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时分,听闻钦差驾到,淮安府的知府带着一帮子官员紧赶慢赶地在晚饭前赶来了,于是章承又换了家酒楼摆宴,一水的美菜美酒美人。
唤人陪酒也有试探的意思在里面。这下凡的钦差,若露得三分喜好,纳了递上来的好意,便是“体面”之人,做“体面”之事,最后大家都体面。章承午时摆宴还略收敛,只上了名酒,见冯矩顺水推舟,心头便琢磨着可以再进一筹,才有晚上陪酒的美人。
那头冯矩进门,全场的注意便都在他身上,却只见钦差大人含笑入席,来者不拒,十分自然地由着美人偎在身边,喝过美人递来的酒,道一声“好酒”,目光温柔且深情,十足的膏粱子弟。章承便知此次稳了,这狗官看着人模人样,却也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害自己一整天都提心吊胆,真不是东西。他本来还打算酒色钱权各试一遍,没想到刚开头就投了钦差所好,倒是省事很多。
酒过三巡,宴席到了终了,官员们喝得酩酊大醉,人皮一脱,丑态毕露,各自搂着美人寻个空屋子入了温柔乡。
这一桌酒尽数敬了钦差,冯矩醉得晕头转向,腿直打软,章承和美人一左一右搀着他,好容易才把人捋直了。
“天使啊,咱们回衙门吧?”
“回,回去……”
“哎,这就……”
“……做什么!”钦差大着舌头把话说完。
章承试探道:“那不回的话去哪儿呢?”
钦差头一偏,就凑到了陪酒的美人颈侧,呼出的热气烫的美人耳根通红。男人低沉温柔的声音慢腾腾地说道:“他们去哪……我也去哪……嗯?”
一想到脖子上的男人的模样,美人腿都软了,心想受了半辈子苦,原来福气在这儿等着了。
章承立马懂了,十分上道:“那下官这就送您和这位姑娘去隔壁厢房。”
“你,你不必来。你来做什么,回吧。”冯矩一把抽出章承搀着的那只胳膊,全身赖在美人身上,踉跄着就近找了间厢房。
门“砰”一声关上了。
章承凑过去,忽有道黑影急不可耐地压到门上,吓了他一跳。只见门上透出人影叠叠,分外暧昧,隔着门甚至似乎能隐隐听到喘息,章承这才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放心地走了。
嘘——
屋子里,琴柳背抵着门,眼瞳睁得老大,盯着跟前的男人。男人离她不过咫尺,却仍守着一寸分寸,唯一接触的地方便是捂在她嘴上的手。男人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聚精会神地听着门外脚步,眼神清明,哪有半分方才的丑态。
不知为何,琴柳脸更红了。
他捂着她的嘴,她能闻到酒香之下,还有股洁净的皂香。
等屋外脚步彻底远去,钦差才松开了手,低声道:“坐到里间,不要叫喊,不要出去,可明白?”
琴柳哪里还不明白他方才都是装出来的,虽不知为何,但官场上的事,也不是她们这等下九流人士能掺和的,唯有乖乖点头配合。
钦差呼出一口气,揉了揉额角,走去把临河的窗户开了。阵阵凉风吹进来,吹散了浮动的人心。钦差坐在桌边,一手支头,又揉了揉额角。
他今晚虽多为做戏,但喝下肚的酒都是实在的。
琴柳坐在里间的床上,小心地道:“大人,奴家会些按乔手段,要不要奴家为您捏一捏?”
钦差听她怯怯地说完了,回道:“多谢好意,不必了。”
琴柳还要再说什么,却动作一顿,警惕地看向大开的窗牖——一双湿漉漉的手扒上了窗沿。
她骇了一跳,几乎要尖叫出来,钦差慢一步察觉,回头看了眼,低声道:“无事。”
语调平稳,使人信服,再大的惧意,似也能被慢慢抹平。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已经翻过窗户跳了进来。
进来的是个高壮的男人,身上的黑衣服也是湿漉漉的。
琴柳一眼便知来人不寻常。
不说那一身煞气,哪怕只看身形——个子高,说明自幼便无饱腹之忧,更甚者,要吃得足够丰盛,才能长出这么高的个子。这年头,平民大部分都比较瘦小,哪怕做多力气活,也不能变壮,最多瘦得精悍点罢了。
更别说他腰间还别着一把长刀。
“嘢,怎么找了这么个房间,要绕过正门只能凫水过来,得亏我水性还不错,要是换个人来,你今晚只能独守空闺了。”
来人张口便是地道的京师雅言,话里语调,又仿佛是个走马章台的纨绔。
“我也没办法,酒楼不是我选的。可有干净的衣服给我朋友换上?”
琴柳直到对上钦差的眼睛,才反应过来后半句是对自己说的,忙道:“有的,这屋子就是给宿客备的,这些客人常需要换衣服……就在您背后的衣柜里,都是新的。只是明日走时要多结一份衣服的账。”
“算了。我也不冷,别多此一举,免得节外生枝了。”
新来的男人摆摆手,走到琴柳身边,说道:“不好意思姑娘。”
啊?琴柳一脸茫然,下一瞬就被捏在颈后,昏了过去。
对上钦差大人看过来的目光,黑衣男人“嘿”了声,“最多睡一晚,我下手有轻重。”
冯矩点点头,又唤:“仲蟾。”
“仲蟾”是这人字,以字相称,可见二人颇为熟稔。“仲蟾”姓秋,名淼,诨名“三水”,乃锦衣卫百户。说来二人其实这才见第三次,但其中渊源颇深,确实有一些交情。
遥想第一次见面,秋淼不过锦衣卫一小旗,而冯矩更是戴罪之人,可见三载春秋,物是人非,非的也不尽然是坏事。
“不是说好接上王别善就走?这里不过偏隅小城,再加上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再逗留下去也寻摸不到什么东西。怎么,你为何又要留下?总不能是真的为了去集市上玩两天吧。”
冯矩眼神有一瞬间走神,很快恢复如常,快得就连盯着他看的秋淼也没发觉不对。
“我今儿看了,王别善虽被关在牢里,但照顾周全,一看便没有吃过苦头,看到我时,从容得有点不正常。”
秋淼没意识到他答非所问,顺着道:“嗐,那用说吗,推出来的弃子罢了。要我看,这人就算在淮盐案子里,也是个边缘人物,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要真有什么东西,人早就‘自尽’了,哪还能等钦差来。”
冯矩点点头,用手掌轻按太阳穴,闭上眼道:“我看也是。”
秋淼话头一转,又绕了回去:“那你留下来做什么?”
冯矩没吱声。按揉太阳穴的手也停住了,睡过去似的。
秋淼打量他一眼,知道他还醒着,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喝了多少?那一屋子十来个人,尽灌你一个了吧?你就不知道摆架子挡酒吗,好歹也是堂堂钦差,这么礼贤下士做什么,平白显得矮人一头,活受罪。”
“少乱用成语。”钦差大人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听着气都虚了。只记得秋淼能说,但怎么这么能说,耳边像有十只鸭子吵架。
不仅自己能说,还催他:“你倒是说两句啊,怎么这么惜字如金,我的话一个不回。还是摇身一变成钦差了,看不上我这等狗腿子。”
锦衣卫最得势的时候,民间恶之甚深,私下都称其为皇帝的狗腿子。有的锦衣卫权贵出生,听不得这些,秋淼浑人一个,时常拿出来自嘲。
冯矩:“今晚,淮安府知府阮敏也来了。”
提起正事,秋淼神色一正。
“淮安府台离这可不近,我露面不过一天,就急着赶来了,可见这赣榆县也并非什么‘偏隅’之地。阮敏不来还好,他这样火急火燎,反倒有点乱了手脚。”
冯矩酒力上涌,渐有些支撑不住,提壶倒了一杯凉茶一口灌下,才找回些许清醒。
只是他说话条理清晰,秋淼是半点没看出他醉了,还以为喝水是因为口渴,见他喝完又端坐闭目不动了,不由催道:“嗯?还有呢?”
钦差大人慢吞吞道:“莫急。”
秋淼:“……”
此二字一出,更是急死个人。
“章承作为赣榆县令,若有什么,避不开他。我观章承此人,虽作油滑谄媚之状,实则老于世故,手段狠辣,非善与之辈。”想到白天牢里一幕,冯矩又道,“但毕竟年纪尚轻,城府不够,有些情绪遮掩不住……”
秋淼实在憋不住:“那老东西可五十有一,年过半百,快是你两倍的岁数了,你还说人家年纪尚轻。”
“但他文景四十五年才考上同进士,浸淫官场时日尚短。”
秋淼又要说什么,冯矩道:“你听我说完。”
要是让这位开口,话题又不知要扯哪儿去了。
秋淼只得咽下喉咙口的话,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今日在衙门里,倒是听到一桩新鲜案子,若从这里着手,说不得可以抓住章承把柄,进而撬动牵连甚广的淮盐案。”
秋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要洗耳恭听这桩案子,却见冯钦差又闭目养神了。
他等了一会,见冯矩迟迟不开口,才唤了两声,却不想这回冯矩似乎是真睡过去了。
因着进屋子的时候情况特殊,屋内没有点灯,秋淼来后更是怕影子暴露,就摸黑商谈了。
其实也不算摸黑。窗户开着,外面的河水上飘着无数画舫,十里香粉红灯,连映进屋子的月光都透着暧昧的暖黄。
那光打在钦差的侧脸上,鬓边白丝纤毫毕现,眼角纹路尚浅,却有长时间日晒留下的浅斑,幸而整个儿皮肤都晒黑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秋淼忍不住心里算账:这冯子规今年多大来着?出事时方过弱冠,现今是二十有三?还是有四?
他忍不住心头微酸,熄了把人叫醒的心思,掐人中唤醒床上躺着的陪酒女子。
都无须施手段,秋百户拎着刀,把平时在诏狱里审犯人的气势拿出一半,琴柳就吓得魂飞魄散,把“父母双亡仅余一妹”交代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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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二楚,秋百户又以其妹做威胁,连敲带打,见姑娘吓得不敢起任何心思,才交代照顾好钦差大人,翩然离去。
醉酒是什么滋味呢?
若要问冯子规,除了头痛乏力,醉酒也有好处:身轻神散,宛在云端,乐似神仙。骚人好酒,冯子规自少年时参加各种诗会宴席,没少饮酒,只是他不喜那种物我两忘的感觉,更厌失控,素来浅尝辄止,总在灵台留一分清明。
但许是两年半的流放生活,只喝些椰子酒,让他酒量也变浅了。他都不知自己何时睡死过去,被窗外烟火声吵醒时,睁开眼,隐约只见一道绰约身影贴在身前。
耳边还残留着她的声音:“……国丧期间,不曾想也这么热闹。只是少了工部扎的花灯和焰火,还是比往年要显出几分冷清。”
他含糊应了两声。她又笑道:“记得去年元宵,你还送了我一盏走马灯。”
他怎么回答来着?他想说什么的……
“娘娘记错了,那是工部扎的灯,乔四郎送的。”
不,他心中所想,并非这句。
“……灯是工部的匠人扎的,但灯面是我亲手所绘,藏着一道谜题,你猜出了吗?”
她愕然:“什么谜题?”
“我就知道,还是太含蓄了。”他失笑,但若要他亲口说出来,又觉赧然,在她的追问下,只得灌了口茶,含糊道:“那灯上,我绘了一只春燕,停在叶片上。你不觉得奇怪吗,哪有鸟儿停在叶子上的。”
她恍然,顺着他所想,喃喃道:“‘叶’同‘协’,曾有‘心叶’之说……所以叶上燕就是心上……”
说到这,她蓦的住了嘴,脸刷的红了,背过身去。
眼前人是心上人。
见她这样,他反而不忸怩了,哈哈大笑,心潮涌动,轻轻握住雪腕,将她拉到眼前。
“五娘……”
“什么五娘?”
陌生的胭脂香扑鼻而来,冯矩陡然意识到不对,摇摇头,眼神逐渐聚焦,神智这才回笼。
引入眼帘的陌生的印染床帐,屋中弥漫着酒气。
咻——
窗外,一支烟花升空,恰好在正对着窗户的水面上方,将半个屋子都照亮了。
原来黄粱一梦,几度蝉时兰岁,梦外不过片晌。
秋仲蟾那不靠谱的,走也不给他把窗户关起来,吹了半宿冷风,难怪头这般疼。
待要伸手扶头,惊觉手中还捏着个腕子,冯矩慌忙松开,看着眼前期期艾艾的姑娘,正是章承寻来陪席的女客,一时头更疼了。这秋三水,窗户不关也就算了,还把这姑娘留在这,也不知是何居心。
“大人,天色尚早,您要就寝吗?”
琴柳红着脸要解他腰带。
“不,不必了,我……”冯矩慌忙作挡,哑口无言,从前在东厂诏狱他都不曾这般狼狈,“抱歉,在下方才……”
琴柳一笑,眼里闪过促狭之意,倒也不故意逗他了。她历经欢场,怎还会有那副小女儿姿态。只是这位钦差大人,应付那么多大官都举重若轻,谈笑晏晏,竟在面对她这个弱女子时失去从容,让人觉得十分稀罕。
她转身去桌上端过一只小碗。
“大人不常来这种地儿吧,宿醉的滋味可不好受。奴家去煮了碗醒酒汤,本要唤您喝完再睡,不想吓到您了。”
冯矩套好鞋,端坐在床沿,接过碗,道了声谢。
琴柳立在床边,趁他喝着汤,冷不防道:“大人还是个雏儿吧。”
“咳咳咳咳——”冯矩一口呛到,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琴柳掩唇一笑,待他喝完,收拾了空碗,复又回到房间。见那位年轻的钦差露出警惕的眼神,忍不住又是一乐,说道:“奴家若不在这房里过一宿,大人的戏怕是要演砸了。您别怕,奴家就趴在这桌上凑活一夜,不会辱您清白的。”
钦差大人又被她看了笑话,但他脾气好得出奇,只是无奈一叹,“罢了,喝你一碗醒酒汤,你睡床吧,我方才睡了会,也不困了。”
琴柳眨眨眼,按理说,她们这行的,素来要以客人为先。但鬼迷心窍地,她竟接受了这人的好意。枕上枕头时,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真羡慕啊,那个五娘。
她本想问一问那是个怎么样的姑娘,可是方才他惊醒时,眼里的失落与悲伤深深地刺痛了她。
要有什么样的故事,才会有那样的眼神?心如死灰,乃至绝望。
还是莫问了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集散去,孤月高悬,冯矩倚窗而坐,孤独地看着那弯弦月。
久久,床帐里忽然传来幽幽唱腔。
“南山有杞,北邙有松。
我之怀矣,曷云能来?
鸿飞遵渚,子兮不晤。
长夜思服,辗转如诉。
蓬飞两岸,参商各游。
子既幽隔,我何能求?
……
子既幽隔,我何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