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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回宫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暑尽冬来,转眼间,又到了年关。


    腊月望日,常静园里覆着一地白雪,跟来伺候的奴婢原有百十人,后被乔燕送走大半,只留了用惯的,于是雪也扫不尽,只有通往主院清了一条道出来。


    道边横着几簇光秃秃的树枝,叶片落光,却还有红艳艳的果子缀在枝头。两只山雀拖着长长尾羽落在上面,一只啄食红果,另一只歪头整理羽毛,蓦地,都扑楞楞飞起来,惊落簌簌的积雪。


    宫女姜满雀跃地跑入院门。


    她过完这个年就年满十五,可以梳头了,但因为生着一张圆脸,个子也不高,看起来就像刚入宫的小姑娘一样。


    她头上的双螺髻,还是早晨惠禧太妃闲来无事,亲手梳的,像猫儿耳朵一样俏皮。


    “娘娘!娘娘!宫里来人啦,马车到山脚下时我们就看到了,于公公和宜婵姑姑正候在外头台阶上,着奴婢进来跟您说一声。娘娘,咱们终于可以回宫了!”


    乔燕坐在窗边榻上摆弄前不久乔四郎送来的西洋棋玩,闻言连头都没有抬,对回宫一事显得并不热衷。


    “昨天你们几个不还约着爬柿子树,怎么今儿又惦记着回宫了?回去宫里头,可没有柿子树给你们爬,女官们看到,打一顿板子都是轻的。”


    “这里确实好玩,但是太冷了,”姜满蹲下来,添了新炭进火盆里,“娘娘风寒未愈,眼见着一天比一天清瘦,还是回宫里去好,宫里烧地龙,一回去,您这病就好啦!”


    乔燕一笑,未再作答。


    没多久,乔燕拎着一只白色的骑士棋子,举棋不定间,屋外响起许多脚步声,“娘娘,唐公公来了。”宜蝉的声音响起。


    本以为来的最多是吴汲,不想竟劳动了唐直抒,乔燕亲自起身相迎,“快请进。”


    刹那间,一群人涌入屋门,围在正中的太监颇为年迈,正乃先帝跟前的红人唐直抒。唐直抒年岁本就不小,先帝去后更是头发花白,老态毕显,本自请为先帝守陵,却不想先帝遗诏对他特有安排,新帝登基后,奉遗诏送他出宫荣养,主仆厚宜至此。


    宜蝉就跟在唐直抒身边,面带愁容,乔燕看向她时,她才一震,挤出一个笑。


    姜满什么都没察觉,兴高采烈地问:“姑姑,我们什么时候收拾东西?”


    宜婵欲言又止。


    人群里,思嘉道:“咱们不回去了。”


    满室一静。


    姜满喃喃:“为什么?咱们娘娘又没犯事,凭什么要在此处幽禁。”


    唐直抒上前一步,笑道:“娘娘,此处依山傍水,风景优美,处处不比宫城自在?是个荣养的好地方。这不,奴婢自请前来,也磨得新圣上好些时日,才得圣恩呢。”


    乔燕与他对视片刻,笑了笑,道:“这里旁的不多,就是空屋子多,公公看上哪个,挑去便是。”


    唐直抒也不客气,果真挑了个向阳的院舍。


    等把行李安置妥当,唐直抒才又去寻乔燕谢恩。此时没了乌泱泱的宫人,唐直抒坐在矮凳上,把一双冻得发青的手放在熏笼上烘烤,低声说起京中之事。


    “娘娘对京里的事有哪些了解?”


    乔燕摇摇头:“起初恒奴常书信于我,甚至将朝政拿来问我,我岂敢专权,一些无关紧要之事尽答了,其他的要他回去问内阁阁臣和少师。后来有一天,吴汲亲自带话,道仍有御史弹劾我涉政,圣上初登基,尽力与臣子斡旋,还是落了下风,于是不宜再书信于我,自那之后,我对京中之事再无所知。”


    唐直抒沉吟片刻,搓着手背的鸡皮,缓缓道来:“那吴公公说的也不错,新圣上登基后,在朝堂上几无根基,很是艰难,要看臣子脸色行事,倒是从前跟着他在亳王府的几位擢了阶。两位长史加封太子少傅和太子少师之衔,每日讲书,行帝师之责,那位宋长史进了御史台,至于束长史,圣上有意将他塞进内阁中,却遭到温元辅的反对,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如今在礼部任侍郎一职,主持修订历法,颇见才干,历练两年,再入内阁。”


    乔燕听得仔细,唐直抒知道她在这里与世隔绝,与幽禁几无不同,无聊惯了,心下恻然,说得更细了些。


    “圣上勤奋好学,每日都开经筵,讲学的便是束阳和宋则,阁老们若有时间或得召见,亦会为圣上讲学。此外,圣上还开了午朝和晚朝,常召阁老辅政,每日里宵衣旰食,前不久,元辅因太过劳累,请病假燕居在家,圣上亲自带着机要奏本,前去探病。翌日元辅病就好了。”


    “……”乔燕听得哭笑不得,“恒奴这是心里存了窝囊气,故意劳动元辅呢,却不知元辅老人家做了什么惹到他了。”


    说完,便想到方才唐直抒提过的元辅温却疾反对束阳入内阁之事,“莫非就是为束阳入阁……”


    唐直抒跟着露出笑容,“奴婢岂敢揣测君心。不过小圣上确实说过,阁臣们年纪大了,如果精力不济,可以找两个年轻力壮的换他们回家喘口气。当然,此为宫人传出的笑谈,最后不了了之。”


    乔燕琢磨着他方才的话,又问:“恒奴如今读到什么书了?”


    “这……奴婢就真不知道了,约莫是《大学》之类的。”


    因前朝亲王作乱,本朝提防宗亲甚于防贼,寻常皇子只能受文书房的太监开蒙,读过论语,便算有学问,可以出宫开府了。恒奴非长非嫡,便是如此养大的,听说从前董玉莲还给他上过课,只是这些太监虽然也算饱读诗书,但眼界不够,非成帝王之材。


    想到这里,乔燕不由感慨道:“两位长史虽然年轻,却都是有识之士,恒奴如此勤学好问,日后定能做个好皇帝,乃社稷之幸。”


    唐直抒又道:“今年中秋,圣上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兴。”


    乔燕将“咸兴”念了两边,赞道:“是个上进隆兴之号。”


    唐直抒跟着赞完,方吞吞吐吐地道:“还有一事……”


    乔燕便知,正题来了,“直说便是。”


    “先帝遗旨,本该封太妃您为‘惠禧圣太后’,但您先前那罪己诏一出,这封号里的‘圣’字便不合宜了,礼部那里拟了诰册,欲封您为‘惠禧太后’,可是临到头来,咱们新圣上又不忍落下生母,想要将孙太妃也封为太后。可是他早已在玉牒上记在您的名下了,这如何使得……”


    《皇齐祖训》有言,一朝太后最多有二,一为嫡母,一为生母。嫡母即先帝的正宫皇后,礼法上最为尊崇,是为“母后皇太后”,生母则为“圣母皇太后”。正所谓“嫡庶有别而孝道统之”。但今上的情况特殊,他不仅有嫡母生母,还多了个养母。


    从孝道上讲,养母有抚养之恩,从礼法上讲,已记入宗室玉牒,乔燕就是他的“母妃”,按如今的宗法制度,名分大于血缘,如此一来,生母孙太妃反而成了庶母,身份尴尬了起来。


    从前曾有一朝,皇帝在过继后仍想封生母为太后,三纲沦丧,混淆宗法,最终引发文臣死谏,左顺门外血流成河。前朝的“大礼议”事件历历在目,李琢异想天开地想要尊三位太后,几乎可以想象会有怎样的血雨腥风。


    如果李琢是一个由大儒授学,在礼法规训下长大的宗室,他就不会提出这样惊天动地的想法了,但可惜,偏偏他不是。


    乔燕道:“他不会成功的。”


    “可不是嘛,这一下子群情激愤,嚯,那些大臣们,从没有这般意见统一过,今儿跪谏,明儿哭谏,奴婢看,下一步就是要死谏了。原本圣上打算,尊您为太后后,便可借机接您回宫,但如今圣上骑虎难下,就这么僵持着,不好再开口恕您,倒是苦了您,平白在这里受累。”


    顿了顿,唐直抒又道:“圣上年纪尚小,还在进学,康慈太后早早驾薨,孙太妃又不顶事,没人教他个是非对错,拿出个做皇帝的章程来,只能任那些文臣搓扁揉圆了,主少国疑,如今朝廷党争,权益搏斗,真是一点不避着君上啊!娘娘,要是您能回去摄政就好了!”


    “何来名分……”


    “先帝遗旨,命您监国,这不就是最大的名分吗!”


    乔燕沉默不语,唐直抒看得出来,她有些动摇了,不由加了把火:“娘娘,寒山孤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您就真甘愿在这里呆一辈子吗?冯侍郎递了奏折,年底回京述职,您不想见他一见吗?”


    乔燕盯着他:“到底是谁要你来做说客的?”


    唐直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苦笑道:“瞒不过您。次辅乔阁老确实过府喝了一次茶,但老奴之所以答应他,亦有私心,娘娘,您这一步步走来,奴婢都看在眼里,奴婢由衷的希望您过得不要这么苦。”


    乔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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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微暖,抬头看向窗外。


    那两只长尾山雀又来了,也不知它们的窝做在何地,每日里都跳到窗前枝条上晒太阳。看着它们依偎的背影,乔燕心头微涩,短暂地想起了赣榆县的那段时光。


    那段记忆,是她十岁以后,为数不多的,自由又畅快的时光。她不是乔家女,不是李家妾,不是太妃,不是养母,无人要她上歧路,也无人催她回头。她只是她,是无数重身份下,那个不被人见到的她。


    好奇怪,做“乔燕”时,她不再是自己。而做无名无姓的“高氏”时,反而拥有了自我。


    但是回去宫城,真的又是她所愿吗?


    乔家要她回去做靠山,宫人指望着跟她回去享福,就连唐直抒,也想她回去摄政。但是她自己呢?


    三日后,大概是算着唐直抒已经劝进过一轮,深夜里,乔广川亲自前来。


    乔燕与之密谈,乔广川允诺,有先帝遗诏在前,如今朝堂又因为“礼议”一片混乱,伺机让她回去并非难事。只是待她回去,总揽皇权,要助他升任首辅。


    乔燕于是应承恭候佳音。


    乔广川得了准信,匆匆又要离开,他此行私自前来,务必要在翌日晨议前赶回京师。乔燕送走人,正待歇息,却听花厅外于海说道:“娘娘,乔詹事觐见。”


    “……谁?”


    宜婵低声提醒:“乔二郎呀!您忘了,他如今仕于詹事府。”


    二哥?他也跟着大伯来的?怎么没有一起离开?乔燕心下疑惑,重新在太师椅上端坐,吩咐宜婵奉茶。


    下一刻,门扉大开,斗篷遮面的男人走了进来。


    进了门,他先除去斗篷,整冠行礼:“微臣见过太妃娘娘。”


    斗篷下是一张坚毅的脸,不知何时蓄上了胡须,乔燕一时恍惚,几忘了上次见面是何时。


    “二哥何必多礼,请坐吧。”


    乔湛抬头,亦是目光复杂地端详着这大变模样的妹妹。他们多久没见了?三年?五年?为何物是人非如此,竟一时难以记起从前五妹内向娇憨的模样。


    “……谢娘娘,微臣不坐了,微臣半途折返,只是因为有一句话想亲自问候娘娘……五娘,你近来可好?”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似的。


    乔燕霎时拥有了莫大的委屈,热泪盈眶。


    乔湛一时失措:“五娘……”


    乔燕摇摇头,用袖子擦掉眼泪,笑了起来:“二哥这是什么话,我哪有不好的。”


    “这宫外清冷,却也避世自在,我知道娘娘自请离京,只是到底想问个清楚,不知道娘娘来此是心甘情愿还是迫不得已。”


    “心甘情愿如何?迫不得已又如何?”


    乔湛注视着她,许久才掷地有声地开口:“若您不想回京,就不回了。如今的乔家已站稳脚跟,不差你那点扶持,伯父一心光复门楣,全然不顾对侄女儿敲骨吸髓,可哥哥心里有愧……你若坚持不回,这点事,二哥还担得住。”


    乔燕心头大震,眼泪再收拢不住,一个劲的往外冒。她失态地起身,抱住二哥的腰,将头埋进他怀里,呜呜地哭着,好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干净似的。


    乔湛浑身一僵,良久,才放松下来,环住她的肩,哄孩子一样地拍了拍。


    “二哥,我想姨娘了……我好想她……”


    乔湛沉默。乔燕想的不止是生母,她更怀念的是那段无忧无虑,被人无条件护在怀里的时光。


    有什么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来,他长长地吐出口气,“对不住……”


    乔燕摇摇头,平复好心情,重新站直,脸颊微红,为方才的失态而感到赧然。一通宣泄后,她心头无比的轻松:就如浮萍生根,任水流湍急,都冲不走她了。


    “我要回去,”乔燕神情坚定,“我要回京,恒……圣上年轻无助,我是他母妃,得护着他。我有要做的事,亦有想见的人。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住够了!”


    顿了顿,乔燕又道:“二哥,如果有天我做了天大的错事,令乔家蒙羞,乔家还会认我吗?”


    她笑意宛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乔湛敏感地察觉到,他即将出口的答案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就好像……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大浪滔天,无法躲避,亦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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