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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就藩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束阳入得帝帐时,太医正在清创口,李稷半边赤膊,血淋淋的,束阳被骇了一跳,连原本准好的说辞都忘了,只顾得问:“圣上这是怎么了?”


    “今日围猎时遇刺罢了,檐臣莫忧,贼人已经伏诛了,”李稷摆了摆左手,问道,“听唐直抒说,你在我帐外徘徊多时,可是有什么事?”


    束阳定定神,既已来了,索性抛开踟蹰,从怀中取出捂了多时的手抄,双手奉上。


    “臣确有一物,想要呈给圣上,您请看。”


    李稷单手接过,先看排头四字,眉峰一挑,神色微变,意味深长:“变法疏议?”


    他合上纸册,没有继续看下去。


    “这是你写的?”


    “不是臣,写这篇议文的,是冯矩,”束阳跪地,一五一十地告知,“臣在游历时,途径琼地崖州,与冯矩偶遇,多有交往,这篇议文,便是他在得知臣即将回京之时交给臣的。”


    “你好大的胆子!”


    李稷脸色沉了下去,今日之事,他本就对冯矩怀了嫉妒,此刻摆脸色,难说没有借机迁怒。


    “檐臣,你也知冯矩如今戴罪,你竟还与他交往,你将法度放在眼里吗?你是不是忘了,你祖父是怎么去世的!”


    束阳抬头欲辩,看到左右的太医和太监,又把话吞了回去。


    李稷静了片刻,平复了心情,一言不发,其余诸人更是不敢置一辞。束阳跪在地上,不敢妄动,直到太医差不多包扎好伤口时,李稷方再次开口,打发走了太监与医官。


    这下帐内只剩君臣二人,李稷问束阳:“你有什么话要说?”


    “圣上容禀,臣知道臣祖父命丧于冯矩之手,臣也曾听说冯矩曾为了活命而叛亲投敌。但是圣上,子规为人如何,臣更相信亲眼认识的他。祖父之事,其中内情,臣能猜到一二,臣不怪他。臣与他交往,非是蔑视法度,而是真心为其折服,圣上若要因此降罪于臣,臣甘愿领罚。”


    “听你这话,你在为他鸣不平?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召其回京,起复于他?”


    “微臣不敢。”


    李稷闭了闭眼,也不知是否因为失血过多,只觉眼前一阵发黑。


    “起来吧。檐臣,你我自幼一起长大,同听老师讲学,情分非同寻常。你啊,就是太过刚直,和老师一样,一心为他人着想,我又怎会怪罪与你。至于冯矩,我有些看不懂他了。他将这篇《变法疏议》交给你,可是要让你为他在我面前邀功?他说什么了吗?”


    束阳大惊失色:“您误会了,冯矩特地嘱咐臣,要臣不提他,是臣难以做下贪功之事,这才向您禀明实情。”


    李稷冷哼一声:“你自以为知他,孰知他亦知你。他话虽说得好听,但只要知道你为人秉性,便可知你不会揽功,焉知这不是他的目的。”


    束阳叹息,皇帝偏见已成,他说再多,恐怕只会火上浇油。


    “圣上,不论冯矩为人如何,也请您看一看这篇疏议。他其中提出的很多变法,以阳之愚见,确实乃力挽狂澜之良方。”


    “罢了,朕回头会看的,”顿了一顿,李稷淡问,“你既然见过冯矩,那你说一说,他如今过得如何?”


    束阳本以为关于冯矩的话题已经过去,没想到皇帝又问了回来。他摸不清李稷的用意,谨慎道:“他如今居于沿海渔村里,开荒种地。”


    “还有呢?”


    “他曾托臣给他找了两本农术相关的典籍,将习得之术授给当地农民。有时候也教村里的孩童雅言识字,颇得尊敬。”


    “没了?”


    “……冯矩因为戴罪在身,每月须去县衙报道,不能离开渔村半步,每日里只有这些了。”


    李稷沉默一瞬:“两年里,他孤身一人,苦寂无聊,可曾娶妻?”


    “并未。不过倒是有渔女对其示好,只是冯矩并未接受。”


    “为什么不接受?”


    皇帝问的越来越奇怪了,束阳心里莫名,猜不出用意,只能按问作答:“他拒绝那渔女时臣正好在旁边,听他口称已经成婚,臣猜测,他或许对那渔女无意,随意找了个由头断她念想罢了。”


    “圣上,宋佥事求见。”


    帐外,唐直抒禀道。


    李稷闻言,对束阳道:“朕还有事,你先回去吧,朕让人在外面摆了酒席,你可去玩乐。这疏议,朕会看的。”


    束阳松了一口气,告退出去,正好和宋弼德擦肩而过。


    宋弼德清点完今日猎物,交呈上来,李稷点了头名,送上彩头。宋弼德行事周全,亦把女眷的猎物清点造册,李稷看过,见其上竟没有乔燕的名字,恐怕是她有意不报,不由心里发闷,随意点了个猎物丰获的宗室郡主为头名,履行诺言,不仅赐下宝物,而且送出一个愿望。


    那名郡主也是懂事,没多久就前来谢恩,许愿圣上赐婚,她其实已经相看好人家,若是能得皇帝赐婚,更为风光,李稷自然无有不应。


    其后数日,再未出过事端,等结束秋狝,圣驾回朝,已是八月十五。


    中秋日,宫中难得又热闹了一回,次日,便是亳王李琢十岁的生辰。


    这一场寿诞办得格外隆重,生辰宴上,圣上亲自到场姑且不说,更是赐下恩典,允年仅十岁的亳王前去封地就藩。亳王请旨携二母去往封地,圣上皆允。


    这一日,享纯宫上下开心得仿佛过年,娘娘每日苦寂,大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终于能随亳王出宫,日后山高水远,可不比皇城里头的日子有盼头多了。


    宜婵指挥人收拾行李,想起有衣裳在浣衣房未取,见阖宫上下忙碌不休,也就她自个儿闲着,于是亲自去掖庭跑了一趟。


    回去时,瞧见一道年轻的身影在宫门外徘徊不去,几次欲踏入门内,又彳亍折返,宜婵默了一默,走到那人身后。


    “小金公公。”


    背对她的肩膀一抖,似是吓了一跳,又僵硬起来,几息后才转过来,已是面带得体的微笑,唇角泛着两个梨涡。


    “宜婵姑娘,我正要寻你,没想这般巧,在这就遇到了。”


    自升为一宫掌事,身有品级,在主子跟前说得上话,谁见了她不称一声“姑姑”,只有这小太监,从前照拂她时唤她姑娘,无须他照拂了,仍唤“姑娘”。


    监所衙门没有灶房,这几年里,金春山有时忙得晚了,吃不上热饭,总跑到宜婵这里要一口吃的。后来养成习惯,宜婵就总等他,也许是深宫寂寞,能在饭桌上有个人搭伙陪伴,也算一种慰藉。有时见他太晚不来,宜婵还会抽空去司礼监给他送饭吃。


    二人夜夜对食,点到即止,从未有人更进一步。


    有一次,他来吃饭,袖里滑出一个乌木锦盒,宜婵捡起递还,本要说笑两句,不想见他面色涨红,不由愣住,讷讷无言。


    那盒子,后来却没再见过。也许是她当时多想了。


    她看得出,有时他似有话想说,但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每每察觉这点,她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一口气,只觉得这小太监是会体贴人的,如此交往,令她没有负担,十分轻松。


    此番即将出宫,宜婵固然喜悦,但忙碌之余,心底若有一丝惆怅挥之不去。


    见他来寻,不由一笑,可那丝惆怅却如破土之芽,终于清晰起来。


    “公公来找我,是同我道别的吗?”


    “是,是,自然是来向姑娘道别的,”金春山笑吟吟的,“也是来恭喜姑娘,刚和姑娘相识时,就曾听姑娘说过,希望日后能得自在。如今姑娘年纪轻轻就能跟着惠禧太妃娘娘前往封地,海阔天高,也算得偿所愿。”


    宜婵一怔:“我说过这话吗?我不记得了。”


    金春山凝视她片刻,垂眼从怀里取出一个乌木锦盒,微笑道:“姑娘逢喜事,我思来想去,不能白吃这么久的饭,于是趁出宫办差的时候,给您买了这物作为贺礼……姑娘从前说起过有一只心爱的梅花钗丢在了西苑,我出宫几回,跑了好多银铺子,就连您提过的宣南坊的那家也去过,却再没找到一模一样的,就买了个别的样式的……”


    他是真心的,他所有的话,都是真心的,哪怕有所矫饰遮掩,掩的也是他不能为人道的自卑之情。


    宜婵握紧木盒,有什么顺着胸腔涌上喉咙。这熟悉的木盒,她曾在手里拿过一回,他是不是忘了。


    她作势要开,却被金春山拦住。金春山最后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怅惘。


    “等不见后,姑娘再看吧。”


    临走前,乔燕把享纯宫上下宫人全部聚在一起,若有想留下来的,就各寻前程,发了银两以全主仆之情。大宫女黎月出宫在即,家里人给她找好了婆家,就等她出宫成亲,不能跟去亳州。黎月不舍地给乔燕磕了三个头,乔燕不仅给了遣散的银钱,更是给了一匣子珠宝做嫁妆。


    九月初一,宜出行。亳王仪驾出京,随行二百员仪卫队,以及皇帝赐下的十多名锦衣卫。从通州乘漕船,沿大运河南下,二十日后抵达徐州,弃船登岸。


    徐州官员着公服于码头叩头迎谒。


    船头不见亳王李琢,倒是立着两名儒巾文士,正乃此次就藩皇帝给亳王的两位长史,右长史为新科进士宋则,左长史则是翰林院编修束阳。


    束阳是束继文独孙,又曾是当今圣上的伴读,师从林元海,在士林中极有名望。此次游历回京,修完《齐志·巨贾篇》,立下大功,本有望入阁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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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没想到会被迁为五品的王府长史,实在令人大跌眼境。


    李琢本人尤甚,后来又闻是束阳自己主动提出想要外放增加阅历,才有此一出,方觉合理。


    这一路,束阳悉心教导,有惑必答,李琢待之恭敬,二人相处,不似主从,更甚师生。


    此时面对乌泱泱的徐州官员,李琢和两位太妃循礼避而不见,径直入了岸边马车,两位长史出面受礼,随后启程前往落脚处。


    本地官员就得讯亳王仪驾将到,腾出徐州监院作为行馆,却被李琢拒绝,只道一切从简,于是最后还是宿于馆驿,携带的二百名仪卫兵则就近扎营。


    尽管如此,驿馆内也重新修葺过,提前铺上黄帷幔,置朱漆案,珍珑宝器,十分奢华。


    一进驿馆,李琢眉头就没松开过,小小年纪,神色已初俱威严。


    待安顿下来,各自回屋,驿差来报:“徐州的几位大人在外堂等待拜见殿下,不知殿下见是不见?”


    李琢看向长史,束阳出声问道:“哪几位大人,可有拜帖?”


    “有的。”


    驿差恭敬地递上一叠拜帖,束阳接过,打发走他,一张张看过去。


    一旁的宋则说道:“这么晚了,为何还要来拜?”


    束阳解释:“怕是当地官员备了接风宴……”说着,看到一个名字,手上动作一顿,将那封拜帖拿给李琢,“殿下,您看。”


    宋则也凑过去,念道:“两淮盐运司分司运判征孝……咦,这位征大人不是淮安分司的吗,怎会在徐州?”


    “淮安盐运需要用到徐州漕运,两署素来来往密切,”束阳道,“看来今晚这接风宴是不得不去参加了。殿下,若您不欲前往,就由微臣二人代劳。”


    时值秋末,本该添寒,然而这日阴云密布,久不落雨,空气潮湿,混着白日余温,十分闷热。


    夕食后,乔燕沐浴完毕,仍觉身上汗湿不净,命人开窗通风,坐在窗前透气。


    不一会儿,李琢前来请安,乔燕倚在窗前美人榻上,神色恹恹地与他说话,李琢察言观色,没多久就道母妃早日休息,起身告辞。


    李琢走后,于海在牖外说道:“听驿差说,院子后面有个假山池子,通着活水,娘娘要不要去逛逛?”


    乔燕欣然应允,携仆去到院后,宜婵命人搬来藤椅,乔燕倚了片刻,果觉甚为凉爽。


    “去问孙太妃来不来,与我说说话。”


    “是。”


    往日这种跑腿的事自有小宫女代劳,但此次出宫,乔燕只带了宜婵和于海二人,于是于海去请孙太妃。凉风习习,乔燕闭目养神,再睁眼时,只见宜婵盯着水面,似在走神。


    “你这簪子不错,玉色极好,样式别致,不是宫里之物,什么时候买的?”乔燕忽道。


    宜婵回过神,下意识抚簪,观水自照,老实道:“是这次出宫,友人送的。”


    “这样贵重之物,抵得上内监一年俸禄了。”


    宜婵看了乔燕一眼,叹了一声:“娘娘既然知道,就莫再打趣了。”


    “好好,我不提了。”乔燕笑了一笑,夺过宜婵手里团扇自己摇了摇,又冷不防道:“自古缺月多,圆月少,莫不遗憾。”


    宜婵做捧心状。


    乔燕挑眉:“你这是做什么怪?”


    “我在感受‘遗憾’。”


    “哈哈哈。”乔燕被她逗得开怀大笑。


    不多时,孙太妃前来,乔燕心情舒畅,邀她坐下纳凉,又说笑一会儿,直至夜深,方各自回屋歇息。


    翌日早晨,役差送来热水,乔燕洗漱完毕,那边宜婵已经借用伙房做好了一桌早饭。乔燕在桌边坐下,命人去请孙太妃、李琢和稽川来。


    稽川乃是宗室子弟,颂平侯世子,自革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后,便闲在京中无所事事,整日寻一些宗亲纨绔喝酒浇愁,有一次醉酒,当众大骂启正帝用人以庸,被御史参到御前,又被李稷喊过去打了五杖。


    八月底,一条消息传入顺天府,老颂平侯去世,稽川返乡丁忧,便是要去扬州府江都县,与李琢的封地相隔不远,李稷便命其暂领仪卫兵,一路同行,先送李琢母子前去亳州谯县,后转道回扬州。


    因稽川侯爵世子的身份,在船上时多和其他三个主子同桌同食,是以这日朝食备好后,乔燕便让人去喊他。


    不多时,孙太妃和李琢都到了,驿差却回说稽川不在房内,行李尚在,人一夜未归。


    李琢闻言,想起一事,说道:“昨日戌时末,凤阳巡抚、中军官、和徐州官员递帖,在州衙设宴,邀我前去。我让束先生和稽世子代我去了。两位母妃莫急,我这便唤束先生前来问问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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