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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叙旧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齐门内扎堆着各部衙门,眼见快到年关,数不清的陈文积案亟待解决,又逢三年一朝,地方司吏纷纷入京述职,各司属忙的团团转。


    不过好在腊月廿八这天正午结了差事,官员们喜气洋洋地下值,从今天起他们将有七天的休沐,正是一年中难得的放松时间。


    礼部衙门内,半空的舍内,青年官员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正搁笔晾墨。


    他穿着青色补服,不苟言笑的神情多少有些令人不敢接近。


    “乔郎中!”


    乔湛侧过头,同在礼部共事的文建入了门,迎面抱拳三分笑:“新春大吉呀乔郎中。宋侍郎差我来问一声,给鸿胪寺的札付写好没。”


    “已经好了。”


    乔湛取过桌上行文,双手递上。


    文建收入袖袋,一边抱怨:“这一到年底,别的衙门休沐了,就咱们礼部不得闲,事儿一件接着一件,得一直忙到初七。上头的人还能做甩手掌柜,剩咱们几个属官当值,我们商量着今夜忙完这阵喝一杯,你要不要一起?”


    他们往日也不算熟稔,不过几个年纪相近的属官约好小酌一杯,不带上乔湛有些失礼,是以才有此一问。


    “不了。”


    此话一出,文建脸上的笑便有些淡。乔湛只是不太擅长人情世故,脸色还是会看的,从前不屑应付,如今低头看路,心情却多了些许陌生的晦涩。


    于是补充道:“午后要随家中长辈进宫探亲,不好辞却。此番我去不了,辜负你们美意,年后由我做东且作赔罪。”


    文建瞪大眼,不敢相信这是乔湛能说出的话,笑容浓厚三分,拍了拍他的肩,似笑似叹:“你啊……”


    午眠醒来竟已至暮色四合,黎月掀帘入内间的时候,乔燕恰好坐起身,扶着有些昏涨的脑袋,忍不住埋怨:“我这一觉睡好久呀,怎么不来叫我!”


    说是埋怨,却无盛气凌人,只有初醒的娇憨,听在耳里倒像是撒娇,黎月根本不怵,笑着哄道:“您昨夜侍候了圣上整晚,好不容易睡个囫囵觉,是奴婢让她们不要喊您。”


    “什么时辰了?”


    “申时一刻。”


    “遭了,”乔燕霎时清醒,连忙下地,“和父亲他们约的申时,我睡到现在,他们恐怕等很久了。”


    黎月屈膝跪地,捧着鞋履套到乔燕的脚上,轻声细语:“您莫急,他们是您的至亲,体贴您的操劳,也有心让您多睡会儿。宜婵让我守着您,她自个儿正在暖阁陪着说话。”


    穿好鞋,黎月扶着乔燕起身,唤来小宫女们,将主子利落地拾掇了,簇拥着去了暖阁。


    暖阁内,乔家三人已经等候多时,正由宜婵陪着喝茶。


    入宫前宜婵也不过只是乔家一个不起眼婢女,如今再见却已成为有品级的一宫典事,与乔家人坐在一处也不失大方。


    两边都有心与善,谈话便其乐融融。正说到宫中名菜玉脂芙蓉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宜婵断了先前的话,起身微微一笑:“诸位少坐,我去看看,当是娘娘来了。”


    一时间,乔家三人都正襟危坐。


    说起来,这是自将乔燕送入宫后首次见面,短短半年,乔燕的身份已是天壤之别,乔家从前待她不算厚道,后来又承厚恩,如今相见,便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忐忑。


    宜婵拉开门,乔燕恰好走到廊下。


    乔家三人纷纷起身相迎,乔湛站在最后,远远看到幼妹巴掌大的脸陷在银狐毛领中,像雪地里的一支玉芙蓉,衣着华贵,脸色红润,不由微舒一口气。


    那日冯矩的话始终在耳边回响,激荡着他的良心,他不由一日日地在心里责问自己,连冯矩那样的外人都在为乔燕不值,为何他们这些家人却从未过问她的牺牲。


    没有谁的奉献是必须的,如果受益者忘了感激,那这样的奉献不免蒙上了一层可悲。


    这些日子,他一直怀着这样的歉疚,直到此刻相见,愈觉心情复杂。


    原本听说来了一位郎君,乔燕还以为是更为亲近的四郎乔翀,见到乔湛,难免心中纳罕,等见完礼,让了坐,便问道:“四哥呢?”


    提到乔翀,乔父露出似喜似忧的神情:“四郎准备参加来年的春闱,正是用功之时,半月前和同窗一起去安平县拜访大儒,尚未归来。”


    “明日便至岁除,四哥不回来过年么。”


    “你四哥他……”乔父话语一顿,似有难言之处,末了苦笑一声,“自你入宫后,他便格外有主意,我们管不住他了。”


    乔湛静坐末席,听到此处,方说了一句:“四弟明年及冠,也该有自己的主意了,这多事之秋,京中暗潮汹涌,他在外也是好事,家里便没多约束他。”


    接下来便是惯常的寒暄,将衣食住行一一关怀遍,乔燕有问必答,笑语晏晏,看起来比从前从容大方,雍容端庄。


    可她好像也变得不像她了。


    乔湛安静听着,一时有些走神。他还记得,乔燕刚回北京的时候,常常一个人躲起来玩,吓得下人们到处找,有一回他路过,看到母亲因为乔燕又一次“失踪”站在院子里大发雷霆,一时心软,走过去找了个理由支开母亲,又遣散下人。


    院子里空无一人,他站在树下,低声道:“还不下来吗?”


    一阵风吹过,浓密的树冠微微摇晃,发出沙沙声响,他摇了摇头,离开院子。走了许多远,忍不住回头,果然看到瘦小伶仃的身影猫儿一样从树上滑下来。


    那是他的妹妹,在姑苏乡间长大的野丫头……仪态万方的深宫娘娘。


    是什么把她塑成这样?从前他总能理所当然地推给万般可恶的命运,可这一刻他忍不住想,为什么不是他这个无能为力的兄长?


    都是他不够优秀,不能在大祸临头的时候担起整个乔家,乃至五娘入宫换阖家太平。


    看着乔燕唇畔的笑容,乔湛忽而有些觉得刺眼,他端过手边的茶杯,喝了两口,平复心情。


    乔燕在谈笑声中慢慢放松下来。


    踏入这里时,她还有些紧张。尽管早已习惯做一名上位者,可对她来说乔家是不一样的,乔家存着她少年时期的自卑懦弱,以致一想到乔家,本能地觉得胆怯。


    但是这一番交谈里,乔夫人的妙语连珠,二老爷的不卑不亢,都让她意识到,她早已不是那个仰望着大人的少女。


    血缘亲情是很神奇之物,看不见,摸不着,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在灵魂的根底,当这份缘浅了,根就摇摇欲坠。她也曾怨过恨过不屑一顾过,可也许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心底深处,渴盼从未消失过。


    看着父母眼里偶尔闪过的歉疚,乔燕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如腐草生萤火,亦或是旧苑荒台草木新,心中揉皱的宣纸在慢慢抚平。


    那就这样吧。她忍不住在心里轻轻一叹。


    这次探亲,除了看看乔燕过得如何之外,另有消息需要互通有无。寒暄之后,乔父便悄悄指了指主敬殿的方向。


    乔燕摇了摇头:“不好。”


    乔父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问:“那……能到什么时候?”


    乔燕这回只摇头,没有出声。


    乔父跟乔湛对了一眼,低声道:“你知道猷贺吗?”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略有耳闻,偶尔也在堂上见过,只是不曾有过接触。他怎么了?”


    “当年为了这个指挥使的位置,冯忱亲自主持廷推,曹祭酒查看往年的考评,举荐了这位寒门出生的武士,谁知是为赵王作嫁衣裳了。”


    乔燕吸一口凉气:“他是赵王的人?”


    “赵王有一位侧妃,已病逝许多年。我们如今才知晓,那位侧妃乃是猷贺的表妹。曹祭酒是个直脾气,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气得跑到猷贺府上骂了一天,最后被人恭恭敬敬送出来,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五城兵马司这个位置很微妙,掌管着京中治安,非圣人心腹不能当。当年廷推选出的几个名额之中,只有猷贺明面上没有靠向任一派系,圣人最后这才点的他。


    没想到赵王这颗钉子竟埋的这样深。


    这件事若往里头细想,还有更大逆之处。


    乔燕嘴唇有些干,喝了一口茶水:“赵王,赵王瞒了这么多年,为何突然不再捂着了……这颗棋由暗转明,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准备……”


    “娘娘!”


    乔湛一声低喝,乔燕看过去,乔湛低声道:“放下杯子吧。”


    乔燕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被乔湛惊醒,把交握在手心的瓷杯搁至桌面,却还是难以平下心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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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父道:“谁都不想走到那一步……时日不多了,元辅他们准备跪乾明门,向圣人施压。趁圣人还清醒,早日把东宫定下来,昭告天下,赵王就没法动手了,这是最好的办法。”


    乔燕注意力全被“跪乾明门”吸引:“多少人?什么时候?”


    “文臣寒士,共计一百二十八人,”说到这里,乔父顿了一顿,忍不住闭上眼,吐出一口气,“元辅有个幼孙名为束阳,在翰林院做修撰,参与编修《齐志》,听闻有文章仍缺一些关键,需要旧地考察,束阳为此已经去了琉球。启程那日,束继文亲自送幼孙出京,回来后便闭门不出。


    乔燕说不出话。


    束继文此举“留后”意味甚浓,恐怕已经做好砍头的准备,君臣之间怕要不死不休。


    默然良久,乔燕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


    乔湛说道:“正月初一。”


    新年伊始,这样一个特殊的时间,未尝不饱含某种对未来的期许。


    乔燕道:“我们家不能有人去。”


    “你大伯的意思和你一样。束阁老递过一次帖子,他闭门不见,便未再有人找上门来。”


    乔广川本就是个圆滑之人,自乔家走了裙带关系重振门楣,更是抛开脸面,领着乔家将明哲保身这条路走到底,作出这样的决定并不稀奇。


    乔燕忍不住看了眼乔湛,见他一言不发,竟不似从前那般的一味追循那群儒士,不由暗暗称奇。


    挣扎片刻,乔燕迟疑道:“此事圣人必然大怒,不知会有怎样的结局。如今他正是信任我的时候,我在他身边策应,说不定能帮衬一二。”


    “这……”乔父和乔母面面相觑,“你大伯不让我们掺和,娘娘也不要掺和了吧……”


    乔燕却下了决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连累家里。”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她都清楚。她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的立场,做不到以天下百姓为先,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还是可以的。


    乔父还要劝,乔湛忽然开口:“娘娘要做什么,就去做吧。”


    乔燕怔住。


    乔湛抬起头,看向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妹妹,神情复杂。


    伴君侧岂是容易的事,说句大逆之话,伴君如伴虎,如履薄冰都不为过。然而妹妹不仅活下来了,更是简在圣心。


    她或许比他们想的还要有智慧。


    “想做就做,不要怕连累家里,家里还有我们。”


    乔燕怔怔地看着,听着,胸口一酸,一股不知哪来的委屈忽然涌了上来。


    可她早已过了坦然向家人哭诉委屈的年纪。


    她只是朝乔湛笑了笑,然后默默平复心情。


    安静中,乔燕思绪纷乱,也不知怎的,猛地想起一个人,脸色陡变:“四哥!四哥该不会……”


    她的目光与乔父对上,乔父起初怔忡,后来明白了她的意思,吓得站了起来。


    “他不敢……他不敢……”


    以乔四那冲动的性子,很容易就会被人撩拨,而就在这联名逼政的关头,他忽然家都不回……


    乔父六神无主地来回踱了两圈,说道:“我这就去把那个孽子逮回来!”


    乔家人走后许久,乔燕还一个人在暖阁里坐了好一会儿。


    天色已经暗了,没有她的允许,无人进来点灯,于是满室生幽,更衬得心里浪潮翻涌,不知歇时。


    这个时候她才有空慢慢思索今日的对话。


    束继文竟要跪门逼政。


    这是昏招。


    文景帝不是能被逼的人,他沉迷练仙丹的时候曾想用处子鲜血入丹,大臣们劝阻不听,于是跪在承天门前撼门痛哭。这其实是大齐的文臣们与皇帝博弈最常用的招数,那时候文景帝继位还没多久,文臣们不清楚他的脾性,老调重弹,却不想踢到了铁板。


    那一回的参与者,如今都没有一个能留在京直隶,从那之后,再没出现过类似的“集体就义”。


    束继文与文景帝君臣相伴几十年,想必深知这一点,却还打算这样做,是箭在弦上,放手一搏,不成功便成仁。


    但乔燕总觉得,束继文还有后手。一个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人,不会做这种以卵击石的无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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