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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谈判

作者:深巷芜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史辕微笑着垂下眼,他在萧景远手下效力三年,不知处理过多少棘手的情况。


    可此时,他只想原地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算上刚刚被侍从引来的钱三飞几人,她手下九人已经悉数到齐。


    如今闻言,都默契地站到她身后,竟隐隐对萧景远成对峙之势。


    史辕想,回家继承田产也不错。


    萧景远却并没有动怒。


    他只是垂首看着她,然后痛快道:“润琴,让人把崇光院后面的厢房收拾出来,安排几位军士住下。”


    “是。”


    史辕不由多看了纾延两眼,本以为只是普通的萧家子弟,如今看,怕不是救过他们府君的命吧。


    “这样安排,你可满意?”


    他神色始终温柔,似乎对她一次又一次下他面子的行为都毫不在意。


    就像小时候一样,只要她提出,他就会毫无别犹豫地为她改变安排。


    纾延心中忽然一阵刺痛,刺痛中又生出讽刺。


    他不可能让她真的和他们同吃同住在一起,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纾延颔首,“纾延谢过萧大人。”


    萧景远不置可否。


    蓝仪几人跟着史辕离开,钱三飞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脚步微慢。


    纾延果然回头:“老钱,你留一下。”


    而萧景远也没有离开。


    西府海棠依山而栽,如今花期已过,只剩下零落的几朵粉白小花还缀在叶间。


    肩下痛楚更甚,可纾延还是强撑着走到门边,正要下逐客令,门忽然从内打开。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岚香?!”


    对面眼眶一红,“郎君说女郎来了,婢子还不信——”


    “你——“


    岚香原是照顾萧静雯的侍女,她在萧家时,跟比她小五岁的静雯也关系颇好。


    可惜静雯在她离开萧家第二年便辞世了,而岚香竟跟着萧景远到了江州。


    似是看出她身体不适,岚香拭了拭眼睛,赶紧搀她进屋。


    小时候她最喜欢窝在窗下的软榻上,此时,岚香便扶着她在软榻上坐下。


    榻上摆了一张矮几,萧景远解了大氅,在她对面落座。


    钱三飞左顾右看,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的位置该在哪儿。


    纾延刚要招呼他随便坐就好,眼明手快的岚香赶紧搬来了绣墩放在她旁边。


    钱三飞终于坐下了。


    萧景远将茶杯推到她面前,金黄的茶汤在通透的汝窑盏中仿佛能映出过往的影子。


    金骏眉,是她最喜欢的茶。


    入口蜜香馥郁,甘醇沁人。


    “前方军情急如星火,”纾延放下茶杯,“我此行来是希望使君能拨兵援攻淮南,共克故土。”


    “卿卿,”他执壶为她再添茶水,“身为说客,第一句话该先叙故情,再以利诱,最后才是匕见。不是吗?”


    “我以为使君是高义之人,”纾延皮笑肉不笑道,“非可用常理窥探。”


    “你让我给谢明遇做筏子,却连声景远哥哥都不肯叫吗?”


    他仍是一番云淡风轻的样子,说出的话却尖锐带血。


    纾延一怔,竟忽然有些恍惚,分不清面前的人和那个与她隔案而坐十年的人是不是一个人。


    “我们现在,在谈公事不是吗?”


    他深深看她一眼,纾延的心陡然一颤,就在她以为他就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时——


    屋门忽然打开,一个青布道袍的白发老者提着药箱进来。


    纾延一愣,“白叔?”


    “女郎?”


    来者不是别人,竟是一直负责外公身体的神医白素问。


    不等她问明怎么连他也跟着萧景远了,白素问一个箭步上前。


    看清她的脸色后整张脸瞬间拉得老长,一边给她搭脉,一边连珠炮道:“怎么脸色差成这样!外伤未愈吧——又瞎跑了是吧——让岚香扶你进去看看伤势——谢将军怎么照顾你的?”


    说着,不等她回答,就指挥岚香赶紧把她挪进屏风后面。


    这中间,竟然还不忘对萧景远行礼。


    如果不是气氛不对,钱三飞差点笑出声了。


    岚香很快便出来,纾延右肩的伤口不仅周围发黑,还渗出了黄色的脓液。


    白素问捏着胡子接着追问,按压是否发硬,伤口可有异味,又问纾延之前用的什么药。


    纾延哪里知道。


    白素问也没追究,只是微一沉吟,连写单方的手都没顿一下。


    大概只是例行一问,根本没对她抱什么期望。


    萧景远站在他身侧,低声问道:“怎样?”


    白素问放下笔,拱手回他:“郎君安心,女郎性命无忧。只是至少需静养半月,半月内切忌奔劳,饮食也要清淡些。”


    萧景远点点头,白素问摇摇头,“不知道先前给女郎问诊的是哪路疯子,竟然用那么猛的药!”


    “人家救了我的命呢,”纾延的声音陡然隔着屏风传来,“白叔!”


    萧景远的眉头骤然紧缩。


    白素问:“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会受那么重的刀伤!”


    “我可是立了功的。”


    “还从队主升了都尉。”钱三飞补充道。


    白素问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了个粗布短打的青年。


    钱三飞抱拳道:“钱三飞,我是纾延的朋友,也是她手下。如果我们要赶急路,她这个伤该怎么注意?”


    “她这个样还赶急路?!”白素问一扭头,“郎君——”


    “岚香,请他们都进来。”


    几人闻声扭头,屏风被拉开,对面的岚香一脸不知所措。


    钱三飞审视了下目前的情况,又收回了迈出的脚。


    他们在军营里没规矩惯了,哪怕后面后面知道她是女儿家,可不仅纾延自己,连谢越都没有对他们多加什么规矩——


    竟让他直到刚才,才忽然将这世上壁垒般的男女大防和纾延跟他们的关系联系在一起……


    “如此也好,”萧景远打破沉默,“便请老先生再为卿卿仔细检查一番吧。”


    等他发了话,白素问才点点头,却只在拔步床旁的绣墩上坐下,再次为她切脉。


    “白叔,”纾延道,“我朋友问的就是我想问的。”


    “女郎,”白素问声音一沉,“你之前中的毒是极阳,给你用的药又是极阴。你要是随着性子淘气,不好好将养,将来子嗣上也会艰难。”


    子嗣……那她是不是反而该高兴……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竟一点都不痛快。


    纾延垂下眼,“此一时彼一时,我也不是为任性,而是事关前线几万将士的安危,我怎么可能在这时候临阵脱逃——”


    “你想要多少人?”萧景远断然开口。


    纾延一怔,“五千。”


    萧景远手下不足两万,抛开留守所需,五千是他能答应的上限!


    “好,”他毫不犹豫便应下,“但我有个条件。”


    “……你要我留在江州养伤?”


    “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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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足以救万人吧,”萧景远道,“我答应了你,你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又何必急着回去?


    “你既然舍了安逸从军,”他目光恳切,“便是要图个长远,不是吗?你现在熬垮了身子,是准备在都尉这个位置上就退下来吗?”


    她只告诉他一句她入了新兵营,从了军,他便已以此推断出所有。


    纾延一时竟不知该欣慰还是讽刺。


    “你忽略了一点,”纾延道,“生育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表哥。”


    她一定要回去,战场瞬息万变,谁都不知道如今局势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何况,他了解她,她又何尝不是一样?


    他肯入场,就不会只甘心给谢越“做筏子”。


    如果她不跟着一起回去,周淮在议事时提到的可能就会变成现实——


    萧景远会成为他们拿下南豫州的最大阻碍!


    或许谢越一样有法子能摆平——可这是她提出的方案,她就必须负责到底。


    不然被人耻笑便算了,连信任她给她机会的谢越也一样会遭人指摘。


    更何况,她答应过他,七日必归……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纾延身心俱疲,却还是强打起精神:“你们的好意我都心领了,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有数。


    “表哥,我来说你,从没有提过家国二字——因为纵然很多事都变了,”她顿了顿,“唯有这两个字,我想从未改变。”


    这其实才是她十成把握自信的来源。


    而他现在不过是在虚构一个筹码来压她罢了。


    “我见到邹老师了。”


    萧景远瞳孔一缩。


    纾延一笑,“他说我和你是他最得意的两个学生——你说,只是因为才学吗?”


    她的话没有说完,可以他的聪明,怎么会不明白?


    邹钰舍了高官厚禄,隐居在敌国,还能为了什么?


    萧景远低头一笑,“卿卿,你与邹老师分别的时候,他一定说他最得意的学生只你一人了吧。”


    上善伐谋,以利动人,哪比得上以心动人?


    纾延挑眉一笑,算承认了他的话。


    然而他话锋一转,接着道:“但我不能同意你同去。卿卿,你的身子,就算你自己不在乎,但我在乎。今天若是阿爷在这里,他也不会同意的。


    “援兵我照样拨给,而且会亲自带到淮南。你是信不过我,还是怕谢明遇不能招架?”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她用家国压他,他便用血亲掣她!


    “你要这样,”纾延破釜沉舟,“我一会儿就不喝药了。”


    萧景远被她气笑了,到最后,她压箱底的招数竟然还是从小用到大的耍无赖。


    显然这一招白素问也很熟悉。


    老头十分无奈,只能看向钱三飞:“你既然自称是女郎的朋友,总该劝两句吧。”


    他这纯属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钱三飞一愣,指了指自己,“她连将军的话都不听,能听我的?”


    白素问:“……”


    萧景远捏了捏眉心,“一天,从现在起,你必须卧床至少一天,后天一早出发。你要是不同意,我只能送你回金陵了。”


    她都嫁人了,他竟然还想用兄长的身份决定她的去留!


    纾延正要反驳。


    可萧景远眉眼一压,忽然与记忆中拿着棍子等她的外公重合在一起。


    血脉中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纾延低下头。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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