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辕微笑着垂下眼,他在萧景远手下效力三年,不知处理过多少棘手的情况。
可此时,他只想原地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算上刚刚被侍从引来的钱三飞几人,她手下九人已经悉数到齐。
如今闻言,都默契地站到她身后,竟隐隐对萧景远成对峙之势。
史辕想,回家继承田产也不错。
萧景远却并没有动怒。
他只是垂首看着她,然后痛快道:“润琴,让人把崇光院后面的厢房收拾出来,安排几位军士住下。”
“是。”
史辕不由多看了纾延两眼,本以为只是普通的萧家子弟,如今看,怕不是救过他们府君的命吧。
“这样安排,你可满意?”
他神色始终温柔,似乎对她一次又一次下他面子的行为都毫不在意。
就像小时候一样,只要她提出,他就会毫无别犹豫地为她改变安排。
纾延心中忽然一阵刺痛,刺痛中又生出讽刺。
他不可能让她真的和他们同吃同住在一起,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纾延颔首,“纾延谢过萧大人。”
萧景远不置可否。
蓝仪几人跟着史辕离开,钱三飞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脚步微慢。
纾延果然回头:“老钱,你留一下。”
而萧景远也没有离开。
西府海棠依山而栽,如今花期已过,只剩下零落的几朵粉白小花还缀在叶间。
肩下痛楚更甚,可纾延还是强撑着走到门边,正要下逐客令,门忽然从内打开。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岚香?!”
对面眼眶一红,“郎君说女郎来了,婢子还不信——”
“你——“
岚香原是照顾萧静雯的侍女,她在萧家时,跟比她小五岁的静雯也关系颇好。
可惜静雯在她离开萧家第二年便辞世了,而岚香竟跟着萧景远到了江州。
似是看出她身体不适,岚香拭了拭眼睛,赶紧搀她进屋。
小时候她最喜欢窝在窗下的软榻上,此时,岚香便扶着她在软榻上坐下。
榻上摆了一张矮几,萧景远解了大氅,在她对面落座。
钱三飞左顾右看,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的位置该在哪儿。
纾延刚要招呼他随便坐就好,眼明手快的岚香赶紧搬来了绣墩放在她旁边。
钱三飞终于坐下了。
萧景远将茶杯推到她面前,金黄的茶汤在通透的汝窑盏中仿佛能映出过往的影子。
金骏眉,是她最喜欢的茶。
入口蜜香馥郁,甘醇沁人。
“前方军情急如星火,”纾延放下茶杯,“我此行来是希望使君能拨兵援攻淮南,共克故土。”
“卿卿,”他执壶为她再添茶水,“身为说客,第一句话该先叙故情,再以利诱,最后才是匕见。不是吗?”
“我以为使君是高义之人,”纾延皮笑肉不笑道,“非可用常理窥探。”
“你让我给谢明遇做筏子,却连声景远哥哥都不肯叫吗?”
他仍是一番云淡风轻的样子,说出的话却尖锐带血。
纾延一怔,竟忽然有些恍惚,分不清面前的人和那个与她隔案而坐十年的人是不是一个人。
“我们现在,在谈公事不是吗?”
他深深看她一眼,纾延的心陡然一颤,就在她以为他就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时——
屋门忽然打开,一个青布道袍的白发老者提着药箱进来。
纾延一愣,“白叔?”
“女郎?”
来者不是别人,竟是一直负责外公身体的神医白素问。
不等她问明怎么连他也跟着萧景远了,白素问一个箭步上前。
看清她的脸色后整张脸瞬间拉得老长,一边给她搭脉,一边连珠炮道:“怎么脸色差成这样!外伤未愈吧——又瞎跑了是吧——让岚香扶你进去看看伤势——谢将军怎么照顾你的?”
说着,不等她回答,就指挥岚香赶紧把她挪进屏风后面。
这中间,竟然还不忘对萧景远行礼。
如果不是气氛不对,钱三飞差点笑出声了。
岚香很快便出来,纾延右肩的伤口不仅周围发黑,还渗出了黄色的脓液。
白素问捏着胡子接着追问,按压是否发硬,伤口可有异味,又问纾延之前用的什么药。
纾延哪里知道。
白素问也没追究,只是微一沉吟,连写单方的手都没顿一下。
大概只是例行一问,根本没对她抱什么期望。
萧景远站在他身侧,低声问道:“怎样?”
白素问放下笔,拱手回他:“郎君安心,女郎性命无忧。只是至少需静养半月,半月内切忌奔劳,饮食也要清淡些。”
萧景远点点头,白素问摇摇头,“不知道先前给女郎问诊的是哪路疯子,竟然用那么猛的药!”
“人家救了我的命呢,”纾延的声音陡然隔着屏风传来,“白叔!”
萧景远的眉头骤然紧缩。
白素问:“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会受那么重的刀伤!”
“我可是立了功的。”
“还从队主升了都尉。”钱三飞补充道。
白素问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了个粗布短打的青年。
钱三飞抱拳道:“钱三飞,我是纾延的朋友,也是她手下。如果我们要赶急路,她这个伤该怎么注意?”
“她这个样还赶急路?!”白素问一扭头,“郎君——”
“岚香,请他们都进来。”
几人闻声扭头,屏风被拉开,对面的岚香一脸不知所措。
钱三飞审视了下目前的情况,又收回了迈出的脚。
他们在军营里没规矩惯了,哪怕后面后面知道她是女儿家,可不仅纾延自己,连谢越都没有对他们多加什么规矩——
竟让他直到刚才,才忽然将这世上壁垒般的男女大防和纾延跟他们的关系联系在一起……
“如此也好,”萧景远打破沉默,“便请老先生再为卿卿仔细检查一番吧。”
等他发了话,白素问才点点头,却只在拔步床旁的绣墩上坐下,再次为她切脉。
“白叔,”纾延道,“我朋友问的就是我想问的。”
“女郎,”白素问声音一沉,“你之前中的毒是极阳,给你用的药又是极阴。你要是随着性子淘气,不好好将养,将来子嗣上也会艰难。”
子嗣……那她是不是反而该高兴……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竟一点都不痛快。
纾延垂下眼,“此一时彼一时,我也不是为任性,而是事关前线几万将士的安危,我怎么可能在这时候临阵脱逃——”
“你想要多少人?”萧景远断然开口。
纾延一怔,“五千。”
萧景远手下不足两万,抛开留守所需,五千是他能答应的上限!
“好,”他毫不犹豫便应下,“但我有个条件。”
“……你要我留在江州养伤?”
“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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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以救万人吧,”萧景远道,“我答应了你,你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又何必急着回去?
“你既然舍了安逸从军,”他目光恳切,“便是要图个长远,不是吗?你现在熬垮了身子,是准备在都尉这个位置上就退下来吗?”
她只告诉他一句她入了新兵营,从了军,他便已以此推断出所有。
纾延一时竟不知该欣慰还是讽刺。
“你忽略了一点,”纾延道,“生育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表哥。”
她一定要回去,战场瞬息万变,谁都不知道如今局势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何况,他了解她,她又何尝不是一样?
他肯入场,就不会只甘心给谢越“做筏子”。
如果她不跟着一起回去,周淮在议事时提到的可能就会变成现实——
萧景远会成为他们拿下南豫州的最大阻碍!
或许谢越一样有法子能摆平——可这是她提出的方案,她就必须负责到底。
不然被人耻笑便算了,连信任她给她机会的谢越也一样会遭人指摘。
更何况,她答应过他,七日必归……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纾延身心俱疲,却还是强打起精神:“你们的好意我都心领了,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有数。
“表哥,我来说你,从没有提过家国二字——因为纵然很多事都变了,”她顿了顿,“唯有这两个字,我想从未改变。”
这其实才是她十成把握自信的来源。
而他现在不过是在虚构一个筹码来压她罢了。
“我见到邹老师了。”
萧景远瞳孔一缩。
纾延一笑,“他说我和你是他最得意的两个学生——你说,只是因为才学吗?”
她的话没有说完,可以他的聪明,怎么会不明白?
邹钰舍了高官厚禄,隐居在敌国,还能为了什么?
萧景远低头一笑,“卿卿,你与邹老师分别的时候,他一定说他最得意的学生只你一人了吧。”
上善伐谋,以利动人,哪比得上以心动人?
纾延挑眉一笑,算承认了他的话。
然而他话锋一转,接着道:“但我不能同意你同去。卿卿,你的身子,就算你自己不在乎,但我在乎。今天若是阿爷在这里,他也不会同意的。
“援兵我照样拨给,而且会亲自带到淮南。你是信不过我,还是怕谢明遇不能招架?”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她用家国压他,他便用血亲掣她!
“你要这样,”纾延破釜沉舟,“我一会儿就不喝药了。”
萧景远被她气笑了,到最后,她压箱底的招数竟然还是从小用到大的耍无赖。
显然这一招白素问也很熟悉。
老头十分无奈,只能看向钱三飞:“你既然自称是女郎的朋友,总该劝两句吧。”
他这纯属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钱三飞一愣,指了指自己,“她连将军的话都不听,能听我的?”
白素问:“……”
萧景远捏了捏眉心,“一天,从现在起,你必须卧床至少一天,后天一早出发。你要是不同意,我只能送你回金陵了。”
她都嫁人了,他竟然还想用兄长的身份决定她的去留!
纾延正要反驳。
可萧景远眉眼一压,忽然与记忆中拿着棍子等她的外公重合在一起。
血脉中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纾延低下头。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