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给我看了备份文件。”他放下杯子,“剩下的我自己查的。”
窗外有车驶过,霓虹灯牌的光扫进来,在牛奶表面晃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圈涟漪,突然说:“明天陈屿要来看新系列样衣。”
“我知道。”他从外套口袋掏出钢笔,旋开笔帽在餐巾纸上写了个地址,“这是我在法国公寓的钥匙,下周客户要看海外面料样本,你跟我一起去。”
她盯着那串数字没接:“林阿姨知道你要带人回去?”
“她昨天问我什么时候搬回来住。”他把餐巾纸折好塞进饼干盒底下,“我说等有人愿意帮我整理衣柜。”
她终于伸手拿过盒子,指尖碰到盒底时感觉到硬物轮廓。没拆穿,也没道谢,只是把最后一块饼干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糖霜沾在嘴角。她看着那点白色痕迹,突然说:“草莓味太甜了。”
“下次换巧克力。”他舔掉糖霜,“或者你来挑。”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杯子放回桌上时,她看着他说:“工作室九点半开门,你十点才到,迟到了我扣你工资。”
“扣多少?”他问。
“全部。”她说,“包括饼干钱。”
他笑了,伸手把她杯沿上沾的奶渍擦掉:“行,我用法国公寓抵债。”
她没躲开他的手指,也没反驳。结账时服务员收走空杯子,饼干盒被她放进包里。走出咖啡馆,天色已经暗下来,街边店铺陆续亮灯。
“明天几点开工?”她问。
“十点。”他说,“但我会九点半到。”
“别迟到。”她说,“迟到就真扣工资。”
“好。”他点头,“明天给你带巧克力饼干。”
她转身往工作室方向走,没回头。拐过街角后,她从包里拿出饼干盒,掀开底层锡纸,金属钥匙静静躺在那里。她把它攥在掌心,钥匙齿硌得生疼,却没松手。
手机震动起来,是苏冉发来的消息:“陈屿刚问我你单身多久了,我说十年——他表情裂了。”
她回:“告诉他,我现在有债主了。”
苏冉秒回:“???谁???”
她没再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钥匙还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渐渐被体温焐热。走到工作室楼下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三楼亮着的灯——那是她的办公室。明天这个时候,宋铭轩会坐在那张沙发上,看她改完最后一版设计图。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楼。电梯上升的间隙,她摸出钥匙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进钱包最里层。电梯门打开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比平时快了一些。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值夜班的保安。对方冲她点头打招呼,她回以微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钱包边缘。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餐桌对面坐着宋铭轩,没人说话,但谁都没走。
她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写上“法国行程安排”,第一行敲下:“需携带:护照、钥匙、双份饼干。”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她没拉窗帘,任由霓虹光影投在键盘上。文档保存时,她听见自己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连她自己都没听清。但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时,她清楚地知道——那三个字,她终于能在清醒时说出口了。
莫馨把钥匙夹进设计稿第三页的硬卡纸层里,手指压平边缘时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她合上文件夹转身,苏冉抱着两杯咖啡站在门口,递给她一杯后直接拉开椅子坐下。
“陈屿昨天问我你是不是有情况。”苏冉把吸管咬得咔咔响,“我说你连相亲局都推了三年,能有什么情况。”
莫馨没接话,低头啜了口咖啡。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苏冉突然伸手抽走她手里的文件夹,在她反应过来前已经翻到第三页。
“藏东西?”苏冉指尖捏住纸页边缘抖了抖,金属反光一闪而过。她眯起眼睛正要细看,会议室方向突然传来敲门声。
宋铭轩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一截。他目光扫过苏冉手里的文件夹,又落回莫馨脸上:“十点半客户要看巴黎系列初稿,行李打包进度到哪了?”
莫馨耳尖发烫,抓过文件夹塞进公文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苏冉噗嗤笑出声,咖啡溅在桌面上:“原来债主是宋老师啊?难怪最近朋友圈点赞频率超标。”
宋铭轩走进来拉开莫馨旁边的椅子,顺手把她喝剩的咖啡杯挪到自己面前:“下周三的航班,工作室这边我会协调交接。”他说话时看着莫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咖啡杯沿,“公寓衣柜空了一半,你上次说喜欢的香薰机我已经装好了。”
莫馨盯着桌面没抬头,苏冉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咳嗽。会议室玻璃门外陆续有人经过,高跟鞋声和文件翻动声混在一起。她数到第七个人影晃过才开口:“面料样本还没确认。”
“今早送到了。”宋铭轩从公文包抽出个牛皮纸袋推过来,“法国那边直接寄到工作室,寄件人地址写了我公寓。”
苏冉一把抢过纸袋撕开封口,法文印刷的寄件单露出来。她念出地址时尾音扬得老高:“哟,十四区这地段租金够买我半年口红。”突然顿住,指尖戳着寄件人签名栏下方的小字,“等等,这个实验室标志——”
莫馨猛地抬头,宋铭轩已经按住苏冉的手腕。纸袋被他抽走折好塞回公文包,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林教授合作的纺织材料实验室。”他语气平淡,“跨境物流贴错标签常有的事。”
会议铃响起来,苏冉被行政部同事拽着胳膊拖走。莫馨起身时公文包带子勾到桌角,宋铭轩伸手扶住包身,掌心隔着皮革贴到她手背。她没躲,也没抽回手,直到走廊传来催促声才迈步。
投影仪亮起的瞬间,莫馨发现自己的设计稿被放在首位。宋铭轩站在屏幕旁讲解面料参数,提到“客户指定设计师全程跟进”时停顿了两秒。底下有人小声议论行程安排,他忽然转头看向莫馨:“签证材料我让助理送过去了,护照记得放随身包里。”
散会后茶水间挤满人,莫馨刚拧开矿泉水瓶盖,苏冉就堵在门口。微波炉叮的一声,苏冉端着马克杯凑近:“别装傻,那实验室LOGO我在林婉秋旧论文扉页见过。”她压低声音,“你真觉得宋铭轩突然回国、钥匙、公寓、连寄件地址都安排好——这些是巧合?”
莫馨灌下半瓶水,塑料瓶身在掌心变形。窗外快递车鸣笛,穿制服的人抱着包裹往大楼跑。她擦掉瓶口水渍:“样本数据有问题?”
“问题大了。”苏冉把手机怼到她眼前,放大后的寄件单角落有个模糊的蛇杖图案,“林婉秋二十年前在马赛的神经科学实验室,专攻睡眠监测系统。”手指划到下一张照片,“猜猜我在宋铭轩书房抽屉里翻到什么?十年前他博士论文扉页印着同款LOGO。”
莫馨放下水瓶去接新煮的咖啡,滚烫液体漫过杯沿时苏冉还在说:“你那些梦——”
“我知道。”莫馨打断她,纸巾按在溢出的咖啡渍上画圈,“从六岁发烧那次就开始了。”
苏冉愣住,咖啡机发出完成提示音。莫馨端起杯子转身,发现宋铭轩靠在消防通道门边,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他走过来把袋子放在料理台上,草莓饼干包装窸窣作响。
“明天改吃巧克力味。”他抽出一片饼干掰成两半,递给她时指尖蹭过她虎口,“公寓密码锁换了新系统,录入你的指纹就行。”
苏冉瞪圆眼睛看着他们分食饼干,莫馨咬碎糖霜时尝到一丝咸味。宋铭轩拇指抹过她嘴角,指腹沾着饼干屑:“扣工资的事再议,先抵半个月房租。”
电梯下行时苏冉还在嘀咕实验室的事,莫馨盯着楼层数字跳动。塑料袋挂在手腕上晃荡,钥匙轮廓透过饼干包装硌着皮肤。走出大楼时快递员迎面跑来,怀里包裹的寄件单被风吹得翻卷,法文地址旁蛇杖图案清晰可见。
“莫设计师!加急件!”快递员递来签字笔,莫馨签收时注意到收件人栏写着“宋铭轩代收”。她抱着包裹往地铁站走,苏冉追上来抢过最上面的面料册翻看。
“真去巴黎?”苏冉翻到最后一页突然噤声。莫馨凑近看,羊皮纸衬底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衣柜第二格放了你去年丢的发圈,玄关镜子后面贴着十年点赞记录。
地铁进站的风掀起纸页,莫馨按住飘动的边角。苏冉把册子塞回她怀里:“完了,这男人连你丢垃圾都记着。”列车门打开时她突然拽住莫馨衣袖,“等等,他怎么知道你丢过发圈?你跟我说过这事?”
莫馨迈进车厢的脚步顿住。记忆里那个暴雨夜,她蹲在公寓楼下翻找被风吹走的发圈,宋铭轩举着伞站在身后。当时他说的是“明天买新的”,可此刻面料册上的字迹分明是他的笔体。
车厢广播报出下一站名,苏冉被人群挤到对面车门。莫馨攥紧塑料袋,钥匙棱角陷进掌心。手机震动起来,宋铭轩的消息顶着未读红点:【发圈在左边抽屉,和你大学时期的设计草图放一起——那张画着双人滑冰扬的】
列车驶入隧道,灯光忽明忽暗。莫馨盯着对话框最后那句话,突然想起昨夜梦境里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现实中的她从未学过花滑,可梦里总穿着冰鞋跟在他身后,摔倒时他回身接住她的姿势,和此刻手机屏保上他比赛夺冠的照片一模一样。
出站时雨丝飘进脖颈,莫馨摸出口袋里的备用钥匙。金属表面刻着极小的数字编号,她对着路灯辨认了半天,发现是自己生日倒序排列。便利店暖光从玻璃门透出来,宋铭轩站在货架前挑饮料,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热牛奶还是气泡水?”
她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气泡水,把钥匙拍在收银台上:“密码锁录入要本人到扬。”
收银员扫码的间隙,宋铭轩撕开饼干包装。糖霜沾在唇角时他忽然笑起来:“明天九点,我带工具箱来帮你修衣柜铰链——顺便教你怎么用新系统。”
雨势渐大,莫馨跟着他躲进屋檐下。塑料袋里的面料样本被雨水打湿一角,寄件单上的蛇杖图案晕染开来,像条盘踞的活物。她扯开饼干包装咬了一大口,甜腻味道漫过舌尖时听见他说:“梦里你总嫌草莓味太甜。”
雨水顺着屋檐滴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宋铭轩抬手替她拨开黏在额前的碎发。指尖温度比雨滴高些,莫馨没躲,任由他指腹擦过眉骨。远处雷声滚过天际,他忽然凑近她耳边:“现实里你摔跤那次,我其实录了视频。”
莫馨僵在原地,他退后半步举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见监控画面:十八岁的自己蹲在雨里翻找发圈,镜头外有人轻声说“别动”。画面定格在她抬头刹那,雨水顺着脸颊滑落,而撑伞人的影子完整笼罩着她。
“系统自动存档。”他锁屏时拇指蹭过她手背,“十年数据,够不够抵债?”
苏冉把莫馨送回家后没急着走,蹲在玄关翻她鞋柜找拖鞋。莫馨去厨房倒水,听见她在客厅拆快递的动静。
“你这堆旧杂志还没扔?”苏冉抽出一本封面泛黄的时尚期刊,抖落出几张照片,“陈屿大学时期拍的?那时候还挺嫩。”
莫馨端着水杯出来,看见照片上陈屿站在美术馆门口,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苏冉翻到背面念出日期,突然停住:“这不就是你第一次梦游那天?”
“别瞎说。”莫馨伸手要抢,苏冉已经跳到沙发另一头。她撕开另一个纸箱,从一堆设计草图里抽出个牛皮纸信封。
“哟,情书?”苏冉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张对折的信纸。莫馨放下水杯去拦,苏冉举高手臂晃了晃:“都十年了还藏着,你俩玩什么怀旧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