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馨低头啜了一口,咸味直冲喉咙,她皱了皱眉,没说话,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继续操作界面。指尖点开远程访问协议,输入医院内网地址,系统提示需要双因子认证。
“你要干嘛?”苏冉凑过来,“别告诉我你想黑进处方系统?”
“不是黑。”莫馨说,“是查。”
“查什么?”
“IP。”她说,“十七张处方,同一个签名模板,不可能没有操作痕迹。”
苏冉愣了一下:“你怀疑他伪造签名时留了数字足迹?”
“不是怀疑。”莫馨调出第一张处方的时间戳,“是确认。系统记录每次提交都带终端标识,只要权限够,就能追溯物理位置。”
“你哪来的权限?”苏冉压低声音。
“耦合协议附录C。”莫馨说,“医疗紧急状态下,施体有权调取受体相关诊疗数据,包括后台操作日志。”
“你疯了吧?”苏冉瞪眼,“那是用来救命的条款,不是让你当黑客用的!”
“现在就是在救命。”莫馨没抬头,“如果他真在替人开药,源头不掐断,下次剂量超标他就醒不过来了。”
苏冉张了张嘴,没再拦。病房里只剩仪器滴答声,宋铭轩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莫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绕过三层防火墙,进入处方管理子系统。日志按时间排序,她拉到最末尾,找到最新一条记录——患者林婉秋,药品名称、剂量、签名模板编号,全都对得上。往下拉,IP地址栏赫然跳出一串数字。
她复制下来,粘贴进地理定位工具。地图加载几秒,红点落在城西一片老住宅区。放大,街道名浮现,再放大,门牌号清晰可见。
林婉秋旧宅。
莫馨手指顿住。
“怎么了?”苏冉探头看屏幕,“地址不对?”
“太对了。”莫馨低声说,“书房那台电脑,三年前装过远程医疗插件,是他妈用来视频问诊的。”
“所以他是在自己家里……给自己妈开违禁药?”苏冉声音发颤,“还伪造签名?”
“不止。”莫馨点开历史记录,往前翻,“十七次,全是从同一个IP提交。最早那次,是他回国后第三天。”
苏冉倒吸一口气:“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就在干这事?”
“嗯。”莫馨新建加密文件夹,开始批量下载日志副本,“而且没人拦他。”
“他妈知道吗?”苏冉问。
莫馨没回答,手指敲击速度加快。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七,系统突然弹出红色警告框——异常访问行为已上报安全中心,五分钟后触发人工核查。
“糟了。”苏冉一把抓住她手腕,“快撤!”
莫馨没停,反而点下“强制覆盖缓存”,进度条猛地跳到百分之九十九。最后一秒,文件保存成功,警报音同时响起。
病房门被推开,两名保安站在门口:“谁在操作医院系统?请出示证件。”
莫馨没动,手指还按在平板边缘。苏冉张嘴要说话,宋铭轩忽然睁开眼,撑着床坐起来:“是我。”
保安愣了一下:“您是?”
“宋铭轩。”他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平稳,“刚才远程提交了一份复查申请,可能触发了误报。”
“远程提交?”保安皱眉,“系统显示的是处方模块访问。”
“家属代操作。”宋铭轩扯了扯嘴角,“我妈记不清药名,我帮她查历史记录,不小心点错了。”
保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对讲机:“核实一下三号留观室患者家属信息。”
等待间隙,宋铭轩抬眼看向莫馨,眼神很静。她没避开,也没说话,只是把平板悄悄滑进包里。
对讲机传来回复:“家属信息匹配,宋铭轩,关系母子,有授权记录。”
保安收起设备,语气缓和:“抱歉打扰,系统最近升级,容易误判。以后操作请走前台窗口。”
“好。”宋铭轩点头,“下次注意。”
门关上,苏冉长出一口气:“你什么时候申请的家属授权?”
“三年前。”他说,“第一次陪我妈复诊时办的。”
“那你刚才……”苏冉指了指莫馨的包,“是在帮她打掩护?”
“嗯。”宋铭轩靠回枕头,目光仍停在莫馨脸上,“她做事太急,容易露馅。”
莫馨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会查。”
“猜到的。”他说,“你从来不信巧合。”
“所以你故意留线索?”她问。
“不是故意。”他摇头,“是没想藏。”
苏冉来回看两人,忍不住插嘴:“等等,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IP地址指向林婉秋旧宅,说明开药的人就是宋铭轩本人,这还有什么好查的?”
“查的不是他。”莫馨说,“是书房那台电脑。”
“电脑怎么了?”
“三年前装插件时,我看过配置。”莫馨说,“硬盘容量超标,多出来的空间没登记用途。”
宋铭轩没否认。
“里面有什么?”苏冉追问。
“实验数据。”宋铭轩说,“早期的,没公开的。”
“什么实验?”苏冉声音拔高。
“梦境干预。”他说,“第一批志愿者脑波记录,药物反应曲线,还有……芯片原型测试日志。”
莫馨手指收紧:“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芯片的事?”
“比你知道的早。”他说,“我妈教我签名那天,就告诉我会有今天。”
病房安静下来。苏冉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默默退到窗边。
莫馨盯着他:“她让你开药,是为了掩盖实验副作用?”
“不全是。”宋铭轩说,“也是为了让我活下来。”
“什么意思?”
“芯片不是霍夫曼发明的。”他说,“是他偷的。原始设计来自我妈参与的军方项目,代号‘织梦者’。”
莫馨呼吸一滞:“所以你吃的药,是为抵消芯片反噬?”
“嗯。”他点头,“剂量必须精准,否则脑波会崩溃。我妈不敢让医院开,怕留下记录。”
“所以你伪造签名。”她说,“自己开,自己送,自己承担风险。”
“总比让她冒险强。”他说,“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调查。”
莫馨没说话,手指无意识摩挲包里的平板。数据还在,证据确凿,可现在揭穿,等于把他和他妈一起推进火坑。
“你打算怎么办?”宋铭轩问。
“先不动。”她说,“等霍夫曼落地,顺藤摸瓜。”
“他会咬出我妈。”他说,“实验室资金链断过一次,是她私下补的。”
“那就让他闭嘴。”莫馨说,“用别的筹码。”
“什么筹码?”
“芯片原始代码。”她说,“在你书房电脑里,对吧?”
宋铭轩笑了:“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不知道。”她说,“猜的。”
苏冉忍不住回头:“你们俩能不能说人话?现在是摊牌的时候吗?霍夫曼明天就到,海关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但万一他狗急跳墙——”
“不会。”宋铭轩打断她,“他不敢动莫馨。”
“为什么?”
“因为她是唯一适配者。”他说,“芯片在别人身上会排斥,在她身上……能同步。”
莫馨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十年。”他看着她,“每月一次,不是巧合。是芯片在找宿主,而你,是它选中的最优解。”
她手指发冷:“所以那些梦……”
“是真的。”他说,“不是你幻想出来的,是我们共享的神经映射。”
苏冉倒退一步,撞到窗台:“等等,你们的意思是……这十年,你们在梦里谈恋爱,是因为芯片把你们脑子连在一起了?”
“差不多。”宋铭轩说,“只不过我没告诉她,是怕她害怕。”
“现在不怕了?”苏冉问。
“怕。”他说,“但更怕她不知道真相。”
莫馨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十年梦境,牵手、拥抱、亲吻,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不像假的。原来不是她执念太深,是科技把他们绑在了一起。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声音发抖。
“说了你会信吗?”他反问,“还是说,你会直接报警抓我妈?”
她没回答。
“莫馨。”他叫她名字,“现在你知道了,想退出还来得及。”
“退出?”她冷笑,“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才查这些的?”
“不是吗?”
“是为了我自己。”她说,“我要知道,爱一个人到底是真是假,值不值得赌命。”
他沉默片刻,伸手碰她手背:“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她说,“是真的。”
他手指收紧:“那还走吗?”
“不走。”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书房电脑,让我拷一份数据。”她说,“完整的。”
“可以。”他说,“但你要答应我,别一个人扛。”
“我从来不一个人扛。”她说,“有苏冉。”
苏冉立刻举手:“别cue我,我恐高,掀黑市屋顶这种事你们自己来。”
莫馨没理她,转头看宋铭轩:“明天霍夫曼到,你别露面。”
“为什么?”
“因为你妈可能会去接他。”她说,“如果她在场,事情会失控。”
宋铭轩眼神一沉:“你知道她要去?”
“猜的。”莫馨说,“她昨天打电话订了花篮,署名是‘老战友家属’。”
苏冉瞪大眼:“她这是要正面刚啊?”
“不是刚。”莫馨说,“是谈判。”
宋铭轩闭上眼,手指按住太阳穴:“她想用原始代码换霍夫曼闭嘴。”
“然后呢?”苏冉问,“代码给他,他转头卖给别人怎么办?”
“不会。”莫馨说,“因为代码缺一块。”
“哪块?”
“适配算法。”她说,“只有我能补全。”
宋铭轩睁开眼:“你怎么会?”
“因为我试过。”她说,“上周同步率超标时,我逆向解析过数据流,找到了缺口。”
他盯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你比我想的还疯。”
“彼此彼此。”她说,“你敢吃违禁药,我就敢改代码。”
苏冉举起豆浆杯:“敬两个疯子。”
没人理她。
窗外天彻底黑了,走廊灯亮得刺眼。莫馨看了眼时间,收起平板:“我先走,回去整理数据。”
“我送你。”苏冉跟上来。
“不用。”莫馨说,“你留这儿,盯着他别乱跑。”
宋铭轩笑了一声:“我跑不动。”
“那就躺着。”她说,“别给我添乱。”
他点头,目送她走到门口。她手搭上门把,忽然回头:“宋铭轩。”
“嗯?”
“下次吃药,跟我说实话。”
“好。”他说,“你也是。”
她没再说话,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苏冉坐回椅子,啃着冷掉的包子:“你俩这算和好了?”
“不算。”宋铭轩说,“还没开始呢。”
“那刚才算什么?互诉衷肠?”
“算摊牌。”他说,“接下来才是硬仗。”
苏冉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行吧,反正命是你们的,我负责收尸。”
他笑了笑,没接话,手指无意识摸向颈侧——那里还残留着围巾接口的触感。温的,像她指尖的温度。
楼下,莫馨站在路灯下,打开手机。苏冉的消息跳出来:“他刚偷偷给你妈发了条消息,内容是‘别去机场’。”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收起手机,她抬头看向住院部三楼。窗帘没拉严,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地铁站。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她要先把数据拆干净——包括那段藏在芯片底层的、连宋铭轩都不知道的加密日志。
标题写着:“适配者最终指令:若同步失败,优先保全施体。”
她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口袋。
原来他早就替她选好了活路。
可惜,她不打算走。
苏冉发来消息时,莫馨正把最后一份日志拖进解密队列。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凌晨三点十七分,她没回,手指点开压缩包里的隐藏分区。
文件夹名是乱码,但路径结构她认得——军方早期加密协议,用的是宋铭轩十岁时的学号做密钥后缀。她试了三次,第四次输入正确,弹出的不是数据流,而是一段手写扫描件。
纸张泛黄,边角有折痕,字迹稚嫩却用力,横竖撇捺都带着孩子气的倔强:“如果芯片失控,优先保护莫馨。她怕黑,别让她一个人醒。”
莫馨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动不了。她记得这张纸。小学手工课,老师让写“长大后想守护的人”,全班交上去的都是父母、宠物、玩具,只有宋铭轩写了她的名字。当时林婉秋气得撕了作业本,罚他抄写《弟子规》整晚。他没哭,第二天照常给她带糖,糖纸叠成小船,塞进她铅笔盒里。
现在这行字嵌在芯片底层指令区,权限高于所有安全协议。意思是,一旦同步失败,系统会强制切断他的神经链接,保她意识完整。
她抓起手机,拨通电话。响了七声才接,背景音是医院广播和推车滚轮声。
“喂?”他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你在哪?”她问。
“急诊输液室。”他说,“陪我妈打点滴。”
“她怎么了?”
“低血糖,老毛病。”他顿了一下,“你呢?睡了吗?”
“没。”她说,“我在看日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看到哪了?”
“看到你十岁写的指令。”她说,“为什么设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