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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落崖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整个九月,黄河流域暴雨不断,黄河水冲垮河堤,向南奔流,冲出一条新的河道,最后与淮水汇成一处。


    黄淮下游,从淮安府到徐州,水高城丈余,尽成泽国,百姓为避水患,不得不背井离乡,流离于路。


    徐州东边州境附近散着五户农家,组成一个自名为“五门村”的小村,最西边的老陈家有人扣门。


    年过六旬的陈妪颤巍巍拉开木栓,见门外站着个人高马大的后生,不由吓了一跳,忙要阖上门,却被男人一脚抵住门缝。


    “你,你要做甚么?”


    “老人家莫怕,我们一家为避水患,从北边过来,途经此地,想讨碗热水喝。”


    男人说着流利的官话,侧过身,露出身后满载行李的牛车,牛车上坐着个年轻妇人,怀里搂着十岁左右的男童,衣衫整洁,看起来乃富人出身。牛车边上还立着两个年轻的女人,正朝这边看过来。除此之外,还有四五个壮汉,作家丁打扮,想来若非这几个人,这一看便小有余裕的一家子,早不知要遭多少打劫的了。


    牛车旁的两个年轻女人走了过来,虽然灰头土脸,风尘仆仆,五官却十分明丽。


    男人指着其中一个介绍道:“老人家,这是我家大夫人,车上那个是二夫人和小郎君。”


    大夫人递出一吊钱:“有劳了。”


    这位夫人不仅人长得俊,声音更是好听。


    看到这群人有女人有孩子,陈妪倒是不怕了,用方言道:“要喝水是吧,没有现成的,得去灶上烧。”


    这里的乡音口音虽重,咬字却和雅言类同,大夫人听了个大概,又取出一吊钱,问道:“请问这里离兖州还有多远?”


    这一行人正是乔装的亳王一行。为了吸引视线,束阳和宋则两位长史随空马车去亳州,亳王李琢等人带着护卫隐入民间,不想徐州被洪水淹没,他们只能和大部分流民一起往东,准备取道青州府走海路北上。


    听闻亳王仪驾已经抵达谯县亳王府,这一路频遇流匪、山洪,就连下榻的驿馆都起了两次大火,长史束阳在火灾里不知所踪,抵达谯县时,两百人的队伍只剩了三十多人。


    这样频繁的天灾,必有“人祸”相助。


    也不知稽川到底做了什么,让南直隶的人追杀不休。听到这些消息,乔燕他们更不敢露面,连路引都不敢用。不用路引便无法入城,又唯恐遇到巡察使,连官道都不敢走,只能风餐露宿,吃了很大的苦头。


    好在这一路的灾民非常多,他们泯然于众,并不起眼。


    “什么‘燕’州?”陈妪摆了摆手,她一生不曾远行,从未听过这个地名。


    乔燕换了个问法:“往东,最近的县城,还有多远?”


    “哦,东边五里地有个镇子,你们去那里问问吧!”


    “谢谢了。”


    老妪回屋烧水,乔燕回到牛车旁。车上的孙太妃和李琢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孙太妃无奈道:“这老妈妈想必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州县治下又几番大改,不知道也正常。”


    “是,”乔燕有些忧虑,“只能到镇子外,派王九去看看了。”


    王九是一个护卫的名字,这护卫祖籍徐州,会讲当地方言,是以这一路多由他打探消息。


    从村子向东行了一个时辰,便看到低矮的土城墙,是个规模不大的小镇,镇口没有士兵驻守,他们却也不敢轻心,找了个土地庙歇脚,王九扮作灾民入镇打听消息。


    天黑前,王九带着买的干粮回来了。


    “再往东北走一百里,就入兖州境了,运气好的话,明天天黑前就能到了。”


    兖州府隶属山东布政使司,南直隶的人鞭长莫及,等到了兖州,出示身份证明,就可以住馆驿,也不用害怕遭人追杀了。


    孙太妃露出这些天的第一个笑:“那太好了。终于不要幕天席地了,这些日子可苦死我了。”


    李琢闻言,目露愧疚,握住她的手,自责道:“都是孩儿不孝,害娘和母妃跟着我受累。”


    “说什么呢,娘亲怎么会怪你,倒是恒奴瘦了,待回顺天府,定要给你好好补补。”


    乔燕心中一刺,笑容忽淡。


    她不想回顺天府,不想回宫城,不想回那座尊贵无比的牢笼。


    但是又能如何呢?


    亳州已成了虎狼猎物之饵,去不得了,唯有北上回京这一条路可走。


    她努力驱散心里的黯然,问道:“可有最新的水情?”


    王九点点头:“黄河决口于张秋,淮安府的清东、山河、安阳俱被淹没,徐州的沛县西边也遭了洪灾,朝廷已经派人治水安民,还不知效果如何。”


    “沛县?”孙太妃惊呼,“还好我们没有取道此处。”


    李琢:“可知朝廷派下何人治水?”


    “听说圣上派了一位钦差全权主持,乃右督查御史江知礼。”


    乔燕皱起眉。


    孙太妃问:“怎么了?”


    李琢小声道:“这位江御史乃扬州府人士。”


    圣上欲肃清两淮,为何要在这时派一个淮党作为钦差巡按黄淮地区?且“全权”主持,可见权力不小。


    “真是胡闹!”乔燕低低斥了句,孙太妃再问,她却摇头不肯说了。


    下人升起火,热了干粮,几人吃了草草睡下。夜里,李琢辗转反侧,悄声和孙太妃道:“治水事关民生社稷,皇兄却拿此事作党争的筏子,惹母妃不痛快了。别说母妃,就是我,心里也不大舒服。”


    孙太妃把儿子搂进怀里,沉默片刻,低声道:“这话可不能跟你皇兄说,这天下是他的,朝廷也是他的,你便只管做个富贵亲王就好,要我说,那书都不该让你读,免得以后你皇兄多心……”


    李琢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没有说话。母亲的话他不赞同,但拳拳爱子之心热烈如炙,他不欲同她争执,引她伤怀。


    因怕惹人注目,只买了一辆牛车,除了三个主子,其他人均得步行。


    宜婵坐到一边,避开旁人,除去鞋袜,露出脚底反复磨破的伤口,小心清洗干净,涂上伤药。


    这时,一个人影挡在了她和篝火之间,她一愣,抬起头,看到是车队的护卫,姓江,平日里“江护卫”地喊着,从来不知真名。


    江护卫年纪比她大些,五官硬朗,有时候宜婵能察觉到他寡言背后的细心。就像此刻,他送上了一瓶伤药,眼睛十分规矩地没有看她的伤脚,更是不知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别人看过来的视线。


    宜婵其实不太在意这些,但是被人尊重,心里总是舒坦的。


    她没有接药,只是把上好药的脚穿进干净袜子里,笑道:“我有,上次进村找郎中买的。”


    江护卫把药放在她身前的地上,说道:“村里的游方郎中用的土药效果不好,这是今日托王九进镇的时候带的红药,我们平时训练就用这个,什么地方磨破了,第二天早上就能结痂。”


    “那多谢了,”宜婵也不扭捏,“多少钱,我数给你。”


    江护卫本想说不必,对上女子的眼睛,还是道:“二十文。”


    宜婵从荷包里取了一钱银子给他,男人摊开掌心,看着碎银,叹道:“姑娘给多了,我找您。”


    “不必了,江护卫,多的还劳烦你下次再给我带些其他好吃好玩的罢。”


    江护卫走后,不远处乔燕唤了声,宜婵垫着脚慢慢走过去,睡在她身边。这些日子二人常睡在一处,倒也不拘那些礼仪。


    乔燕给她匀了点被子。


    “白日我让你在车上坐会儿,你偏不肯。”


    牛车上驼着所有的行囊,能坐下孙太妃母子已经是因为他们二人体重轻,有时候牛吃重不肯走,乔燕也要下车走一段路。宜婵知道,乔燕脚底也磨出了水泡,只给她看到过一次,偷偷上了一回药。主子求体面,她便也不多嘴。


    就这样,她如何还能坐牛车呢。


    “我不碍事的。”


    乔燕话头一转,耳语道:“你们刚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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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江护卫名叫江集,三十有三,曾结过发妻,但在生产时去世了,母子都没留下,已经过去十一年了,江集未再娶妻。”


    宜婵一时无语:“您怎么打听这么详细……”


    乔燕翻了个身,正对着她,眼里闪着戏谑的光:“上回我还特意让你在村子里找人换了点铜板,你身上没有二十文?”


    宜婵眨了眨眼,背过身去。有欠有还,才能有来有往。


    乔燕不依不饶:“江集此人,身材高大,长得也不错,就是脸上胡子有点显老,年纪大,会心疼人……”


    她没有问起金春山,那是个被困在过去的人,女人经历了过去,总是要往前看的。


    宜婵叹了口气,无奈道:“快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好罢,好罢。”乔燕满是可惜。


    翌日一早,几人从土地庙出发,约一炷香后,王九靠近牛车,说道:“主子,后面有几个人,从土地庙外就一直跟着我们。”


    李琢道:“可知是什么来头?流匪还是绿林?”


    “都不像,徐州水匪猖獗,绿林少有。如今道上的流匪多是求生的饥民,多身材矮小,面黄肌瘦,而这群人孔武有力,下盘扎实,是练家子。”


    “那恐怕,是装作流匪的什么人,是冲我们来的了。”


    王九和其他护卫讨论过,就是这个意思,这群人像官兵出身,既然已经让主子明白厉害,他便不再出声,只等主子拿主意。


    孙太妃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发白,握紧儿子的手。


    “这作孽的,也不知什么时候露了行踪。”


    李琢拍了拍她的手背,临危不乱。


    “当务之急,是怎么摆脱这群人。这群人现在不动手,或许是顾忌现在离镇子近,再加上我们队伍里有好手,他们不易得手。但再往前走,人烟越少,前面还有山丘,恐有埋伏。”


    王九听了,提醒道:“殿下,他们大摇大摆,不惧我们发现,恐怕有恃无恐。”


    孙太妃的侍女,犹豫着说道:“殿下毕竟是皇室,谅他们也不敢真动手罢……”


    “没什么不敢的,”乔燕怕他们识人不清,心存侥幸,提醒道,“武帝在时,因政见不合,夜里有人放火烧宫,烧死一位公主。远的不说,束长史他们领着掩耳盗铃的空马车,遇到的祸事还少吗?”


    “那,那该怎么办?我们要不直接去找官差亮明身份,或许还能让他们忌惮。”


    孙太妃六神无主,李琢握住她的手,镇定道:“娘亲此言差矣,‘亳王’已经就藩,我们冒充亳王,恐怕更是给他们动手的理由。此处离兖州不远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兵行险招。”


    徐州东部为低山丘陵,一行人弃车入林,兵分两路,一路由王九等侍卫做出明显的痕迹,掩护李琢等人行踪,竟真的做到掩人耳目,等到当天夜晚,也没有遇到追兵,此时距离兖州不过咫尺之遥。


    为免夜长梦多,李琢决定连夜赶路,等白天到了兖州官衙再做休息。谁料到了下半夜,丛林哗哗作响,蹿出一群持刀土匪。此时队伍中只余两名护卫,拼死断后,掩护其他人仓皇出逃。


    眼见两名护卫不敌,后面的山匪很快就要追上来,乔燕让李琢和孙太妃藏到灌木之中,自己领着剩下的人引开追兵。


    林中黯淡,不见月光,山匪不疑有他,追着而去。


    只是山路坎坷,丛林茂密,几人在追赶下很快就跑散了。也不知何时起,乔燕落了单,偏她衣裳颜色最显眼,一众追兵不知不觉间竟都追着她一人走。


    这山中有一条河谷,乃淮水支流,因遇上中游大水,这条水道水位上涨,去势汹汹,乔燕拔步狂奔,在一群山匪的睽睽之下,纵身越下山崖,落入激流之中。


    “张头,这……”


    山匪面面相觑。被唤作“张头”的土匪头子面色阴沉,说道:“追了半天,居然只除了一个小娘们,去,那位肯定还藏在山里,势必要找出来,不然,落个办事不力的下场,大家都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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