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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作者:援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鲜血从何崇焕颈间喷涌而出,溅在何景略的脸上、手上,温热黏腻。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剧烈颤抖。


    耳边是部下们倒吸冷气的声音,但无人上前。


    【……在河朔藩镇的权力生态中,‘父慈子孝’往往是奢侈品。牙兵、牙将集团为了自身利益,常常主动煽动或参与弑亲政变。拥立新主后,新节度使会通过赏赐、放权来回报牙兵,形成‘兵变—夺权—分利’的恶性循环。何崇焕之死,不过是这个循环中,又一次典型的注脚。】


    何景略松开刀柄,踉跄后退一步,看着地上父亲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心里那点心虚,竟奇异地被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他没有回头路了。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诸位!”何景略声音嘶哑,“妖物惑乱,朝廷猜忌已深,我父……我父本欲忍辱负重,以全忠义。然天意弄人,妖言已出,朝廷屠刀转瞬即至,我等坐以待毙乎?”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事急从权!”何景略提高了音量,“为保全成德数万将士性命,为保全河北百姓不受兵燹,景略不得已行此大义灭亲之举!”


    他见无人立刻反驳,心下稍定,直接抛出诱饵:“从今日起,成德军政,由我与诸位共掌。凡我军中将士,饷银加倍。此次拨乱反正有功者,田地、宅邸、官职,绝不吝赏!我何景略在此立誓,与诸君同富贵,共生死!”


    利益,永远是最直接的粘合剂。


    短暂的沉寂后,一名胡将领率先跪地:“大帅。”


    有人带头,其余人也不再犹豫,哗啦啦跪倒一片:


    “愿奉少使君为主。”


    何景略看着眼前跪倒的部属,心中的慌乱彻底被权力欲取代。


    他成了成德镇新的主人。


    但天幕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语气玩味:


    【当然,何景略弑父上位,这位置坐得也并不安稳。内部隐患,外部强敌,朝廷自然是想到了人跟他打擂台】


    何景略脸色一僵,猛地抬头看向光幕,神色阴翳。


    但很快,他心中又松快了,天上说他还要好多年才弑父,但他今天就杀了。


    这不是说明未来可以改变吗?


    至少此刻,他拥有了权力。


    ……


    长安城,夜幕低垂,但无人安睡。


    天幕的光映得半个城池幽幽发蓝,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却掩不住里面的议论声。


    永兴坊一家脚店的后院里,几个老主顾挤在柴房檐下,就着浊酒,哆哆嗦嗦地说话。


    “听见没?儿子杀老子……就为了那个什么……节度使的位置?”一个挑夫灌了口酒,咂咂嘴。


    “何止!没听天上神仙说吗?那什么‘牙兵’,就认谁给钱多,给好处多!亲爹都杀!”另一个货郎问,“这、这还有王法吗?伦常都不要了?”


    “嘿,拳头大就是王法!”一个老卒哑着嗓子开口,“老子在陇右那会儿就见多了。当兵吃粮,谁给粮跟谁走。将军?今天姓张,明天说不定就姓李了。只是没想到……连亲儿子都……”


    他摇摇头,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浑浊。


    “那、那咱们长安……会不会也乱起来?”挑夫忧心忡忡,“天上说关中要闹‘赤眉’,还有河北那边造反……这、这……”


    “怕啥!”货郎强作镇定,“天子脚下,有禁军呢!再说了,咱们小老百姓,只要不饿死,谁当皇帝,不都一样纳粮服役?”


    话虽如此,他声音里却没多少底气。


    老卒嗤笑一声:“天上不都说了,以后要易子而食。真到了那份上,还管他谁当皇帝?有口吃的,叫爷爷都成!”


    一阵寒风卷过,几人都打了个哆嗦,沉默下来。


    ……


    与此同时,崇仁坊一处相对体面的茶楼雅间里,几个明显是官员模样的人,也正聚在一起。


    他们品阶不高、今日无需陪祭,此刻聚在此处,与其说是喝茶,不如说是互相探听口风,寻求一丝心安。


    “河朔之风,竟已败坏至此!”国子监博士痛心疾首,“弑父杀君,禽兽不如!礼崩乐坏,国将不国啊!”


    “陈兄慎言。”旁边一个户部主事连忙道,“天上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且……且那何崇焕,本就跋扈,有不服王化之心。”


    “是真是假?”另一人冷笑,“曹真之事,才过去几日?天幕句句言中!我看这何崇焕之子弑父,怕是八九不离十。只是……只是这风气,实在骇人听闻。若各地军镇纷纷效仿,只认强权,不认君臣父子,这天下……还是大晟的天下吗?”


    “你们没听见后面?天上说,大晟孝道没那么……那么被看重。连、连宫里都可能……”


    他没敢说下去,但众人都听懂了,脸色更加难看。


    昭武帝是怎么上位的?甘露殿火灾,寻爹多年?


    如今又来个儿子杀老子夺节度使之位……


    “为今之计,”户部主事涩声道,“唯有盼陛下能迅速平定何崇焕之乱,以雷霆手段震慑不臣。同时朝廷需大力宣扬教化,整饬纲常,万万不可让此等悖逆之风蔓延。”


    监察御史摇头,“若百姓食不果腹,将士只认钱粮,教化何用?根基已朽,大厦将倾啊……”


    还不如等昭武帝力挽狂澜,但这里人多,他也没敢把这话说出来。


    ……


    皇宫,长鱼渊没有进殿,而是坐在庭院中,仰头看着那光幕。


    听到“何景略弑父”时,他心中的气竟奇异地平息了些许。


    哦,原来不止朕可能被儿子“惦记”着。


    原来这世上,多的是被至亲骨肉从背后捅刀的人。


    他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何崇焕经营半生,雄踞一方,最后还不是死在自己儿子手里,和他也没什么区别?


    【炀帝至昭武帝朝,父慈子孝的戏码确实不怎么流行。也许是大晟过分民族融合了,胡风浸染,或者干脆就是乱世用拳头讲道理,孝道那套儒家秩序,对握着实权的武人集团,约束力实在有限。】


    【牙兵、牙将集团往往主导权力更替。若继位者年幼或软弱,就会被同族子弟或部将弑杀取代。比如后来魏博节度使,在与昭武帝部将交兵败后,就被其弟发动兵变,缢杀夺位。】


    【河朔三镇等强藩,长期奉行‘武人政治’,牙兵集团只认实力不认伦理。‘强者为王’是那里唯一的生存法则。孝道?宗法?在真金白银和刀枪面前,不值一提。】


    皇帝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侍立在不远处的几位重臣,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话,尤其是最后那句“强者为王”,简直是大逆不道!


    可偏偏是从这莫测的天幕中说出的,他们连驳斥都不敢。


    长鱼渊忽然开口:“众卿以为,天幕此言,是危言耸听,还是……确有其理?”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冷汗涔涔。


    崔伯言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躬身道:“陛下,妖物之言,荒诞不经,旨在惑乱人心,离间君臣父子。我大晟以孝治天下,以礼立国,纲常伦理,乃国之根基,岂是边镇武夫肆意妄为所能动摇?陛下圣明烛照,励精图治,必能肃清寰宇,重整纲纪。”


    一番话冠冕堂皇,但说了和没说一样。


    皇帝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其他几人。


    刑部尚书斟酌道:“陛下,边镇武夫悍勇难制,确有其事。然朝廷自有法度纲纪在。何崇焕父子之事,正说明悖逆人伦者,必遭天谴人诛。朝廷当借此契机,整肃河北,以正视听。”


    长鱼渊还是没说话,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他重新看向天幕。


    光幕中,那女学者的影像已经消失,又换成了一个短发男子,他坐在一个类似书斋的地方,面前摆着茶具。


    【不过说到‘会做人’,何景略跟他爹比起来,段位还是低了点。他杀父上位,内部不稳,外部呢,又很快迎来了新的对手,炀帝的第八子!也就是后来昭武帝给封了王的,北平王。】


    “老八?”长鱼渊一怔,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第八子,长鱼溯,今年虚岁十二,生母是个难得的美人,连带着他对这个儿子也有点关注。


    但这小子,整天上树掏鸟、下池捞鱼,功课一塌糊涂,未来居然能去河北跟何景略那种家伙周旋?


    【这位北平王啊,在炀帝朝,其实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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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折不扣的……嗯,用当时的话说,叫‘佞幸’,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特别会来事儿、会哄他爹开心的纨绔。】


    皇帝心中那点因“儿子有能”而升起的微妙期待,瞬间冷却。


    佞幸?哄他开心?


    他长鱼渊是那种需要儿子哄着、容易被谗言左右的昏君吗?


    但天幕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了他脸上。


    【最有名的一件事,就是‘炀帝东逃’……啊,当然,当时官方说法肯定不是‘逃’,是‘巡幸东都’、‘体察民情’。反正就是起义军和叛军快要打到长安的时候,咱们的炀帝陛下,决定去洛阳‘暂避’。】


    画面出现了简笔动画:长安城中乱象初显,皇宫里一个戴着冕旒的小人慌慌张张,在一群小人的簇拥下登上车驾,仓皇出城。


    背景是燃烧的烽火和头缠红巾的人群。


    【这本来是个挺丢份儿的事,对吧?毕竟天子守国门嘛。但到了咱们八皇子嘴里,那就不一样了。】


    动画里,一个小人跑到皇帝小人身边,手舞足蹈:


    【父皇此乃英明神武、高瞻远瞩!长安狭小,岂是龙腾之地?东都洛阳,天下之中,王气所钟。父皇此去,非为避祸,实为播皇威于洛邑,镇反侧于未萌。此等魄力,千古未有。儿臣不才,愿附骥尾,恭聆圣训】


    动画里的皇帝小人,原本耷拉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腰杆也挺直了些。


    【这还不算,八皇子据说还当场赋诗一首,大概意思是:父皇龙驭出长安,不是逃跑是搬家,搬去洛阳更繁华,乱臣贼子都傻眼。】


    男子耸耸肩:


    【反正马屁拍得是滴水不漏,既给了老爹台阶下,又把仓皇出逃美化成了战略转移。哄得咱们炀帝陛下那叫一个心花怒放,觉得这个儿子虽然没啥大本事,但贴心啊,懂事啊,知道给爹挽尊啊!】


    “噗——”长安城中,不知多少百姓家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茶楼雅间里,几位官员表情扭曲,想笑不敢笑,想怒又觉荒谬。


    国子监博士气得胡子发抖:“谄媚!无耻!国难当头,不思谏君父守社稷,反而巧言令色,粉饰太平,此真佞臣也。”


    监察御史却幽幽道:“你若在场,敢直言陛下是‘逃’吗?八殿下这话……虽不堪,却实用啊。”


    众人再次沉默。


    是啊,在那等情形下,直言“逃跑”的,恐怕还没出宫门就被砍了。八皇子这番话,虽令人不齿,却可能……真的能保命,甚至得宠。


    庭院中,长鱼渊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叛军兵临城下,他仓皇离京,而他那年幼的儿子,在一旁说着这些令人作呕的奉承话,而他……竟然还觉得受用?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岂不是成了史书和后世天幕中,被反复嘲讽的丑角?


    不对,看样子已经是了。


    “混账!”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李德全等人吓得跪了一地。


    天幕中的男子却还嫌不够:


    【所以啊,在炀帝朝,这位八皇子,就是个标准的‘弄臣’,靠着一手出色的语言艺术和揣摩上意的本事,在父亲跟前混得不错。虽然没实权,但小日子估计挺滋润。】


    【但到了昭武帝朝,有意思的来了。】


    男子放下茶杯,身体前倾:


    【这位‘弄臣’八皇子,摇身一变,成了能独当一面、镇守北疆的贤王,北平王。他在昭武帝手下,不仅稳住了河北部分局面,还跟何景略等人周旋得有来有回,愣是没让河北脱离掌控。】


    【两个朝代,同一个人,评价和表现截然不同。这说明什么?】


    男子自问自答:


    【说明环境很重要啊朋友们!在炀帝那种只爱听好话、只顾自己舒服的领导手下,有本事你也得先学会当佞臣才能活下去。但到了昭武帝那种看能力、看实绩的老板手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真有本事的人,自然就能发光发热了。】


    【八皇子是不是真有本事,见仁见智。但他能在两个风格迥异的皇帝手下都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且都混得不算太差,这份生存智慧,啧啧,不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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