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蕊微张着嘴,视线从霍弋沉头顶扫到脚底。
她的声音裹着难以置信的尖利:“你怎么会在这儿?还穿着……这……”
霍弋沉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黑色丝绒翻领居家服,质地考究,剪裁合身,还算得体。
他语气沉稳:“居家服。”
“居家服……居家……”陈蕊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急切地向屋内探寻,“这是你家?”
“是,”霍弋沉侧身让开通道,“Rebecca,请进。”
陈蕊的指尖有些发凉,她分明查清了,梨芙的住址就在这里。可眼前开门的,怎么会是霍弋沉?
她依言在玄关凳上坐下,脱下脚上做工精良的麂皮长靴,换上了门口的客用拖鞋,走向客厅。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巡视屋内的一切,地板亮得能映出人影,不见一丝浮尘;窗台上一排多肉植物鲜绿盎然;而最扎眼的,是入口衣架挂着的米色羊绒女士围巾。
“请坐。”霍弋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在沙发上坐下,按压着繁杂的思绪。
“梨芙出去了。”霍弋沉补充道,“她陪朋友去看房子。”
“什么?”陈蕊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变了调,“梨芙也住这里?!”
霍弋沉走向厨房打开冰箱,从容地取出一瓶苹果汁,倒入玻璃杯。
他将杯子递给陈蕊,语气近乎淡然:“她当然住这里。不然,您今天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陈蕊接过杯子,指尖冰凉,思绪像被猫抓乱的毛线团。好半晌,她才从震惊中勉强拼凑出一句话。
“梨芙在和祈怀谈恋爱,却又和你……同居?!”
霍弋沉在陈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松弛,却带着小辈面对长辈时不该有的压迫感。
“浴室地板渗水,我过来处理。”他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接着说,“我们共同持有这套房产。但现阶段,并没有您所理解的‘同居’关系。”
共同持有?陈蕊被这复杂又离奇的关系搅得头晕目眩。她攥紧了杯壁,追问道:“梨芙什么时候回来?”
霍弋沉抬腕看了眼表:“应该快了。”
“弋沉,”陈蕊放下杯子,身体前倾,目光锁住他,“你是怎么认识梨芙的?”
霍弋沉没有回答,他迎着陈蕊的目光,反而抛回一个问题。
“Rebecca,您今天来,是为了劝阿芙和陆祈怀分手?”
“阿芙?”陈蕊捕捉到这个过分亲昵的称呼,心头一紧。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端起长辈的姿态:“是。他们不合适,早点分开,对彼此都好。”
“哪里不合适?”霍弋沉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他是哪方阵营的。
“家世、性格……方方面面。”陈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有品行。”
“品行?”霍弋沉的眼眸倏然转冷,室内的温度仿佛也随之下降,“她的品行有什么问题?”
陈蕊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客观:“一个女孩子,周旋在你和祈怀之间,心思太多了。”
霍弋沉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浓浓的讥诮:“是陆祈怀配不上她。”
“你怎么能这么说,”陈蕊霍然变色,无法维持平静,“祈怀和你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你怎么能偏向着外人说话?”
就在这时,“咔哒”,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房门被推开,梨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目光先落在霍弋沉身上,有些意外:“弋沉?你怎么回来了?”
霍弋沉听到那声自然而然的“回来了”,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方才的冷冽瞬间消融了几分。
“物业联系我,”他起身走向梨芙,语气是少有的温和,“楼下业主反映浴室可能漏水,渗下去了。”
“啊?”梨芙一惊,连忙放下袋子,“严重吗?我现在下去看看。”
“不用,别担心,”霍弋沉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我找人看过了,现在已经处理好了。”
“啊……麻烦你了。”
梨芙说道,再继续往里走,才看见沙发上坐着的陈蕊。
梨芙收起了笑,脚步一颤:“陆太太。”
陈蕊转过脸,目光宛如没有温情的丝线,缠绕在她身上。
“我们得谈谈。”
梨芙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侧过身,对一旁的霍弋沉说:“你能暂时回避一下吗?”
“好。”霍弋沉没有多问,甚至没有去换衣服,只拿起手机,朝门口走去,“有事随时叫我。”
“等等。”梨芙叫住他,快步走进他的房间,很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黑色长款大衣,递过去,“外面冷,穿上。”
霍弋沉接过,指尖与她短暂触碰:“嗯。”
门被轻轻带上。现在,这套奶奶留下的房子里,只剩下她和陈蕊两个人。
梨芙从餐桌旁搬来一把木椅,在陈蕊对面坐下,彼此沉默着。
陈蕊捧着那只微凉的水杯,背脊重新挺直,树立起她一贯的优雅外壳:“你想达到什么目的?”
梨芙牵了牵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我没什么目的。”
“陆祈怀是你哥哥!”陈蕊被她这无所谓的态度噎到,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绝对绝对不能在一起!”
梨芙微微偏头,眼神干净得像沉睡多年的琥珀:“他是我哥哥。那我……是谁?”
“你……”陈蕊似瞬间被扼住了喉咙。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某种自厌,“我不指望你原谅我。从你的角度看,我没养过你一天。可对我而言,生下你,也没能让我幸福过一天,哪怕一秒。”
梨芙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动作僵直,不像活人,倒像一具精密的人偶在适应光线。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剥离感,好像灵魂已经飘往高处,躯体正冷眼看着这一幕。
“所以,”梨芙的声音静得似水,“在你看来,我是你追求幸福的阻碍。现在,你又觉得我回来破坏你拥有的一切了,是吗?”
陈蕊的手指绞紧了裙摆上柔软的布料:“难道不是吗?”
“是。”梨芙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点残忍的坦然,“接近陆祈怀,我的确是为了这个。”
陈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可以跟任何人在一起,唯独两个人不行。陆祈怀不行,霍弋沉也不行!”
陆祈怀的原因,梨芙心知肚明。可霍弋沉……
“霍弋沉为什么不行?”她抬起眼,探究地看着陈蕊。
陈蕊攥紧了手指,她避开梨芙的视线:“你如果还有一点点自尊,就不要再和霍弋沉有牵扯。”
“自尊?”梨芙讥嘲,“自尊算什么?”
说完,她不再看陈蕊,径直走到门边,拉开门,楼道里冰凉的风灌了进来。
“陆太太,”她的侧影笼罩在逆光中,“如果你想让我和陆祈怀分手,你该找的人是他,不是我。”
“你为了报复我,要搭上自己的幸福吗?”陈蕊像是换了一种语调。
梨芙轻笑:“我暂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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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跟陆家的人说你和我的关系,你不必胆战心惊。”
“只是暂时。”梨芙补充道。
默然许久,陈蕊没有再说话。她抓起沙发上的手包,高跟鞋敲击地面,她从梨芙身边擦过,带起一阵昂贵的香水味,消失在电梯门外。
梨芙靠在冰凉的门框上,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很久很久。然后,她带上门,也走进电梯。
轿厢下降。一种强烈的直觉攫住了她,她相信霍弋沉就在外面等她。她要问清楚,那个“霍弋沉也不行”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她有预感,霍弋沉一定知道答案。
而她,此刻莫名地想见见他。
刚走出小区,一股裹挟着寒意的风迎面扑来。紧接着,是带着奔跑余温的热气,越来越近。
“芙芙!”陆祈怀突然出现,额发微乱,呼吸还有些不稳,“我听思桐说Rebecca来找你了?她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
梨芙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这张焦急的脸。他眼底的担忧那么真切,像一簇热情而无杂质的火,炙烤着她寒霜般的心肠。
这一瞬间,她心软了,利用这样一个人,是一种残忍。
“祈怀,我们……”她张了张口,分手的话语几乎就要说完。
然而,话音未落,她的视线越过陆祈怀的肩膀,定格在了街对面。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霍弋沉就站在街对面的车旁。他穿着梨芙递给他的那件黑色大衣,身姿挺拔,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似乎正在通话。
一条不宽的马路隔开两个世界,喧嚣的车流吞没了所有声音。
司机为他拉开后座车门。就在弯腰准备上车的刹那,他忽然抬眼,目光穿透流动的车灯,笔直地刺了过来。
几乎同时,梨芙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陆祈怀的手臂收紧,承诺响在耳畔:“别担心,我已经跟我爸谈过了,他尊重我的选择,不会反对。至于Rebecca……她毕竟不是我亲生母亲,更左右不了我的决定。”
陆祈怀的话语是暖的,怀抱也是暖的,却让梨芙从脊椎升起一股寒意。
“我们结婚吧。”陆祈怀的声音再次落下,不是询问,而是陈述,笃定得没有一丝缝隙。
“……结婚?”梨芙的身体瞬间僵住,半边脸颊贴在他挺括的西装肩线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瞳孔里映着街对面昏黄的光,和那个始终望向她的身影。
“我不是头脑发热。”陆祈怀的下颌蹭过她的发顶,“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我很确定,我想和你结婚,想和你建立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家。
这个字眼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梨芙心脏最柔软,也最荒芜的地方。剧烈的酸涩冲上鼻腔,视线骤然模糊。
一颗,又一颗温热的液体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迅速洇湿了他的肩头。
梨芙颤抖着抬起双臂,慢慢地回抱住陆祈怀。指尖在他背后蜷缩,她用他的肩膀死死挡住自己流泪的脸,目光却执拗地穿过朦胧的水光,望向街对面。
霍弋沉收回了视线,他对着手机简短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弯腰,坐进了车内。
车门关闭,滑入车流,尾灯闪烁了两下,像一滴墨汁化进了夜色里。
夜色幽静,陆祈怀要结婚的消息却像一颗惊雷,在陆、霍两家炸开了。
消息传到霍家时,霍母正倚在花园里的沙发上翻看画册。她闻言,指尖顿在光滑的纸页上,倏地抬起头,难掩好奇。
“哦?陈蕊看上谁家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