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越的声音陡然闯入。
纾延怔怔地抬头,他不知何时推门而入,向来平静温和的面庞仿佛凝结了千年寒霜。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冰冷的一面。
张兰眼底的不屑在对上他的瞬间悉数化成恐惧。
他掀帘的动作如同在抽出一柄利剑,下一秒就要插入对方的心脏。
“当日联姻是为结两姓之好,但今日,除非她点头,没有人能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便是丞相,也不能。”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裴家,我也能给她荣耀。可我知道,她自己就能赢得荣耀。她是柳镇的马赛自创办六十年来第一个夺魁的女郎。
“不因为她姓裴,也不因为是我的妻子。”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藏着一股温柔的力量。他站在张兰和她之间,替她遮挡了所有的恶意。
“张嬷嬷,谁给你的胆子,来离间纾延与丞相的父女之情?”
张兰被他的目光吓得一哆嗦。
“我夫妻之间的事,又几时轮到你一个下人来指手画脚?”
他一字一句全在维护她,对他自己遭受的羞辱却只字不提。
“来人,”谢越冷冷道,“张嬷嬷年纪大了,还是去庄上养老吧!”
院外立刻有两个壮汉应声进来。
张兰被人架着向门外拖去,颤声道:“将、将军你、你不能……女郎,女郎!”
她求救地看向纾延,谢越挡在她身前,冷声道:“要是再有一个字从庄上走漏出去,上下一应人等,军法处置。”
“属下领命!”
张兰呜咽了两声,但很快便被平息下去。
琴襄也跟着悄悄退了出去。
纾延望着他的背影,“谢越……”
他转过身,目光已经完全软下来,与刚才判若两人。
他抬手,指弯勾过她眼底。
泪珠啪地跌落。
纾延一怔,才惊觉自己眼中已蓄满了泪水。
她难堪地别过头,着急去擦脸上的泪水。
脚下却突然一轻,纾延震惊地抬头,谢越弯腰,把她打横抱起。
“谢越!”
他走回床边,将她放回床上,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俯身,替她穿好鞋子。
原来,她刚才连鞋都没有穿好。
“你、不必做这些。”她努力把脚缩回去。
谢越:“是抱你上床,还是为你穿鞋?”
“……都不必。”
“这些我昨晚就做过了。”
纾延结舌,他抬手抚过她的长发,“是我太孟浪了吗?”
他眼底盈着浅浅的笑意,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刚才的话。
无名无姓,无父无母。
还有她对张兰说的那些话……
有一瞬间她只想逃开,最好永远逃开……可他毫无芥蒂的样子刺痛了她的心,让她强迫自己继续坐在他身边。
“不,该抱歉的是我……当时我不仅砸了你的书房,还故意激怒你。”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可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建安的那些膏粱子弟,他们每个的起点都比你高,可他们没有一个有你今天的成就……”
温暖的指腹滑过脸颊,他捧住她的脸,替她拭去泪水。
他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纾延以为他不信,着急道:“我自幼在兄弟姊妹中便是读书读的最好的一个,可就因为我是女子,没人真的认可我的才华……而你在淮阴一战中击退北辽,保住了大梁的国祚,就因为出身,却被那些酒囊饭袋看不起……”
她忍不住越哭越凶,甚至语无伦次:“我心里真的很委屈……甚至怨恨,可你在我心里,是英雄。”
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我知道,我明白,我相信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你如何待苗娘子,张娘子,我怎么还会看不明白……
“我一直知道你有难以言明的苦衷,是我从来没有尽过丈夫的责任,没有体察你的心事,如果要道歉,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
她的眼泪仿佛决堤的江水,沾湿了他的肩头。
他仿佛叹了一声,“我能走到今天,我相信,你也可以。”
纾延把头埋进他怀里,蹭湿了他的前襟。
“你真的相信我吗?”
“我没有理由骗你,不是吗?”
“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颔首贴着她的发顶,“抛开夫妻的名分不谈,我们现在至少算是朋友吧。”
纾延抬头,他眼底温柔的探询让她忍不住点头。
他对她笑笑:“我谢越一向为朋友生死相许,肝胆相照。而我目前为你做的都不过是举手之劳,你无需放在心上。”
她心中忍不住生出愧疚,而在愧疚之外,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温暖。
谢越将她揽在怀中,温柔地安抚着她:“如果你不忍心,过些时日再叫张兰回来便是。到那时她定对你感恩戴德,不敢再犯。”
她发出一个带着哭腔的鼻音,谢越拥着她的手臂不由收紧。
“不用怕,我永远不会强迫你。”
他仿佛是她心里的蛔虫,对她所有的恐惧了如指掌。
他每一步都为她考虑到了,连同她的心软和不忍。
用他的袖子抹干最后一滴泪水,纾延对他笑着点头:“嗯!”
***
三日后,募兵正式开始了。
所有人从天未明时便开始排队,等待书记官登记入册。
谢越推行土断之后,前来参加募兵的人数暴增。
但沙场上虽人潮汹汹,却泾渭分明。
一边是衣锦带袍的白户,他们世服兵役,自备战马盔甲,一个个对着对面衣着朴素甚至褴褛的黄户趾高气昂!
他们买不起盔甲,更养不起战马,按照朝廷的规定,本来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啊,多亏了咱们谢将军英明,自掏腰包买甲配马,咱们才有机会领他们白户才有资格领的这份薪俸!”一个二十上下的白面青年眉飞色舞道。
这青年面向清秀,看着内敛,却是个实打实的话唠,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便把队伍中前前后后的人都烦了个遍。
“诶,这位小哥,”他整个人转过来,“我叫钱三飞,怎么称呼?”
“舒岩。”
“小舒兄弟,”钱三飞嬉皮笑脸,“看你文绉绉的,一副读书人模样,怎么也来谋这脑袋别裤腰带的营生?坐在衙门里当个刀笔吏,岂不比这享福?”
“自然是为了报国。”纾延道。
钱三飞向后一仰,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痛,不知是在怀疑她话的真假还是什么。
纾延心中顿生警惕,她手中虽有完整的户籍证明,但到底是女扮男装,生怕哪里不察露了马脚!
钱三飞忽然逼近她,在她耳旁小声道:“你其实不姓舒吧。”
纾延心中警铃大作,只能强做镇定,面无表情:“兄台这是何意?”
钱三飞一脸我就说吧,“姓舒的哪有大姓,能说这种公子哥才说的话。”
纾延有些无语,也不知是自己那句话让他产生这种怀疑。
“以前给人家做书童,读过几天书而已。”
钱三飞皱眉,又将她上下打量一通。
纾延面无表情,任由他看。
最后他憋出一句:“那你长成这样,他们忍心放你走?”
“……”
她还以为只有建安的纨绔子弟才会豢养俊美的书童做禁脔,原来天下乌鸦一般黑。
“哦,他们家在南逃的时候垮了。”
可钱三飞显然一脸不信,但不等他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呵,读过书又怎样,不过一个破落户!”
纾延回头,只见一个满身华服,衣带锦绣的青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后,在他身后还跟着一队浩浩荡荡的仆从,牵马的牵马,捧行李的捧行李。
两个美娇娘偎在他身旁,发出一连串娇笑声。
这青年大概有什么顽疾,都不会拿正眼看人。
纾延反唇相讥:“穿得好又怎样,不过一个睁眼瞎!”
那青年两眼一瞪,“你说什么!”
连他身后的爪牙都跟着变了颜色。
纾延抱胸道:“不然你有手有脚的,怎么还有那么多人扶着掺着才会走路吗?”
钱三飞带头噗嗤一声,周遭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那青年脸色涨成了猪肝,指着纾延道:“这可是你自找的!来人啊,给我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赤佬!”
“是!”
立刻有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撸袖子向她走来。
钱三飞在她耳边低声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啊,他大伯可是宋家的族长,真闹起来你一个外地的可讨不了好。”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他哥哥宋有良之前暗算将军夫人,他爹不过请将军吃了餐饭就被放出来了!”
宋家?又是宋家,听说谢越推行土断,改以亩纳税为以口纳税,其中受损最大的便是宋家!
一餐饭?说的是她生辰那晚谢越来接她之前赴的那场宴吧。
今日这一出,怕是来找场子的!
对面露出一脸“怕了吧”的表情,趾高气昂道:“我也不难为你,省得人家说我宋有文仗势欺人。你就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叫我三声爷爷,我就宽宏大量饶了你!”
钱三飞皱眉:“你这也太过分了吧!”
宋有文眼睛一瞪:“来福,先给我教训这个瘦白条!”
“慢着!”
纾延一个箭步挡在钱三飞面前:“宋有良好歹还有胆子亲自下场跟人比试,轮到当弟弟的,就只敢躲在人后摇尾巴了吗?”
“你!”
宋有文挥开两个小妾,撸起袖子就要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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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颜色看看。
眼见他像头笨狗熊一样扑来,纾延不闪不避,一脚踹在他膝弯!
宋有文双膝一软,当即跪倒在地!
“宋家连你这种人都敢送上战场,”纾延道,“不会是真的后继无人了吧?”
来应招的人里半数都来自本地或周边乡镇,向来被宋家欺压惯了,只恨他家与州县府官勾结太深,所以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今日见宋有文吃瘪,无不拍手叫好!
他一众家丁手忙脚乱把他从土里抬起来,“好你个小赤佬……给我打,所有笑的都给我打,照死里打!”
“是!”
“干什么呢!”
正在宋家的爪牙摩拳擦掌时,一声暴喝阻断了众人!
只见一个一身玄铁铠甲的中年男人手按佩剑向他们走来,他身后跟来的士兵立刻将两伙人分开。
钱三飞小声道:“这是陶队主。”
纾延忍不住看他一眼,是她太孤陋寡闻,还是他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这里是军营,不是给你们寻衅闹事的地方!”陶广怒喝道。
眼见两边都耷拉了脑袋,他正要问问前因后果,宋有文却有不甘:“我叔伯可是兵卫!你一个队主,凭什么对我大呼小叫的!”
陶广冷哼一声:“凭这里是军营!你要是想当你的大少爷,趁早滚回去!”
他举起鞭子指向他身后的一众仆从:“怎么,宋家今年如此慷慨,送这么多人来从军吗?”
宋有文被他吼得气势弱了一半,却仍色厉内荏:“什么没见识的土包子,这不过是我宋家一半的排场!”
“那就不是来从军的了。”陶广道。
陶广语气一缓和,宋有文顿时又要拽起来,可还没等他把尾巴翘起来,就见陶广一鞭子抽在打头的来福身上!
“既然是闲杂人等,擅闯军营便是重罪!”
陶广大手一挥,“一律杖责十下!”
一众家丁顿时匍匐在地,连连求饶。
这些人平日里仗势欺人,无恶不作,老百姓只能忍气吞声,打落牙齿和血吞。如今见了这般架势,无不在心中暗自称好,所以虽是同乡,却连一个求情的都没有。
陶广环视众人:“记住,你们是来从军的,这里是军营,不是菜市场!到了军营就有守规矩,再有下次,见者有份,一个都别想逃!”
撂下这句狠话,陶广转身离去。
而宋有文在地上,早已呆若木鸡。
***
等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结束了上午的登记和下午的细柳营选拔,纾延已是精疲力尽。
回到房中,倒头就睡。
再睁眼时,已是深夜。
一片黑暗中,琴襄进来点灯,还给她端来了一直温着的饭菜。
“什么时候了?”
“子时了,女郎。”
“账册都整理好了吗?”
琴襄将放在一侧的账本拿来,“都在这里了。”
纾延点点头,白日里钱三飞的话还言犹在耳。
那一刻,她甚至有与有荣焉的感觉。
黄户们从军的装备和补贴都是谢越一人承担的,这些事朝廷从不理会,纵然有荆州的赋税支撑,但他现在到底还不是名正言顺的荆州刺史,只怕能支配的仍然十分有限。
随便吃了几口,纾延放下筷子,带着账册出了门。
书房的灯还亮着,她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看到她,门里的人似乎也有些意外。
房内烛火未熄,看起来不是要去就寝的意思。
纾延笑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谢越脸色一凝,低声道:“胡说什么呢。”
自那天她在怀中哭过之后,他们之间便亲切了许多。
他转身将她让进来,纾延也不客气,直接抱着账册走到他书案前放下,开门见山:“这些都是我的嫁妆,虽然只有半数,但也价值不菲。我知道你一直在自掏腰包补贴军中,这些,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何况我原本有能力负担铠甲和战马的,却平白占你一个资助的名额,我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
可他脸上却没有她意料之中的欣喜,甚至连欣慰都谈不上。
“你……是怪我多管闲事了吗?”
“没有,”他否认得极快,“……便是我出钱与你置备战马铠甲,也是应该的,你不必与我分得这么清楚。”
纾延笑笑:“那就好——我不是要与你切割,只是也想为国尽一点力。本来早该送来给你的,只是今日才整理好所有文书。”
想到他刚刚一副要出门的样子,纾延道:“你是不是还有事要办,那我不扰你了。”
说罢转身便走,可她还没走出两步便被握住了手腕!
她回头,谢越却没松开她。
“我原本……正要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