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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见面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秋三水盘膝在牢间中央的空地坐下,揭开食盒盖子,一样一样地往外面拿热腾腾的菜。


    “红烧大草鱼,卤猪头,酱蹄膀……还有这个,这个你肯定喜欢——”


    男人从食盒最下层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酒坛,咧嘴一笑:“二十年的剑南烧春,我托商号从蜀地带回来的,保证正宗。尝尝?”


    隔壁牢间何夫人带了一双儿女前来送行。何大人看到许久不见的孩子,一不嘘寒问暖,二不悉心叮咛,上来便考教功课,如今隔壁正传来少年郎磕磕绊绊的背书声。


    冯矩就着满耳朵的圣贤文章,在秋三水对面席地坐下,修正衣摆,湛然生笑。


    “二十年的剑南烧春,放在寻常人家已算的上传家宝贝,今日托大人的福,能喝上一口,便也不枉此生了。”


    原瞧他坐于陋室还不忘整衣,秋三水本觉有几分做作,然而见他一笑,生风流之姿,霎时便懂了什么叫蓬荜生辉。


    秋三水忍不住瞅着他啧啧两声。


    元宵之夜乃团圆之时,秋三水本和卫所的几个光棍兄弟约好一起去外面酒楼吃酒喝肉,临行前经过诏狱大门,忽然便想起了里头关着的冯矩,无亲无友,伶仃一人,再晚些时候就要启程去崖州。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惋惜,秋三水临时改了主意,带上酒菜来给冯矩送行。


    拔开酒栓,秋三水先捧着嗅了一大口,陶醉道:“果真好酒!”


    说着,斟满两个土陶碗。冯矩双手端起面前那个,举到身前,垂眼看着清冽酒水。


    水面上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这张面孔瘦得脱相,面目清癯,下巴上生着胡茬。冯矩看着他,他便也回望冯矩。四目相对,冯矩微怔,倒影亦怔,冯矩惘然,倒影同样露出怅惘的神色。


    冯矩一笑,倒影便也一笑。


    一刹那,如露如幻,如昨梦前尘,冯矩在那双泛着水泽温润的眼里看到了风劈霜练,千帆过尽,世事洞明。


    “多谢。”


    这一句谢也不知是向谁道的。冯矩仰头将陈酿一口干下。


    秋三水一怔,也不多问,随之举碗。


    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喝了一整坛酒,话没说几句,菜也没动几口。


    空肚灌酒,便易生醉,秋三水最后晃了晃酒坛,看着跟前的冯矩,忽而心里一动,说道:“冯兄,我家里尚有一及笄之龄的小妹,未曾婚配,你……”


    冯矩讶然瞠目。秋三水对上他眼睛,登时打了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半,想到自己若就这么把小妹许出去,家里父母恐怕能生吞了自己。


    他正要说两句话圆回来,恰好来了个同僚解围。


    “秋老哥,”来人看到秋三水,面露诧异,抱拳招呼,“宫里有密旨,这人我们要带走,秋老哥这酒怕喝不成了。”


    眼见已赦死罪,就要流放万里之地,如何在这时又生密旨?


    秋三水恐生事端,担忧不已,脱口问道:“什么事?”


    锦衣卫规矩,凡事不可多问,不可多言。秋三水关心则乱,已算犯规,来人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便听一道温和的声音道:“不妨事,酒已经喝完了。”


    语毕,铁链作响,冯矩缓缓起身,向秋三水一揖,来到门边,任由两名校尉把他双手也上了铁拷,矮身从门洞踱了出去。


    是日上元,是夜雪停,风吹云散,竟是个少见的晴夜。街上厚雪铲至道旁,屋顶上仍是白雪皑皑,映着一轮满月。


    这样好的意象。仿若昭示着新的开始,苦寒终将过去,百姓们精神振奋,自发走出家门。虽逢国丧,不可大办,于是街上少了历年工部扎的大型花灯,但王朝的根基永远是渺如尘埃韧如草芥的百姓。


    他们呼朋引伴,携妻牵子,手上提着或自家做的,或街上买的灯笼,将长街点燃如一条冉冉新生的火龙。


    火龙的“尾巴”处,灯火阑珊,一辆马车静静停在墙角。


    这里是一座茶楼的后门,今夜茶楼闭门谢客,茶博士和来去的小二都回家过节去了,偌大的楼里唯有第三层的临水雅间点着烛灯,门外锦衣卫指挥使稽川亲自领人侍刀而立,戒备森严。


    除了这些锦衣卫,还有一双佩环穿锦的婢女,一位着褐色棉衣的年轻男人。男人细眼淡眉,面白无须,微微佝偻的背破坏了一身斯文。他正袖着双手,在楼梯口来回慢慢踱步。


    没等多久,有人自下面踏阶而上,白面男人眼睛一亮,来到紧闭的门前,捏着细柔的嗓音说道:“娘娘,人到了。”


    “请他进来。”


    这道柔婉的声音响起时,冯矩正走上三楼,平稳的脚步一滞,生了根般难以向前。


    太监于海一请再请,他才生涩地来到门前。


    房门洞开,室内檀香袅袅,茶韵清然,临窗对席的中央挂着一道竹格栅屏,隐约映出女子端庄的剪影。天边传来更鼓钟罄,渺渺如一场古旧的梦。


    “你们去二楼。”帘后女子淡声道。


    这道声音有着熟悉的音色,和陌生的威严。声音入耳,非常没有由来的,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攫住冯矩的心脏。


    对于她的吩咐,稽川抱拳行礼,无有二话,人群片刻之间便如潮水退去。


    门外只剩冯矩一人。


    他立在门槛的这一边,自幼习受的圣贤礼教、法度秩序、世俗伦常都在告诫他不可越雷池。


    他有无数个理由拒绝这场邀约,掉头就走。


    然而,然而然而,他在门外只立了须臾,便不言语地踏过门槛,转过身,带上两扇门,隔绝出一方幽寂天地。


    离竹帘三步处,冯矩掸衣而跪,“罪臣拜见太妃娘娘。”


    乔燕回道:“何必多礼呢,二郎,请坐吧。”


    “何必”二字简短,却莫名地触动了某根心弦。就好似他们本该亲昵,无须礼节。


    冯矩垂眼,暗嘲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敏感伤怀,顺从地与她对面而坐。


    帘子那头传来汩汩声,须臾,帘子与桌面的空隙中推来一只茶盏,和半截秀长的手指。手指转瞬抽回,冯矩这才伸手捏住。


    指腹下瓷器犹温,端至唇边,茶香中似乎能隐约闻到一股极淡的女儿香。


    “圣人登基,乔家出了不少力,圣人要赏我,问我想要什么。”


    乔燕收回注视着帘上剪影的目光,微抬起手,有些出神地端详着。


    “我想要什么呢……我的这双手,从未淘米浣衣,出入有乘舆,鞋子穿半载,还是半新的……我的这半生,虽有不顺意,却从不缺富贵荣华。也曾生死之间,步步为营,但命运终归厚我。这般想想,已是十分知足……所以圣人问我想要什么的时候,我竟只剩下了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她说“不该”,却还是来了。他素来守礼,亦坐在了此处。既如此,有些话又何必道明。


    想到这里,乔燕止住。抿一口茶,转开话题:“今夜何时启程?”


    “从娘娘这里离开后,便走了。”


    冯矩的言语温和恭顺,句句敬称,乔燕竟不能从中听出半点情绪。这样一比对,倒衬得她方才絮絮叨叨,展露心绪,落了下风。


    乔燕喝了一口茶,才压住心里莫名的不甘。


    乔燕翻手给自己斟满茶,透过竹帘见到对面桌上茶水未动,便放下茶壶,举起瓷杯。


    “这一杯以茶代酒,送你一程。待你从崖州回来,再请你喝真正的好酒。”


    冯矩凝视着瓷盏中的琼液,因这句话而微微出神。


    崖州又名鬼门关,自古流放鲜有人还。他真的还能喝到她的那杯酒吗?


    那头乔燕一口饮尽,问他:“怎么不喝?”


    冯矩这才回神,举杯喝下,回味片刻,低低笑道:“娘娘这茶……”


    “怎么?”


    “好像煮老了。”


    乔燕一怔:“是么?没有啊。”


    冯矩莞尔。茶既然未老,为何他喝出满嘴的苦味?


    从前只道,大丈夫无不可与人言,天之荡荡,人之磊磊。然这天翻地覆的半载春秋,终是教他知道了,人有莫辩之屈,亦有难言之辞。


    乔燕伸手推开横窗。


    这里地段金贵,街边没有小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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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来行人鲜见。他们正在三楼,远眺可以将大半个坊市收入视野,不远处灯火如昼,行人如织,自有一番天差地别的喧嚣热潮。


    “国丧期间,不曾想也这么热闹。只是少了工部扎的花灯和焰火,还是比往年要显出几分冷清。”


    帘子那头,冯矩也微微侧首,从她推开的窗户往外看去。


    “是啊。”


    又是这么轻巧平和的回答。


    乔燕捏着瓷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青白,说道:“记得去年元宵,你还送了我一盏走马灯。”


    “娘娘记错了,那是工部扎的灯,乔四郎送的。”


    乔燕怒火中烧。


    他今夜说的话,他轻松自若的态度,他温和顺从的语气,真是哪哪都令她不如意!


    乔燕蓦地一把掀起竹帘,却不想恰撞入一双专注描摹的眼,那双眼里的眷恋几乎要令人溺毙。她霎时僵住了,满腔怒火来的本就突兀,散的更是莫名。


    “娘娘……”


    冯矩没料到她会如此,有一刹那的慌乱,很快垂下眼睛。


    乔燕哀求:“别这么喊我!今夜就像从前一样,不行吗?”


    冯矩闭了闭眼,无声一叹,无法拒绝。他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像干涸之鱼,嘶哑得几乎无法发出声音:“……五娘。”


    “看着我。”


    略一迟疑,冯矩听话地抬起眼,眼眸润泽如山间静水,方才惊鸿之间的贪恋好似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他如此和顺,仍然温柔,但这种温柔不是乔燕想要的。她被心里的委屈压得难以成言,喉头发堵,霍然起身,绕过凭几,矮身跪到冯矩身前。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距离无限贴近,冯矩下意识以手撑地,往后躲去,背部完全贴到了窗沿上。


    “五……”


    他脱口而出的制止在触及她红透的眼睛后终于缄至无声。


    她凶狠地盯着他,眼中衔恨;她哀哀地看着他,似带着恳求。撑在地上的手攥紧成拳,无声的对峙中,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幽幽的女儿香。


    他喉头滚了一遭,轻握住她的肩头。


    “唉……五娘啊……”


    乔燕眼里蓄着的泪水终于滚落而下,直到此刻,她都分不清自己的情绪在哪一刹崩溃的。


    她呜鸣着仰首吻了上去。


    冯矩静止一瞬,慢慢阖上眼,理智飞成劫灰,肩头的手滑到后颈,加深了这个无望的吻。


    ……


    乔燕拉开门,原本听她吩咐去下面一层的稽川和于海竟全都站在楼梯口处,气氛有些凝滞。乔燕心头一跳,只见人群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缓缓让出一个身位。


    身穿常服的李稷竟站在那里。


    乔燕一惊,便要下跪行礼,李稷抬手止住,解释道:“朕不太放心,就来看看。”


    说着,他目光落在乔燕身上,见她嘴唇红润,脸颊飞霞,眼眸顿时一沉。


    冯矩走了出来,跪地道:“罪臣拜见圣人。”


    李稷不理睬,只看着乔燕:“惠嫔叙完旧了吗?”


    文景帝虽然已经驾崩,但一应新旧接替要些时日,宫中封号未定,她暂且还是惠嫔。


    乔燕唯有点头:“是。今夜今时,都是君恩。”


    昏暗处,李稷盯着她,目光有些奇特。


    “不必言谢,这是我答应你的。”


    说完,看了眼稽川,稽川意会,挥挥手,两名下属拿着镣铐去往冯矩身边。冯矩还跪在地上,顺从地被带上枷锁。


    乔燕看得眼睛刺痛,忍不住别过头。恰在这时,李稷朝她伸出手:“叙完旧就该回去了。”


    乔燕盯着那只手,一时僵立。她不动,李稷便维持姿势镇定地站着,直到她顺从地走了过去,站到他的侧后方,方神情自若地收手入袖,吩咐道:“送他去南门,刑部的人等着了。”


    稽川听令,指挥下属押送冯矩。冯矩朝李稷的方向磕了个头,才站起了身,跟着锦衣卫朝楼下走去。经过李稷和乔燕的身边时,李稷忽然沉声开口:“冯子规,这是你欠老师的。朕欠你的,等你回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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