官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的轻慢,“觐见大单于、大皇帝陛下!”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声。 司马炽被迫跪伏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粗糙的地面。他不敢抬头,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巨大的殿堂如同洪荒巨兽的口腔,将他渺小的身躯彻底吞噬。那股混杂着酒肉、皮革和陌生香料的浓烈气味刺激着他的鼻腔,几乎让他窒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头顶上方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刺穿、剥开、碾碎。亡国之君的耻辱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印在他的骨髓深处。 过了令人窒息的良久,一个低沉雄浑、带着浓重草原腔调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如同闷雷滚过殿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抬起头来。” 司马炽艰难地、一寸寸地抬起脖颈,僵硬地仰起头。目光终于撞上宝座上那个如同山岳般的男人。刘聪脸上的神情很复杂,有胜利者的睥睨,有猎手审视猎物的玩味,还有一种隐藏得很深的、对所谓中原“天命”的试探与嘲弄。 “司马炽,”刘聪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朕,赐你活命。封你为…”他故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最能羞辱对方的爵位,“会稽郡公!” 通译官立刻高声复述:“大皇帝陛下隆恩!敕封…司马炽为会稽郡公!”殿内的哄笑声更大了。会稽郡公?一个远在江南、早已沦陷的虚爵!这无异于将亡国之君钉死在耻辱柱上,提醒他失去的一切。 “谢…谢陛下…不杀之恩…”司马炽的声音干涩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他被迫叩拜下去,额头再次撞击石砖。每一次叩首,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他的尊严。他不再是天子,甚至不再是司马炽,只是一个被赋予耻辱称号、苟且偷生的囚徒——会稽郡公! 时间在无尽的屈辱中流逝。永嘉六年(公元312年)深冬,平阳。 寒风如刀,刮过平阳简陋却戒备森严的宫苑。 一处名为“逍遥园”的暖阁内,却是人头攒动,炭火熊熊,热浪熏人。这里是刘聪寻欢作乐、炫耀武勋的主要场所。今夜,他大宴群臣,庆祝新近对晋朝残余势力的一次军事胜利。暖阁内铺着厚厚的毡毯,巨大的铜盆中炭火燃烧正旺,烤得人面颊发烫。矮几上堆满了烤得焦香的整羊、整鹿,巨大的酒瓮敞开着,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香料和汗味,弥漫在空气里。匈奴贵族和汉国将领们大多席地盘坐,解开了衣襟,高声谈笑,大口撕扯着肉块,狂饮着美酒,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上首主位,刘聪满面红光,显然是酒意正酣。他搂着一个从晋宫掳来的美貌嫔妃,粗糙的大手在那女子白皙的脖颈上肆意揉捏,引得女子强颜欢笑,眼中却含着泪光。 角落里,一袭崭新却刺眼的“会稽郡公”朱红袍服的司马炽,如同一个突兀而悲哀的摆设,被两名孔武有力的胡人侍卫“保护”着。他低着头,身体紧绷,努力想把自己缩进阴影里,隔绝这片喧嚣。但今晚的空气格外沉重,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在他的心头。他认得阁中几张熟悉的面孔——那是和他一同被掳来的晋旧臣庾珉(曾任侍中)、王俊(曾任散骑常侍)。此刻,庾、王二人坐在靠后的位置,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悲愤欲绝,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酒杯,仿佛里面盛着剧毒。 酒宴进入高潮,气氛越发狂放。刘聪忽然推开怀中的女子,摇晃着站起身来,带着浓浓的醉意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那个孤零零的朱红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今日大宴,岂能无趣?”刘聪的声音刻意拔高,压下了喧嚣,“朕有一新晋的奴婢,伺候人的本事想必不差!来人!”他大手一指司马炽,“给朕的会稽郡公,换上‘青衣’!让他给在座的功臣勋贵们,好好斟酒助兴!” “遵旨!”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扑向司马炽! “不…不!”司马炽瞬间如坠冰窟,惊恐地想要后退,却被侍卫死死架住。他们粗暴地剥下他那件象征“郡公”身份的朱红袍服,毫不留情地撕扯下来!紧接着,一件粗糙、肮脏、颜色刺目的青布短衣被粗暴地套在他身上! 青衣! 这是最低贱的仆役才穿的服色!这是将人的尊严彻底踩进泥泞里的标示! 暖阁内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充满恶意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快看啊!晋朝的皇帝穿青衣啦!” “好一个‘青衣行酒’!妙哉!妙哉!” “来来来!快给老子斟满!伺候好了有赏!” 肆无忌惮的嘲讽如同暴雨般砸来。司马炽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血液都涌向头顶,又在瞬间冰冷凝固。巨大的屈辱感像一只无形巨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两名侍卫粗暴地将他向前一推,塞给他一把沉重冰冷的锡酒壶。 “斟酒!”刘聪厉声喝道,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 司马炽如同提线木偶,被推搡着,踉跄地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席位。那是一名满脸通红、酒气熏天的匈奴万夫长。对方咧着大嘴,带着恶意的笑容,将面前的空酒杯重重顿在矮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握壶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冰冷的锡壶仿佛有千钧之重。浑浊的酒液从壶嘴倾泻而出,因为剧烈的颤抖,大半泼洒在案几上,只有少量落入杯中。 “啧!废物!连酒都不会斟!”万夫长鄙夷地唾骂一声,引来周围更响亮的哄笑。 司马炽麻木地走向下一个席位。每一次脚步落下,都像是在滚烫的刀尖上行走。每一个胡人将领戏谑、鄙夷、淫邪的目光,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灵魂上。他强迫自己不去思考“我是谁”,不去回想太极殿上的九龙御座,不去想“九五之尊”四个字。他只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知觉的空壳,机械地移动,机械地倾斜酒壶。酒液泼洒的声音、杯盏碰撞的声音、狂浪的笑声…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捆缚,拖向无底的深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他颤抖着,走向第三席时—— “呜——哇——!” 一声撕心裂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哭声,猛然撕裂了暖阁中喧嚣的狂欢! 老臣庾珉猛地从席位上踉跄站起!他须发皆张,老泪纵横,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极致的悲愤与绝望!他死死盯着那抹刺目的青衣,指着司马炽,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呜呼!痛哉!大晋!痛哉!先帝!痛哉!陛下!臣…臣不忍见天子蒙尘,受此奇耻大辱啊——!”他捶胸顿足,哭声如同杜鹃啼血,字字泣血! 他的哭嚎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旁边的王俊也猛地站了起来,泪流满面,声音嘶吼着:“贼子!辱我君父至此!天理不容!吾等生为晋臣,死为晋鬼!”他怒视着刘聪,眼中喷火,竟是不顾一切地要扑上前去! 暖阁内瞬间死寂!所有狂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庾、王二人悲怆的哭嚎声在回荡!胡人贵族和将领们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转为惊愕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刘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瞬间阴沉如水,眼中杀机暴涨!他猛地一拍面前几案,杯盘震跳! “大胆叛逆!竟敢在朕面前咆哮诅咒!扫朕酒兴!来人!” “在!”殿角甲士轰然应诺! “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老狗!”刘聪手指颤抖地指向庾珉、王俊,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拖出去!立——斩——示——众!” “喏!”如狼似虎的甲士冲上前,不由分说,架起还在悲声哭骂的庾、王二人,粗暴地向殿外拖去! “陛下啊——!”庾珉被拖过司马炽身旁时,绝望而凄厉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那抹青衣,那目光中饱含的血泪,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司马炽早已麻木的心脏! “奸贼!你不得好死!”王俊的怒骂声最终消失在殿外呼啸的寒风中… 很快,两声短促而沉闷的刀锋入骨之声传来,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一切归于死寂。 只有寒风卷起殿门的厚重毡帘,带来一丝裹挟着血腥的凛冽气息。 司马炽僵在原地,手中的锡酒壶“哐当”一声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残余的酒液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污迹。他穿着那身刺目的青衣,像一尊被抽空了魂魄的石雕,脸色惨白如鬼。庾珉临死前那最后一眼,如同烙印般烫在他的灵魂深处。那眼神里没有埋怨,只有无尽的悲悯与绝望,是为他,为晋室,为他们共同沦丧的尊严所流的最后一滴血!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浊泪,终于冲破了麻木的堤坝,无声地滑过他冰冷的脸颊,滴落在胸前粗糙肮脏的青布衣上。 暖阁内恢复了喧嚣,比之前更甚,那是胜利者刻意放大的狂欢,用以掩盖和驱散刚才那片刻刺眼的悲壮。再没人看他一眼。他只是个穿着青衣的摆设,一个已经被彻底碾碎的符号。 永嘉七年(公元313年)初春,寒意未退。平阳城郊一处荒凉的囚院。 低矮的土屋,四面漏风,墙角结着灰白的霜花。屋内只有一榻、一几,一盏昏暗的油灯散发着浑浊的光和呛人的油烟味。 司马炽蜷缩在铺着薄薄稻草的硬榻上,身上裹着一条破旧的毡毯,依旧无法抵挡渗入骨髓的寒意。他病得很重。持续的高烧耗尽了他的精力,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单薄的身躯,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肺部刀割般的疼痛。脸颊深陷,颧骨高耸,浑浊的双目空洞地望着屋顶蛛网密布的椽子。 自从“青衣行酒”、目睹庾珉、王俊血溅阶前后,他便如同一盏耗尽了灯油的残灯,精神彻底垮塌,身体也随之急速衰败。屈辱、恐惧、悔恨、巨大的悲愤…这些情绪日夜煎熬着他,早已掏空了他的生机。 “咳咳…咳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他费力地弓起身子,痛苦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冰冷的眩晕中飘摇。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洛阳城破前的那个午后…太极殿东堂,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落在光洁的金砖上…尚书仆射荀藩焦急而忠诚的脸…自己年轻却惶恐的声音:“走…走!立刻…安排!”…然后是无尽的颠簸、黑夜里的响箭、呼延朗狰狞的面孔、冰冷的锁链…平阳大殿上刘聪那如山般的压迫感…那件粗糙刺目的青衣…庾珉泣血的目光…王俊临死的怒骂…那一摊深色的酒渍… “父皇…母后…”他喃喃地呓语,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他早已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巨大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这冰冷破败的囚室,就是他最后的归宿了吗? 门外传来沉重的铁锁开启声和粗暴的呵斥声。 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随即彻底熄灭。 黑暗中,那微弱而痛苦的喘息声,渐渐地、一点点地…消失了。 永嘉七年正月丁未(公元313年3月14日),被俘一年零八个月后,晋怀帝司马炽,这位曾在洛阳太极殿上意气风发的年轻天子,在胡尘缭绕的平阳囚室中,无声无息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终年三十岁。他的死亡,如同秋风中飘零的一片落叶,未曾激起半分涟漪。 数千里之外,关中,长安城。 这座同样饱经战火蹂躏的西汉故都,此刻却成了晋室最后一线希望的火种。自永嘉五年洛阳陷落、怀帝被俘后,时任南阳王的司马模(司马懿四弟司马馗之孙)及雍州刺史贾疋等晋室残余力量艰难地将朝廷中枢转移至此,苦苦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半壁江山。 此刻的长安皇宫(实为修缮后的前朝旧宫),不复洛阳的奢华,处处透着战时的仓促与寒酸。 …~………~ 喜欢天朝魂请大家收藏:()天朝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7章 长安困守,麴粥献降 建兴四年(公元316年)秋,长安。 风不再是风,是裹挟着死亡气息的低吼,卷起满地枯黄败叶,盘旋在残破的宫墙和空寂的街巷上空。昔日西汉故都的雄浑气象早已被绝望啃噬得千疮百孔。肉眼可见的“饿”字,如同厉鬼的爪痕,深深地刻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上,刻在每一个尚存一息的人脸上。 皇宫内苑,残存的几株古槐仿佛也失去了魂魄,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晋愍帝司马邺,这位年仅十七岁就被推上帝国末日火山的少年天子,正倚在冰冷的廊柱下。他身上那件明显宽大不合体的旧龙袍,浆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磨损得厉害,衬得他愈发瘦削单薄,像一株勉强支撑、随时会夭折的细竹。 一阵压抑的哭泣和争吵声从偏殿传来,隐隐夹杂着“米”、“粮”的字眼。司马邺闭上眼,浓密睫毛下的阴影更深了。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些头发花白、曾经在洛阳朝堂上意气风发的老臣们,在为了最后一点能活命的食物争执不休。饥饿,早将所谓的体面和尊卑撕扯得粉碎。 “陛下…”内侍监焦嵩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他捧着一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到司马邺面前,浑浊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碗里,是半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汤,几片粗糙的糠皮和不知名的草叶漂浮其上,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寡淡与苦涩气味。 “只有…这一点了?”司马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了一眼碗里几乎不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胃部早已麻木,却泛起一阵习惯性的抽搐绞痛。 焦嵩的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那破旧内侍袍的领子里,声音带着哽咽:“宫库…彻底空了。外面…外面…”他不敢再说下去。外面早已是人间地狱。“米斗金二两”,那是和平盛世里贵戚们镶嵌玉佩的黄金啊!如今,用同等重量的金子,竟然换不来一斗救命的糙米!更恐怖的是,坊间已悄然流传开令人毛骨悚然的四个字——人相食!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铠甲摩擦的铿锵声急促传来。右丞相、督护京兆诸军事索綝(chēn)快步走入庭院。这位素以刚毅严厉着称的武将,此刻脸上也布满了深重的焦虑和难以掩饰的疲惫,盔甲上沾染着尘土和暗褐色的污迹。 “陛下!”索綝单膝跪地,声音沉重如铁,“安定太守焦嵩(此焦嵩为地方官,非内侍焦嵩)、新平太守竺恢遣使求援!言其郡内粮秣亦尽,胡虏游骑逼近,城池旦夕难保!请朝廷拨发援兵粮草!” 这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重重砸在庭院里仅存的几个人心上。司马邺苍白的手指紧紧抠住了冰冷的廊柱,指甲缝里嵌入陈年的木屑也浑然不觉。他猛地看向索綝,绝望中带着一丝不甘的问询:“索卿…城中…还有兵吗?还有…粮吗?” 索綝迎着少年天子眼中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希冀,巨大的痛苦扭曲了他的面庞。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这位曾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退缩的铁汉,痛苦地、缓慢地、沉重地摇了摇头。那无声的摇头,彻底碾碎了司马邺眼中最后一点光亮。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长安这座巨大的囚笼,不仅困住了他们的人,更抽干了这西晋王朝最后一丝元气。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在无声蔓延。 深秋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浸透了长安的每一块砖石,也冻僵了人心。饥饿的魔鬼彻底撕下了人间最后的遮羞布。 曾经繁华的朱雀大街,如今空旷死寂得如同鬼蜮。偶尔有枯槁如柴的身影在寒风中蹒跚,像游荡的幽灵,眼神空洞麻木,搜寻着一切可能入口的东西——墙角干枯的苔藓、树皮、甚至是泥土。一阵风吹过,卷起几张沾满污秽的破草席,露出下面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白骨。几只同样瘦骨嶙峋的乌鸦被惊起,发出不祥的聒噪,在空中盘旋。 皇宫,这座最后的堡垒,也失去了最后的秩序。角落里,两个骨瘦如柴的内侍,为了半块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坚硬如石的麸饼,像野兽般厮打在一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侍卫们倚着冰冷的宫墙站立,眼神涣散,昔日紧握长戟的手无力地垂着,连维持最基本威严的力气都已耗尽。饥饿榨干了所有人的血肉和精神,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在这绝望的牢笼里蠕动。 尚书左仆射麹允踉跄着穿过这地狱般的景象,走向皇帝所在的偏殿。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曾是长安朝廷的支柱,此刻形容枯槁,步履蹒跚,手中紧紧攥着一个不大的布囊,仿佛攥着千斤重担。布囊里,装着他与城中几位仅存的老臣,搜刮了各自府邸、仆人,甚至变卖了身上最后一点值钱佩饰,才勉强凑集的一点点微薄粟米。这点东西,或许能让年轻的皇帝再支撑几天?麹允心中没有丝毫庆幸,只有沉甸甸的悲哀和巨大的负罪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偏殿内,寒气逼人,连炭火的影子都没有。司马邺裹着一件破旧的裘皮,蜷缩在冰冷的榻上,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干裂,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他呆呆地望着殿顶蒙尘的藻井,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陛下…”麹允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颤抖着双手,将那个沾满汗渍的布囊捧到司马邺面前,“老臣…老臣无能…只此…些许…”话语哽咽在喉头,他再也说不下去,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金砖上。 司马邺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布囊上。他没有去接,也没有看麹允悲痛的脸。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麹允,穿透了宫殿的墙壁,落到了遥远而模糊的过去…… 那是建兴元年(313年),怀帝被害的消息传到长安的四月。残破的宫殿里挤满了人,哭泣声、劝进声乱糟糟地响成一片。南阳王司马模的世子司马保(司马模之子)、雍州刺史贾疋、还有眼前这位麹允,他们眼中燃烧着悲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忠诚。年仅十三岁的他,被披上了那象征至高权力的沉重龙袍,推上了御座。他记得当时自己懵懂而惶恐的心跳,记得那些大臣们跪在地上山呼万岁的嘶哑声音,记得贾疋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他紧紧抓着司马邺冰凉的小手,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陛下勿忧!臣等必以死护佑陛下,光复社稷!长安犹在,晋室不亡!” “长安犹在,晋室不亡!” 这八个字,曾是支撑这座危城、支撑他司马邺活下去的最后信念与希望之火。言犹在耳,掷地有声! 可如今呢? 司马模早已战死,贾疋也在与胡虏的激战中殒命。索綝困守孤城,独木难支。麹允白发苍苍,捧着这屈辱的、用尽最后气力搜刮来的粟米,在他面前老泪纵横!那些曾经慷慨激昂的声音,那些誓死护卫的身影,都已化作了长安城外累累的白骨和风中呜咽的亡魂! “社稷…光复…”司马邺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如叹息的声音,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充满无尽苦涩与自嘲的弧度。那八个字,此刻听来,是多么巨大的讽刺!多么苍白无力的幻梦!长安还在吗?在的,但这座曾经象征荣耀的都城,如今只是一座巨大的、等待埋葬所有人的活人坟墓!晋室不亡?不亡在何处?不亡在眼前这半袋救命的粟米里吗?! 原来,从他被推上这个位置的那一刻起,所谓的“晋愍帝”,就只是一个注定要用最卑微、最惨烈的方式,为这崩塌的王朝殉葬的祭品!那一瞬间,支撑他三年的信念支柱——轰然倒塌!巨大的绝望彻底吞噬了他,连带着最后一丝少年的倔强。 他缓缓闭上眼,两颗滚烫的泪珠,终于挣脱了沉重的眼皮,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瞬间变得冰凉。他没有再看那个布囊,也没有力气再说一个字,只是更深地将自己蜷缩起来,仿佛想从这个冰冷绝望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麹允捧着那袋米,看着皇帝死灰般的神色和脸颊上冰冷的泪痕,巨大的悲痛让他佝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呜咽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在空旷死寂的偏殿里久久回荡。 建兴四年(316年)十一月,初冬。 凛冽的朔风卷着沙尘,发出鬼哭般的呼啸,猛烈地抽打着长安城头残破的旌旗。城下,黑压压的军营如同蔓延的瘟疫,彻底包围了这座濒死的孤城。汉赵中山王、车骑大将军刘曜的大纛(dào),在猎猎寒风中狰狞招展。营垒坚固,刁斗森严,无数身着皮甲、目光凶狠的胡族士兵在营中穿梭,磨刀霍霍的声音此起彼伏。攻城器械巨大的轮廓在灰霾的天幕下若隐若现,透着冰冷的杀伐之气。 城头,晋军的守卒稀疏得可怜,如同狂风中的枯草,摇摇欲坠。许多人拄着长矛才能勉强站立,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灰暗。他们已经没有呐喊的力气,没有愤怒的力气,甚至连恐惧的力气都快被饥饿耗尽了。死亡,对大多数人来说,或许是种解脱。 沉重的宫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缓缓开启,打破了皇宫内部死一般的沉寂。一辆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羊车(用羊拉的小车,规格极低)被缓缓牵出。羊车后面,跟着一辆同样粗陋的牛车,车上赫然摆放着一口薄皮棺材! 羊车之上,坐着晋愍帝司马邺。他褪去了那象征天子的最后一点尊严——那件破旧的龙袍。此刻,他上身赤裸(肉袒),在初冬刺骨的寒风中,瘦骨嶙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皮肤冻得青紫。他口中死死咬着一块素白无瑕的玉璧(衔璧),那是古代国君请降时表示臣服的信物。玉璧冰冷的触感和唇齿间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提醒着他正在经历的、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索綝、麹允等仅存的几位大臣跟在车后。索綝面色铁青,钢牙紧咬,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鲜血。他强迫自己不看向前方皇帝那赤裸颤抖的背影,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石板瞪穿。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麹允早已哭干了眼泪,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凌乱飞舞,浑浊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护卫的士兵极少,个个面黄肌瘦,盔甲残破,步履踉跄,手中的兵器也拿得歪歪斜斜。这是一支走向末路的队伍,悲怆与绝望是唯一的旌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城门再次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呻吟,向城外洞开。城外凛冽的风沙瞬间倒灌进来,吹得旌旗噼啪作响,吹得人睁不开眼。司马邺赤裸的身体暴露在无数道目光之下——城上残卒麻木或悲悯的眼光,城下胡军阵列中无数混杂着好奇、鄙夷、讥讽、甚至是嗜血的凶光!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烧穿了他的心脏!他恨不得立刻死去,恨不得身下的羊车连同后面那口棺材一起,将他彻底埋葬!但他不能。他口中死死咬着玉璧,这是他的使命,用最后的屈辱,换取城中或许还能活下去的那些人,一线渺茫的生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玉璧冰冷坚硬,舌尖尝到了更浓重的腥甜味。泪水无法抑制地涌出,在冰冷的脸上迅速冻结成刺痛的冰痕。 羊车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缓缓驶出城门,驶过吊桥,驶向那如同洪荒巨兽般张开大口的胡虏大营。每一步,都碾压着他仅存的自尊。那口薄皮棺材在牛车上吱呀作响,如同为他提前奏响的、凄凉的安魂曲。 刘曜身穿厚重的裘皮大氅,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立于营门前。他面色冷峻,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支奇特的投降队伍。当他的目光落在羊车上那个赤裸上身、衔璧颤抖、冻得青紫的少年皇帝身上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羊车终于停在刘曜马前不足十步的地方。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打着旋掠过司马邺赤裸的脊背。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身体抖得几乎要从车上栽下来。 索綝强忍着冲天的悲愤,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上前一步,依照古礼,声音嘶哑而沉重地宣告:“大晋…皇帝…衔璧舆榇…”巨大的屈辱让他的话语变得艰涩无比,“…降于…将军麾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血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曜身上。 刘曜沉默了片刻。风呼啸着卷过旷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他翻身下马,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向羊车。沉重的皮靴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他走到司马邺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彻底笼罩了羊车上那个颤抖的少年。司马邺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浓重的皮革、汗水和血腥混合的气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他依旧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也不敢动弹,只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刘曜的目光掠过少年皇帝青紫的皮肤和紧咬玉璧而渗出血丝的嘴角,最终落在他口中那块象征着天命皇权的玉璧上。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算粗暴,将那块沾染了唾液和血迹的玉璧,从司马邺冰冷僵硬的齿间取了下来(受璧)。 入手冰凉沉重。 刘曜捏着这块玉璧,目光深沉复杂地端详了片刻。随即,他转身走向那辆载着薄皮棺材的牛车。 “取火来!”他沉声命令。 一名亲兵立刻捧着一个点燃的火把上前。 刘曜接过火把,毫不犹豫地,将那跳跃的火焰凑近了牛车上的棺材一角(焚榇)! 干燥的薄木板迅速被引燃,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木质,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随之升腾而起,在灰暗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这一举动,让紧绷死寂的现场产生了一丝微弱的骚动。晋臣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焚榇,意味着刘曜接受了投降,且承诺不会处死投降的君主!(古礼,受璧焚榇,表示接受投降并给予生路) 索綝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了一丝,麹允空洞的眼神中也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亮光。 然而,刘曜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冰水浇灭了晋臣心头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火星。 他转过身,面对着羊车上依旧赤裸颤抖的司马邺,声音不高,却在寒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天子蒙尘,乃臣下之过。”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索綝、麹允等晋臣苍白绝望的脸,“尔等世受晋恩,位居高官,手握重兵,既不能破贼立勋,保国安民,又不能尽忠死节,为主分忧!致使主上受辱至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与鄙夷,“尔等之罪,万死莫赎!” 索綝等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这番话,比刀剑更锋利,狠狠地捅穿了他们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他们无言以对,唯有将头颅死死埋下,恨不能埋进冰冷的泥土里。 刘曜不再看他们,冰冷的目光重新投向司马邺。他解下自己身上的猩红色披风,随手一抛,那厚重的裘皮披风如同沉重的命运枷锁,覆盖在了少年皇帝赤裸颤抖、布满鸡皮疙瘩的身上。 “带走。”刘曜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不带一丝波澜。他不再看司马邺一眼,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仿佛刚才处理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战利品。 几名如狼似虎的汉赵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裹着猩红披风、仍在瑟瑟发抖的司马邺从羊车上拽了下来。那猩红的披风裹在他瘦小的身躯上,如同被鲜血浸透的裹尸布,刺眼而悲哀。羊车被遗弃在原地,那口燃烧的棺材也渐渐化作一堆焦黑的残骸,升腾着最后的青烟。 长安城头,残存的守卒望着皇帝被胡兵押解着,消失在胡虏大营深处那一片狰狞的旌旗和营帐之中,如同被黑暗彻底吞噬。风中,似乎传来了压抑到极致的、无法辨认的悲鸣呜咽之声。 建兴四年十一月甲子(公元316年12月11日),长安陷落。西晋王朝最后一座都城,最后一任皇帝,以最屈辱的方式,消失在历史的风烟里。 …~…………… 喜欢天朝魂请大家收藏:()天朝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8章 衣冠南渡-琅琊王健康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洛阳。 初夏的风本该带着暖意,此刻却裹着呛人的烟尘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破碎的城墙、倾颓的殿宇间呜咽盘旋。曾经冠盖云集、笙歌不绝的西晋帝都,此刻犹如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在垂死的痉挛中发出无声的哀鸣。匈奴汉国大将刘曜的旗帜,如同狰狞的伤疤,插满了残存的箭楼和宫门。 北门(大夏门)洞开,不再是为了迎候凯旋的王师,而是成了绝望奔逃的通道。混乱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儿带女,哭喊声撕心裂肺;往日矜持高贵的士族官员,此刻也顾不得冠冕歪斜、衣袍沾泥,仓皇地驱赶着装载细软的牛车、驴车,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粗粝的北方口音、急促的洛阳雅言、夹杂着孩童的啼哭和牲畜的嘶鸣,汇成一首末世的悲怆交响。 “快!快跟上!别管那些了!命要紧!”一个穿着半旧锦袍的中年文士,脸色煞白,死命拽着妻儿往一辆勉强能动的牛车上推挤。车辕上堆满了书卷和包裹,摇摇欲坠。妻子怀抱着幼小的婴儿,满面泪痕,脚上的丝履早已不知去向,只余沾满泥污的罗袜。 “爹爹…我的布老虎…”车上的小童哭喊着,望向身后火光冲天的城郭,小手徒劳地伸向那吞噬一切的炼狱方向。 文士猛地回头,望向那曾经象征无上荣光的宫阙方向,那里浓烟蔽日。他眼中掠过无法言喻的痛楚和幻灭,嘴唇哆嗦着,最终化为一声喑哑的低吼:“没了!都没了!往南!只有往南才有一线活路!”他狠心转过头,不再看那埋葬了半生荣华与信念的都城,用力抽打着拉车的瘦牛。 人流像浑浊的泥浆,裹挟着恐惧和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向着东南方向,艰难地蠕动。身后,是彻底崩塌的旧世界;前方,是吉凶未卜的漫长流亡。衣冠南渡的大幕,在洛阳城的冲天烈焰和无数血泪中,悲壮地拉开。 建康(今南京),石头城码头。 长江的浩荡水气扑面而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与微腥。宽阔的江面上,舟楫如蚁。有庞大的官船,舱室紧闭,透着几分压抑的肃穆;更多的是大大小小、千奇百怪的民船、渔船,乃至临时捆扎的筏子,上面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茫然的北地流民。码头上更是人声鼎沸,行李堆积如山,呼喊声、叫骂声、寻亲的吆喝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一片,将这个原本不算顶重要的江畔码头,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混乱的临时难民营。 一艘装饰相对齐整的官船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一位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忧思与谨慎的亲王——琅琊王司马睿。他穿着素色的亲王常服,身形略显单薄,望着眼前这片喧嚣与混乱,眉头微蹙。这便是他新的根基之地吗?远离了中原的烽火,却也远离了帝国的中心与威严。江东,对这位来自北方的宗室亲王而言,充满了未知与疏离。 “大王,船已泊稳,请移步。”一个温润而沉稳的声音自身侧传来。说话之人约四十岁年纪,身着深色常服,气质儒雅从容,眼神却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穿透眼前的纷扰,正是安东将军司马睿的军咨祭酒、琅琊王氏的肱骨谋臣——王导。 司马睿收回目光,转向王导,脸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茂弘(王导字),此地…人心如何?”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初来乍到的试探和隐隐的不安。他深知,江东并非无主之地。此地盘踞着根深蒂固的本地大族——顾、陆、朱、张,史称“吴姓冠冕”。他们历经东吴、西晋,在江东经营数代,势力盘根错节,对外来的“伧父”(南人对北人的蔑称)势力,天然地抱有警惕和排斥。 王导的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衣着光鲜、远远观望、眼神中带着审视乃至冷漠的江东本地士族代表,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王勿忧。江东俊彦,亦知忠义。唯需时日,以诚相待,必能使其归心。当务之急,是安顿北来流寓,收拾人心,稳固根本。” 司马睿无声地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潮湿的江风,在王导的陪同下,踏上了建康的土地。这一步,踏出的是晋室最后的希望,也踏入了重重荆棘。 琅琊王的府邸临时设在了建康城北一处不算奢华的旧宅。书房内,气氛却比宅院本身沉重百倍。 案几上堆着几份新呈上的简牍。司马睿拿起一封,只扫了两眼,脸色便阴沉如水,猛地将竹简重重掷于案上!“岂有此理!”他压抑着怒火,声音从齿缝里迸出,“顾和、陆晔(yè)…这些江东大姓!本王亲自征辟他们为掾属(幕僚),竟敢屡次称病推辞!连本王的面子都敢驳?!”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内烦躁地踱步,素色的袍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们眼里,可还有大晋?可还有我这个宗室亲王?!不过是些偏安一隅、坐井观天的‘吴儿’!”司马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在北方,他是堂堂琅琊王,无论走到哪里,地方官绅无不倾力迎奉。可在这建康,他竟被当地的豪族如此轻慢!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大王息怒。”王导的声音依旧平和,起身替司马睿斟了一盏清茶,置于他面前,“江东诸贤,非是轻慢大王,实是心存顾虑。” “顾虑?顾虑什么?”司马睿猛地转身,盯着王导。 “其一,顾虑大王能否在此长久立足。”王导目光沉静,直视司马睿,“中原板荡,胡马横行。江东僻处一隅,相对安稳。他们怕大王引来战火,打破他们数代经营的安宁。”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便是顾虑北来的士族。”王导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北人南渡,携家带口,需要土地、职位、资源安置。而江东地狭,资源有限。本地士族担心利益受损,权柄旁落,更担心北人…喧宾夺主。” 司马睿沉默了。王导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愤怒的表象,露出了更为复杂的现实困境。资源争夺、权力分配、南北隔阂…这才是真正的壁垒。他颓然坐回席上,端起茶盏,茶水温热,却暖不了他心中的冰凉。“那…依茂弘之见,当如何破局?难道就此…束手束脚,困守孤城?”他的话语中透出焦虑与不甘。他需要江东士族的力量,需要他们的认可来证明自己在这里统治的合法性! 王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扉,望向庭院中那几株在江南微雨中愈发青翠的芭蕉。雨水顺着宽大的蕉叶汇聚成珠,倏然滴落。他凝视着那晶莹的水珠坠入下方的石槽,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眼神变得愈发幽深锐利。 “欲安江东,必先安江东士族之心。”王导缓缓转过身,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大王初临,恩信未立。寻常征辟、赏赐,于顾、陆之辈,不过锦上添花,难动其本。”他走到司马睿案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大王可知江东最重何物?” 司马睿抬眼,带着询问。 “名望!声威!”王导斩钉截铁,“他们需要一个足以震慑其心、彰显大王乃天命所归的…‘势’!”他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寻常手段不行,那便…营造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势’!一个让整个建康城都看到,大王乃众望所归、人心所向的‘势’!” 司马睿心中猛地一跳,直觉告诉他,王导心中已有了惊人之策。“茂弘…计将安出?” 王导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成竹在胸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永嘉六年(公元312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按照古老习俗,这是祓禊(fú xì)除灾、踏青游春的日子。往年,建康城中稍有身份的士族男女,都会相约出游,在水边洗濯嬉戏,簪花饮酒,吟诗作赋,一派闲适的江南风韵。 然而今年的上巳节,注定成为建康城历史上最震撼、最令人难忘的一天! 天色刚蒙蒙亮,建康城的主街大道上,便出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一队队身着整齐甲胄、手持长戟的北府兵(王导、王敦统领的北方流民精锐)悄然出现,沿着通往城南江滨祓禊胜地的道路两侧列队。他们面容肃杀,身姿笔挺,甲叶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冰冷的寒芒。整条街道,骤然笼罩在一片无声的、令人窒息的肃杀气氛中。 太阳渐渐升高。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建康城鳞次栉比的屋瓦上时,琅琊王府的大门轰然洞开! 一支庞大而前所未有的仪仗队伍,缓缓行出王府! 开道的是数十名骑兵,盔明甲亮,高擎着象征琅琊王威严的旌旗节钺。紧随其后的是庞大的鼓吹乐队,钟磬齐鸣,笙箫并奏,恢弘的雅乐声响彻云霄,震得街巷两旁屋宇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队伍的核心,是一辆规格极高的金根车(帝王或亲王专用礼仪车驾),由八匹神骏的白色骏马牵引。车驾极其华美,金玉装点,流苏垂幔,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宛如移动的琼楼玉宇。 更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建康人倒吸冷气的是——车驾之上,琅琊王司马睿盛装端坐,身着华贵的玄端礼服(祭祀、朝会礼服),头戴远游冠,神色端凝,目光平视前方,自有一股天潢贵胄的凛然威仪! 而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在金根车驾的两侧,各有一人,不乘车马,而是身着庄重的朝服,手持玉笏,神态恭敬而肃穆地徒步随行! 左边一人,正是安东将军司马睿的左膀右臂、智谋无双的王导! 右边一人,乃王导的堂兄,手握重兵、时任扬州刺史,以刚猛果决着称的王敦! 琅琊王氏的两位顶尖人物,江东士族眼中最具权势、最具影响力的“伧父”领袖,此刻竟如同王府的家臣仆从一般,恭敬地徒步护卫在琅琊王的车驾两侧! 这个画面,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惊雷,在清晨静谧的建康城上空猛然炸开! “天哪!那是…琅琊王?” “金根车!八骏!这是天子仪仗啊!” “快看!那不是王导大人和王敦将军吗?!他们…他们竟然在徒步随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这是什么排场?!闻所未闻!” 街道两旁,无数被惊醒的建康百姓涌出门窗,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壮观景象,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响起,充满了极度的惊愕、敬畏和难以置信。 队伍缓缓前行,威严无比的鼓吹乐声、整齐划一的甲胄铿锵声、骏马踏过青石板的清脆蹄声,汇成一股排山倒海、令人心胆俱震的宏大洪流,碾过建康城的大街小巷。 这浩荡的声势,自然也惊动了散居于建康城各处的江东士族豪门。 一处临街的高楼雅阁之上,几位衣着华贵的江东名士正凭栏观望,为首的正是吴郡顾氏的顾荣、陆氏的陆晔(yè)和会稽名士贺循。当那金根华盖、八骏开道、王氏兄弟徒步随行的震撼一幕撞入眼帘时,饶是他们见惯世面,也瞬间失语! 陆晔手中的玉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缓缓行进的队伍,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极度的震惊和动摇!他之前还曾傲慢地拒绝过司马睿的征辟,可眼前这一幕…琅琊王展现出的威势,琅琊王氏展现出的、近乎卑微的臣服姿态,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顾荣更是猛地攥紧了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王导、王敦那两位权势赫赫的北方领袖,竟如同仆役般恭敬徒步,护卫着车驾上那位年轻的亲王…一股巨大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压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这哪里是普通的亲王仪仗?这分明是在无声地宣告:天命在此!正统在此!琅琊王司马睿,才是这江东乃至天下共主!而不可一世的琅琊王氏,只是他忠诚的臣仆! “这…这琅琊王…竟有如此威仪?”旁边的贺循喃喃自语,声音都有些发颤。 顾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嘴角露出一丝苦涩:“何止是威仪…你看王家昆仲(指王导、王敦兄弟)…他们这是…这是以举族之力,在为琅琊王立‘势’啊!将他们琅琊王氏累世的名望、滔天的权势,尽数押注在琅琊王身上,为其背书!”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震撼,有忌惮,更有一种被无形巨浪裹挟、不得不随之俯仰的无力感。“此等倾族相助、铺天盖地之势…我等江东之人,若再怀观望迟疑之心,岂非自绝于天命?自弃于时局之外?!”他猛地转身,“备车!更衣!速速前往江滨祓禊之所!” 陆晔、贺循等人如梦初醒,脸色剧变,再无半分之前的矜持傲慢,慌忙整理衣冠,匆匆下楼而去。其他各处观望的江东士族豪门,反应也如出一辙。一扇扇朱门被急促地打开,一辆辆装饰华美的车驾慌乱地驶出,争先恐后地汇入通往城南江滨的人流。他们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惶、敬畏和一种急于表明立场的迫切。那支由王导精心策划的、威势赫赫的仪仗队伍,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将所有江东士族心中那根名为“观望”的铁针,瞬间吸向了司马睿的方向! 建康城南,秦淮河入江口附近,水草丰美,平缓开阔,是江南传统的上巳祓禊胜地。 宽阔的江岸早已被密密匝匝的人群挤满。不仅有大量自发前来看热闹的建康百姓,更有无数衣着锦绣、仆从簇拥的士族男女。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汇聚在江畔那片特意留出的开阔地上。 琅琊王司马睿的金根车驾已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下停稳。鼓吹乐声停歇,天地间一片肃穆。司马睿在王导、王敦的搀扶下,缓缓登上高台。他玄端礼服,远游冠冕,身姿挺拔,在猎猎江风中,迎着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神色从容而威严。这一刻,在精心营造的“势”之下,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被江东士族轻视的落魄亲王,而是宛如旭日东升般,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王者之气! 王导立于司马睿侧后一步,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那些翘首仰望的人群,尤其在江东大族代表聚集的区域稍作停留。 就在这时,司仪官高声唱喏:“祓禊大礼!恭请大王临水,祓除不祥,福佑江东!” 司马睿在王导、王敦的陪同下,缓步走向清澈的江边。早有侍者备好铜盆,恭敬奉上。司马睿依照古礼,象征性地掬水净手、拂面,动作庄重沉稳。随后,他在侍者捧来的玉盆中,郑重地插入一枝新折的翠绿柳条(祓禊除灾的象征)。 “礼成——!” 随着司仪官悠长的唱喏,岸上的人群爆发出潮水般的呼喊: “大王千岁!福佑江东!” “大王千岁!福佑江东!”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动着江面,激荡着每个人的耳膜。这其中,除了北来的士族和百姓发自肺腑的拥戴,更混杂了无数江东本地士族迫于形势、急于表态的附和! 仪式完毕,进入相对轻松的游宴环节。王导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人群中的顾荣、贺循等人。他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这群江东士族领袖。 顾荣等人骤然紧张起来,连忙整理衣冠,准备行礼。未等他们躬身,王导已先行一步,双手虚扶,态度谦和至极:“顾公,贺公,诸位江东贤达,今日江风拂面,春和景明,能在此与诸位共襄祓禊盛事,实乃导之荣幸。” 顾荣连忙拱手还礼,姿态放得极低:“安东将军折煞在下了!大王与将军莅临江东,威德广布,实乃江东幸事!荣等…深感荣幸!”他身后的陆晔、贺循等人也连忙附和,态度与之前相比,判若云泥。 王导微微一笑,目光真诚地扫过众人:“江东自古多俊杰,物阜民丰。大王常言,欲匡扶晋室,正赖此间贤达共济时…~…………… 喜欢天朝魂请大家收藏:()天朝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9章 王与马共天下-东晋肇基 建武元年(公元317年)初春,建康。 这座依托长江天险、在永嘉之乱的血火中仓促崛起的都城,经过数年经营,已初具规模。宫阙殿宇虽远不及洛阳的恢弘壮丽,却也渐渐褪去了流亡朝廷的寒酸气。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并非是新朝初立的蓬勃朝气,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忧虑和压抑。如同这江南早春,虽有新绿萌发,却总被连绵的冷雨和厚重的铅云笼罩。 从遥远的西北,断断续续传来令人心悸的战报送达宫廷。胡骑肆虐,山河破碎。长安孤城,在匈奴汉国大军的重重围困下,已是摇摇欲坠,粮草断绝,甚至出现了骇人听闻的“人相食”的惨剧。每一次驿马的蹄声敲响建康城的石板路,都让坐在临时改建的偏殿处理政务的琅琊王司马睿心头一紧。 这一日午后,细雨如愁丝,织就一片迷蒙。急促得近乎疯狂的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宫城的宁静,最后在殿门外戛然而止,伴随着战马一声凄厉的长嘶和重物坠地的闷响。 “报——!!!八百里加急!长安……长安急报!!!” 一个浑身泥泞、几乎看不出军服本色的信使,被两名甲士几乎是架着拖进殿内。他脸上布满干涸的血污和泥痕,嘴唇因干渴和极度的疲惫裂开数道深深的口子,眼神涣散,似乎随时会倒下。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出声,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大…大王……长安……城破……天子……天子蒙尘!!”话音未落,人已彻底昏死过去,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麦子瘫软在地。 “什么?!”司马睿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宽大的袍袖带倒了案几上堆积的简牍和笔砚,墨汁和竹简哗啦啦滚落一地。殿内侍立的官员们更是如同被惊雷击中,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悲泣。 “天子蒙尘”——四个字,如同四柄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脏!这是最隐晦、也最残忍的宣告:长安陷落,晋愍帝司马邺,那位年仅十七岁、在西晋最后烽烟中被推上皇位的少年天子,已然落入匈奴汉国皇帝刘聪之手!国都失陷,至尊被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曾经统一华夏、威加四海的西晋王朝,在经历了永嘉之乱的惊天浩劫后,终于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它的生命,在长安城破的硝烟和血泪中,画上了句号! 一股巨大的悲怆和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司马睿。他脸色惨白如纸,踉跄一步,扶住了御座的扶手才勉强站稳。愍帝,那是他的侄子,更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名义上最后的象征。如今,象征崩塌了。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长安城破时的冲天烈焰,耳畔似乎响起胡马的嘶鸣和百姓的哀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悲伤、恐惧以及对中原故土深切思念的复杂情绪,狠狠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甚至能感觉到殿内所有臣子的目光,此刻都如同实质般刺在他身上——国不可一日无君!西晋既亡,谁主沉浮?! “大王节哀!保重御体!”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殿内死寂的悲痛。丞相王导越众而出。他面色同样凝重肃穆,眼神深处有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异常清醒的决断和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快步上前,搀扶住身躯微微摇晃的司马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个人的耳中:“陛下蒙尘,乃天下之痛,臣等肝肠寸断!然,社稷倾危,神器不可久悬!大王承宣帝(司马懿)、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之血脉,系高祖(司马懿)苗裔,德泽广被,众望所归!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当顺天应人,即晋王位,承继大统,以安天下人心!” 王导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迷茫与绝望!群臣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眼神由悲戚迅速转为炽热。对啊!西晋虽亡,司马氏的血脉未绝!琅琊王睿,本就是宗室近支,又在这江东之地苦心经营数年,凝聚了南渡士族和部分江东人心!此时此刻,除了他,还有谁能挑起这中兴晋室的重担?! “丞相所言极是!”侍中刁协立刻躬身附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大王乃宣皇帝子孙,国难当头,责无旁贷!请大王即晋王位,总摄万机,以续国祚!” “请大王即晋王位!”大将军王敦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沙场宿将特有的铁血气息。他虽远在荆州,手握重兵,此番回朝述职恰逢其时。此刻他排众而出,身着戎装,甲叶铿锵,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那无形的威压让群臣无不凛然。他的表态,如同给这立储大事盖上了一枚沉甸甸的兵符印信。“臣王敦,愿率荆襄十万劲卒,拱卫新主,誓扫胡尘,光复旧都!” “请大王即晋王位!”几乎是同时,殿内所有大臣,无论南北出身,无论心中作何盘算,此刻都齐刷刷拜倒在地,山呼之声震得殿梁嗡嗡作响。这是大势所趋,更是生存必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马睿看着脚下匍匐一片的群臣,感受着王导搀扶他手臂传来的坚定力量,听着王敦那掷地有声的誓言。胸中翻涌的悲凉渐渐被一种更庞大的、更具诱惑力的东西取代——那是权力的重量,是历史赋予的重任,更是一个王朝延续的希望!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震撼与激荡,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凝重和决然。他缓缓抽出被王导扶着的手臂,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冠,挺直了脊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在大殿中响起: “孤…德薄才鲜,本不堪此重任。然,宗庙丘墟,生民倒悬,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承蒙诸公不弃,推戴至斯……孤…唯有暂摄晋王之位,勉力为之,以冀挽狂澜于既倒,待他日迎回天子,再奉还大政!”他刻意强调了“暂摄”和“迎回天子”,既是政治姿态的需要,也是为自己内心的某种不安留下一个退路。 司马睿称晋王!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建康的大街小巷,更随着滚滚长江水,传向四面八方。建康城内的气氛陡然一变。原本弥漫的亡国之痛,被一种新的、躁动的希望所取代——虽然微弱,但毕竟有了一个核心!旧有的琅琊王府被迅速扩建,升格为晋王宫,虽然规制尚简,但象征着权力的中枢开始高效运转。一道道加盖了晋王印玺的诏令从中发出:整顿吏治,屯田募兵,安抚流民,联络尚在北方坚持抵抗的坞堡…… 然而,权力中枢的核心运作,却清晰地勾勒出日后那个着名格局的雏形。 晋王宫的议事大殿(原王府正堂改造)内,气氛肃穆。司马睿端坐主位,身着晋王冕服,虽竭力维持威严,但面对堆积如山的军政要务,眉宇间不时掠过一丝力不从心的焦虑。 “大王,”丞相王导手持玉笏立于左侧首席,声音平稳清晰地禀报着,“今岁江东各郡田赋清册已初步汇总,受北方流民安置及去岁水患影响,丹阳、吴郡等地税粮征收恐不及往年六成。当务之急,需开源节流,裁汰冗余官吏,严查中饱私囊,并择选干吏,督劝农桑,以充实仓廪。”他条理分明,每一项建议都直指要害,仿佛整个江东的民生经济脉络都清晰地烙印在他心中。 “准!”司马睿几乎不假思索。这些繁琐而具体的民政,非他所长,也非他兴趣所在。他信任王导,如同信任自己的头脑。“丞相所拟条陈,皆照准施行!” 话音刚落,右侧武官班列首位,一身戎装、气势逼人的大将军王敦便上前一步。他带来的不是钱粮,而是刀兵和杀伐之气:“大王!荆州急报!杜弢叛军余孽流窜入湘州,裹挟流民数万,声势复炽,攻城略地,湘州刺史荀眺(tiào)求援甚急!另,江北传来消息,羯人石勒蠢蠢欲动,似有南窥之意!臣请调江州兵马入湘平叛,并令驻广陵之军严加戒备,增固江北诸戍垒!”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仿佛不是在请示,而是在告知部署。 司马睿心头一紧。兵凶战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左侧的王导,带着明显的征询之意:“丞相以为如何?” 王导微微颔首,接口道:“大将军所言甚是。杜弢乃心腹之患,若不速平,恐成燎原之势,危及建康侧翼。石勒凶狡,不可不防。然调兵遣将,粮秣转运,需与地方协调。敦兄,”他转向王敦,语气平和却隐含协调,“请与江州刺史周访、广陵太守蔡豹(皆王敦系将领)细商方略,务求速战速决,以免空耗国力。所需粮秣器械,导将尽力筹措,确保无虞。” “哼,些许流寇,何足挂齿!给我精兵三万,两月之内,定献杜弢首级于阙下!”王敦傲然回应,对王导的“协调”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但终究没有反驳粮秣之事。他转身向司马睿拱手:“大王,军情如火,臣即刻返回荆州部署!”说罢,竟不待司马睿正式下令,便大步流星转身出殿,甲叶铿锵之声久久回荡。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司马睿看着王敦消失的背影,又看看身旁面色如常、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王导,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王氏兄弟,一内一外,如同支撑他王座的两根巨柱。王导总揽朝政,调和阴阳,将纷繁复杂的民政梳理得井井有条,使他这个晋王能够安坐;王敦手握重兵,虎踞上游,震慑四方,替他扫平威胁,撑起了江东的武力屏障。没有他们,就没有他司马睿今日的地位! 然而,这根柱石太过巨大,巨大到让他隐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王导的智慧深不见底,仿佛总能洞悉他的心思;王敦的悍勇和强势,更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锋锐。他司马睿的意志,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穿透王氏兄弟的意志?他依赖他们,感激他们,却也……无法克制地忌惮他们。这种微妙而危险的情绪,如同江南梅雨季的湿气,悄然渗透进他尊贵的冕服之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建武二年(公元318年),春寒料峭。 建康城笼罩在一片紧张而忙碌的肃穆氛围中。晋王称帝的呼声,经过近一年的酝酿发酵,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再也压抑不住,即将喷薄而出!司马睿称晋王,本就是权宜之计。愍帝被俘后,在平阳受尽屈辱,最终于去年年底被刘聪杀害的消息传至建康,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所有“迎还旧主”的幻想幻想。愍帝的血,宣告了西晋王朝的最后终结。国不可一日无君!所有渴望秩序、渴望一个明确核心来对抗北方胡尘的力量,都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建康,锁定在司马睿身上。 晋王宫内,灯火通明。称帝大典的各项筹备已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礼官捧着厚厚的仪注册子穿梭不停,工匠们连夜赶制着象征皇权的衮服、冕旒、玉玺宝案。空气中弥漫着油漆、新织锦缎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气息。 然而,在司马睿临时起居的后殿暖阁内,气氛却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司马睿身着素色常服,独自一人凭窗而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宫檐下摇曳的灯笼光影。他的脸上没有即将登临九五的狂喜,反而笼罩着一层深深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忧虑。 脚步声轻轻响起。王导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卷刚拟好的登基诏书草本。他看到司马睿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如常走近:“夜深了,大王……陛下,”他自然地改了称呼,将诏书轻轻放在案上,“吉服冕旒已由尚方监呈验无误。明日大典仪程,臣已与太常最后核毕,确保万无一失。” 司马睿缓缓转过身,没有去看案上的诏书,目光落在王导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昏黄的灯光下,他似乎想从这张脸上找寻些什么。片刻,他才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茂弘……你说,这皇帝……好当吗?”这突兀的问题里,蕴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惶恐、不安、以及对未来深不可测的迷茫。他不再是那个偏安江东、只需倚仗王氏的晋王了。明日之后,他将是天下共主!这顶冠冕,太重了! 王导平静地迎视着司马睿的目光,眼神深邃依旧。“陛下,”他再次清晰地吐出这个称呼,“世间之事,从无‘好当’与否,只在‘当’与‘不当’。西晋既亡,神器无主,四海崩裂,万民待拯。陛下承高祖宣皇帝之遗烈,续炎刘(代指晋)之正朔,此乃天命所归,亦是万民所望!”他的话语平稳有力,带着一种强烈的信念感,“至于艰难险阻,古来帝王,谁人免之?导与敦兄,江东众臣,以及万千南渡北人、江东士庶,皆陛下股肱,当戮力同心,共扶社稷!”他巧妙地避开了司马睿关于“好当不好当”的个人感受,转而强调了责任、正统和群臣的拥护,将个人忧虑升华为集体使命。 司马睿听着王导的话,心中那翻腾的不安似乎被这沉稳的力量稍稍抚平了些许。是啊,开国之君,哪有容易的?他长长吁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案头那份诏书上,诏书末尾加盖的“晋王玺”印文清晰可见。明天,它将被“皇帝之玺”取代。他伸出手,指尖抚过诏书光滑的绢面,感受着权力的真实触感,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取代。 太初元年(公元318年)三月初十,建康南郊。 这是一个典型的江南春日清晨。昨日下了一夜的细雨,将天地洗濯得格外清爽。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高大的圜丘祭坛和周围肃立如林的仪仗卫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潮湿草木的气息,更添几分庄严肃穆。 祭坛之下,黑压压站满了文武百官。他们身着崭新的朝服,依品阶排列,如同整齐分割的色彩斑斓的棋盘。前排是王导、刁协、周顗(yǐ)等重臣,神情肃穆;后面是顾荣、贺循等江东大族代表,以及许多面孔尚新的北来士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通往祭坛顶端的御道上。 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司马睿的身影终于出现! 他头戴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挡了部分面容,却更显天威难测;身着玄衣纁裳(黑红二色帝王礼服),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纹,雍容华贵,气象威严;腰悬三尺长剑,象征着征伐与权柄;足蹬赤舄(xì,帝王礼鞋),一步步踏上铺着崭新红毡的台阶。华盖如云,羽葆幢幡庄严导引。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曾寄人篱下、被江东士族轻视的琅琊王,也不是那个倚重王氏兄弟的晋王,而是即将承接天命、宣告一个新王朝诞生的天子——晋元帝! 然而,就在这万众瞩目、庄严肃穆的时刻,一个本该出现的、极具分量的人影,却缺席了——手握重兵、镇守上游的大将军王敦,并未出现在祭坛下的武官班列之首!消息灵通的大臣们早已得知,王敦以“荆州军情紧急,流寇复炽”为由,并未返回建康参加登基大典!他只派了一名级别不高的军司马送来贺表。 这个意味深长的缺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部分大臣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王敦这是何意?是当真军务缠身无法抽身?还是……刻意以此彰显其超然地位,提醒所有人,乃至提醒新皇帝,这江东的天下,有一半是靠他王家的铁蹄踏出来的?尤其是在这登基大典、彰显皇权至高无上的关键时刻!一些敏感的大臣,如侍中周顗等人,偷偷交换着眼神,目光中充满了忧虑和不安。大将军此举,无异于在皇帝最需要彰显权威的时候,泼下了一瓢无形的冷水。 祭坛顶端,司马睿在王导等礼官的引导下,一丝不苟地完成着繁复的祭天仪式。燔柴升烟,瘗埋玉帛,诵读祝文……他神情庄重,动作沉稳。但当他跪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祭坛地面时,在王导等近侍无法看到的阴影里,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掠过他的嘴角。王敦的缺席,如同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在他刚刚膨胀起来的帝王之心上。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那道来自上游荆襄、代表着绝对武力的漠然目光!一种巨大的、冰冷的阴影,…~………… 喜欢天朝魂请大家收藏:()天朝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