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铭轩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她:“你爸说,箱子最底层还有个铁盒,让我亲手交给你。”
莫馨掀开箱底衬纸,果然有个生锈的小铁盒。打开后,里面是叠成方块的旧手帕,展开后露出几行褪色钢笔字:“给莫馨:等我回来,亲手系上它。——宋铭轩,十五岁。”
她认出这是当年自己弄丢的运动会加油手帕。原来一直在他那儿。
“现在物归原主。”宋铭轩轻声说。
莫馨攥着手帕,突然拽住他领带拉近:“铁盒哪儿来的?”
“我家老宅阁楼。”他任她拽着,“搬家时发现的,压在钢琴谱下面。”
“你还会弹琴?”她眯眼。
“只会一首。”他笑,“《致爱丽丝》。你五岁生日宴上弹过,你趴在我膝盖上睡着了。”
莫馨松开领带,把手帕塞进他西装口袋:“下次弹给我听。”
“现在就能弹。”他指指工作室角落的电子琴,“苏冉上周买的,说要给设计找灵感。”
苏冉立刻举手:“别用我的琴谈情说爱!租金按小时算!”
莫馨不理她,推着宋铭轩往琴边走:“弹。”
他坐下,掀开琴盖,手指悬在黑白键上方,侧头看她:“想听完整版,还是只听副歌?”
“全部。”她拉过椅子坐在他身边,“少一个音符,扣你工资。”
宋铭轩失笑,指尖落下。旋律流淌,确实是《致爱丽丝》。弹到一半时,莫馨悄悄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他没停,只是反手与她十指相扣,继续弹完最后一个音符。
苏冉在远处拍照,闪光灯亮得刺眼。莫馨没躲,任她拍。曲终时,她倾身在他耳边说:“明天入梦,我要听你亲口念那九十七封信。”
宋铭轩握紧她的手:“一封不落。”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琴键上,也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苏冉的拍照声还在继续,但没人再管她。莫馨靠在宋铭轩肩头,闭上眼,仿佛已经进入下一个梦境。
莫馨睁开眼时,天刚亮。枕边放着一张乐谱手稿,纸角微卷,墨迹未干透。她坐起身,手指抚过那些音符间隙里的小字——每一行都记着她入梦的时间和当时的情绪起伏。有些地方被反复修改过,字迹重叠,像有人在深夜反复确认。
她拿起手机拨通苏冉电话,铃响两声就接通了。“巴黎寄来的包裹到了。”苏冉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拆开吓我一跳,是个仪器,说明书上写着‘同步梦境记录仪’。”
“谁寄的?”
“寄件人写的是林婉秋。她说这东西能测你们俩是不是真能在梦里同步。”
莫馨没说话,低头再看乐谱。页脚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藏在五线谱线外:“第十次高烧夜,你喊的是我的名字。”
她把乐谱折好塞进抽屉,起身洗漱换衣服,出门前给宋铭轩发了条消息:“下午三点,工作室见。”
他回得很快:“不弹琴了?”
“有更重要的事。”
三点整,宋铭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黑色箱子。苏冉跟在他身后,抱着笔记本电脑,嘴里嚼着口香糖。“说明书我看了三遍,操作不难,就是启动方式有点肉麻。”
“十指相扣三分钟。”莫馨接过话,“林婉秋留言说的。”
宋铭轩把箱子放在工作台上,打开锁扣,掀开盖子。里面是台银灰色金属仪器,表面光滑无按钮,只有一块圆形感应区。旁边附带一根数据线,连接着一台平板电脑。
“原理类似脑波同步监测。”苏冉点开平板上的程序界面,“戴上配套头环,双手贴合感应区,系统会自动捕捉你们进入梦境时的神经信号,并生成可视化报告。”
“如果不同步呢?”莫馨问。
“那就说明你们的梦不是同一个。”苏冉耸肩,“或者其中一个根本没做梦。”
宋铭轩没吭声,伸手从箱子里取出两个头环,递了一个给莫馨。“试试?”
她接过,没犹豫,直接戴在头上。他也戴上另一个,两人面对面坐下,手掌平贴在感应区上。指尖刚碰上,仪器发出轻微嗡鸣,屏幕亮起,跳出一行提示:“请保持接触状态,等待首次校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莫馨盯着屏幕,心跳比平时快。宋铭轩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节微微弯曲,轻轻勾住她的手指。她没挣脱,反而收紧了些。
“紧张?”他低声问。
“怕数据不准。”
“不准也没关系。”他说,“我们本来就不用机器证明什么。”
苏冉在一旁喊:“你们俩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打情骂俏?我在录数据!严肃点!”
莫馨没理她,视线落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图上。两条线起初各自波动,渐渐靠拢,最终重叠成一条平稳上升的轨迹。系统弹出提示:“同步率98.7%,情感共鸣指数峰值突破阈值。”
“哇哦。”苏冉凑近屏幕,“这数值比我预想的还高。你们昨晚又在梦里干嘛了?牵手散步还是亲嘴?”
莫馨收回手,摘下头环。“只是普通对话。”
“骗鬼。”苏冉撇嘴,“这数据一看就是深度互动的结果。要我说,你们干脆把结婚证先领了,省得天天靠做梦谈恋爱。”
宋铭轩笑了笑,没反驳,转头对莫馨说:“下次入梦,我想带你去冰场。”
“你会滑冰?”
“留法期间学的。本来想回国后教你,结果一直没机会。”
莫馨点头:“好。”
苏冉突然拍桌:“等等!这个仪器还有隐藏功能!”她划开平板另一页面,“它不仅能记录梦境内容,还能反向投射——也就是说,你们可以在现实中看到彼此梦里的画面。”
莫馨皱眉:“什么意思?”
“比如你现在闭眼回想昨晚的梦,系统就能提取片段,在屏幕上播放出来。”苏冉兴奋地搓手,“要不要现场演示?我还没试过真人案例呢!”
“别闹。”莫馨站起身,“这不是玩具。”
“但它是证据。”苏冉坚持,“你想不想知道,他在梦里到底有没有骗你?比如那九十七封信,是不是每一封都在梦里念给你听过?”
宋铭轩神色不变:“我可以现在念一遍。”
“我要看数据。”莫馨看向仪器,“启动反向投射。”
苏冉立刻操作起来,调出新模块,输入指令。屏幕闪烁几下,开始加载。进度条缓慢推进,最终定格在一段视频预览画面上——是莫馨站在T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观众鼓掌欢呼。镜头一转,宋铭轩坐在第一排,手里举着一束白玫瑰,嘴角带笑。
“这是你获奖那天的梦?”苏冉惊讶,“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莫馨没回答,继续看下去。画面切换到雪地,她穿着红裙子转圈,他站在远处拍照;再切到医院病房,她发烧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最后是街角,她踮脚吻他,他闭着眼没动,睫毛轻颤。
视频结束,系统跳出总结报告:“梦境记忆完整度96%,情绪匹配度99%,主观意愿投射强度为最高级。”
“所以……”苏冉拖长音,“这些都不是你单方面的幻想。他在梦里,真的陪着你经历了所有。”
莫馨沉默片刻,伸手关掉屏幕。“够了。”
宋铭轩起身走到她身边:“你不信我,可以信机器。”
“我不是不信你。”她抬头看他,“我是怕自己太贪心。”
“贪心什么?”
“贪心现实也能像梦一样,不用解释、不用试探、不用等十年。”
他握住她的手:“那就别等了。”
苏冉识趣地收拾设备,边走边嘀咕:“我真是多余在这儿当电灯泡。你们继续,我去楼下喝奶茶,顺便帮你们挑婚戒款式。”
门关上后,工作室只剩他们两人。莫馨拉开抽屉,取出那张乐谱,指着页脚那行小字:“第十次高烧,我记得那天你在法国,不可能守着我。”
“但我梦见了。”他说,“你在梦里哭着叫我名字,我就坐在床边,直到你退烧。”
她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不在现实里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我不敢回来。”他声音低了些,“怕自己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怕我妈再干涉,怕你其实并不需要我。”
莫馨把乐谱放回桌上,转身面对他:“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他伸手将她拉近,“不管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她没躲,任他抱住。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仪器屏幕还亮着,最后一帧画面停在她吻他嘴角的瞬间。
“明天入梦,”她轻声说,“我要听你亲口念完所有信。”
“一封不落。”他答。
她点点头,松开手,走向工作台。打开文件夹,抽出最新版设计稿,在署名处添上他的名字。笔尖落下,墨迹未干,她听见他在身后说:“这次展览,我想亲手布置那个冰场场景。”
“你会搭装置?”
“不会。”他笑,“但我可以雇人搭,然后陪你彩排一百遍。”
她没回头,嘴角却扬了起来。
手机震动,林婉秋发来消息:“仪器用得还顺手吗?下周家庭聚会,你爸说要当众读第一封信。准备好纸巾。”
莫馨回了个“嗯”,顺手转发给宋铭轩。
他看完,笑着摇头:“你爸真是老顽童。”
“随他去。”她说,“反正丢脸的是你。”
“乐意之至。”
苏冉推门探头:“奶茶买回来了,加了双倍糖。顺便告诉你们,陈屿刚打电话来,说策展方接受了联名方案,布展时间定在下个月初。”
莫馨点头:“知道了。”
苏冉放下奶茶,临走前补了一句:“对了,林阿姨让我提醒你们——仪器每天只能启动一次,别浪费在无聊的事情上。”
门再次关上。莫馨拿起奶茶吸了一口,甜得发腻。宋铭轩站在她旁边,也喝了口自己的,皱眉:“太甜了。”
“苏冉口味。”她说,“忍忍。”
他放下杯子,忽然问:“今晚还会入梦吗?”
“应该会。”
“那我提前准备一下台词。”他掏出手机,“先把第七十三封信背熟。”
莫馨瞥了眼屏幕,正是她二十二岁生日那晚写的那封。她没说话,转身继续改设计稿。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他在一旁安静站着,偶尔指点两句配色或构图。
天色渐暗,工作室灯光自动亮起。她合上稿子,伸了个懒腰。他递来外套:“回家?”
“嗯。”
两人并肩走出大楼,夜风微凉。街灯一盏盏亮起,映在他们身上。她忽然停下脚步,拽住他袖子:“明天记得带琴谱。”
“哪一首?”
“《致爱丽丝》。”她说,“我要听完整版。”
“少一个音符,扣你工资。”他模仿她语气。
她笑了,松开手,往前走。他跟上来,自然而然牵住她的手。这一次,没人松开。
远处传来苏冉的声音:“喂!别走那么快!我还想拍张夜景情侣照呢!”
他们没回头,也没回应。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莫馨刚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手机就震了一下。苏冉发来消息:“仪器数据我导出来了,同步率破纪录,但有个异常点——你脚踝位置的神经信号波动特别大。”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脚踝,皮肤完好,没有任何异样。宋铭轩站在她旁边,正低头回消息,听见她轻声“嗯”了一声,抬头问:“怎么了?”
“苏冉说仪器记录到我脚踝有异常反应。”她说。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骨,指尖温热。“疼吗?”
“不疼。”
他收回手,语气平静:“明天去冰场彩排,记得穿厚袜子。”
她没多想,只当是布展前的准备工作。回到家洗完澡,她靠在床头翻设计稿,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模糊前,她还在想明天要改的裙摆弧度。
再睁眼时,她站在一片空旷的冰场上。头顶没有灯,只有月光从高窗洒下来,照得冰面泛着冷光。四周寂静无声,连呼吸都听得清楚。她低头,发现自己穿着白天那件灰色针织衫,赤脚站在冰上,脚底传来刺骨寒意。
前方十几步远,宋铭轩单膝跪在冰面上,手里捧着一双白色滑冰鞋。他抬头看她,眼神安静,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这次换我扶你。”他说。
她没动,也没说话。他站起身,朝她走过来,步伐稳得像走在平地上。他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双手托着鞋等她抬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右脚递过去。他握住她的脚踝,动作很轻,帮她套上鞋带,一格一格系紧。冰鞋贴合脚型,内衬柔软,一点都不硌。
“站起来试试。”他说。
她扶着他肩膀起身,刚站稳,脚下就打滑,整个人往后仰。他手臂一收,把她稳稳接住,手掌贴在她后腰,没松开。
“怕摔?”
“不是。”她站直,“只是没想到你会在这儿。”
“我一直在。”他说,“每次你梦里跌倒,都是我接住你。只是你醒来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