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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认亲

作者:十月廿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


    不知不觉间已是腊月廿四。


    主敬殿门窗紧闭,浓郁的药味掩盖了陈朽的味道。金钩挑着的床幔下,躺着老态龙钟的帝王,厚重的被子下只有微弱的弧度隆起,像盖着一层脱水的纸浆。


    “你在这儿一整天了,回去歇歇吧。”


    跪在床边脚踏上的乔燕将空药碗放下,从袖中取出绸帕,细心地擦去文景帝唇边褐色的药液。


    “妾再候一会儿,等您睡着了走。”


    文景帝吃力地喘了两声,闭上眼。


    “鲜花一样的年纪,却整日陪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心里不怨吗?”


    乔燕每日到主敬殿侍疾,旦起夜归,风雨无阻,比几位皇子公主来的都要勤。文景帝看在眼里,感动之余又生猜忌。这位人主早已过了相信真心的年纪,看多了勾心斗角,他深信,人们不论做什么,大多怀着利己目的。那乔燕呢?


    这个想法每日都盘桓着,困扰着他。日数愈久,困扰愈深。


    心思深沉的上位者本不会轻易将疑心斥之于口,但文景帝终于还是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乔燕走到桌边,一边收拾食盒,一边很平常地说道:“您对妾有恩,妾身无怨。”


    文景帝没再说话。


    乔燕把食盒交给外面的宫女,再回内间时只闻沉重的呼息。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看到文景帝合着眼,于是去解床边的帘幔。


    就在这时,主敬殿的总管太监卢柴掀开门帘,在外面探头探脑。乔燕生怕惊醒文景帝,亲自走过去,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卢柴也压低声音:“陛下睡了么?秦王、赵王、七皇子三位殿下来请安。”


    乔燕听着新奇:“他们是一起来的?”


    “是。”


    乔燕扭头看了一眼,若文景帝没有睡着,这时也该有动静了。


    “圣上睡了。”


    卢柴机灵地道:“那奴婢请三位殿下去偏殿喝茶。”


    “你去吧。”


    不论背后斗得如何你死我活,至少在主敬殿,赵王和秦王仍维持着兄友弟恭。有几次乔燕来侍疾,就撞见他们在外间其乐融融地下君子棋。


    打发走卢柴,乔燕走回床边,准备坐在脚踏上歇一会。却不想本以为睡着的文景帝忽然幽幽开口:“你也下去吧。”


    喘了口气,文景帝又道:“守了一天了,你的心我都知道。”


    侍疾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听文景帝说这样熨帖的话,乔燕不由有些受宠若惊。


    想了想,乔燕应承下来,走到门边,又听文景帝道:“让他们也回去,我今日不想见人。”


    因着这一句,乔燕离开主殿后去了侧殿。主敬殿作为帝王起居之所,就算是侧殿也隔出了一间暖阁,建了地龙。一入门暖气闹哄哄地往鼻子里钻,乔燕刚经历过一热一冷,乍然受到干热的暖气,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除了宫人们纹丝不动地垂着头,正在下棋、观棋的三个人全都看了过来。


    双方见了礼,赵王含笑问:“爹醒了吗?”


    乔燕站在门边说道:“圣上疲累,不欲见人,怜三位殿下在此久候,故命我来传话,请三位殿下回府。”


    “还是爹体恤儿子们。”


    下棋的人心思也不在棋局上,赵王索性松开指间的黑子,啪的一声落回棋罐,微微一笑:“我还有事,这棋下次再跟二哥下吧。”


    秦王并不苛求,收了手置于膝上交握,“下次再下。”


    又看向乔燕:“圣上身体如何了?”


    “圣上这几日谨遵医嘱,一切如常。”


    “那就好,希望圣上能早日安康。”秦王这话说得十分诚恳。


    赵王无声一叹:“要是可以,我倒宁愿替爹受这份病痛。”


    主人公都不在,表忠心到这个份上就有些虚伪了。但是赵王神态自然而悲切,并不令人反感。他这话一出口,旁人都默了一默。


    一旁才六岁的七皇子左右瞧瞧两位兄长,才醒悟轮到自己了,却还未修炼到家,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阿爹肯定会好的。”


    乔燕道:“三位殿下孝心亶然,圣上若是知晓,定然欣慰。”


    赵王再开口,却说道:“娘娘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方才听着,您似乎有些受风,若是得空不如请医官看一下,父亲这边还有劳照料。”


    他这番孝心表得乔燕受宠若惊,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不错,自己刚刚确实打了个喷嚏,这个节骨眼上可别再生了病,于是应下。


    屋外大雪不停,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刚扫的地面又积了糖霜似的一层雪。


    赵王还要去工部处理事务,先行一步。秦王紧随其后来到廊下,长随太监撑开伞拄到他头顶,一边摆开袖子,低声提醒:“地上滑,您慢点。”


    秦王往台阶下踩了一步,不知想到了什么,回过身问道:“你跟前的奴婢呢?”


    乔燕就站在他身后,闻言微惊,又反应过来这话不是和她说的,于是看向了低着头的七皇子,欲言又止。


    秦王道:“恒奴。”


    恒奴是七皇子李琢的乳名。小小的人儿站在门内,袖子下的手拧在一起,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没事,等一会儿就会来了。”


    七皇子的生母家世不显,怀胎时文景帝已修道净心多年。那年文景帝得了怪病,久病难愈,问天观的道士为其卜了一卦,卦象显示皇帝命中还有一子。文景帝信以为真,宠信了没有位份的孙氏,说来也奇,只一夜孙氏就怀上了,并且文景帝的怪病不治而愈。


    孙氏产下皇子后,母凭子贵晋为贵人,只是文景帝年事已高,鲜少过问这对母子。孙贵人素来低调谨慎,不争不抢,把七皇子也养成了这幅胆小木讷的模样。


    秦王眉头微蹙,伸出手说道:“二哥送你。”


    秦王从前久居东宫,如今虽有收敛,骨子里的威仪仍在,这下眉头一皱,登时如同一个翻版的年轻的文景帝,吓得李琢脸色发白,连连摇头。


    乔燕见状,想了想,转过身蹲在七皇子跟前,捂住他的手,仰头柔声询问:“我送殿下回去吧?”


    李琢乌溜溜的大眼睛与她对视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乔燕展颜一笑,拉着李琢的手站了起来,朝秦王道:“我和七殿下顺路,就由我送他回宫好了,天色将暗,外面雪还不知有多深,秦王殿下不如早些出宫回府。”


    一片雪花调皮地顺着风钻入廊下,沾在睫毛上,她下意识眨了下眼,抖落那片雪花。


    秦王的视线不知为何被那片雪花牢牢吸引,手指微动,很快收入袖中,负于身后,微一颔首:“那就有劳乔娘娘了。”


    乔燕牵着李琢,身后宜婵打着伞,沿着踏跺慢慢往下走。


    李琢腿短,步子迈的大,忽然一个打滑,拉着乔燕朝前倒去。宜婵惊叫一声,匆忙中只来得及扔下伞,拉住自家主子,眼睁睁看着李琢摔坐在台阶上,一路往下跐溜。


    “殿下!”


    好在前面不远处的秦王听得动静,回身一捞,将六岁的幼弟揽在了怀里。


    周围的太监宫女,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跪了下去。尤其有几个吓得直打哆嗦,他们是负责铲扫地面薄雪的人,此事一出,也不知焉有活路。


    乔燕惊魂甫定,急匆匆跑下去,拉住李琢的手,焦急地上下打量。


    就这么看去,除了衣服脏了些,手上蹭破了一层皮,瞧不见其他伤处。乔燕心里到底不放心,有些摔打伤在内里,须得经医官查看过才行。


    “您没事吧?有没有摔疼?宜婵,快去请医官。”


    “等,等等!”李琢挣开秦王的手,自己站好,摇了摇头,瓮声瓮气地道,“是我没有站稳,方才差点连累娘娘也摔了。”一顿,又央求道:“不要请医官了,我不想让母妃担心……”


    声音虽小,却清晰流利。


    乔燕心里微热,却没有立即答应,李琢立马扭过脖子,有些生涩地喊道:“二,二哥。”


    秦王拒绝:“不行,这一摔不知轻重,得好好检查才放心。”


    李琢抿唇,看起来有些生气,扭过身子要走。


    秦王眉头一皱,拎住他的后领,一大一小兄弟俩竟就这么僵持住了。


    乔燕有些无言以对,秦王这么大的人了跟小孩子较什么劲。


    宜婵方才被李琢喊住,此刻还站在一边等着主子拿主意,乔燕想了想,吩咐道:“去请太医到我宫里。”


    又蹲下身,直视着小孩的眼睛,哄道:“遣人去孙娘娘那儿报个平安,殿下去我宫里坐一会儿,我那儿有点心吃,您看可以吗?”


    李琢小大人似的松了口气,赧然地点了头。


    乔燕也跟着松了口气,站起身。


    就在方才卢柴闻得动静,小跑过来问询,从跪着的太监嘴里得知了经过,便候在一旁,见几位主子话落了,方小心问道:“七殿下可有要事?”


    问的是七皇子有没有事,其实是在请询主子事出大小,是否要从睡梦中惊醒文景帝。


    秦王平声道:“父皇难能休息,不必特意惊动他。”


    “是。”


    脚边还跪了一地的宫人,地上寒气逼人,再加上心中惊惧,有些唇色已经青了。


    其实今日之事怨不得他们,雪厉且疾,才扫去一层,眨眼就又铺来一层,称得上天降横祸。


    乔燕心生同情,怕秦王张口就要治他们死罪,抢先叱道:“今日是谁负清扫雪路?”


    六个青衣太监心如死灰地膝行出列。


    “你们职责有失,按规当杖八十,”不等几人哭喊,又话音一转,“然大雪不停,主敬殿这个时候缺不得人,便先罚你们两年俸禄,以此为戒,日后当值,更要上心。”


    说完,才看向秦王:“殿下,您看如何?”


    秦王深看她一眼,并无异议,“娘娘思虑甚周,就这么办吧。”


    六个人这才惊觉捡回一条命,纷纷哭着磕头。


    入夜后,乔燕沐浴完毕,散着湿发坐在梳妆台前。乌黑柔顺的黑发一直逶迤到脚踝处,在烛火下反射着绸缎似的光泽。齐思嘉跪在脚边,用布巾慢慢吸去发尾的水气。


    门帘微动,乔燕透过镜子看去:“人送回去了?”


    “奴婢亲自把七殿下交到孙娘娘手里,孙娘娘问起七殿下手心的伤,殿下只说玩雪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没有提从踏跺上滚下来的事,奴婢便也没多嘴。”


    “七殿下一片孝心,但知子莫若母,七殿下不是贪玩之人,他这么说,恐怕反而会弄巧成拙,令孙贵人更担心,”乔燕叹了口气,“他和孙贵人这些年在宫里生活不易,难免敏感拘谨。今后但凡力所能及的事,能帮衬就帮衬一点。”


    “是。”


    宜婵走到案边,接过齐思嘉手里的布巾,小丫头意会,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宜婵动作轻柔地用布巾绞上发尾:“娘娘。”


    “嗯?”


    “从主敬殿回来后您便时时出神,奴婢不知您心里压着什么事,只希望您能轻省些,能少些心事。”


    “让你担心了。”


    乔燕一弯唇角,却看到了镜子里毫无笑意的眼睛,骤然一愣,才提起的唇角又慢慢放了下去。


    白日主敬殿前的那一幕又浮现在她眼前。那么多奴婢,那么多的人,跪在他们脚边,等着一句话去定夺生死。


    好轻飘的一句话,怎么可以就决定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怎么能不对权势趋之若鹜?沼泽里的人若不拼命往上攀,就只能沉下去。


    “娘娘。”


    “嗯?”


    “今日下午春山来过一趟,上次您救了他一命,他想给您磕个头……他伤好回去的时候您不在,司礼监那头又催得急,他就先回去当差了,这几日一寻摸到空闲就过来,可惜您都不在。”


    乔燕压低声音:“这件事先放一放,以后再说吧。圣上近来倚重我,我片刻不能离。这么个节骨眼……还不知道这个年要怎么过呢,宫里人心浮动,多事之秋。金春山那边你也跟他说一说,最近少往后宫跑,也少揽差事。”


    又两日,腊月廿六,从主敬殿出来,乔燕忽然被人喊住。


    “惠娘娘。”


    双人合抱的古桐树后,一只毛绒绒的脑袋探头探脑,乔燕惊诧道:“七殿下?”


    李琢小跑过来,乔燕蹲下身,拉住他一只手,发觉早已冻得冰凉,连忙将自己的手炉塞过去。这条路是东六宫通往主敬殿的必经之路,是以乔燕问道:“殿下要去给圣上请安吗?您身边的人呢?”


    李琢捧着套了绒布的手炉,偷偷觑眼乔燕的脸色,只道:“我偷溜出来玩的。娘娘能不能,能不能送我回母妃那里。”


    说话的同时,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乔燕的眼睛,只是毕竟年纪尚幼,再怎么故作自然,还是漏了一点儿怯。


    乔燕故意说道:“我让昨天送您回去的宫女送您。”


    李琢一急,下意识拽住了她的袖口。


    乔燕问:“怎么了?”


    “我,我想你送我。”


    李琢垂头丧气,几乎已不抱什么希望。却不想竟听乔燕说:“好啊。”


    李琢呆住。乔燕拉着他的手,含笑站了起来:“只有一个步舆,我们恐怕得走过去了。”


    李琢忙道:“你乘舆吧,我是男子,我走就行。”


    看着李琢言之凿凿的模样,乔燕不由莞尔,眼见李琢在笑声里慢慢羞红了脖子,乔燕终于不再逗他:“我是大人,我走也行。”


    东六宫之中有一宫名为含章宫,曾是淑妃的居所,淑妃于二十年前难产去世,在那之后主宫便空悬至今。含章宫两侧的配殿住着两位贵人,其中孙贵人有皇子傍身,另一位贵人便矮她一分,平日从不生事,这关起门来的日子过得倒也算自在。


    乔燕一行才到门外,就有宫女迎了出来。这宫女看穿着装扮,似是有品级的一宫掌事。含章宫的主人已经过世,隐隐以孙贵人为大,掌事投靠孙贵人且在情理之中。


    果然,宫女福了一福后,开口便道:“奴婢含章宫掌事吴采薇,见过惠嫔娘娘。”


    “免礼。我此行乃是为了送七殿下回来,既将人平安送到,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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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走了。”


    内里有人急道:“惠嫔娘娘既然来了,何不入内喝一盏热茶,让我以示待客之道。”


    乔燕循声看去,只见孙贵人出现在门内的步道上,应是一得到通传就亲自赶了来,因为走得太急,胸口上下起伏,微微喘着粗气。


    孙贵人年约三十,两鬓却已花白,脸上的疲容即使用再厚的粉底也掩饰不住,这一切都诉说着她的不易。


    “娘亲!”


    一见到疼爱自己的生母,李琢立马忘了乔燕,三两步扑到孙贵人膝前,又想起什么,站直身体,小大人似的将双手背在身后,仰着的脸上流露出孺慕之情。


    “饿了吧,跟筎阳去用点点心垫垫肚子。”孙贵人温柔地说道。


    李琢乖巧地点点头,牵住孙贵人身后的大宫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孙贵人这才眼带感激地看向乔燕:“惠嫔姐姐不若同我一起去殿内烤烤火,这天凝地闭的,暖了身子再走。”


    乔燕颔首:“也好。”


    进了暖阁,临窗一张雕花方木桌上已备好热茶。孙贵人让坐,乔燕受了,在对着门的主座上坐下。


    孙贵人却没有急着坐,遣退下人,乔燕见状,也让宜婵下去。


    两扇步步锦棂花槅扇门关上,屋内便只剩下她们二人。孙贵人就这么站着,提壶给乔燕倒了一杯茶,樱桃红的透色汤水绕过碗壁,沉至底,宛如一汪上好的红玉,扑鼻的丹桂香气霎时盈满整个屋子。


    乔燕端起瓷盏,喝了一口,赞道:“好香的玫瑰露。”


    孙贵人放下茶壶,仍旧站着,双手交握在腹前,这样的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拘谨。她微微低下头,神色谦卑:“今日都是我的主意,劳烦姐姐跑这一趟。”


    乔燕早就看出了端倪,闻言便道:“这宫内,是咱们女人的地儿,除了你我相互扶持,还有谁能帮得到咱们呢。孙娘娘有什么难处说就是了,在能力之内我当不会推辞。”


    “此事对惠姐姐也有些益处,”孙贵人试探道,“姐姐可知道,本朝有殉葬之旧例?”


    “是,我自然知道。从太祖起,没有子嗣的后妃须死殉。但自武帝后,连续两任先帝都取消了这一旧俗。当今潜心修道,心怀仁慈,想必也不会再循恶旧。孙姐姐说这些做什么?我膝下无子,但也没有性命之忧。”


    “惠姐姐想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提这件事只是想说……您能否认七殿下为干儿子,以后恒奴必定事您如母,等他封王,亦可将您带到封地,不在这宫中受磋磨。”


    她说的天花乱坠,乔燕说不心动是假的。可是世上哪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


    乔燕似笑非笑:“听孙贵人这样说,我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可我这个人素来不喜欢占便宜,要知道,小利之后必有大患,孙贵人能在宫里活到今天,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说完,起身就要走。


    眼见一席话竟得罪了乔燕,孙贵人暗恨自己莽撞。


    “惠嫔娘娘!”


    孙贵人扑上前,拦住乔燕的去路,缓缓跪在地上。


    乔燕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祖宗礼法不认所谓干亲,孙娘娘不要拿这些无名之事诱哄我,如果再不把话说明白,我就走了。”


    “我知道错了,姐姐听我说,此事是我求您。恒奴注定与皇位无缘,我也乐得看他活得简单,只待成年后就藩,做个闲散亲王。只是瞧圣上的模样,恐怕时日无多,不论哪位皇子继位,有谁能忍得一个年轻力壮的弟弟呢!妾每每想到都惶恐难安,在此恳求姐姐,姐姐在圣上面前颇有脸面,若有机会,能否在圣上前面美言一句,让他能以幼龄封王,去了封地山高水远,也算能保得此生富贵无虞……姐姐若能促成此事,就算改了玉牒,把恒奴记在您的名下,我也毫无怨由。”


    孙贵人抬起脸,脸颊上不知何时早已布满了清泪。乔燕低头看着,看她跪在身前,有那么一瞬,想到了自己的姨娘。


    十三岁那年,京师城外有个观音庙,据说求平安很灵,姨娘自来到北京后低调行事,足不出户,却在听说这件事后,破例求到主母跟前,带着她去拜了一趟。


    不想下山时遇到贼人。贼人见四下无人,起了歹心。姨娘苦求无用,把她护在怀里,蜷缩起身子,活活被砍死。


    姨娘死后,护着她的胳膊竟也像石头一样坚硬,怎么都扒不开,十分奇诡。贼人心生畏惧,不敢下手,她才逃得一命。


    后来,那段记忆她莫名全都忘了,还是靠救下她的冯矩口述,才拼凑出一二。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一个血腥又安心的怀抱。


    是不是世上的母亲都是这样?为了孩子,不论多么失去尊严、多么自甘卑微,都可以做。


    多么无所不能无坚不摧。


    “今日这番话若传出去,别说七皇子的爵位,你我也活不了。”


    “您放心,从我这绝不会传出分毫。”


    孙贵人能平安养大一个皇子,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乔燕重新坐回去。


    对于孙贵人最初的哄骗,不是不恼怒,但看着一个母亲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的模样,那点怒火就后继无力了。


    在这宫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和一个无权无势的孩童,除了寄托于他人的好心,还有什么自保之力?


    她又起了恻隐之心。


    若是说出去,怕是会有人笑话她心软良善。可是什么时候,这些词也成贬义了?


    更何况,她确实缺一个傍身的孩子。


    “我答应你。”


    孙贵人怔忡片刻,跌坐在地,痛哭出声。


    乔燕:“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我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孙贵人连连摇头:“姐姐能答应,我感激还来不及。来人!去把七殿下请来。”


    不一会儿,筎阳牵着六岁的孩子走了过来。


    应是孙贵人早有吩咐,李琢看了眼自己的娘亲,在她的眼神示意下走到乔燕跟前,一板一眼地跪地行礼。


    筎阳端来一杯热茶,李琢接过,奉到乔燕跟前。


    “请娘娘喝茶。”


    事情未定,现在喝茶有点早,但乔燕没有开口,只是默默接过,两口喝尽了,放到一旁,看着眼前还很稚嫩的孩子。


    他有一双干净纯真的眼睛。


    这个寡言内秀的孩子,以后或许就是她的半子。


    世事无常,当真奇妙。


    “起来吧,恒奴。”


    李琢乖乖起身,乔燕牵过他的小手,心中柔软。摸了摸孩子的头顶,乔燕开口道:“此事先不宜声张,须得过了帝后的耳,才真的作数。”


    “那是自然,”孙贵人连连点头,“姐姐答应就好。”


    乔燕已经打算离开,却又想起一事:“恒奴身边的宫女太监呢?为何总是不见人影?”


    孙贵人面露窘迫,“此事说来话长……他小时候曾误食毒物,好在救了回来,自那之后,我谁都不敢信,事事躬亲。一晃这么大了,眼见就要入筵启蒙,身边是少了人,只还没来得及和皇后提。”


    乔燕点点头,孙贵人既然心里有数,她便不再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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