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立刻回答,远处传来护士叫号的声音,接着是他起身的脚步声,电话被带到安静角落。“那时候不懂事,觉得只要程序能跑,就能替人挡灾。”
“现在懂了?”
“现在知道挡不住。”他说,“有些事,程序改不了。”
“比如?”
“比如她非要见霍夫曼。”他说,“我拦不住。”
莫馨握紧手机:“她去机场了?”
“刚走。”他说,“司机是我爸的老部下,劝不动。”
“你为什么不跟去?”
“她不让。”他说,“说这事得她自己了结。”
莫馨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书房电脑里的原始代码,你备份过吗?”
“没有。”他说,“不敢留副本。”
“为什么?”
“怕被她发现。”他说,“她要是知道我能访问核心层,会直接格式化硬盘。”
莫馨停下脚步:“所以你一直装不知道?”
“嗯。”他说,“装了十年。”
她深吸一口气:“宋铭轩,你现在立刻回家,把电脑里所有数据拷出来。我马上过去。”
“不行。”他说,“医生让我卧床观察。”
“那就让苏冉扶你。”她说,“我二十分钟后到。”
“莫馨。”他叫住她,“别冲动。”
“我没冲动。”她说,“是你妈在冲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你比她还像她女儿。”
“少废话。”她说,“等我。”
挂断电话,她抓起外套冲出门。电梯下行时,苏冉连发三条语音,她一条没听,直接拨回去。
“干嘛?”苏冉接得很快,“我刚给宋铭轩换完药,他正偷吃我带来的辣条。”
“他马上要出院。”莫馨说,“你帮我盯住他,别让他半路折去机场。”
“啊?”苏冉愣了一下,“他不是刚躺下吗?”
“躺不住。”莫馨说,“他得跟我去趟老宅。”
“现在?大半夜?”
“对。”莫馨说,“趁他妈不在家。”
苏冉沉默两秒:“你们俩是不是又瞒着我干大事?”
“不算大事。”莫馨说,“就是拆个电脑。”
“拆完呢?”
“补一段代码。”莫馨说,“缺的那一块。”
“你真会啊?”苏冉声音拔高,“上周不是说还在试?”
“试出来了。”莫馨说,“同步率超标的那次,数据流里有个缺口,我填上了。”
“然后呢?”
“然后芯片认主了。”莫馨说,“以后除了我,没人能启动它。”
苏冉倒吸一口气:“你疯了吧?万一反噬——”
“不会。”莫馨打断她,“宋铭轩设了保护协议。”
“哪个协议?”
“适配者最终指令。”莫馨说,“同步失败,优先保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十岁写的那个?”
“嗯。”
“……操。”苏冉骂了一句,“这男人是真打算拿命给你铺路啊。”
莫馨没说话,电梯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她裹紧外套快步往外走。
“你到哪了?”苏冉问。
“楼下。”莫馨说,“你赶紧去急诊室,别让他溜。”
“知道了。”苏冉叹气,“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挂了电话,莫馨拦了辆出租车。报完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么晚去那边?那边路灯坏了好几盏。”
“没事。”她说,“我熟。”
车子驶入老城区,街灯确实稀疏,路面坑洼,车身颠簸。她盯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手指无意识摩挲包里的U盘。里面存着日志全文,包括那段手写指令的原始扫描件。她刚才又看了一遍,发现纸张背面还有半行小字,被扫描仪裁掉了。
回家后得用高分辨率重扫。
车子停在院门口,她付钱下车,铁门虚掩着,没锁。推门进去,客厅灯亮着,玄关鞋柜上放着林婉秋的保温杯,杯盖开着,水还是温的。
她径直上楼,推开书房门。电脑开着,屏幕保护程序是旋转的雪花,密码框悬浮在中央。她输入宋铭轩生日,错误。再试他回国日期,错误。第三次,她输了自己名字拼音首字母加数字零,解锁成功。
桌面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是“织梦者_终版”。她点开,子目录按年份排列,最早一份标注“原型测试_志愿者01号”,创建时间是她大学入学那年。
她新建传输任务,选中全部文件,进度条开始走。百分之十五时,楼下传来开门声,接着是脚步声,很轻,但方向明确——直奔二楼。
她没关电脑,也没躲,站在原地等。
门被推开,宋铭轩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右手还挂着吊瓶架,左手拎着输液袋。苏冉跟在后面,一脸无奈:“我说了拦不住,他非说你能撬开他家保险柜。”
莫馨没理苏冉,看着宋铭轩:“你怎么来了?”
“怕你一个人搞不定。”他说,“硬盘有物理锁,密码输错三次会自毁。”
“你怎么不早说?”
“忘了。”他走进来,把输液架靠墙放好,伸手按键盘,“而且我想看看你能不能破解我的童年密码。”
“幼稚。”她说。
“有效就行。”他调出命令行,输入一串字符,硬盘指示灯由红转绿,“现在可以随便拷了。”
她继续盯着进度条:“你妈去机场,带了多少人?”
“就司机。”他说,“但她带了枪。”
莫馨猛地转头:“什么?”
“我爸的配枪。”他说,“退役前没上交,一直锁在床头柜。”
“她想干什么?”
“谈判不成,就同归于尽。”他说,“霍夫曼手里有她当年签字的实验授权书,曝光出去,她下半辈子得在牢里过。”
莫馨咬牙:“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去拦她。”他说,“拦不住,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九,突然卡住。宋铭轩皱眉,敲了几下回车,系统弹出警告:剩余数据受二级加密保护,需生物验证。
“什么验证?”莫馨问。
“虹膜。”他说,“我妈眼睛。”
她盯着屏幕:“能绕过吗?”
“不能。”他说,“这是最后防线。”
苏冉插嘴:“那现在怎么办?等林阿姨回来?”
“来不及。”莫馨说,“霍夫曼飞机六点落地。”
宋铭轩沉默片刻,伸手从颈侧取下一条细链,链坠是枚微型芯片,接口处有磨损痕迹。“用这个。”
莫馨认得——耦合器原型,能模拟任何生物特征,前提是录入过样本。
“你什么时候录的?”她问。
“她给我换药那次。”他说,“趁她睡着。”
莫馨接过芯片,插入读卡器。屏幕闪烁几下,弹出新窗口:验证通过,权限提升至最高级。
进度条重新走动,百分之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
楼下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接着是急促的刹车。三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林婉秋拎着公文包下来,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莫馨迅速拔下U盘,塞进口袋。
“她看见我们了。”苏冉压低声音。
林婉秋没进门,站在车旁打电话,语速很快,表情严肃。挂断后,她抬头又看了一眼二楼,转身钻进车里,车子掉头驶离。
“她去哪?”苏冉问。
“海关。”宋铭轩说,“赶在霍夫曼通关前截住他。”
莫馨攥紧U盘:“我们得比她快。”
“怎么快?”苏冉问,“她开车,我们打车?”
“不用。”莫馨说,“霍夫曼不会走正规通道。”
宋铭轩点头:“私人货轮,凌晨四点靠港。”
“你怎么知道?”苏冉瞪眼。
“猜的。”莫馨说,“他走私惯犯,不可能坐民航。”
宋铭轩笑了:“你比缉私队还了解他。”
“职业习惯。”她说,“设计礼服前,我得摸清客户底细。”
苏冉:“行吧,那现在去码头?”
“你们去。”宋铭轩说,“我留下。”
“为什么?”莫馨问。
“拖住我妈。”他说,“她发现硬盘被拷,第一反应是找我。”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她,代码在我脑子里。”他说,“她不敢动我。”
莫馨盯着他:“你确定?”
“不确定。”他说,“但值得一试。”
苏冉举手:“那我呢?跟着你当人质,还是跟着莫馨去抓反派?”
“你去码头。”莫馨说,“我一个人够了。”
“你一个人?”苏冉瞪大眼,“对方可是带枪的!”
“我也带。”莫馨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工作室保险柜,第三层。”
苏冉接过钥匙,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行吧,反正命是你们的。”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渐远。书房里只剩两人,输液袋里的药水还剩三分之一,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真要去?”宋铭轩问。
“嗯。”莫馨说,“代码缺的最后一块,只有现场能补。”
“为什么?”
“因为适配算法需要实时脑波校准。”她说,“霍夫曼身上有接收器,靠近他,芯片才能激活完整模式。”
他沉默片刻:“危险。”
“我知道。”她说,“但我必须去。”
他伸手碰她手腕:“答应我,活着回来。”
她反手握住他手指:“你也是。”
楼下传来苏冉的喊声:“车到了!快点!”
莫馨松开手,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宋铭轩叫住她:“莫馨。”
她回头。
“那些梦。”他说,“不是程序生成的。”
她点头:“我知道。”
“我爱你。”他说,“从遇见你那天岁开始。”
她笑了笑:“我也是。”
说完,她推门下楼,没再回头。
玩死也好,活着也罢,这次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走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莫馨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刀柄贴着肋骨藏好。苏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着“别真把自己玩没了”,她没应声,拎起包推门出去。
七点整,东门路灯还亮着。宋铭轩靠在车边,颈侧芯片泛着微光,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他抬头看她走近,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身体突然一僵——芯片锁死程序激活了。
莫馨假装整理围巾,手指在布料下压紧掌心。她没看他表情,径直走到副驾拉开门:“走吧。”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才慢慢挪进驾驶座。引擎启动时声音比平时沉,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但一句质问都没出口。
车子驶出市区,天色渐亮,街景从高楼变成荒草和铁皮围挡。莫馨打开平板调出地图,指尖划过路线节点:“霍夫曼的人会在实验室外围设三道岗哨,第一道是伪装成清洁工的守卫,第二道在配电箱后,第三道守正门。”
“你昨晚黑进安保系统了?”他声音有点哑。
“嗯。”她没抬头,“顺便改了他们的轮班时间表。”
他轻笑一声:“你还真是不打招呼就动手。”
“彼此彼此。”她说,“你十岁写遗嘱的时候,也没问我同不同意。”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导航机械女声报着下一个转弯。他忽然开口:“芯片权限被你冻结了,我现在连心跳频率都调不了。”
“我知道。”她合上平板,“所以你没法再偷偷给自己注射加速剂。”
他没否认,只是把车速降了一档:“你什么时候发现我能远程操控生理参数的?”
“你发烧那次。”她说,“体温明明该飙升,却稳在三十七度二。医生说奇迹,我说扯淡。”
他沉默片刻:“那你还敢坐我旁边?不怕我突然失控?”
“怕。”她转头看他,“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冲进去送死。”
车子拐进一条窄路,尽头是锈迹斑斑的铁门,挂着“危房勿入”的牌子。莫馨推门下车,风卷着沙砾扑在脸上。宋铭轩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平时重,芯片锁死让他动作迟缓,但他没抱怨,也没要求她等。
实验室大门被铁链缠着,锁头已经锈穿。莫馨从包里取出液压剪,咔嚓两下剪断链条。门轴发出刺耳摩擦声,灰尘簌簌往下掉。
“苏冉在里面。”她低声说,“她半小时前发消息,说陈屿的策展团队刚落地,霍夫曼的人正在接机。”
宋铭轩皱眉:“她怎么混进去的?”
“假扮保洁。”莫馨跨过门槛,“穿的是我去年设计的工装系列,口袋里缝了信号干扰器。”
走廊漆黑,应急灯早坏了,只有她手机电筒照亮前路。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霉斑,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文件残页。宋铭轩走在她斜后方,呼吸声比平时粗,芯片锁死让他的代谢系统被迫进入低功耗模式,体力消耗比预想快。
“左边第三个房间。”她停下脚步,“主控终端在那里。”
他伸手拦住她:“我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