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回,躺下闭眼。这一次,梦没来。她睁着眼,听着窗外车流声,手指无意识摸向颈侧——那里,围巾留下的温度还没散尽。
莫馨把药瓶放在工作室的台灯下,标签朝上,用手机拍了三张不同角度的照片。苏冉端着咖啡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你真打算查?不怕林阿姨发现后找你算账?”
“她摔杯子的时候,账已经算完了。”莫馨把照片导入电脑,打开图像增强软件,“剂量超标不是小事,她不听劝,那就让数据说话。”
苏冉没再劝,转身去翻抽屉,“我记得去年她来工作室送围巾那天,顺手塞过一张名片给我,说是她新换的私人医生。”
莫馨手指一顿,“林婉秋的诊所?”
“对,就在城东那栋灰白色小楼,二楼挂牌‘林氏健康咨询’。”苏冉把名片拍在桌上,“她说退休后不想闲着,挂个名给人开点营养建议,没想到还真接诊。”
莫馨拿起名片,背面印着二维码。她扫码,跳转到一个简洁的预约页面,患者登录口下方有一行小字:“电子病历系统仅限授权医师访问”。
“权限锁得挺严。”苏冉皱眉,“你打算怎么进去?”
“装病人。”莫馨合上电脑,“明天上午十点,我约初诊。”
第二天九点五十分,莫馨站在诊所门口,穿米色高领毛衣,头发松散扎起,手里拎着帆布包,看起来像刚结束晨跑的普通白领。前台护士核对预约信息时,她低头咳嗽两声,声音略哑。
“最近睡眠不好,偶尔心悸。”她递上身份证,“朋友推荐林医生,说她擅长调理压力型亚健康。”
护士点头,在平板上勾选症状标签,带她进诊室。林婉秋坐在办公桌后,白大褂熨得笔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直接调出电子病历模板。
“血压、心率、既往病史?”她语速平稳。
莫馨报了一串正常数值,只在“家族史”一栏停顿半秒,“父亲有轻度高血压,母亲健康。”
林婉秋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屏幕反光映在镜片上,看不清眼神。莫馨趁她低头写备注,悄悄从包里摸出微型摄像头,夹在笔记本边缘,镜头正对显示器。
“先开两周的辅助调节剂。”林婉秋打印处方单,推过来,“每日两次,饭后服用。”
莫馨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药品名称和剂量——和她捡到的药瓶完全一致,但开具日期是三天前,患者姓名却不是林婉秋。
“这药……是给我开的?”她故作疑惑。
“对。”林婉秋没抬头,“按说明服用,下周复诊。”
莫馨道谢离开,走到楼梯拐角才停下,迅速回放录像。画面里,林婉秋在处方单生成前,鼠标点开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存着十几份签名扫描件。她拖拽其中一份覆盖在电子签章区——落款是“宋国栋”。
莫馨把视频截取关键帧,打包发给宋铭轩。消息显示已读,但对方没有回复。她收起手机,没回工作室,直接去了宋家老宅。
宋父正在院子里修剪盆栽,听见门铃抬头,看见是她,放下剪刀擦了擦手。“铭轩不在家。”他说。
“我知道。”莫馨把打印出来的处方单和签名对比图递过去,“我想问您,为什么替林阿姨签这些处方?”
宋父接过纸张,眉头慢慢皱紧。他没说话,转身进屋,示意她跟上。客厅茶几上摆着药盒,和她捡到的同款,但瓶身贴着新的剂量标签——比之前低了三分之一。
“她不肯减量。”宋父把处方单放回茶几,“医生说再这么吃下去,心脏负荷会出问题。”
“所以您就帮她伪造签名?”莫馨语气平静,“您知道这是违规操作吧?”
“我知道。”宋父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签,她会自己去买,或者找别人签。至少我还能盯着剂量,不至于让她乱来。”
莫馨沉默片刻,“她为什么坚持吃这个药?”
“怕。”宋父苦笑,“怕自己倒下,怕没人管得住铭轩,怕他哪天又一声不响飞走。”
莫馨手机震动,宋铭轩终于回复:【在家等我,别走。】
她收起手机,对宋父说:“他快回来了。有些话,您该亲口告诉他。”
宋铭轩进门时,天已经黑了。他没开灯,径直走向沙发,看见莫馨和父亲对坐,茶几上摊着处方单,脚步顿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他问莫馨。
“嗯。”她起身,把位置让给他,“该你和叔叔谈了。”
宋铭轩没坐,站在父亲面前,“您为什么要帮她做这种事?”
宋父抬头看他,“因为她是你妈。”
“这不是理由。”宋铭轩声音绷紧,“她拿健康当筹码逼我接节目,您还帮她掩盖,这算什么?”
“算我欠她的。”宋父放下水杯,“当年我连续值班三十六小时,突发心梗倒在手术室门口。抢救回来后,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她守在ICU外面三天没合眼,从此落下心病——怕身边的人猝死,尤其怕你。”
宋铭轩僵在原地。
“她不是想控制你。”宋父继续说,“她是怕你像我一样,累死在岗位上,连句告别都来不及说。”
莫馨走到玄关,拿起包,“我先走了。”
宋铭轩没拦她,只低声说:“谢谢。”
她关门离开,没听见屋里父子后续的对话。电梯下行时,手机又震,是苏冉:【查到了!那药除了降压,还有神经镇静成分,长期超量服用会导致短期记忆断层和情绪钝化。】
莫馨回复:【病历系统里有备注吗?】
苏冉:【有,藏在用药须知最后一行小字——‘注意神经耦合副作用,避免高强度脑力活动’。】
莫馨盯着屏幕,想起宋铭轩曾提过,他回国前半年,林婉秋频繁失眠,半夜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语气一次比一次恍惚。
她走到小区门口,没打车,慢慢沿街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三次。宋铭轩发来语音,只有一句话:“她说,她只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莫馨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转过街角,她看见陈屿站在咖啡店门口,手里拎着两杯热饮,似乎在等人。
“巧啊。”他笑着打招呼,“刚开完策展会议,顺路买杯咖啡,没想到撞见你。”
莫馨点头,“嗯。”
“听说林阿姨的事了?”他递过一杯,“无糖美式,记得你不喝甜的。”
她没接,“谢谢,不用。”
陈屿没收回手,“莫馨,有时候放手比坚持更难。但如果你累了,我随时都在。”
她看着他,突然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喜欢的人心里装着别人十年,你会怎么做?”
陈屿笑容淡了些,“我会等。等到他出现,或者等到她回头看见我。”
莫馨摇头,“你不该等。感情不是排队领号,先到先得。”
“可你不是在等吗?”他反问,“等他从法国回来,等他开口,等他处理完家里的事——你等了十年,不比我少一天。”
莫馨没说话,转身要走。陈屿叫住她,“药瓶的事,需要帮忙尽管说。我在医疗圈有人脉,能查到更多。”
她停下脚步,“不用。这事我自己能解决。”
“因为是他母亲?”陈屿语气轻了些,“还是因为你信他?”
莫馨没回答,抬手拦了辆出租车。车门关上前,她听见陈屿说:“下次见面,希望你能为自己活一次。”
车子启动,她靠在窗边,摸出手机给宋铭轩发消息:【神经耦合副作用,可能和梦境同步有关。你妈吃的药,或许影响了你们之间的连接。】
他秒回:【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回复,【如果药效抑制了她的神经活跃度,可能导致她在潜意识层面无法稳定维持梦境通道。换句话说——她可能在无意识中,切断了你和我做梦的能力。】
宋铭轩没再回复。莫馨收起手机,闭上眼。这一次,她没等梦来。她清楚记得,昨晚系统提示“同步率波动上扬”时,正是她对林婉秋说出“他是人,有选择”的瞬间。
不是药,不是芯片,不是命运。是她和宋铭轩共同的选择,让梦境重新连接。
而林婉秋,或许早在三年前签下第一张超量处方时,就已经在害怕——害怕儿子不再需要她的安排,害怕梦境之外的世界,她再也抓不住他的手。
出租车停在楼下,莫馨付钱下车。单元门前,宋铭轩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她的帆布包——那是她早上落在诊所的。
“忘拿了。”他把包递给她,“里面有你的笔记本。”
她接过,没道谢,只问:“谈完了?”
“嗯。”他点头,“她哭了。”
莫馨沉默。
“她说对不起。”宋铭轩声音很轻,“不是对我说,是对你说。”
莫馨攥紧包带,“我不需要。”
“我知道。”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冻红的耳尖,“但她需要你知道。”
莫馨没躲,也没回应。两人并肩上楼,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到她家门口,宋铭轩没走,等她开门。
“进来坐?”她问。
“不了。”他摇头,“明天还要早起。”
“去哪?”
“陪她去医院。”他说,“这次,她答应住院观察。”
莫馨点头,“那药……”
“我已经联系了新的主治医师。”他打断她,“剂量会逐步下调,同时配合心理疏导。”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母亲的病历备注里,写着‘神经耦合副作用’。”
宋铭轩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直视他眼睛,“她吃的药,可能影响了我们做梦的能力。”
他愣住。
“所以,”莫馨转身开门,“下次见面,别再说‘靠做梦见你’了。现实里,我们也能好好说话。”
门关上前,她听见他在门外说:“莫馨。”
“嗯?”
“今晚……还会梦见我吗?”
她没回答,反手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清晰可闻。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掏出来,是宋铭轩最后一条消息:【如果今晚没梦,明早我给你带早餐。豆浆要甜的,我知道你其实喜欢。】
莫馨盯着屏幕,嘴角微微扬起。她没回,只把手机放在床头,脱下外套。颈侧传来细微刺痛——围巾的传感器还在工作,数据灯微弱闪烁。
她躺下,闭上眼。这一次,梦没来。但她不急。现实里,他们有的是时间。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莫馨没开灯,靠着门板站了会儿。手机在床头亮着,那条“豆浆要甜的”还停在屏幕中央。她没动,也没回,只是把围巾从颈侧摘下来,放在枕头边。
清晨六点四十七分,门铃响了。她拉开门,宋铭轩站在外面,手里拎着纸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沾湿了他指节。他没说话,只把袋子递过来,转身就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
他停下,没回头。
“你站这儿,是想让我请你进来?”她问。
他转过身,嘴角微扬,“怕你嫌我吵。”
她接过袋子,纸袋温热,指尖碰到他手背,一触即分。她低头拉开拉链,豆浆杯盖上贴着便利贴,写着“全糖,别倒掉”。
“谁说我要倒。”她揭下便利贴,捏在指间,“苏冉昨晚问我,是不是被你收买了。”
“她怎么说?”
“她说你连我喜欢甜豆浆都知道,肯定偷看过我外卖记录。”
他笑了,“我没那么无聊。”
“那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喝无糖的,都会先抿一口,皱眉,然后偷偷加糖包。”他靠在门框上,“三年前你工作室加班那次,我送宵夜,亲眼看见的。”
她没反驳,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甜味滑进喉咙,不腻,刚好。
“算法调好了?”她问。
“嗯。”他从外套内袋掏出平板,“昨晚重新跑了一遍数据,以你清醒状态为基准,同步率峰值比之前高了十二个百分点。”
她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参数栏跳出来,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滚动着。她点开调试界面,手指悬在“神经耦合阈值”上,犹豫了一下。
“你调。”他说,“我不干涉。”
她指尖落下,数值开始变化。屏幕右下角的心跳曲线突然波动,数值飙升,超过梦境峰值线。她愣住,抬头看他。
他也正盯着屏幕,眉头微皱,“现实中的同步率……怎么会比梦里还高?”
“因为你站在这儿。”她说,“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靠药效维持,也不是靠系统推送。”
他没接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她握着平板的手背上。她没躲,也没抽开。两人手指交叠,屏幕上的曲线稳定攀升,最终停在一个前所未有的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