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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契阔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黄婶儿,出什么事了吗?”


    随着乔燕的呼喊,木门被人从里头拉开,却是同村的另一个婶娘,人唤丰婶。丰婶的儿子在县城里开了一家肉店,她搬去城里享福了,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村一趟。


    随着门开,一个壮实的男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正是丰婶的儿子,经过乔燕时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坐在了不远处的石墩上。


    而在丰婶身后,黄婶正捂脸坐在木桌边,哭得快背过气去。


    “丰婶……这是怎么了……?”


    丰婶叹了口气,说道:“外头冷,你先进来吧。”


    “今晚上我不是跟着我家那口子去赶集吗,唉,就看到他们家出事了啊!喜娘那丫头素来灵巧,今夜也不知怎么回事,竟得罪了县令的侄子,什么事儿我也没看到,就听说,那少爷要人把喜娘往死里打,黄二郎上前护妹妹,推了那少爷一把,恰好磕到了头,人当场就翻白眼了,眼看是活不了了。黄家三口子都被衙门抓起来了!你看看,我一得到消息连忙让大郎套车回来……唉,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这时候,陆陆续续有村民过来了,丰婶又把事情说了两遍,大家便都晓得了。


    只是纵使知道了来龙去脉,又能怎么办呢?


    黄婶肝肠寸断,泣不成声:“二郎,杀,杀人,没个办法。当家的和闺女,怎么也,被抓了……能,能不能出来了……”


    黄二郎当街杀人,有目共睹。虽然事出有因,又是无心之失,然而杀的是县令的侄儿,恐怕三条命也不够赔的……


    民不与官斗,他们小老百姓,怎么斗得过当官的呢。摊上这样的事,便是家破人亡,也只能认命了。


    世道如此。


    大家聚在院子里,也想不出一点儿办法。有跟黄家关系亲近的,最多只能低声劝慰两句,还有些关系远的,见帮不上忙,只能唏嘘哀叹两句。一时物伤其类,愁云惨雾。


    村长沉默许久,说道:“我家老四在衙门里做事,明儿我亲自去城里跑一趟,看看能不能打听点情况。”


    黄婶仿佛抓到了希望的浮木,拼命点头,只是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村长犹豫一下,叹了一声,低声道:“黄大家的,我知道黄大去年给自己置了棺材,要是你们家二郎……有什么要村里帮忙的,尽管开口,大家不会不管的……”


    话音未落,黄婶抽了一口气,两眼翻白,厥了过去。


    “黄老!”


    村长已经走出了大门,忽听有人喊,于是驻步回头,看到一道人影紧跟身后,不由诧异。


    “是你啊,怎么了?”


    “您明儿早上进城能不能捎上我。”


    村长打量乔燕一番,不解道:“你这女娃,这时候要进城做什么?”


    “我本是和黄家父女一起入城赶集的,只是我回得早,不想后来竟出了这等事。我孤寡一人,黄家父女素来待我亲厚,帮我良多。我想明天进城看看,有没有能帮他们的地方。”


    “你这番费心,倒不枉他们照顾你。”村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竟没有质疑她一介寡妇的能力,更不曾追问。


    村长活了一辈子,儿时还念过书,眼光自是毒辣。早在这高寡妇来时,纵使她穿着朴素,村长也一眼就看出她出身非富即贵,后来偶然听说高氏用度十分奢侈讲究,更是断定了想法。


    只是无论显赫贫穷,遇上天灾,都逃不过残酷的命运。高氏自来后便深居简出,与人为善,又何必深究。


    如今黄家出事,她竟站了出来,有心担下这么大的事儿,确实让村长高看一眼,心里对她的来历又有了新的揣测。


    “那成,你回去歇一歇,我们五更就出发。”


    回到厢房,乔燕在门边站了会,慢慢走到床前,蹲下身在床板下摸索了一会儿,抽出一个扁平的木盒。


    打开盒子,里头只有一枚通透的玉章,是她的太妃宝印。这一路颠沛奔波,四处逃命,她也一直将这枚宝印揣在身上,并非是怀念宫中钟鸣鼎食的生活,而是为了以防万一,在关键时刻可以找到官府自证身份,以保平安。


    毕竟这样的灾年,活下去尚需拼尽全力,人性不值一提,她总得留个后手。


    半年过去,乡间消息阻滞,没有再听到亳王的消息,但是想来当初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两边都不再轻举妄动。她只是个不涉朝政、无关紧要的宫眷,淮党不会在这时对她做什么。


    她叹了一声,将宝印塞进荷包,靠着床头假寐了少时。也许一直醒着,也许睡着了,好像弹指闭眼间,村长媳妇就在外头唤她了。


    “冯天使,这边请。


    十一月收到刑部签发的驾贴后,下官是片刻不敢懈怠,在各个出入要道均设了检司,更是命人日夜守在王别善的祖宅外,总算在两日前将此人捉拿归案。此后,下官宵衣旰食,呕心沥血,不辞劳苦,夙夜整理完成上呈的题本与揭帖,亟待发出,便听闻天使来讯……这边这边,当心脚下。”


    县衙内,县令和几个部吏正陪同一人往大牢方向走去。


    此人今早忽然带着一个锦衣卫来到衙门禀明身份,竟是有圣上御笔在身的钦差,奉命前来查半年前就轰动淮地的贪赃案。


    这名天使,乃是圣上暗中从琼地调来的官员,姓冯名矩,无官职在身。因此人并非来自京师,是以在此之前淮地官员都没有能够听到风声,今早突然登门,可吓了县衙上下好大一跳,幸好他们未雨绸缪,早做准备,这才没被打个措手不及。


    琼地离淮安府十万八千里,最快的脚程也要月余,恐怕在当初的“名单”一送到圣上眼皮子底下,圣上就做好决心,安排这位钦差启程了。


    县令章承心里跑着马,耳边听冯矩问道:“可曾审讯了?”


    章承瞥了一眼旁边的锦衣卫,锦衣卫的手一直按在腰间刀柄上。他收回目光,略有谄媚地答道:“此案干系重大,下官又是个谨小慎微之人,岂敢刑讯,正是要将人发往京师刑部,待上署处理。”


    这赣榆县县令不仅话多,且时时不忘自夸……冯矩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天使,可是小官脸上有什么?”


    “咳。这不仅是刑部的案子,圣上已下令三司会审,我此行前来正是为了王别善,不想县尊已经将人缉拿归案,回头本官定会将县尊的劳苦高功如实禀报圣上。”


    章承喜笑颜开:“那就多谢天使了。我们到了,天使请随我来。”


    说话间已到了县衙大牢,章承亲力亲为,从看门的衙差那里要过一串钥匙,亲自打开了大门,取下墙上的风灯,在前引路。不多时便到了一处监牢,果然是通缉已久的淮北盐场的吏员王别善。


    冯矩就站在监牢外,要过案卷翻了翻,忽然道:“王别善沦为一介阶下囚,却体洁衣净,可见县尊治下宽仁,令人佩服。”


    章承呵呵笑了两声:“您不进去问话么?”


    “倒也不必了,我此行只负责缉拿此人,既已拿到,那我们便不日回京了。”


    说这话时,冯矩有意观察,章承老奸巨猾,脸色不变,什么都看不出来,一旁的师爷倒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章承道:“左右人在这也跑不了,天使一路劳累,难得来一趟,不如再歇两天,也好让下官一尽地主之谊。十五至十七这三日恰好是我们赣榆县年底的大集会,夜里热闹非常,还有两天,您可以去看一看。”


    冯矩想了想,笑道:“也好,那就有劳县尊了。”


    这位钦差并不似那等又臭又硬的石头,倒让章承心弦微松,想着:最好能做到宾主尽欢,皆大欢喜,这两日便好好伺候,等将这尊大佛送走,后头神仙打架,也与他们赣榆县无关了。


    这么想着,章承面上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之色,将人朝监狱外引去。


    孰料,经过一监牢时,钦差脚步一顿。


    章承心里一跳,忙向里看去,只见这间牢房里关着父女两人,正是昨夜才关进来的。


    冯矩停止脚步,却是因为那小姑娘有些面善。他自幼擅于识记,过目不忘,再细看两眼,便回忆起,与这牢里的小姑娘前一天夜里在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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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栈门口曾有一面之缘。


    小姑娘年不过十二、三岁,抱膝坐在墙边。她的双手血肉模糊,脏兮兮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像是已经哭累了,双眼空洞,呆呆地看着地面。


    而她的腿边,湿冷的草垫上躺着中年男人,浑身是血,双眼紧闭,眼见是不好了。


    冯矩脸色不改,却眼神微沉。


    仅一夜工夫,便将人折磨如此,可见脱离律法用了重刑。


    章承眼睛一转,小心又不解地问道:“天使,这是怎么了?”


    冯矩转眼看向章承,语气如常地问道:“这里的人我昨夜还在街上遇见过,这是犯了什么事?”


    章承是万万没想到他会过问这事儿,更没想到他竟认识那父女,含糊道:“他们昨夜当街杀人,这才被抓起来。”


    “这么小的孩子,也能杀人吗?”


    “是她的哥哥杀了人,她当时在旁边,是帮凶。”


    “她的哥哥呢?”


    “呃……”


    章承揩了一把鼻尖的汗,师爷忙道:“天使大人有所不知,他们杀的乃是我们大人的侄儿,凶手当街行凶,众目睽睽,岂有冤枉之理。那凶手,也就是这女孩的哥哥杀了人后自知理亏,于昨夜自尽了。”


    也不知哪个词戳到了牢里的人的神经,那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小姑娘忽然一跃而起,扑到铁门上。


    “我哥哥没有自尽!!是他们!!是他们将我二哥活活打死了!!”


    师爷脸色一变,喝道:“胡言乱语!还不把她拖下去!”


    冯矩目光定定地看着章承:“两位应当知道,我朝律法规定,若犯凶案,县官有拟判死刑之权,却无权定案,更无权私自动刑。”


    当朝对死刑极为严苛,地方若有人犯案,地方官员仅可拟判,案件需要递去中央刑部,逐级复核,最终由皇帝勾决。


    章承吓得连连拱手:“天使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些刑律,下官自是清楚,怎敢私下判刑,那凶手是自尽了!不是我们杀的。天使这些话,可要慎言呐!”


    小姑娘已经被衙役捂着嘴抱进去了,冯矩心中有异,但是想到这章县令是官场老手,做事必不会留把柄,既敢如此开口,恐怕证据案卷一应确凿。


    再者当街行凶,有目共睹,实在是没什么好冤枉的。


    就算有猫腻,自己再问下去,不仅无功,还容易打草惊蛇,引人不快。


    想到这里,冯矩不由无声一叹。


    只是……


    他忍不住再问:“这小姑娘,是不是有个姐姐,昨夜一起的,可在这里?”


    “姐姐?”章承与师爷对视一眼,师爷上前道:“此女只有两个兄长,其中长兄应征未归,没有姐姐。”


    “哦。”


    冯矩开了话头,又戛然而止,留下二人面面相觑:他问这个做什么?什么姐姐?莫非这一家白丁另有背景,钦差在暗示他们?


    冯矩转身时,又与那小姑娘对视了一眼,小姑娘嘴还被捂着,只露出一双睁圆的眼,含冤负曲,不得昭白。


    一直到走出牢狱,温暖的日光照在身上,他身上都是冰冷的。那双眼印在他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太熟悉了。


    曾几何时,那双眼也曾出现在他亲人的脸上,出现在他脸上,出现在他的梦里。如魔如魇,日夜折磨。


    衙门对面的树下,乔燕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


    一进城后,村长夫妇打听到在衙门当差的老四今日休息,于是先动身去寻儿子了。乔燕说服他们将自己一人留在了这里。


    谁知就在她决心去县衙自报身份的时候,一行人忽然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当中那人的脸,她心中一跳,下意识躲在了树后。


    却只见县令落后他一个身位,极为恭敬,而他身侧还站着一名锦衣卫,身着皇帝特赐飞鱼服,可见地位不低,往那一站便是一种威慑。


    契阔三年,再见竟是在这里,看情形,他似已受皇帝起复,或更甚有之。


    乔燕心念急转,倒也不急着上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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