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洒在庭院的白砂地上,仿佛铺了一层薄霜。
早已开败的西府海棠默然而立,在萧景远的衣摆下落下一片残影。
他转身向她走来,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竟与记忆中无数次在金陵外祖家小院等她翻墙敲窗的少年重叠。
“不习惯吗?”他的声音也如月色般温润,仿佛他们之间从未隔着那撕心裂肺的三年。
指尖微微发凉,纾延裹紧了身上的薄披风,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越过他,落在影壁后黑黢黢的回廊深处。
“萧大人深夜不寐,徘徊在我这客院之外,所为何事?”
她刻意加重了“客院”二字,声音里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
萧景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习惯了。”
他走到她面前,“这三年……有时是处理公务至夜深,有时是夜不能寐至天明,我都会不知不觉走到这里。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习惯了这是一个空院子,习惯了不管在这里站多久,都只有他一个人。
纾延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不无讽刺地看向他:“鱼与熊掌哪有兼得之理?”
这是刺他当初既然选择了为前途厚禄出卖了她,又何须在这里对着被他舍弃的弃子伤春悲秋。
何况她已为他人妇,他再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又有何意义?
总不能是怕她因此蛊惑谢越,对他挟私报复吧。
“你恨我吗?”
他问得极轻。
仿佛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纾延没有看他,而是绕过他走到院中。
纵然海棠已谢,可却还有木槿,山茶,凌霄,都将要绽放。
或许,这就是白日时他一直欲言又止想问她的话。
“恨过。”她一掀衣摆在花丛中的一架摇椅上躺下。
曾恨到连他的名字都不许人提起,恨到那片温暖的儿时记忆全都被阴暗封锁。
恨到恨不得将所有的不幸都算在他头上。
可三年过去了,她逃出了建安,也逃出了那个被仇恨和礼教封锢的牢笼,认识了新的朋友,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这些事,如果她当初如愿嫁给他,恐怕此生都不会有机会实现——
所以,纵然她心中还有许多不快,也终究谈不上恨了。
她已经往前走了。
似是听出她话中的这点意思,萧景远追问道:“那现在呢?”
他跟在她身后,声音发紧。
纾延睁开眼,月影落在他脚下,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她讪笑一声,“难道你希望我恨你吗?”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极为复杂,纾延下意识避开,微凉的风摆弄着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
“我看你治军颇严,”她转移话题,“为什么对府中的人却疏于管教呢?”
上至管家,下至门吏,无不刁酷贪婪,吸尽民脂民膏。
“你知道禹宁的水有多深吗?”他声音微哑。
“单粮油米面,民生之本,便有四家分利,下面跟着逐利的虾兵蟹将,说有十八家都算少的。
“陈实如,就是这十八家里做的最大的一家的小儿子,管家赵颖,则出身四家之一。”
“你用这些牛鬼蛇神做你的鹰犬爪牙,就算能压住豪强,可百姓呢!”
纾延声音发紧。
“他们穿金戴银,拜高踩低,豪强不过被他们雁过拔毛,可百姓却要被他们抽骨吸髓!表哥,我们修业时最恨的不就是这群城狐社鼠吗!我们还曾立下宏愿,有朝一日一定要把这规矩变一变!让这世道从上到下,都澄清一明!
“怎么现在等你真的坐到这个位置上,也多了这么多无可奈何!难道我们的无奈能比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还多吗?!”
“卿卿!”他声音一重,“我从来都没有忘!可这一切都要建立在我掌控禹宁的基础上!不然这江州刺史早就换人做了!”
纾延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重了,他微微和缓了颜色,语重心长道:“禹宁的风气如此,就算我真的任用良善之人做门吏,不出三日,他们也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而且,连我也会被一起拖下水,寸步难行。”
他叹了一声,“澄清玉宇,天下为公。我从来没忘过,只是,这些都非一朝一夕之功,我必须先在江州立足,然后——”
“借口。”纾延打断他,“立业不正,必受其咎。你既然端了他们的碗,日后如何砸他们的锅?”
摇椅微晃,纾延脚尖点地。
“表哥,这些话哄哄别人就罢了,总不要连自己都骗了。”
风动叶落,海棠叶在空中打着旋落进她怀里。
“你分明有法子不必做到这么绝,可你还是这么做了。你这样做,无非是要尽快坐稳江州刺史这个位子——什么为民,为权而已。为什么?舅舅春秋正盛,应该还没有急到让你去接班吧。”
何况他并非无所倚仗的小家之子,他出身萧家,祖父位列三公,父亲官拜三品,叔伯兄弟遍布朝野。
若真有心改变,他根本不必走这条路!
不然,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他站在她面前,眼底骤然闪过痛楚之色,那痛楚,如此鲜明,仿佛已经伴随了他许多年。
“时不我待。”
月色沉积在他眼底,只剩一片冰凉。
纾延心底一颤,刚要追问他这四个字的含义,他却忽然侧过脸去,仿佛不想被她窥探。
“夜深了,你身体不好,不要在外面吹风了。”
他声音微哑,仿佛那四个字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量。
他没有再给她追问的机会,而是转身唤来岚香,扶她进屋。
走到门边,纾延回头。
他仍站在原地,月色落满肩头,映得一地落寞。
看到她回头,他抬起手,却只对她一摆。
这是催她进去的意思。
舌底一片苦涩,纾延猝然回头,忽然不敢再问他,究竟是什么时不我待。
***
萧景远信守承诺,一天后,五千援兵如约而发。
晨光熹微,城门大开,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旌旗招展,大军一路向西。
萧景远手中的两万人马,约有一万都是昔日的北府旧军。
这次听说是要去援谢越,这些旧将各个都是拊髀雀跃。
可最终,萧远却将他们全数留下。
这次带出来的副将都尉,全是他这三年新提拔上来的。
可所领的下层士兵,却有大半是北府旧人。
这其中就包括当日持枪拦他们的高个儿!
姓高,名亮,也是名队主。
当日蓝仪提缰上前,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两人私下对着感慨,没想到一别三年,彼此都还只是队主。
不同的大概在,这一战,蓝仪也得了不少奖赏财物,他们却只能等着每月那点微薄的军饷。
更别提军中明里暗里对他们这些外人的倾轧。
萧景远治军严明,可也始终防着他们。
他接手军队后,一边让旧将去训练新军,一边提拔新将来管理他们。
众人一开始也闹过几次乱子,可都被他压下去了,渐渐的,大家也习惯了。
唯一的缺憾,大概便是多年无法上阵杀敌,不仅财物无望,晋升更是遥遥无期。
好不容易轮到这次机会,众人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纾延他们赶了近三天的路,五千步骑竟然也在第四天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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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赶到!
金禾渡口就在眼前,滚滚涛声如前进的车轮不断向他们碾来。
而这涛声之中,似乎还夹杂着喊杀声!
纾延抓着缰绳的手一紧,栓子立刻翻身下马,趴在地上细听。
萧景远见状,勒停全军,派出斥候前去打探。
“头儿,”栓子从地上爬起,“前方正在交战,一多一少,多的那边阵脚颇乱,但至少有两万!”
“那少的那边呢?”萧景远的幕僚吴静追问道。
栓子不语,只是看着纾延。
除去汝阴一役阵亡的人和留守汝阴的人,谢越手中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万人。
若是往常,以谢越的能力和细柳营的威力,就算是一万对两万,也不过是易如反掌。
可如今众将刚经过暴雪的恐吓,威势大有折损。面对如此大军压境,恐怕锐气难比往常。
见他不语,吴静急了,大声道:“问你话呢!”
萧景远抬手,示意他冷静,而栓子在纾延点头后,方才回道:“我军只有八千。”
“八千?!”
“那加上咱们也就一万三啊!”
“那不还是打不过?”
此言一出,军前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萧景远重重一咳,场面倏然一静。
脑海中快速闪过金禾渡附近的地形和重要隘口,纾延当机立断,对萧景远禀道:“萧使君,卑职斗胆,请使君拨两千人给我,于此处横渡绵水,直袭淮南城!”
“两嘴一张,你就要两千人!”吴静冷叱一声,“何况前方局势未明,你要带这两千人去送死吗?!”
“自此向西地势开阔,专利人多的一方!但是从此处向北到淮南城却要经过一段狭窄的谷道,易守难攻!谢将军诱敌尽出,淮南守卫空虚,正是奇袭的好时机!
“难道使君要白白错过,辜负了将军的一片苦心吗!”
萧景远目光微沉。
吴静道:“这都是你一家之言!何况你不过是一介都尉,又与谢将军远隔千里,怎么会知道谢将军的排兵布阵!你花言巧语,怕不是想要我江州军给你们做探路的替死鬼吧!”
一众幕僚皆是面露凝重。
史辕微一沉吟,道:“府君,前方战况不明,敌我难辨。我军又长途跋涉,人困马乏,不宜贸然卷入!不若先在此处高地扎营暂驻,等斥候汇报情况,再作决断不迟!”
萧远正要开口,纾延冷笑一声,“等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更何况胜负之机,呼吸万变!
眼见萧景远大有观望之意,她直接纵马出阵,反手一转缰绳,掉马面向众人!
锐利的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兄弟们,我与你们素不相识,你们不必信我!可在前方正与羌贼浴血拼杀的人你们认识!你们也曾并肩作战,杀退敌军,护我山河!如今他们就在前面!
“他们正拿着刀砍向敌人!你们呢!你们就只会站在这里当个懦夫吗?!”
风声萧萧,涛声滚滚。
面前年轻的士兵们面色各异,却都为止一静。
副将何蔚面色一变,刚要开口,却被萧景远止住。
他定定地看着她,她眼中冷锐的光和独当一面的桀骜,都是之前他从未见过的。
“你们既然曾在谢将军麾下,”纾延朗声道,“便该知道他从不会送士兵枉死!他不会,我也不会!横渡绵水,夺城之功,近在眼前!
“是要继续当缩头乌龟看别人封侯立业,还是冲上战场封妻荫子!”她哗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不妨问问你们手中的剑!”
“哗!哗!”
一片银光闪过,钱三飞等人纷纷拔剑响应。
“是好汉!就跟上!”
纾延一拨马头,毅然冲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