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落下一只温暖的大手,纾延一愣,萧景远揉揉她的头。
“总也要给我一点调兵的时间吧。”
他温润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竟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纾延心中顿时生出抵触。
她微微一偏,“那我要睡了,你走吧。”
萧景远落空的手一僵,连眼底的光都黯下来,“总要吃点东西。”
“哦,那你走吧,我会吃的。”
“好。”他无奈地笑笑,又看向岚香,“照顾好女郎。”
“是。”
他的目光滑过钱三飞,就在钱三飞以为他要拎着他一块出去的时候,这位矜贵的使君大人却最终什么都没说,便拓然离去。
白素问也跟着他离去。
他一走,纾延瞬间从床上支棱起来,一拍床边,“老钱,坐!”
正踌躇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该一起走的钱三飞闻言一愣。
这屋子太亮堂,还摆满了各种他从没见过的摆设,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香味,熏得他鼻尖发痒。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张铺着锦绣垫子的拔步床,连忙摆手:“不了,这赶了两天的路,身上全是泥,可别糟蹋了这么精贵的地方!”
钱三飞左右一看,连地上都铺了看起来就很贵的毯子,他想往地上坐的动作一顿,明明萧景远都走了,他却更加手足无措起来。
纾延心里一酸,面上却露出笑容:“你要是觉得地上宽敞,咱们一起坐啊。”
说着她便要下床。
“诶别!”
一看她这架势,吓得钱三飞赶紧去拦她!
幸好这时岚香搬来了一把官帽椅,“是婢子招待不周,郎君请坐。”
钱三飞连看都没看,直接一屁股坐上去。
坐上去才发现上面好像铺了也很贵的垫子!
岚香转身打开刚才丫鬟们送进来的食盒,摆在榻边的矮几上。
清粥小菜,配着几样精致的点心,与军营里糙米窝头、飘着几点油星的菜汤简直是天壤之别。
岚香取出两双银著,分别放在他们二人手边。
纾延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里拌了笋丝和肉丁,竟与金陵家中的味道一般无二!
没想到他连厨子都一并带来了。
钱三飞初时还有些拘谨,可等第一口粥一入口,馥郁的米香直冲五脏庙,顿时冲走了所有的拘束!
他一仰头,顿时一碗就见了底!
岚香赶紧给他添上。
只听呼噜一声,又一碗见底了。
看得岚香目瞪口呆。
钱三飞脸一红,岚香却又给他添了一碗。
这次他不敢再一口喝进了,反而学着纾延开始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喝。
纾延见状,立刻丢了勺子,仰头也喝了一大口。
只听咕噜一声,她的碗也见了底。
钱三飞一呆,随即发出一声长笑。
此时,气氛才真的回到了军营时的样子。
钱三飞吃了两个水晶蒸饺,“你的伤……真那么邪乎?”
他到底是没忍住,目光担忧地扫过纾延依旧苍白的脸和裹得严实的右肩。
“那白胡子老头说得怪吓人的,真、真的会……子嗣艰难?”他后半句说得含混,脸上也带了点窘迫。
纾延夹了一筷子嫩笋,闻言嗤笑一声,脸上是他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满不在乎。
“白叔吓唬我呢!”她轻松道,“我小时候淘气,总不好好养病,他就故意夸大其词吓我!肩上的伤是有点炎症,但也就看着唬人。出来前陈叔也有给我配药,不过今早赶得急,我忘吃了——没什么大事儿,休息休息就好了。”
闻言,钱三飞长吁口气,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了,连紧锁的眉头也松开了:“那就好!子嗣这种,不论男女,可都是大事!”
他放心地又夹了两只蟹粉汤包,没注意到纾延骤然一黯的目光。
她对钱三飞说的话自然不是假的,可她也知道白素问的话不全是吓她。
明明她该因此高枕无忧,可偏偏又生出忧惧来。
为什么……是因为她对谢越的心态变了吗?
“你那位使君表哥,真是够吓人的。”
钱三飞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眼见他仍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样子,纾延收敛思绪笑道:“那刚才白叔叫你跟他一起劝我留下,你怎么什么都没说?”
“这还用问?”钱三飞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咱们什么关系?是兄弟啊!是兄弟怎么能在兄弟被两肋插刀的时候再插一刀呢?!”
纾延被他理所当然的样子逗笑,连连日奔波的疲惫和方才被萧景远威胁的憋闷都被冲淡了大半。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粥碗,又呼噜着喝了一大口。
粥的温度正好,暖意瞬间顺着喉咙流遍全身。
***
钱三飞回到后厢房时,另外几人正挤在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却远不如崇光院奢华的屋子里,眼巴巴地等着他。
门一开,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头儿咋样了?”草头第一个跳起来,急切地问。
“那个萧大人答应出兵没?”二牛也凑上前。
钱三飞反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先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要把在崇光院吸进去的那股子富贵香气都吐干净。
“成了!”他言简意赅,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萧大人点了头,五千!不过调兵遣将要点时间,最快也得后天才能开拔。”
至于中间萧景远用发兵作为条件胁迫纾延留下养病的种种纠葛,他全都略去不提。
她本来就资历浅,又年轻,却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扶摇直上,从一个小小的新兵,当上了都尉。
又得将军青睐。
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眼红。
要是让他们知道萧景远对她的关心,不知道又生出什么是非来。
到时候被有心人一搅弄,说不定一顶“身在谢营心在萧”的帽子就扣下来了。
他的这些想法其他人自然都一概不知。
只是一听到“事谈成了”的消息,刻意压低的惊呼顿时在厢房内炸开。
“好!”
“太好了!”
几张年轻疲惫的脸上都绽开了笑容,连日奔波的紧张和对前线战局的忧虑,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些许缓解。
紧张的气氛一松,八卦之心立刻占了上风。
“哎,钱哥,快说说!”一个叫栓子的士兵凑过来。
“咱们头儿跟那位萧大人……”栓子一番挤眉弄眼,“到底啥关系啊?我看那萧大人对咱们头儿,那叫一个……啧!”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咂了咂嘴,大家却都懂了。
“对啊对啊!”草头也来了精神,眼睛发亮,“咱们头儿肯定是建安城里顶顶厉害的公子哥儿!你们瞧见没?那管家一见头儿亮出玉佩,吓得腿都软了!萧大人见到头儿,那眼神也不一样!”
他学着纾延当时冷着脸的样子,又模仿萧景远温和的神情,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这不明摆着吗?”另一个稍年长些的士兵老周摸着下巴,他是蓝仪的心腹,也算见过些世面。
“不过建安五姓七望里可没有舒这个姓氏——但都尉既然有金陵萧家的信物,又和萧使君亲厚,依我看,十有八九就是他们萧家的小郎君!”
草头顿时恍然大悟,惊呼道:“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抄起桌上的镇纸,一笔一划宛如戏台上的武生:“定是咱们头儿生在富贵,却不爱荣华!一心只为那报国志,复那旧国土!
“哪成想,那爷娘舍不得儿吃苦,好儿郎只好把心一横,隐姓埋名逃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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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到了咱们柳镇上,找到了咱们谢将军!”
众人都跟着点头。
钱三飞想起入伍第一天纾延理所当然地答他从军当然是为报国的旧事,忽然觉得暖心又好笑。
竟歪倒正着地真让他们说中了大半!
二牛一边点头,一边奇怪道:“可头儿要是有这层关系,干嘛还要进新兵营跟咱们一起吃苦啊。”
闻言,大家也都是一阵迷惑,草头一拍大腿道:“这才说明咱们头儿不同于常人之处啊!那个圣人怎么说的来,老天爷要让你干大事,就一定会让你先吃苦!”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一直默默坐在窗边饮茶的蓝仪淡淡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众人又是一阵附和。
“诶,那咱们头儿要真是姓萧,是不是也跟咱们谢将军沾点亲了?”
老周摸着下巴:“咱们将军的夫人姓裴,裴相当年娶了萧太傅的女儿,这萧使君算起来,还是咱们将军的大舅哥呢!”
“那咱们头儿就是将军的小舅子了!”
钱三飞一口茶喷出来。
众人立刻齐齐看向他。
草头第一个发言:“钱哥,你说是不是啊!”
是什么是啊……
他现在听到小舅子三个字,脑海里就会响起谢越幽幽的那句:她是我的小娘子。
看着一众围上来的满是兴奋的脸,钱三飞抽了抽嘴角,正色道:“是什么是啊!这种事儿是咱们能打听的吗!头儿他姓什么很重要吗?”
他板起脸,拿出二把手的架势,“不管头儿姓什么,那都是咱们细柳营的兄弟!是一起流过血的过命交情!行了行了,一会儿晚上还要吃接风宴呢,赶紧收拾收拾,养足精神!不然晚上出了糗,传出去可是丢咱们整个营的人!“
众人见他发话,虽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都收了八卦的心思,纷纷应声。
唯有蓝仪,从始至终都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可从钱三飞进门开始,他的目光便始终锁在他脸上,连一丝细微的变动都没有放过。
自然没有错过他在听到”小舅子“三个字时眼中闪过的错愕和好笑。
那管家反水时喊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闪动的精光。
心中的猜测被坐实,蓝仪举杯饮尽最后一口茶。
这个猜测太令人惊骇,可如果是真的——
那他对这位都尉的敬佩,便要再高两个山头了!
***
纾延身体欠佳,接风宴办得简单却不失体面。
众人都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礼遇,各个都又兴奋又害怕。
生怕做了什么失礼的动作,给舒岩丢人,更给细柳营丢人!
好在一顿饭吃得很快,萧景远并不多话,却没有拒绝他们的敬酒。
散了席,大家都各自回到院中。
纾延回到房中,一番梳洗后倒头便睡。
半个时辰后又突然睁开眼,她睡不着。
这个和过去一模一样的环境仿佛又把她拉到过去。
又过去了半个时辰,她披衣坐起。
这三年,她都刻意地不去想。
时间一长,她甚至以为很多事,她已经忘了。
可当这一切又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时,那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又一次告诉她,她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
她披衣坐起,推门走到廊下。
月光落在院子里,一片亮晶晶的。
蝉鸣从远处传来,纾延脚步一顿。
院子里的人似乎听到她的脚步声。
那背对她的身影一顿,而后缓缓转过身。
“睡不着吗?”
他笑得稀松平常。
就好像过去每一个她睡不着去爬墙敲他窗户的夜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