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直播我是千古一帝?》
1. 第 1 章
天色还是一片沉墨,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线若有似无的鱼肚白。
“你真要现在去?”裴绍元语气里带着不赞同,“离寅正还有一刻呢。殿下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这个时辰叫他,怕是要挨骂。”
随进提了提手中的食盒,晃了晃:“等到了寅正再去,这杏仁酪和枣糕可就全凉了。”
他又道:“殿下念叨了七八日想吃了。”
裴绍元摇摇头,他还是觉得这样不妥,但随进已大踏步朝五皇子居住的偏院走去。
灯笼的光映着他飞扬的眉眼,确有几分长安城贵公子们口中的“随家小郎君,最是意气风发”。
偏院门前,早有内侍候着。
见是他二人,那内侍略一点头,侧身让出道。
长鱼澈早有吩咐,若寅时裴、随二位伴读来取今日要用的书册,可直接进殿。
殿内暖意融融,银炭在熏笼里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气。
内室灯烛未燃,只借着外间透进的微光,能看见榻上,一个身影正裹着锦被蜷成一团。
“殿下?”随进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团被子动了动,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裴绍元,随进?”
“正是臣等。”裴绍元躬身行礼。
被子猛地被掀开,长鱼澈坐起身来。
他今年方十五,眉眼间还留着少年人的清俊,只是此刻睡眼惺忪,一头乌发披散着,更添几分慵懒。
他揉了揉眼睛,望着帐外模糊的人影,忽然笑了一声:“还真来了……咳,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刚过寅初。”内侍已悄步上前,一边答话一边将床帐挂起,又转身去取架上的衣物。
“寅初……”长鱼澈长叹一声,仰头望着帐顶,“天还没亮呢。”
他这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抱怨,却并无责难之意。
裴绍元和随进也早已习惯,五皇子待他们虽不至“平起平坐”,却远比其余几位皇子对伴读来得随和。
长鱼澈时常让他们直接来偏殿,有时是为了提前取些书册,有时纯粹是叫他们进来说说话。
这在旁人看来或有些逾矩,但长鱼澈却浑不在意。
毕竟,他灵魂还是个现代人,实在很难完全适应这晨昏定省、等级森严的生活。
把这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当朋友处,至少能让这无聊的日子好过些。
“杨凭的腿还没好?”长鱼澈任由内侍上前为他更衣,随口问道。
随进闻言,立刻撇了撇嘴:“哪能没好?早好了!前两日臣还见他在府中庭院里蹴鞠呢,踢得那叫一个欢实。不过是寻个由头躲懒,不想来听学士讲那些之乎者也罢了。”
裴绍元轻咳一声:“随进,慎言。”
“无妨。”长鱼澈摆摆手,已站起身让内侍为他系上襕袍,束好革带。
他刚完全醒过神,目光落在随进手中的漆盒上,眼睛便是一亮:“带了?”
“带了带了!”随进忙不迭打开盒盖,“杏仁酪还温着,枣糕是刚出炉的,殿下趁热。”
长鱼澈眼睛一亮,捻起一块枣糕送入口中,软糯香甜,眉目顿时弯了起来。
虽是民间小吃,比不得宫里的精致,但别有一番风味。
“不错。”他赞了一句,又吃了一口杏仁酪。
随进得了夸奖,立刻像只开屏的孔雀,喋喋不休地说起自己今日如何天不亮就起身,如何催着小厮去排队,如何在宵禁刚解就策马赶回宫,路上还险些撞到巡城的……
长鱼澈一边吃一边听,心里却想,这些伴读其实比他还辛苦。
皇子卯正二刻到弘文馆即可,伴读却需提前半个时辰到达准备。
随进为了买这些吃食,怕是寅时都没到就起来了。这份心意,他记下了。
裴绍元在一旁看着随进邀功,无奈地摇摇头。这家伙,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在殿下面前卖乖的机会。
用过早膳,三人出了殿,朝弘文馆走去。
宫道两侧已有宫人开始洒扫,见到他们,纷纷避让行礼。
天色渐明,东方那线鱼肚白已晕染成淡淡的橙红。
随进还在说着宫外的趣事,忽听前方一声尖叫。
紧接着,更多的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长鱼澈停下脚步,皱眉望去。随进已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他挡在身后。
一个宫女跌坐在地,手指颤抖地指向天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围的宫人内侍见到长鱼澈,像是抓住了主心骨,纷纷跪下行礼,想说些什么。
“怎么回事?”长鱼澈问道。
裴绍元抬头,脸色骤变:“殿下,看天上。”
长鱼澈仰头。
然后他僵住了。
天空中,悬着一块巨大的方形光幕。
那光幕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静静地悬浮在离地数百丈的高空。
“神、神迹……”
“妖物!是妖物!”
宫人们的窃窃私语传来。长鱼澈却死死盯着那块屏幕。
屏幕。
那是屏幕?!
他上辈子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他自然不陌生 ,可这里是大晟啊?是古代啊?!
就在一片混乱中,那光幕忽然亮了起来。
图像出现了。
一个短发的年轻男子,穿着圆领短衫:
【大家好,我是历史不咕鸟,今天我们要聊的,是一位极具传奇色彩的皇帝,昭武帝。】
整个皇宫,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裴绍元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低声道:“昭武……双谥号?我从未听闻哪朝皇帝用过这个谥号。”
随进也怔住了:“谥法有云:圣文周达曰昭,克定祸乱曰武……这、这是极高的美谥啊。可我大晟历代先帝,并无……”
光幕中人继续道:
【昭武帝可以说是大晟的中兴之主。他在位期间,内平藩镇割据,外驱蛮夷虎狼,轻徭薄赋,革新吏治,一手将濒临崩溃的王朝拽回盛世之巅。可以说,没有他,大晟的历史可能要改写大半。】
“中兴之主……”裴绍元喃喃道,“濒临崩溃?我大晟如今……”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既然历代先帝没有谥号“昭武”的,那么这位“昭武帝”,只可能是未来的皇帝。
而“濒临崩溃”的大晟……是指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长鱼澈转头,看见一队千牛卫正快步跑过宫道,方向是皇帝日常起居的便殿。
长鱼渊刚更衣完毕,正欲前往太极殿听政,便听到了那声音。
他急急走出便殿,头上的金冠都未戴正,仰头看到那光幕,瞳孔骤缩。
“那是什么妖物?!”他厉声喝问。
左右内侍吓得跪了一地。近侍太监颤声道:“奴、奴婢不知……一刻前突然出现的……”
“昭武帝?”皇帝盯着光幕,声音冰冷,“我大晟何时有过谥号昭武的先祖?”
“回陛下,无、无有。”内侍伏地不敢抬头。
“既非先祖,那便是后世。”皇帝的声音更冷了,“后世……是多后?”
他忽然想起光幕中那句“大晟王朝的中兴之主”。
若说现在的大晟,经过高祖、太宗、高宗、仁宗四代经营,正是国力鼎盛、万国来朝的盛世。
何需“中兴”?何来“濒临崩溃”?
除非……
光幕中人话锋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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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要理解昭武帝的伟大,我们得先看看他接手的是个什么样的烂摊子。这就不得不提到大晟第五位皇帝,也就是历史上的‘晟炀帝’。】
“炀帝”二字一出,整个皇宫仿佛被冻住了。
待漏院中,已聚集等候上朝的百官哗然。
“炀?!”
“炀帝?!”
“这、这……”
监察御史本在监督官员整肃衣冠,此刻也忘了职责,呆呆望着天空,面色惨白如纸。
“炀”是什么谥号?
宫道上,随进脱口而出:“恶谥!”
裴绍元猛地捂住他的嘴,力道之大,让随进闷哼一声。
但裴绍元的手也在颤抖,他看向长鱼澈,眼中满是惊惧。
长鱼澈的脸色也变了。
什么是炀?
去礼远众曰炀。好内远礼曰炀。好内怠政曰炀。
这是恶谥!是帝王谥号中最不堪的几种之一!
且,他作为穿越者,上辈子他所在的时空,历史上可是有一个很出名的“炀帝”,隋炀帝杨广,是一位耗尽国力开运河、征高丽,最终导致隋朝二世而亡的皇帝。这个谥号一旦坐实,他父皇在史书上的评价,将万劫不复。
更可怕的是,这天幕所言若是真的……
“回去。”长鱼澈当机立断,“现在,马上回殿。快。”
裴绍元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这天幕继续揭露下去,说的必是今上的种种失德。他们作为皇子和皇子伴读,站在这里听这些,一旦被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三人匆匆折返。沿途宫人仍在惊恐中,无人敢拦。
回到偏殿内室,长鱼澈屏退左右,只留裴、随二人。
他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仰头望向那光幕。
几乎是同时,皇帝震怒:
“射下来!给朕把这妖物射下来!”
千牛卫不敢违命,纷纷张弓搭箭。
一时间,箭矢如雨,破空声不绝于耳。然而那光幕高悬数百丈,箭矢飞至半空便力竭坠下,无一能够触及。
光幕中人完全不受影响,继续讲述:
【炀帝这个人吧,其实挺有意思。他本来跟皇位是没啥关系的,他爹,也就是仁宗皇帝,生了十几个儿子,个个都想当皇帝,斗得你死我活。】
【结果呢,老大被毒死,老二谋反被诛,老三坠马瘫痪,老四得了失心疯……这么一路斗下来,活着的、没残疾的、神志还清醒的皇子,居然就剩下一个平时看起来最平庸、最没存在感的老十一。】
【对,就是后来的炀帝。纯属捡漏。】
长鱼澈趴在窗边,看着光幕,轻轻“啧”了一声。
裴绍元在他身后咳嗽得惊天动地。
长鱼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这房间里就我们三个,外面守着的也都是我的人,你怕什么?”
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再说,这天幕说得不对么?我父皇……确实捡了个漏。”
裴绍元的脸更白了。
【所以我们说啊,炀帝这个人,能力配不上位置,野心又大于能力。他继位之后干了几件‘大事’:第一,修东都洛阳,征发民夫百万,死者十之三四;第二,三征南诏,全败,损兵折将数十万;第三,加赋!说是为了备边,实际上大半进了他自己和宠臣的腰包……】
随进忽然想到什么,问道:“殿下,你说这天幕……是只有咱们能看到,还是全天下都能看到?”
长鱼澈笑容淡去。
“啧。”他轻嗤一声,眼神复杂。
“我怎么知道。”
但最好只有我们能看到。
否则,等不到天幕预言的那个“濒临崩溃”的未来,这天下,马上就要大乱了。
2. 第 2 章
光幕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前一秒还在半空中清晰播放的画面,突然化为点点碎光,消失在天际。
整个皇宫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仿佛刚才那震撼的一幕从未发生,如果不看宫人们依旧煞白的脸色。
长鱼澈在窗边站直了身子,望着空荡荡的天空,眉头微蹙。
这就……没了?
是暂时消失,还是永久结束了?
殿内,裴绍元和随进也呆立着,呼吸都有些急促。
“殿、殿下……”随进的声音有些干涩,“它不见了。”
“看见了。”长鱼澈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二人,“都冷静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裴绍元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长鱼澈打断他,“不管那是神迹还是妖物,不管它说的是真是假,我们听见什么了?”
他目光扫过二人:“今日寅时初,我们三人在此殿内,讨论今日要用的《礼记》注疏,然后去弘文馆。半路上因听闻喧哗,又见妖物,遂立刻返回殿内,闭门不出。明白了么?”
裴绍元深吸一口气,躬身:“臣明白。”
随进也反应过来,重重地点头:“明白!”
“很好。”长鱼澈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块未吃完的枣糕,“现在,吃点心,等。”
“等什么?”随进下意识问。
“等父皇的反应。”长鱼澈咬了一口枣糕,甜味在舌尖化开,眼神却一片清明,“很快就会有消息来了。”
……
便殿外。
长鱼渊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天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足足数息,才缓缓低下头。
周围的宫人内侍跪伏一地,大气不敢出。千牛卫们也收弓肃立,不敢妄动。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即刻起,封闭宫门。今日所有已入宫官员、宫人、侍卫,一律不得出宫。违者,斩。”
“是!”近侍太监颤声应道,连滚爬起去传令。
长鱼渊转身,朝便殿内走去。
回到内室,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替皇帝取下金冠,重新梳理发髻。
殿内只有他们二人。
“德全。”皇帝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信那妖物所言么?”
李德全手上一顿,随即继续动作,恭敬道:“奴婢愚钝,只知效忠陛下。那妖物胡言乱语,必是邪祟作乱,当不得真。”
长鱼渊从镜中看着身后老太监低垂的眼睑。
“炀帝……”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去礼远众,好内怠政。朕若真是那样的皇帝,后世会给朕定下这样的谥号……那给朕定谥号的,又是何人?”
李德全不敢答。
皇帝也不需要他回答。
“宗庙之中,能定帝王谥号者……”长鱼渊闭上眼睛,“要么是继位的子孙,要么是……改朝换代的新朝之君。”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乍现:“但天幕说,大晟未亡,有中兴之主。那这谥号,只能是朕的子孙所定,是哪个不肖子孙,敢给朕定这样的恶谥?!”
李德全“扑通”跪地:“陛下息怒!那妖物之言不可信啊!陛下励精图治,仁德泽被天下,怎会是……怎会是……”他不敢说出那两个字。
长鱼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朕不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已经恢复正常的天空。
“朕不信这些无稽之谈。”
李德全伏在地上,连连称是。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妖物现世,惑乱人心,不能不查。”
“李德全。”
“奴婢在。”
“你亲自去查,刚刚天幕出现时,宫中各殿、各院,有哪些皇子、嫔妃、宫人曾外出观看。一一记录,报于朕知。”
“再派人即刻出宫,看看宫外百姓是否也见到了这天幕。若有,是何反应,速速来报。”
“是!奴婢这就去办!”李德全叩首,躬身退下。
退出殿外,关上殿门,李德全才直起身子,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中衣。
他快步朝外走去,心中念头急转。
陛下嘴上说不信……
可若真不信,何必查得这么细?何必连哪位皇子妃嫔在外面看都要记下?
这分明是……
李德全不敢深想,只加快了脚步。
殿内,皇帝独自坐着。
“昭武帝……”他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是谁?是他的哪个儿子?还是某个宗室子弟?甚至是他的兄弟?
不,他的兄弟们在当年那场夺嫡中死的死,残的残,疯的疯,早已不成气候。
若天幕所言为真,那他的继任者,最大的可能还是在他的儿子们之中。
而“炀帝”这个谥号,又是谁定的?是那个“昭武帝”追封的?还是更后世的史官所评?
皇帝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烦闷。
天幕所说的那些事,修东都、征南诏、加赋,有些确是他曾动过的念头,有些甚至已在暗中筹划。
这些念头他从未明言,只在心中盘算。
这妖物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真是未来投射?真是天命所示?
“荒谬!”皇帝厉声道,“朕不信!”
……
偏殿。
长鱼澈正和裴、随二人下棋。
不是围棋,是他改良过的“五子棋”,这个规则简单,上手快,适合打发时间。
“殿下的玩法倒是新奇。”裴绍元落下一子。
“闲来无事瞎琢磨的。”长鱼澈捻起一块杏仁酪,咬了一口,“比围棋快,不用费那么多脑子。”
随进在一旁抓耳挠腮:“殿下,该您了!”
长鱼澈笑了笑,正要落子,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小内侍惊慌的声音:“殿下!赵、赵总管来了!”
长鱼澈手中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
“父皇身边的赵总管?”
“是、是……”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推开。
李德全带着两名小太监走了进来:“奴婢参见五殿下。”
裴绍元和随进立刻起身,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神色恭谨。
“李公公免礼。”长鱼澈站起身,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公公此来是……父皇有何旨意?”
他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常服,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此刻脸色微白,眼睫低垂,一副受了惊吓后强作镇定的模样,看着确实像只受惊的兔子,温顺而无害。
李德全目光飞快地在殿内扫过,棋盘、零散的棋子、桌上还剩半碗的杏仁酪,以及五皇子那明显不安的神情。
他心中稍定,语气放得更柔:“陛下关心各位殿下,特让奴婢来看看。方才那……天上异象,殿下可受惊了?”
长鱼澈像是被触动了什么,肩膀轻轻一颤,低声道:“确是……吓了一跳。那天上突然出现那么个东西,还会说话,说的又是什么谥号……我、我听不太懂,只觉得害怕。”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纯粹的担忧:“父皇……父皇没事吧?那妖物胡言乱语,定然伤不到父皇的,对不对?父皇是真龙天子,自有神明护佑……”
李德全忙道:“殿下放心,陛下无恙。那不过是些惑乱人心的妖术,陛下圣明,岂会受其影响?陛下已下令严查,定会将作祟之人揪出。”
“那就好,那就好。”长鱼澈像是松了口气,喃喃道,“父皇洪福齐天……定能平平安安。”
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现在该如何?还要去弘文馆吗?”
李德全笑道:“今日宫中有些忙乱,学士那边已传话,今日讲学暂歇。殿下且在宫中休息,莫要随意走动便是。”
“我明白。”长鱼澈乖巧点头,“我一定待在殿里,不给父皇添乱。”
李德全又宽慰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送走李德全一行,殿门重新关上。
长鱼澈站在原地,脸上的惊恐褪去。
他缓缓走回桌边,捡起掉落的棋子,在指尖转了转。
“殿下神机妙算。”裴绍元低声道,“果然立刻就来查了。”
随进也松了口气:“还好殿下反应快,让我们提前对好了说辞。刚才那李德全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我差点没绷住。”
长鱼澈将棋子放回去。
“五子连珠。”他说,“我赢了。”
裴绍元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就在刚才那一番做戏间,殿下看似随意掉落的棋子,竟恰好落在了一个关键位置,连通了四条线上的四颗白子。
“殿下……”裴绍元欲言又止。
“我爹这个人,”长鱼澈忽然开口,“从来不会反省自己。”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光。
“他只会想,是谁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是谁可能相信了不该信的话,是谁……未来可能会给他定下‘炀’这样的恶谥。”
裴绍元心中一震。
“所以他才要查,谁在外面看。”长鱼澈扯了扯嘴角,“他怀疑每一个可能知情的人。”
随进挠挠头:“可是那天幕说得那么详细……修东都、征南诏、加赋税……这些事,陛下真的会做吗?”
长鱼澈笑了笑,不置可否。
修东都的提议,去年就有大臣上奏过,被父皇以“劳民伤财”暂时压下了,但如果父皇当时没有意动,大臣会上书吗?
南诏边境近年屡有摩擦,朝中主战之声一直不小。
加赋……国库确实不算宽裕,北境戍边,南边治水,哪一项不要银子?
天幕说的这些事,或许父皇还没做。
但很可能,他已经在想了。
正因为想了,甚至计划了,所以听到天幕点破,才会如此震怒和恐惧。
“啧。”
长鱼澈轻轻嗤了一声,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盒。
……
李德全从五皇子处出来后,并未回便殿复命,而是转道去了待漏院。
宫门紧闭,今日入宫准备上朝的百官全被扣在了宫中。
此刻的待漏院早已不复平日的肃静。
李德全在门外略站了站,整了整衣冠,脸上挂起惯常的笑容,这才推门而入。
门开的一瞬,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惊疑、恐惧、探究、强作镇定的皆有。
“各位大人。”李德全躬身行礼,“陛下知诸位受惊,特命奴婢前来问安。今日宫中突现妖物,陛下已命金吾卫严加追查。为防妖言惑众、流毒宫外,暂闭宫门,实乃不得已之举,委屈各位大人了。”
宰相上前:“李公公,陛下可安好?那、那天上之物,究竟是何妖孽?所言……所言……”
他“所言”了半天,终究不敢重复那“炀帝”二字。
李德全笑容不变:“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百灵护佑,岂是区区妖物所能侵扰?杜相放心,陛下无恙。至于那妖物,”他略略压低声音,“不过是些惑乱人心的幻术伎俩,陛下圣心烛照,早已识破。眼下正全力缉拿幕后施术之人,想必不日便能水落石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等于什么也没回答。
几位大臣交换着眼色。
刑部尚书道:“李公公,既如此,我等何时可以出宫?部衙之中,尚有公务……”
“刘尚书稍安。”李德全截住话头,“陛下体恤,已命人传话各部,今日事务暂缓。至于出宫时辰,”他顿了顿,“待陛下查明宫内并无妖物同党,确保各位大人安全无虞,自会解禁。陛下还吩咐了,已备下茶点饭食,绝不会委屈了各位。”
他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李德全又说了几句安抚的场面话,便拱手告辞。
退出待漏院,他脸上的笑容淡去,快步朝甘露殿走去。
……
甘露殿内,香炉青烟笔直。
长鱼渊换上了常朝服,端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李德全悄步进来,跪地禀报:“陛下,奴婢已去各处看过,另外,奴婢也去了待漏院……”
他将百官的反应拣紧要的说了。
长鱼渊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李德全迟疑一瞬,还是道:“还有……奴婢查问宫人得知,妖物初现时,大殿下与六殿下恰在从寝宫往弘文馆的宫道上,驻足观看了许久,直至天幕消失。”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更漏滴答,声声清晰。
良久,皇帝才从奏折上抬起眼,声音平淡无波:“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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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了。”
李德全心头一凛,深深俯首:“是。”
他知道,大皇子和六皇子,在陛下心里,已经完了。从此被划入了需要“留意”甚至“戒备”的范畴。在这深宫,失了圣心,往往比直接的贬斥更可怕。
“宫外呢?”皇帝问。
“回陛下,已派可靠之人快马出宫探查。”李德全忙道,“据初步回报,天幕似乎只出现在皇城及长安城内上空,离城数里之外便不可见。城内百姓确已看见,议论纷纷,恐慌者甚众,金吾卫已在各处街道安抚弹压。”
只出现在长安上空?
长鱼渊眸光微动。这倒算是个不幸中的万幸。若是举国皆见,那才真是滔天大祸。消息或许会流传出去,但只要不是亲眼所见,总有转圜余地。
可这长安城内的百官、勋贵、士子、百姓……该如何堵住这悠悠众口?
全部下狱?那是自掘坟墓。
放任不管?流言一旦形成,便是野火燎原。
为今之计,只有快。
必须以雷霆手段“破获”此案,抓出“施术妖人”,将天幕所言定性为“居心叵测的诽谤污蔑”,或许还能挽回几分颜面,稳住局面。
但“炀帝”那两个字,已经钉进了他的心里,也钉进了所有听见之人的眼里。
“继续查。”皇帝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是!”李德全领命,躬身退出。
殿门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长鱼渊放下根本未看进去一个字的奏折,靠在椅背上,闭目。
昭武帝……会是谁?
……
偏殿内,午膳刚刚撤下。
随进在殿内踱了几圈,终究耐不住,走到门边,对外面值守的内侍道:“这位公公,在殿里闷得慌,我就在门口廊下透透气,不走远,成吗?”
门外的内侍却很是坚决:“随公子见谅,陛下有令,为防妖物同党混迹,各殿人员暂不宜随意走动。殿下和二位公子若有需要,吩咐奴婢们便是。”
随进碰了个软钉子,悻悻然回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还当真拘着我们了!”他抱怨。
“意料之中。”长鱼澈道,“出了这么大的事,父皇第一要务是控制局面,封锁消息。把可能看见、听见的人圈在一定范围,是最简单的办法。”
“那要圈到什么时候?”随进烦躁,“总不能一直关着吧?那么多大臣呢。”
裴绍元放下手中的书卷,接口道:“不会太久。扣押百官,影响朝政运转,时间稍长必生乱子。陛下此时更需要朝局稳定。我猜,最迟明日,必会放人。只不过,放人之前,恐怕会有旨意,严令不得谈论今日之事。”
“裴绍元说得对。”长鱼澈喝了一口茶,“所以,急什么?难得不用去弘文馆听老夫子絮叨,也不用去校场晒日头,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好么?”
随进听了,脸色稍霁,但还是有点憋屈:“殿下说得轻巧。不去读书也就罢了,我是真想去校场松快松快筋骨。这宫里规矩大,束手束脚,连骑马射箭都得收着,生怕……”
他话说一半,瞥了一眼门外,咽了回去。
但长鱼澈和裴绍元都懂他的意思。
五皇子生母早逝,外家不显,自身在皇帝面前也不甚得宠,在这宫里属于“不起眼”的那一拨。作为他的伴读,随进和裴绍元自然也须谨言慎行,藏锋敛锐。
随进出身将门,骑射功夫是家传的本事。可在宫中伴读时,校场演武,他从来只表现出中上之姿,绝不会夺了哪位得宠皇子或他们伴读的风头。
这种藏拙的日子,对于生性张扬、喜好纵马的随进来说,确实有些憋闷。
“忍字头上一把刀。”长鱼澈悠悠道,“现在可不是出风头的时候。别忘了,天上刚说了……”他笑了笑,意有所指,“这时候,越不起眼,越安全。”
随进撇撇嘴,道理他都懂,就是心里那点气难平。
他随手抓起果盘里一个梨子,咔嚓咬了一大口,含糊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就发发牢骚。在这儿有吃有喝有殿下陪着下棋,总比去校场看某人嘚瑟强。”
他说的“某人”是指大皇子的伴读,一个同样出身将门但家世更显赫、平日最爱在校场炫耀武力的家伙。
裴绍元无奈摇头,重新拿起书卷。
长鱼澈则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天幕消失得突然,出现得也诡异。如果它真的是某种来自“未来”的投射,那么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揭露历史?还是……要改变什么?
他心里很难不起波澜。
后世皇帝居然会给他的父皇定谥号为炀,可见对他父皇之恨。
不过,要是他上位,他也不会“吝啬”给他父皇这个谥号。
至少……他原本只想安稳度日,从未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有过妄想。
但历史的车轮如果注定滚向某个深渊,而中途需要一位“中兴之主”力挽狂澜……
长鱼澈在心中嗤笑一声。
想什么呢?天幕又没指名道姓。
父皇有十几个儿子,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透明人。还是想想怎么在这场风暴中,保全自身和自己身边这几个人吧。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午后,宫中果然送来了点心和时令瓜果,待遇上并无怠慢。
只是殿门依然不能出,消息也传不进来。
待到晚膳时分,气氛似乎松动了些。
送膳的内侍透露,待漏院那边,几位老臣似已疲乏,陛下特许在宫中厢房暂歇,看来离解禁不远了。
用过晚膳,天色彻底暗下,宫灯次第点亮。
裴绍元就着明亮的灯烛,继续读那本杂记。随进则有些无聊,开始研究长鱼澈那副五子棋,自己跟自己下。
长鱼澈洗漱完毕,换了身轻便的寝衣,正用布巾擦拭着半干的头发。
殿内一片静谧。
窗外,夜空如洗,星辰渐明。
就在这寂静即将沉淀下来之时——
“咦?”随进发出一声轻咦,猛地站起身。
裴绍元从书卷中抬起头。
长鱼澈擦拭头发的动作顿住。
只见窗外,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大半日的光幕,重新悬在了长安城的上空。
随进喉结滚动了一下,惊愕:
“又……又来了?!”
3. 第 3 章
长鱼渊正要起驾前往皇后宫中用膳,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光幕。
这东西……居然还会再现?
“护驾——”近侍刚出声,就被皇帝抬手止住。
“闭嘴。”长鱼渊的声音极冷,“朕倒要看看,它还能吐出什么。”
但除了震怒,更多是惊悸。
这妖物,竟不受控制,去而复返。莫非真是天兆?真是未来投射?
……
待漏院厢房内,尚未被准许出宫的百官纷纷涌到窗前廊下。
“又、又来了!”
“这次……这次要说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上一次天幕所言,已让“炀帝”二字如鬼影般盘踞心头。
再来一次,谁知又会揭出何等骇人之事?
……
偏殿内,长鱼澈已快步回到窗边。
裴绍元和随进紧随其后,三人屏息望着夜空。
只见光幕中,那短发男子明显很是兴奋:
【哈喽各位!我是你们的历史不咕鸟!没想到啊没想到,上期关于昭武帝的视频居然爆了,果然大家还是爱看昭武朝的事,感谢各位的点赞三连!!】
他的语调比之前更加轻快。
【很多朋友留言说想听更多细节,尤其是昭武帝麾下那些牛人。没问题,安排!咱们这期就不按时间线走了,太死板。今天,咱就聚焦人物,聊一位我个人超级崇拜的、堪称昭武帝左膀右臂的传奇,一位在青史中闪耀到刺眼的……少年将军!】
光幕镜头拉近,男子背后浮现出一行醒目的金色标题:
【封狼居胥少年郎,位极人臣西平王——传奇名将谢升之】
“人物?”随进喃喃道。
裴绍元眉头紧锁:“西平王?异姓王?”
长鱼澈没说话,目光紧紧锁住光幕。
【咱们都知道啊,一个王朝要想鼎盛,尤其是大晟这种幅员辽阔的大帝国,文治武功缺一不可。文臣治国,武将拓土安邦。而昭武帝能实现中兴,手底下没几个能打的名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画面切换,出现了烽火狼烟、铁甲骑兵冲锋、城池攻防的动画,配上了激昂的背景乐。
【今天要说的这位,就是昭武帝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开疆拓土、平定四方的不二功臣!他的一生,简直就是传奇小说男主角模板。西平王拿起现在的爽文一看,这也不爽啊!】
【西平王是世家出身,他少年从军,战功赫赫,官至宰相,封异姓亲王,真正做到了出将入相,权倾朝野】
光幕上打出一排令人眩目的官职:
【职事官:尚书左仆射(从二品,宰相之首),兼中书令(正二品,中书省长官),遥领河西、安西两镇节度使】
【武散官:骠骑大将军】
【勋官:上柱国】
【封爵:西平王(正一品,异姓亲王,最高级别)】
“嘶——”
偏殿内,随进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滚圆:“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还遥领两大边镇?骠骑大将军?上柱国?西……西平王?!”
他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权势……这简直就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不,宰相之首,军政大权一把抓,这……”
裴绍元也彻底失语,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等地位,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异姓臣子达到过!便是皇族亲王,也极少有人能同时掌握如此恐怖的实权。
长鱼澈的瞳孔也缩了缩。这样的臣子,对君王而言,是擎天之柱,也是……滔天隐患。
……
皇宫各处,惊骇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待漏院中,有老臣指着光幕,手指颤抖:“权臣,这是权倾朝野的权臣啊!”
“出将入相,还封异姓王?昭武帝竟如此信重于他?”
“如此权势,古来罕有……”
……
光幕中,男子语气充满赞叹:
【更夸张的是,谢升之做到这一切的时候,年仅——三十五岁!】
“三十五?!”
这一次,惊呼声几乎同时从皇宫许多角落爆发出来。
三十五岁,许多人不过刚刚科举入仕,而此人,已登临臣子巅峰。
长鱼渊站在便殿外,仰着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三十五岁的宰相兼元帅,封异姓王,这是何等惊才绝艳?又是何等令人忌惮?
但紧接着,一个念头涌上心头:若此人真如此能征善战,若朕能提前找到他,重用他,征南诏,或许就不会是那般惨败结局?甚至开疆拓土,成就远超昭武帝的功业?
皇帝的呼吸,不自觉急促了几分。
……
光幕画面一变,出现了一个剑眉星目、身着银铠的年轻将军半身像,英气逼人,眼神锐利。
【那么,现在咱们就正式开讲——西平王,谢升之!】
裴绍元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谢升之?世家子,姓谢?河东谢氏?还是陈郡谢氏?当朝有此等年纪轻轻便惊才绝艳的谢姓子弟吗?为何我从未听闻?”
他博览群书,对世家谱系亦有了解,却想不起有这号人物。
长鱼澈道:“既然是昭武帝一朝的名将,现在……或许还未出世,或许尚是孩童,或许……根本还未被发掘。”
就在这时,UP主继续说道:
【谢升之的崛起,始于雍熙八年。那一年,他初入河西军,担任从六品上的轻骑校尉。】
“雍熙八年?”长鱼澈猛然抬头,“今年是雍熙六年……那就是后年!”
裴绍元和随进也瞬间反应过来:“此人已然存在!甚至可能已身在行伍之中!”
……
皇宫另一处,右羽林军将军猛地闭了闭眼,又睁开,喃喃道:“雍熙八年……河西军,轻骑校尉,正六品上?”
这个官职,对于顶级世家出身的子弟而言,作为初入行伍的起点,不算低,但也绝不算高得离谱。
不过确实是个很不错的跳板。
毕竟,这是“河西军”!帝国面对吐蕃、回纥等势力的最前线,战事频繁,立功机会极多。一个世家子选择从这里起步,其志不小。
不少官员也在交头接耳:“开局便是河西军的实职校尉,这谢氏子的家族背景,定然雄厚无比。”
“河东谢氏,还是陈郡谢氏?家中必有长辈在军中或朝中有深厚根基。”
“雍熙八年……后年?岂不是说此人如今已在河西?或即将赴任?”
……
光幕开始以快节奏展示谢升之早期的战功:
【谢升之在河西的早期战绩就相当亮眼。雍熙八年秋,突厥小股精锐越境劫掠,他率麾下五十轻骑千里奔袭,迂回至敌后,焚其粮草,截其归路,配合主力歼敌三百余,自身仅伤十人,升仁勇校尉。】
【雍熙九年春,河西军与吐蕃大军对峙于赤岭。谢升之带百人精骑,趁夜翻越险峻山崖,奇袭吐蕃中军大营,虽未能斩将,却造成极大混乱,促使吐蕃主力后撤五十里,因功授昭武校尉,领一团之兵。】
画面闪过铁骑奔袭、夜袭营寨、沙盘推演的特效。
【接下来几年,他就像开了挂。剿马贼、平部族叛乱、应对边境摩擦,几乎每战必胜,官职也一路飙升。到了雍熙十三年,谢升之已因累计军功升至正五品上的宁远将军,实领河西一军兵马,成为河西节度使麾下最年轻的实权将领之一】
“了不得!”随进听得心驰神往,“这才几年,从校尉到独领一军的将军。”
裴绍元:“且每战几乎都以少胜多,善用奇兵,不循常理。此人不只勇武,更具韬略。”
【不过】
【谢升之在炀帝一朝,其实并不受重用。虽然他战功卓著,但当时的朝廷,尤其是炀帝本人的注意力,完全被南诏战事吸引。河西、安西这些西北边镇,在炀帝的战略天平上,分量远不如他心心念念的南征。】
画面出现了炀帝在宫殿中指着南方地图咆哮,而西北边塞的军报被随意搁置一旁。
【所以,谢升之真正名动天下、大放异彩的时代,是在昭武帝即位之后。昭武帝敏锐地看到了西北的重要性,也看到了谢升之的绝世才华,力排众议,委以重任。从此,谢升之如蛟龙入海,开启了其横扫西北、威震异域的传奇生涯!】
“原来如此……”长鱼渊在甘露殿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受重用?是因为朕只盯着南诏?
他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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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厉声道:“传吏部尚书周述,即刻来见朕!要快!”
……
偏殿内,随进听得心潮澎湃,胸膛起伏。
光幕中描述的,纵马边塞,奇兵制胜,步步高升,直至出将入相,封王拜相……这不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梦想吗?
哪个热血男儿,不曾幻想过这样的沙场传奇、功业巅峰?
……
甘露殿侧殿,吏部尚书周述匆匆赶到。
他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陛下紧急召见所为何事,更怕与那天幕有关。
“周卿。”长鱼渊开门见山,目光灼灼,“你执掌吏部,考功课职,对天下官员、世家子弟,尤其是军中年轻俊杰,应有了解。谢氏子弟中,可有名为‘升之’,或表字、小名相近者?年纪应在十六七岁左右,可能已入行伍,或在河西等地。”
周述作为吏部天官,对官员和世家子弟的谱系最为熟悉。
他仔细回想,谨慎答道:“回陛下,河东谢氏与陈郡谢氏,当代及近几代子弟中,并无名‘升之’者。或许……是旁支远房,名声不显?又或者,尚未加冠,未取表字,故名录不载?”
长鱼渊点点头,这个回答在他预料之中。若现在就已声名显赫,反而不符合“未来名将”的设定。
“朕不管他是哪一支,既然天幕预示此人有大才,于国朝有大利,朕便不能视而不见。”长鱼渊语气转为坚定,“周卿,你立刻暗中查访,重点留意谢氏年轻子弟,尤其是可能投身行伍或即将赴边者。河西军那边,也要秘密留意是否有表现出色、姓谢的低级军官。一旦有疑似之人,速速报于朕知!记住,要暗中进行,勿要声张。”
周述心中叫苦不迭。这差事可不好办!之前陛下还怒斥天幕为妖物,如今却要按图索骥去找里面提到的人?
这要是传出去……
可圣命难违,他只得硬着头皮躬身:“臣遵旨。定当尽力查访。”
他退出便殿时,心中那份纠结达到了顶点。
这天幕,到底该信还是不该信?陛下这态度,分明是信了九成九啊!
……
就在周翰领命退出,长鱼渊独自踱步,思量着如何“提前”重用这位未来名将,改写“南诏败绩”时,天幕中男子忽然话锋一转:
【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倾听者心头一跳。
【谢升之能在昭武帝一朝得到极致重用,除了他自身能力逆天,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原因——他和昭武帝,那可是‘革命友谊’,过命的交情!大家都知道,我们炀帝陛下,是在甘露殿一场蹊跷的火灾中‘失踪’的,昭武帝上位后,还‘认认真真’寻爹多年呢,孝心可嘉啊!】
画面配合地出现了宫殿着火、新帝登基、派人四处寻访的简笔动画。
【根据一些不那么官方的记载,在昭武帝‘奉天靖难’、‘不得已’接管朝政的那段关键时期,当时还只是轻车都尉的谢升之,可是亲自带兵……围了皇城的。具体发生了什么,史书讳莫如深,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呐!】
“围了皇城?!”
“奉天靖难?不得已?”
“轻车都尉时就敢带兵围皇城?!”
长鱼渊脸上的热切,瞬间冻结,他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刚刚退出殿外不远的周述,听到这一句,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在地。
谋反?!这谢升之居然参与过围皇城、逼宫夺位?我的老天爷!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他刚才就是拼着抗旨,也绝不踏进这甘露殿半步。现在好了,陛下让他去找一个未来可能参与谋反的“名将”……这、这找出来是赏还是杀啊?
……
偏殿内。
“咳咳咳咳——!”长鱼澈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都涨红了。
裴绍元赶紧上前替他拍背,自己脸上的震惊也无以复加。
随进则张大了嘴,半晌才合上,喃喃道:“带兵围皇城,轻车都尉时就敢这么干?这谢升之,不仅是战神,还是狠人啊。”
长鱼澈好不容易顺过气,擦着眼角咳出的泪花,心情复杂至极。
孝心可嘉?
寻爹多年?
这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这位未来的昭武帝,可真是……太孝了!
4. 第 4 章
“只是那谢升之怕是……”长鱼澈讽道,“日子要不怎么好过了。”
裴绍元与随进闻言都看向他。
“殿下何出此言?”裴绍元问。
“我父皇这人,你们难道不了解?”长鱼澈对他们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他向来疑心重,又……十分小心眼。”
天幕将谢升之捧得越高,描绘得越是算无遗策、功高盖世,父皇此刻或许会因“未来名将”而心动,但“围皇城”三字一出,那点心动立刻就会化作冰刺。
一个能力卓绝却未来会参与逼宫、亲手将帝王掀下宝座的臣子,对任何君王而言,都是悬顶之剑。
尤其对他父皇这样看重权柄、自信乃至自负的人来说,更是不可触碰的逆鳞。
他想要的,是听话的刀,是能为他开疆拓土却永远匍匐于脚下的鹰犬,而非一头可能反噬主人的猛虎。
长鱼澈抬眼,正欲再说,目光却忽地顿在随进脸上。
随进脸色居然有些发白?
长鱼澈心头一跳。
谢升之……姓谢。
随进的母亲,不就姓谢?
他差点忘了身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谢氏子”。
虽然随进姓随,但其母出身陈郡谢氏,随进身上,流着一半谢氏的血。
长鱼澈转而看向裴绍元。
裴绍元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眼睛一转,笑道:“殿下,谢氏枝繁叶茂,子弟众多。我没记错的话,大皇子殿下的伴读谢追,就是出身河东谢氏。”
是了!谢氏子弟多了去了,目前最显眼的,可不就是那个天天跟在大皇子身边的谢追。
随进母族虽是谢氏,但毕竟是母族,谁会联想到他身上。
随进立刻明白了裴绍元的言外之意,祸水东引!
如果陛下真的要按照天幕的线索去寻找、控制或戒备“谢升之”,那么,将这份“关注”引向河东谢氏,那是最好的选择。
谢追家世显赫,自身武艺出众,是皇子伴读,有足够的理由在将来投身军旅。
长鱼澈轻轻笑了笑。
“绍元说得没错。”他挑眉,“按照天上说的,下一位皇帝可是我父皇的‘亲儿子’。”
他特意在“亲儿子”三字上略略加重,“而谢升之,能在‘奉天靖难’时便带兵围皇城,可见是那位‘昭武帝’极为亲信倚重之人。”
裴绍元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长鱼澈的意思。
随进反应稍慢,但也很快琢磨过来:“殿下的意思是,昭武帝和谢升之是过命的交情,能一起干出……那种事,信任绝非一般。若谢升之真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最可能建立这种关系的,便是……”
他声音发涩,“便是潜邸旧臣,少年伴读?”
裴绍元接上话:“谢追今年十六,若大皇子真有那个命……”
将谢升之的名头安在谢追身上,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大皇子得宠,有野心;谢追有家世,有能力,有动机,也有机会在未来成为从龙功臣。
……
西少阳院。
与大皇子此刻的境遇相比,长鱼澈那边的“软禁”简直称得上优待。
西少阳院紧邻皇帝寝宫甘露殿,规制仅次于东宫,历来是受宠皇子居所。
长鱼煌住在这里,其圣眷之浓可见一斑。
但此刻,西少阳院被羽林卫围得水泄不通,比长鱼澈那边的偏殿不知森严多少倍。
院门紧闭,莫说出院,便是殿门处也有内侍牢牢守着,传递饮食皆需检查。
殿内,长鱼煌却并无多少惶惧,惊愕过后,脸上渐渐泛起兴奋之色。
他来回踱步,目光灼亮:“谢追!你听见了吗?谢升之!西平王!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骠骑大将军,封狼居胥……这、这说的莫不是你?!”
“殿下,天幕所言,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谢追也难掩激动,“那‘谢升之’之年岁、崛起轨迹,与臣……确有几分类似。”
他今年十六,出身将门,弓马娴熟,兵法韬略亦是同辈翘楚。
在校场演武时,他常能轻易拉开旁人难以驾驭的硬弓,箭无虚发;兵法推演,亦屡次得到讲授武经的将军称赞。
大皇子用力一拍他的肩膀:“何止类似!你后年若入河西军,从校尉做起,之后便是步步高升。”
“谢追,若你真有那般造化,将来助我……嘿嘿。”
“殿下慎言。”谢追忙连忙提醒。
长鱼煌哼了一声,收敛了些,但兴奋之情不减。
他扬声唤道:“来人!取甘露酥来!再温一壶酒,本王要与谢追共饮!”
门外静了片刻,才有人出声:“大殿下恕罪,李总管有严令,各殿饮食一律从简,不得供应酒水及油腻甜点,以免积食伤身。奴婢已命人准备清粥小菜,即刻送来。”
“什么?!”长鱼煌勃然大怒,几步冲到门前,“狗奴才!你敢克扣本王的用度?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哪里!速速把甘露酥送来,否则……”
“殿下息怒。”内侍并不通融,“此乃陛下旨意,奴婢不敢违抗。还请殿下保重贵体。”
长鱼煌气得脸色铁青,一脚踹在门上,却也无济于事。
谢追上前扶住他,道:“殿下,稍安勿躁。此刻……非常时期。”
他心中那点因天幕而起的火热,被这盆冷水浇得清醒了几分。
陛下此举,名为关心,实为监控甚至警告。
连饮食都要严格控制,可见猜忌之心已起。这个时候,任何行为都可能引来祸端。
大皇子恨恨甩袖,回到座上生闷气。
……
偏殿。
门被轻轻叩响,一名面生的内侍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碗温热的羹汤。
“五殿下,两位公子,用些夜食吧。”内侍放下托盘。
长鱼澈目光扫过盘中那碟晶莹剔透、点缀着蜜饯的糕点,正是“甘露酥”。
居然是给他?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和问道:“有劳公公。不知外面情形如何?明日……可还要去弘文馆?”
内侍垂首答道:“回殿下,李总管吩咐,今夜各位且安心歇息。明日宫门会如常开启,诸位大人可照常出宫履职。至于讲学,今日受惊,学士体恤,明日暂歇一日,后日再复课。”
长鱼澈点点头:“多谢公公告知。”
内侍不再多言,行礼后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合上。
长鱼澈了然。
果然,关是关不住的,明日就得放人。讲学暂歇,也是意料之中,总要给各方一点消化和统一口径的时间。
随进早已凑到桌边,看着那碟甘露酥,笑嘻嘻地对长鱼澈道:“殿下,这酥看着不错,您赏我一块?”
长鱼澈瞥他一眼:“自己拿。”
随进立刻捻起一块,满足地咬了一口:“今日我们这儿有,那就必定有人没有了。”
他三两口吃完,目光落在长鱼澈的发梢上,“殿下,您头发还没干透,仔细着了寒气。”
长鱼澈经他提醒,才觉后颈一片凉意,下意识便想唤内侍进来擦拭。
“我来吧殿下。”随进却已扯过布巾,很自然地站到了他身后。
长鱼澈微微一怔,倒也没拒绝,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
温热干燥的布巾包裹住发丝,随进的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很仔细。
“殿下,”随进忽然开口,“您说,这天幕预言,究竟有几分可信?前朝末年,不也流传过各种童谣谶语么?”
裴绍元闻言接口:“你是指……”
随进回忆:“史料记载,前朝将亡时,市井孩童传唱‘金鳞潜渊,遇风则腾;长夜将尽,鱼跃天门’。当时解读纷纭,有说指真龙天子将出。” 他顿了顿,“只是当时无人敢明言‘长鱼’二字,都往别处附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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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长鱼澈闭着眼,心中波澜微起。
前朝童谣……“长夜将尽,鱼跃天门”。
如今想来,何其直白。只是当局者迷,或是不敢相信。
他想到自己上辈子所知的历史,隋唐更迭时,不也有“桃李子,得天下”、“杨花落,李花开”之类的谶语么?
杨广为此猜忌诛杀李姓大臣,李浑、李敏等皆遭屠戮,最终却是远在晋阳的李渊得了天下。
祸水东引,自古有之。
如今,这“谢升之”的名头,不也一样是滔天的祸水,亦是莫测的机缘。
若谢升之只是能臣良将,那么人人都会想将他收归己用;可天幕点明他曾参与谋逆,那便成了烫手山芋,陷入两难。
有人想拉拢这柄未来的利剑,也必有人想提前将这隐患扼杀。
谢氏,谢氏……到底是哪个谢氏呢?
头发差不多干了,随进放下布巾。
长鱼澈睁开眼,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
“天色不早了,你们也去歇着吧。”他吩咐道,“旁殿已收拾好了。”
裴绍元躬身:“是,殿下也请早些安歇。”
他看出长鱼澈似乎还有话要对随进说,便率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长鱼澈和随进两人。
“随进,帮我找本书。”长鱼澈吩咐,“就那本讲河西风物的杂记,上次看到一半。”
“是。”随进应声,很快在书架中层找到了那本册子,递给长鱼澈。
长鱼澈接过书,却没有翻开,而是抬眼看向随进。
烛光下,少年俊朗的眉眼清晰分明,眼神清澈,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但挺直的背脊已初具武将的硬朗。
“随进,你今年十五了吧?”长鱼澈忽然问。
随进点头:“是。”
“再过几年,就是加冠礼了。”长鱼澈语气随意,“到时候也要取字了……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字。”
随进顺口道:“该是家中长辈或师长拟定,左右逃不出那些寓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名“进”。
进,升也。
进与升,意同。
“进”为名,取字“升之”,何其自然,何其和谐!这正是世家子弟取字最常用的规则之一,表字与名意义相辅或相承。
随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长鱼澈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翻开了手中的杂记,淡淡道:“找到了,就是这儿……河西地貌险要,营田至关重要啊。”
他似是无意感慨:“你外祖父,如今正在河西任营田使吧?虽是文职,却也劳苦功高。”
随进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点头。
长鱼澈这才抬眼,笑了笑:“好了,书找到了,你也去歇着吧。明日估计就能‘解禁’了。”
随进如蒙大赦,又似怅然若失,躬身行礼:“是,殿下也早些休息。”
他同手同脚地退出了内室。
旁殿里,裴绍元已和衣躺在榻上,似乎睡着了。
随进轻轻走到自己的铺位,和衣躺下,睁大眼睛望着帐顶。
心跳如擂鼓,一下又重过一下。
谢升之……谢升之……
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名“进”,未来表字很可能就是“升之”。
他母族是谢氏,虽是陈郡谢氏,但他外祖父谢岷,如今正在河西任营田使。
若他想投身军旅,河西无疑是最有机会的起点!
一切似乎都隐隐对得上。
如果他是谢升之,那意味着什么?
是沙场点兵、封狼居胥的万丈荣光?是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的极致显赫?还是……带兵围皇城、卷入滔天政变的灭族风险?
为什么不能是他?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他必须把这个名字,牢牢地按在谢追身上。
5. 第 5 章
次日晨,天色未明,宫门便开启。
禁足一夜的各殿皇子、伴读、宫人,以及被困在待漏院的百官,终于获准离开。
长鱼澈站在偏殿门口,他仰头望了一眼天空,昨夜的光幕早已无踪。
“殿下。”裴绍元在他身后道,“时辰差不多了。”
长鱼澈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今日回去后,你们也莫要闲着。绍元,你遣个人去杨凭府上看看,也不知昨日那阵仗,吓着他没有。”
裴绍元一怔,随即立刻领悟,看来杨凭,该“病愈”了。
“臣明白。”裴绍元躬身,“杨凭是小恙,想来今日歇一日便好。明日,他定会准时到弘文馆听讲。”
长鱼澈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抬步朝外走去。
三人行至宫门处,早有各家车马等候。
裴家的马车朴素,已停在道旁;随家的则要显眼些,两匹神骏的枣红马打着响鼻。
“殿下,臣等先行告退。”裴绍元与随进一同行礼。
长鱼澈颔首:“去吧。”
裴绍元上了自家马车,车夫扬鞭,轱辘声碾过宫道。
随进则朝自家车驾走去,正要登车,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侧宫门处,京兆府的官车。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端肃的面孔,正是他父亲,京兆尹随秉忠。
随秉忠也看见了儿子,微微颔首。
随进会意,转身对自家车夫道:“你先回去,我随父亲的车走。”
车夫应了声“是”,驾车离去。
随进快步朝那辆马车走去。
街道两侧已有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但比起往日的喧嚣,今日显然冷清许多,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惊惶,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议论,见官车经过又慌忙散开。
随进赶到车旁,一名随从已跳下车辕,替他掀起车帘。
“父亲。”随进躬身。
“上车。”
随进利落地攀上车,在父亲对面坐下。马车重新加速,朝亲仁坊方向驶去。
行了约一刻钟,马车驶入亲仁坊,在随府门前停下。
父子二人下车,门房早已躬身候着。随秉忠大步朝内院走去,随进紧随其后。
穿过前院,步入东跨院,随秉忠才停下脚步,挥退左右。
院中只剩父子二人。
“谢追没有回府。”随秉忠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随进心头一跳,“他父亲谢文远,今日一早便被陛下单独召入宫中,至今未出。”
随进屏住呼吸。
随秉忠转过身,盯着儿子:“昨夜天幕再现,提及‘谢升之’,今早陛下便召谢文远入宫,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随进喉结滚动,道:“陛下信了?”
“不信,也要查。”随秉忠冷笑一声,“那天上所说,足以让任何帝王寝食难安。陛下如今,怕是既想用这把未来的利剑,又怕被这剑反噬。”
他忽然问:“你觉得,那天幕所言之人,真是谢追?”
随进抬起眼:“儿子不知。天幕所言模糊,只说是谢氏子,少年从军,崛起于河西。谢追出身河东谢氏,武艺出众,又是大皇子伴读,若论可能性……”
随秉忠嗤笑一声,打断他,“我与谢文远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志大才疏,惯会钻营,守着祖荫过日子罢了。这般人物,能教出什么惊才绝艳、挽天倾的儿子?我是不信。”
随进怔住。
随秉忠话锋一转:“但必须是谢追。”
“父亲?”
“天幕已出,陛下已疑,‘谢升之’这个人便成了漩涡中心。”随秉忠目光沉沉,“这漩涡,要么吞噬谢氏,要么成为谢氏的登天梯。我随家与陈郡谢氏素有渊源……”
“所以,‘谢升之’必须是谢追,必须是河东谢氏,必须是站在大皇子那边的人。”
只有这样,陛下对谢氏的忌惮才会与对大皇子的压制合二为一,其他人才有机会从这潭浑水中脱身,甚至得益。
“我明白了。”随进道。
随秉忠神色稍缓,拍了拍儿子的肩:“你还年轻,这些事不必多想。这几日便好好待在府中,莫要外出生事。陛下虽放了人,但城中必有眼线,一举一动都需谨慎。”
“是。”
随秉忠又想起什么,道:“对了,今早收到城外探报,昨夜天幕再现时,其可见范围比第一次扩大了。”
随进猛然抬头。
“第一次,光幕只笼罩长安城内。”随秉忠缓缓道,“但昨夜,长安城外驿站,也能看见了。”
他望向天空,眼神复杂:“若按此说,这天幕每出现一次,可见范围便要向外延伸一截……”
那岂不是,迟早有一日,全天下人都能看见。
随进心中巨震。
若真如此,那天幕所言就不再是长安城内的秘闻,而是会随着每一次出现,如涟漪般扩散至九州每一个角落。
“炀帝”之名,“昭武帝”之功,“谢升之”之能……都将成为天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到那时,陛下还能压得住吗?
“你去吧。”随秉忠挥挥手,“寻你母亲说说话,她昨日怕也受了惊吓。”
随进躬身退出院子。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消化着父亲所言,然后转身朝内院走去。
母亲谢氏正在小佛堂诵经,见他进来,忙放下念珠,拉着他上下打量:“我儿可好?昨日在宫中没受委屈吧?”
随进笑着宽慰:“母亲放心,儿子好得很,殿下也平安。”
谢氏念了声佛,又道:“你父亲方才与你说了什么?可是为那天上的事?”
“父亲只是嘱咐儿子这几日莫要外出。”随进含糊带过,转而道,“母亲,儿子想出去逛逛,身上银钱不够,您赏我些?”
谢氏嗔怪:“才说要你莫外出,转头便要钱去逛?”
话虽如此,还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囊,塞进他手里,“不许胡闹,早些回来。”
“谢谢母亲!”随进笑嘻嘻接过,转身便往外跑。
出了府门,他便钻进了邻近的坊巷。
清晨的坊间已渐有人气,炊烟袅袅,孩童追逐打闹。
随进走到一处胡饼摊前,掏钱买了二十个胡饼,油纸包着,热气腾腾。
他捧着胡饼,走到坊下,那里正聚着七八个孩童,嬉笑着玩石子。
“来来来,分饼吃!”随进招呼道。
孩童们立刻欢呼着围上来。
随进将胡饼一人一个分了,还剩许多,便堆在石凳上。
“哥哥真好!”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女孩啃着饼,含糊道。
随进笑着揉揉他的头:“慢点吃,别噎着。”
他环顾四周,似随口问,“你们昨日……看见天上那东西了吗?”
孩童们立刻叽叽喳喳:
“看见啦!好大一块,会发光!”
“我娘说是妖怪,把我关屋里不让看!”
“我爹说是神仙……”
随进听着,又问:“那你们听见它说什么了吗?”
年纪稍大的孩子摇头:“我听不太懂。”
小的更是懵懂。
随进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摸摸他的头:“饼好吃吗?”
“好吃!”男孩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伴随着呼喝开道。
孩子们好奇地张望,只见一队颇为气派的车驾正驶入开化坊的方向。
“是谢侍郎家的车?”
“听说谢家郎君昨日被留在宫里了?这会儿才出来?”
“啧,看来圣眷犹在啊……”
“难说,没看见羽林卫还跟着一队吗?说是护送,哼……”
议论声窸窸窣窣。
随进抬眼望去,只见谢家的马车帘幕紧闭,前后确有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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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卫跟随。
他收回目光,将手中最后一口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该回去了。
……
开化坊,谢府。
书房内,气氛凝重。
“今日陛下所言,句句机锋,你要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谢文远声音嘶哑,“陛下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清楚,那天幕所言‘谢升之’,陛下,是信了七八分的。且,陛下有意将此‘天命’,应在你身上。”
谢追胸膛起伏:“父亲,陛下真的说……说让我不必拘泥于伴读之职,可多留心兵事韬略,将来或有大用?”
谢文远难掩激动,“陛下提及,河西节度使年前曾奏请选调世家俊彦入军历练,这便是明示了。吾儿,你的机缘来了。若你真能如天幕预言那般,少年从军,建功河西,步步高升……那我谢氏一门,何愁不再兴盛百年?便是出将入相,封王拜爵,也非不可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位极人臣、自己父凭子贵的煊赫未来。
谢追更是心潮澎湃,昨夜被软禁的惶惑不安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只是,”谢文远终究是老辣,兴奋稍退,警惕又起,“陛下疑心未消。此番‘恩典’,亦是试探。你往后一言一行,须加倍谨慎!尤其不可与大殿下过往甚密,至少明面上要收敛。陛下今日,已对大殿下有所不满。”
谢追心神一凛,连忙点头:“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谢文远吐出一口浊气,“你先回去歇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谢追行礼退下。
他走出书房,隐约听见角门处有下人在低声说话:
“……郎君回来了就好,快快,厨下备了参汤……”
“听说坊里好几家都派人往咱们府上递帖子了,都被挡了回去……”
“可不是,王侍郎家、李将军府的人刚才还来打听呢,说是关心,谁知道是不是想探口风……”
谢追脚步顿了顿,嘴角却忍不住勾起。
探口风?怕是来巴结讨好吧。
……
接下来的数日,长安城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宫门照常启闭,百官照常上朝,市井照常开张。
弘文馆的讲学也复了课,杨凭也“病愈”归来。
长鱼澈一如往常,听课、习字、与伴读说笑。
皇帝长鱼渊也恢复了常态,每日处理朝政,接见臣工,但长鱼渊终究是心中难安。
连日困坐宫中,看着那些或惶恐、或揣测、或别有心思的面孔,他只觉烦闷欲呕。
他临时起意,换了身寻常富贵人家的服饰,只带了李德全和几名扮作家仆的侍卫,悄悄出了宫,径直往西市而去。
他想亲耳听听,这市井之间,究竟在流传些什么。
西市依旧热闹。
长鱼渊寻了间门面干净、客人不少的食肆,在二楼的雅座坐下,点了些酒菜。
起初并无异样。
商旅谈论货价,文人切磋诗文,也有零星几句压低声音的“那天……”“听说……”,却都语焉不详。
长鱼渊稍感放松,楼下长街,忽地传来一阵童谣声。
童谣由远及近,似是几个孩童一边嬉戏一边唱和,调子简单:
“东山有木兮,高百尺,凤凰栖兮,鸣啾啾。
西山有石兮,坚如玉,良工琢兮,成冕旒。
父不父兮,子何子?夜沉沉兮,火绕楼。
金龙潜渊兮,待风云,一朝跃出兮,震九州!”
食肆内,瞬间静了一静。
长鱼渊执箸的手,僵在半空。
东山有木,“东”、“木”合为“栋”?还是指“东宫”?
西山有石,“西”、“石”?“西平王”?
父不父,子何子,夜火绕楼……
这分明是在影射天上所言!炀帝失德,父子相疑,甘露殿火灾,新帝“奉天靖难”!
6. 第 6 章
天色将明未明时,皇帝终于回宫。
李德全跟在御辇旁,连呼吸都屏着。
方才在食肆,陛下听完那童谣后,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放下了筷子,静坐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陛下说:“回宫。”
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李德全伺候长鱼渊二十余年,哪儿能不清楚长鱼渊的性格,这是怒到极处了啊!
他当即跪下了,他一跪,身后几名扮作仆从的侍卫也跟着跪了一地。
长鱼渊只是看了他们一眼,没斥责,但也没叫起,自己起身下了楼。
回宫这一路,御辇内静得可怕。
抵达甘露殿,长鱼渊下辇,他微微眯了眯眼,便径直进了殿。
李德全紧跟进去,正要吩咐人准备参汤压惊,却听皇帝开口:
“赵德全。”
“奴婢在。”
“今日起,西市、东市各坊,凡有传唱、议论天幕者,着金吾卫暗中记名,不必拿问。”长鱼渊又言,“尤其是孩童。查清是谁教的,背后又是谁。”
“是。”
“还有,”皇帝走到御案后坐下,“宣谢文远……及六部尚书,未时正,便殿议事。”
“奴婢遵旨。”
……
次日,弘文馆。
随进是踩着点到的,刚跨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好耳熟的声音。
杨凭?
果真是,杨凭正凑在长鱼澈身边,手里比划着什么:“……殿下您是不知道,那胡商眼睛都直了!我从陇右弄来的那批靛青料,他开口就要全包,价格还比市价高。”
长鱼澈手里卷着本书,一边听他讲一边慢悠悠往馆里走,闻言笑了笑:“又是走河西那条线?”
“可不是!”杨凭眉飞色舞,“这回找的商人,是专做颜料和香料买卖的。他说大晟的靛青成色好,运到波斯那边,染出来的布料颜色正,不褪色,贵族都抢着要。”
随进几步跟上去,拍了下杨凭的肩膀:“哟,杨大商人,病好了?”
杨凭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松了口气,随即又扬起下巴:“本公子那叫静养!如今养好了,自然该干正事。”
他说罢便不理随进,又巴巴地靠近长鱼澈,“说真的,殿下,这生意稳赚。那商人说了,若能长期供,价钱还能再谈。您要是想掺一股……”
“行了,”长鱼澈笑着打断,“你那点私房钱自己赚吧。我如今在宫里,要那么多银钱作甚?”
“哎,殿下这话不对,钱哪有嫌多的……”杨凭还要再说,馆内钟磬声响了。
今日讲经的是国子监刘祭酒,讲《春秋》。
馆内气氛有些微妙。
大皇子长鱼煌坐在前排左首,腰背挺得笔直,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还提笔记录。他身边的谢追亦然,目不斜视,仪态端方。
反观长鱼澈这边,四人坐在中后排,该听时听,该记时记,很是低调。
只是随进一抬头,又瞥见谢追一副以“未来名将”自居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下撇了撇。
桌下,裴绍元轻轻踢了他一下。
随进回过神,对上裴绍元警告的眼神,立刻收敛神色,垂眼看向面前的书卷。
是啊,现在可不是表露情绪的时候。
……
午后,骑射课。
校场设在禁苑东侧,开阔平整,远处立着箭靶,近处马厩里拴着十几匹御马,毛色油亮,都是上好的河曲马。
今日负责教习的是右羽林军中郎将,姓耿,黑脸膛。
“今日练弓!”耿将军指着场边架上陈列的一排弓,“从一石到三石,各自量力而取。取弓后,试拉三次,满而不颤者,方可持用之。”
众人应诺,纷纷上前选弓。
大皇子长鱼煌径直走向最里侧,那里单独摆着一张黑沉沉的柘木弓,弓身缠着金丝。
这是去岁西域进贡的宝弓,原本是皇帝留着赏赐太子的,只是一直未正式赐下。
今日不知怎的,竟摆到了校场。
长鱼煌伸手握住弓臂,深吸一口气,吐气开声:“嘿!”
弓弦被拉开,至五分满时,他手臂已发颤,额角见汗。
但他咬着牙,又勉力撑了一息,才缓缓松回。
“好!”耿将军点头,“大殿下能开此弓五分,臂力已是不凡。”
长鱼煌脸上露出得色,瞥了眼不远处的太子。
太子站在稍远处,面色平静,好像并不在乎长鱼煌抢了自己东西。
他身旁伴读要说些什么,却被太子拦住。
“你真觉得他是神仙说的后继者?”
伴读不语,又退回去。
啧!不管是不是,……是的话,这可是谋权篡位!皇帝岂能容忍。
不是?不是还敢如此猖狂,也不怕后面被清算。
谢追不管这些争斗,选了一张二石半的弓,轻松拉开满月,姿态潇洒,赢得几声喝彩。
他放下弓时,目光很刻意地扫过全场,颇有炫耀之意。
随进看了他一眼,直接选了二石的弓。
他拉得很稳,满月,松回,动作干净利落,但试完便退到一旁。
……
耿将军正待下令开始射靶练习,天际忽地一暗。
所有人动作顿住,齐齐抬头。
那块消失了数日的天幕,再次悬浮在了长安城上空。
“又来了……”有人喃喃。
不过这一次,众人心里已没了最初的惊恐,反倒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光幕亮起,又是那个熟悉的短发男子。
这次他在的背景很奇怪,是个穹顶的建筑内部,四周列着各种器物。
【哈喽各位!我是历史不咕鸟!今天我带大家云参观一下「西平王特展」,这个就在长安国立博物馆,展览持续到年底,没来得及实地看的朋友有福啦,跟我走!】
男子身后,可以看见玻璃展柜中陈列着铠甲、兵器、文书等物,远处墙壁上投影了边塞地图与行军路线。
“博物馆?”裴绍元蹙眉,“博物……之馆?收藏古物之所?”
长鱼煌格外不悦:“后世之人,竟是如此行径?将这些先人遗物搜罗陈列,供人观瞻……这与掘墓盗宝、暴尸示众有何区别?”
他声音不小,校场上一时静默。
耿将军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接话。
几位伴读也低垂着头,不敢附和,也不敢反驳。
毕竟,这可是天上人说话呢。
天幕中,那短发男子已走到一个独立展柜前。柜中陈列着一张弓。
此弓通体乌黑,弓臂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隐隐泛着银色,两端镶嵌着白玉兽首,弓弦粗如小指,即便隔着光幕,也能感受到那股肃杀气。
【大家看!这就是本次特展的镇馆之宝之一——西平王早年使用过的战弓,“裂云”】
镜头拉近,给了特写。
弓臂内侧刻着两个小字:裂云。
【根据馆内资料和出土的谢升之墓志铭记载,这张弓拉力达到了惊人的三石半】
“三石半?!”
校场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方才大皇子拉动那张西域贡弓,不过一石八斗,已是勉力为之。
三石半是什么概念?
军中寻常强弓不过一石至两石,能开二石半者已是臂力过人的精锐。三石半……那是何等骇人的力道?非天生神力、且经年苦练者绝不可能驾驭。
【历史记载,西平王臂力超群,能开强弓,射艺通神。有他早年在河西军的同袍回忆录里写道:“升之挽弓,弦如满月,矢若流星,百步外贯重甲,观者无不骇然。”】
主播又翻了翻手中的电子屏,念道:
【“雍熙十一年秋,吐蕃大将论钦陵率精骑犯境,于野马川设伏。升之时为昭武校尉,领轻骑六百巡边,遇伏。敌众我寡,升之命士卒据高丘而守,自执‘裂云’弓,连发二十矢,箭无虚发,毙敌酋长,先锋将,余者胆寒,攻势遂缓。待援军至,合击破之。”】
念完,主播自己也咋舌:
【二十箭,箭箭毙敌,还都是军官……这简直是人形自走狙击炮啊,怪不得能封狼居胥。】
校场上,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了谢追。
谢追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去。
他方才拉开二石半的弓,已觉手臂酸麻。
三石半?还要在激战中连发二十箭?这……这真的是人力可为?
长鱼煌也看向他,有一点点疑惑,他同谢追一同长大,谢追……有这个实力?
“谢追,你日后可能开得动此等强弓?”
谢追喉结滚动,后背已渗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尚年轻,日后勤加练习未必不能,可他是在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于是,他连句漂亮话都说不利索:“殿、殿下……臣,臣必当竭尽全力……”
长鱼煌眉头拧紧,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而死死盯住光幕。
就在这时,主播看了一下弹幕,回答:
【哦?有弹幕问有没有黄晁的展品?有啊有啊,在二楼‘科技与农业’展厅,咱们等会儿就上去看。黄晁可是炀帝朝……哦,就是昭武帝他爹那时候,一个很可惜的技术型官员,在农事和天文上很有建树。】
“黄晁?”
“司农寺的那个黄晁?”
另一处,黄晁刚处理完一摞文书,正端起茶盏想润润喉,同僚却慌慌张张跑进来:
“黄、黄丞!天上……天上又来了,还、还提到你了!”
“噗——!”黄晁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什、什么?!”
“真的,说博物馆有你展品,在什么‘科技与农业’厅……”
黄晁眼前一黑,手里的茶盏“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天上人……提到他了?
为什么?
他一个区区从六品司农寺丞,掌管农桑仓储的小官,何德何能被后世铭记?
还专门设展?
除非……除非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或者做了大错事?
他想到炀帝是怎么被后世记载的,只觉得眼前发黑。
黄晁一时间脑子没反应过来,想着要赶紧回家躲起来。
不,回家也没用,天上人都点名了,他能躲哪儿去?
他才跑出去,便撞见一队内侍,为首的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太监。
“黄丞。”太监面无表情,“陛下口谕,宣你即刻见驾。走吧。”
黄晁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完了。
从司农寺到甘露殿,要穿过大半个皇城。
这一路上,无数道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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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从各处衙署、宫道旁射来,惊疑、探究、同情、甚至幸灾乐祸。
黄晁只觉得头皮发麻,背后冷汗涔涔。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
甘露殿内,气氛肃杀。
长鱼渊高坐御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方,六部九卿的官员已匆匆赶到,分列两旁,个个屏息垂首。
黄晁被内侍引着,战战兢兢地走进殿,扑通一声跪倒:“微、微臣黄晁,叩见陛下。”
长鱼渊没叫他起身。
此时,天幕中人已来到了二楼展厅。
展柜里,陈列着几卷泛黄的文书摹本。
【这里就是黄晁的专题展区啦。】
主播语气带着惋惜:
【黄晁这个人,在炀帝朝其实挺憋屈的。他是个实干型的技术官员,尤其擅长农事和天文历算。大家看这个——】
他指向一块展板:
【这是黄晁在雍熙六年写的,他观察到了一些特殊的天象和气候征兆,结合自己对河洛地区地质水文的研究,推测出未来一年内,该地区极有可能出现大范围旱情,并可能引发蝗灾。他当时就写了奏疏,提醒朝廷早做防备。】
殿中群臣,包括跪在地上的黄晁,心头都是剧震!
雍熙六年?今年?河洛地区?旱灾?蝗灾?
一些掌管农事、天文的官员猛地抬头,互相对视,眼中皆是骇然。
河洛地区乃中原腹地,粮仓所在,若真有大灾……
长鱼渊也脸色大变。
主播叹了口气:
【但是呢,咱们炀帝陛下那会儿正忙着筹划修东都、征南诏这些大事,哪有空理会一个芝麻小官关于可能发生的灾害的预警?奏疏递上去,石沉大海。】
长鱼渊只觉得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在自己脸上,他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结果第二年,雍熙七年,河洛地区果然发生了特大旱灾,赤地千里,紧接着蝗虫过境,颗粒无收。】
主播摇头:
【这时候朝廷才慌了,紧急调粮赈灾。黄晁被派往灾区。说实话,他干得不错,因地制宜组织百姓掘井、修渠,推广了一些抗旱作物,还尝试用他琢磨出的土法治理蝗虫……展览里这些工具模型和记录,就是他当时工作的见证。】
画面切换,出现一些简单的水车、捕蝗器械的草图,以及一些关于如何利用石灰、烟熏驱蝗的记载。
【但是!】
但是一出,底下群臣立刻心脏漏跳一拍,每次这人说但是,都不是什么好事啊。
【问题就出在赈灾粮款上。当时拨下去的粮食和银钱,真正到灾民手里的,十不存一。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最后灾情虽然勉强控制,但饿殍遍野,民怨沸腾。朝廷总得找个人背锅啊,你们猜找了谁?】
主播摊手:
【没错,就是黄晁。理由是他‘赈灾不力’,‘靡费钱粮’。更离谱的是,最后查出来真正贪污巨款、倒卖赈灾粮的,是当时的汴州仓曹参军宋怀义。而宋怀义在朝中的保护伞是谁呢?】
主播眨了眨眼,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就是炀帝朝那位大名鼎鼎的奸臣,御史大夫——曹真!】
“曹真”二字一出,甘露殿内,仿佛响起一声无声的惊雷!
“陛、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一声凄厉的哭嚎猛地响起。
曹真已然瘫软在地,脸色惨白,涕泪横流地爬向御阶,“陛下明鉴!此乃妖物污蔑,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砰砰磕头,额角立刻见红。
长鱼渊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难怪……难怪后世会给自己定下“炀帝”这样的恶谥。
他自负勤政,自认明察,却原来被这等蠹虫蒙蔽了双眼,掏空了国库,败坏了朝纲,寒了天下民心。
最后恶名,却要他来背!
都是这些奸臣的错,是他们欺上瞒下,是他们祸国殃民,自己不过是……不过是受了蒙蔽!
曹真还在哭诉:“陛下!臣愿与之对质!”
“够了。”长鱼渊开口。
他看也没看曹真,目光转向下方:“刑部尚书、大理寺卿。”
两位司法主官立刻出列:“臣在。”
“御史大夫曹真,涉贪墨赈灾粮款、勾结地方、欺君罔上等重嫌。”长鱼渊一字一句,冰冷彻骨,“即刻收押,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推事,严加审理。涉事官员,无论大小,一并彻查,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两人凛然应诺。
立刻有殿前侍卫上前,不由分说将瘫软如泥、仍在嘶喊“冤枉”的曹真拖了下去。
处理完曹真,长鱼渊的目光,终于落回到黄晁身上。
殿内众臣的目光,也随之聚焦。
长鱼渊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语气竟缓和了些许:“黄晁。”
“微、微臣在……”
“天上说,你今年有关于河洛地区天象气候的奏疏,此刻可有?”
黄晁连忙道:“有!有!那奏疏就在司农寺衙署臣的值房书匣之中。”
“取来。”长鱼渊命令道,“朕现在就要看。”
“是!微臣这就去取!”黄晁磕了个头,爬起来,顾不得仪态,踉跄着奔出殿去。
7. 第 7 章
皇帝的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群臣。
“今日就到此。”长鱼渊开口,“退朝。”
众臣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退出殿外。
崔伯言本随着人流向殿外去,他心中念头急转,今日这天幕揭露之事太过骇人,曹真倒台,这后续的波澜……
“崔卿。”皇帝的声音响起。
崔伯言脚步一顿,转身,躬身:“陛下。”
“你留下。”长鱼渊已从御座上起身,走向偏殿,“随朕来。”
“是。”崔伯言苦笑,但只能连忙跟上。
偏殿内,香炉青烟袅袅。
长鱼渊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臣不敢。”崔伯言躬身。
“朕让你坐,你就坐。”
崔伯言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榻边坐下,只挨了半边。
长鱼渊没有立刻说话,端起内侍奉上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
“崔卿,”皇帝终于开口,“你可还记得,曹真与大皇子……是何关系?”
崔伯言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当然记得。
曹真之妹,乃是大皇子长鱼煌的生母。
曹真,是大皇子的亲舅舅。
这些年,曹真能在朝中坐稳御史大夫之位,固然有他自身钻营之能,但也有这么一层关系的原因。
“回陛下,”崔伯言声音干涩,“曹真乃大殿下之舅父。”
长鱼渊抬起眼,“这些年来,曹真在朝中为煌儿铺路搭桥、排除异己,这些事,你以为朕不知?”
崔伯言额上汗珠滚落,连忙离座跪下:“陛下明鉴!臣……臣对此实不知详情……”
“起来。”长鱼渊摆了摆手,“朕没有怪你的意思。今日留你,只是想听听你的实话。但说无妨。”
崔伯言战战兢兢地起身,重新坐下,只觉得掌心全是汗。
在这深秋,他竟出了一身透汗。
“陛下……”他斟酌着词句,“曹真身为外戚,关切大殿下前程,也是人之常情。至于是否逾越,臣掌管尚书省,多理政务,对御史台及宫中之事,确不敢妄言。”
长鱼渊笑了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崔伯言的心却沉了下去。
陛下这态度,分明是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天上人将曹真钉死在“奸臣”的耻辱柱上,而曹真与大皇子是血脉至亲,利益同盟。
如今曹真事发,陛下会怎么看待大皇子?会相信大皇子对曹真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吗?
更何况,这几日陛下的动向再明显不过。
陛下定是认为“谢升之”就是谢追,而谢追是谁的人?
是大皇子的伴读,是大皇子未来最可能倚重的臂助。
一个可能有“弑父篡位”之心的儿子,身边围绕着未来会“围皇城”的悍将,还有一个贪墨赈灾粮、祸国殃民的好舅舅……
陛下心里,大皇子此刻恐怕已不再是宠爱的长子,而是危及自己性命的隐患。
崔伯言暗暗叹息。大皇子……完了。
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
失了圣心,又被冠上这样的嫌疑,在这深宫之中,便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你去吧。”长鱼渊放下茶盏,挥了挥手,“今日之事,不必外传。”
“臣遵旨。”崔伯言如释重负,连忙起身行礼,退出偏殿。
走出甘露殿,崔伯言深吸一口气,仍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脑子里纷乱如麻。
天幕再现,朝局必将迎来剧震。
曹真一党倒台只是开始,接下来,清洗、站队、试探……恐怕要持续很久。他这个尚书右仆射,又该如何自处?
正思量间,已到了宫门处。
“崔相。”一声招呼传来。
崔伯言抬眼,只见随秉忠走来,似乎也是刚出宫。
“随府尹。”崔伯言拱手还礼。
随秉忠苦笑:“曹真他……真是胆大包天啊。”
崔伯言叹息一声:“天网恢恢。”
他不想多谈此事,便转移话题,“府尹这是要回衙?”
“正是。”随秉忠点头,“城中这几日还需多加安抚巡查,不敢懈怠。”
两人又寒暄两句,便各自走向自家车驾。
崔伯言登上马车,车帘放下前,他余光瞥见,随秉忠并未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旁,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黄晁跑过来,他手里攥着一个书匣,想必就是那份关于河洛天象的奏疏。
随秉忠迎了上去,与黄晁说了几句话。
距离远,听不真切,只见黄晁连连点头,神情似乎放松了些许,随后两人拱手作别。
崔伯言收回目光,心中微动。
随秉忠与黄晁?这两人似乎并无太多交集。不过随秉忠此人,向来心思缜密,八面玲珑,此时与这位刚刚被天幕“点名”、很可能即将简在帝心的司农寺丞结交,倒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他不再多想,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轱辘,碾过宫前御道。
……
那一边,黄晁与随秉忠交谈后,心中稍定,忙不迭又往宫门内走,他还得去给陛下送奏疏呢。
谁知守门的内侍却道:“黄丞,陛下有口谕,若您取回奏疏,可先至偏殿等候。陛下此刻移驾校场了。”
“校场?”黄晁一愣。
“是,今日皇子们有骑射课,陛下说去看看。”内侍客气道,“黄丞随我来偏殿等候即可。”
黄晁无奈,只好捧着书匣,跟着内侍去偏殿等候。
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不知陛下究竟是何用意。
……
校场上,气氛原本就因天幕再现而有些凝滞,此刻更是微妙。
大皇子长鱼煌脸色铁青。
他舅舅竟然被那妖物指认为祸国殃民的巨贪!
虽然舅舅这些年确实为了给他铺路,收受了不少好处,可……可怎么会被后世如此定论?
他心中又是惊惧,又是愤怒。
周遭那些目光,看似恭敬,可他分明能感觉到其中的幸灾乐祸。
“继续。”耿将军硬着头皮下令,“上马!”
长鱼煌此刻心烦意乱,直接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大殿下!”耿将军惊呼。
长鱼煌却不理,策马在校场上狂奔起来。
谢追见状,犹豫一下,也连忙催马跟上。
其他伴读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长鱼澈勒马站在原地,看着长鱼煌纵马奔驰的背影,然后瞥向了校场入口的方向。
明黄仪仗?
皇帝来了。
电光石火间,长鱼澈心中已有计较。
他握着缰绳的手一动,他□□这匹马很是机灵,步伐加快,恰好挡在了长鱼煌疾驰路线的前方。
长鱼煌本就心头火起,见长鱼澈竟敢“挡路”,想也不想,手中马鞭带着风声,就朝长鱼澈肩背抽去。
这一鞭含怒而出,力道不小,若是抽实了,少不了皮开肉绽。
“殿下!”裴绍元失声惊呼。
不过随进更快,他本就和长鱼澈贴近,于是手臂一伸,竟一把抓住长鱼澈,将他从马背上提了过来。
长鱼澈只觉身子一轻,已被随进捞到了自己身前,坐在了他马鞍的前桥上。
而那一鞭,擦着随进的肩头掠过,抽空了。
长鱼煌见一击不中,更是怒不可遏:“还敢躲!”
手腕一抖,第二鞭又要抽下。
“放肆!”
所有人浑身一颤,齐齐转头。
只见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在校场边,身后跟着李德全和一众内侍侍卫。
他脸色阴沉,目光冷冷刮过长鱼煌。
长鱼煌举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愤怒瞬间化为惊恐。
他慌忙滚鞍下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父皇!”
谢追及其他人也纷纷下马,跪了一地。
长鱼澈也被随进扶着下马,他脸色微白,似乎惊魂未定,跟着众人一起跪下,肩膀还轻轻颤了颤。
长鱼渊一步步走过来。
他在长鱼煌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最宠爱的长子。
“朕竟不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人心底发寒,“朕的儿子,已经威风到可以对弟弟挥鞭相向了。”
长鱼煌跪在地上:“父、父皇!儿臣并非有意,是五弟他忽然挡路,儿臣一时情急……”
“住口!”长鱼渊厉声打断,“朕亲眼所见,是你纵马疾驰,险些冲撞你五弟!他还未责你惊马之过,你倒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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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起鞭子了?怎么,这校场是你耀武扬威之地?还是你觉得,朕如今管不得你了?”
这番话极重,几乎是将“嚣张跋扈”、“不敬兄弟”、“目无君父”的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长鱼煌面如土色,连连磕头:“儿臣不敢!儿臣知罪!请父皇息怒!”
长鱼渊胸膛起伏,显然怒极。
他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长鱼澈,眼中怒色稍敛。
“大皇子长鱼煌,行为失检,冲撞兄弟,即日起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西少阳院!罚俸一年!所有伴读、属官,一并禁足反省!”
“耿将军,”他看向跪在一旁的右羽林军中郎将,“御前失仪,教导不力,罚俸一月,杖二十!”
“臣领罚!”耿将军叩首,不敢有半句辩解。
处置完大皇子,长鱼渊这才想起另一个儿子。
他将目光转向长鱼澈,语气缓和了些许:“澈儿受惊了。可曾伤着?”
“儿臣……儿臣无恙。”长鱼澈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濡慕,“皇兄……想必也是无心之失,请父皇从轻发落。”
他声音温顺,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悸。
长鱼渊看着他低眉顺目的样子,心中那点猜忌,稍稍淡去些许。
这个儿子,至少看起来是安分的。
“你素来体弱,又受了惊吓,今日便早些回去歇着吧。”长鱼渊道,“李德全,将高丽进贡的那支百年山参,还有那匣安神香,送到五皇子处。”
“奴婢遵旨。”
“今日骑射课就到此吧。”长鱼渊不再多看地上跪着的长鱼煌一眼,转身离去,“都散了。”
皇帝仪仗远去。
众人纷纷起身,各自沉默着去牵马,无人敢多看大皇子一眼。
长鱼澈在裴绍元的搀扶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随进跟在他身边,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嘴唇紧抿,盯着长鱼澈,胸口起伏,显然憋着一股气。
几人默默走出校场,到了僻静处,随进终于忍不住:“殿下!您方才为何要那样做?太危险了!”
长鱼澈转头看他,脸上哪还有半分惊惧,反而有几分狡黠:“你离我那么近,肯定会拉我一把。”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随进一口气堵在胸口,噎得他半晌说不出话。
知道他会拉一把,所以就敢以身犯险?万一呢?万一他反应慢了一瞬,万一那鞭子抽实了……
“殿下!”随进咬牙,“无论如何,您也不该如此,那是马鞭!大皇子盛怒之下,若真抽中了,轻则皮开肉绽,重则伤筋动骨!您……”
“随进。”裴绍元上前一步,“注意分寸,莫要如此与殿下说话。”
随进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重重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绷着脸,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长鱼澈眼中笑意却深了些。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杨凭忽然“哎呀”一声,摸了摸头顶:“我的蹼头!方才好像被树枝挂了一下,掉了!”
众人回头,只见来路旁一株老树横出的枝桠上,果然晃晃悠悠地挂着一顶蹼头。
“定是刚才躲闪时掉的。”杨凭苦着脸,“这蹼头是新做的……”
“随进,你箭法好,帮我射下来呗?”
随进正憋着气,闻言没好气道:“自己爬树摘去。”
“那树杈那么细,怎么爬?”杨凭笑嘻嘻地凑过去,“帮帮忙嘛,回头我请你吃东市新开的胡商烤羊腿!”
随进被他缠得烦,又瞥见长鱼澈也含笑看着这边,终究是叹了口气,转身朝校场边走去。
他随手从兵器架上取了一张弓,看也没看,试了试弦,又从箭壶抽出一支箭。
杨凭还在旁边念叨:“小心点啊,别把我帽子射穿了,那玉挺贵的……”
随进懒得理他,眯眼看了看树枝的高度和角度,张弓搭箭。
弓身被他拉成满月。
裴绍元眼神一动,这张弓,怕是有三石力?
下一刻,箭矢离弦,破空声锐利。
“嗖——”
箭尖精准地钉进树枝,树枝应声而断。
杨凭赶紧跑过去接住帽子,拍拍灰,戴回头上,又对随进嬉皮笑脸:“谢啦!不过你下次能不能态度好一点?”
随进将弓扔回架上,闻言挑眉:“给你把帽子弄下来就不错了。”
8. 第 8 章
杨凭倒也不恼,他又笑嘻嘻凑到长鱼澈身边:“殿下,今日可算出了口闷气。咱们回殿去?我这儿有新得的岭南荔枝干,甜得很。”
长鱼澈看他一眼:“你还有心思惦记吃的。”
杨凭:“殿下……”
长鱼澈失笑:“你那点心思。走吧。”
四人回到偏殿,宫人已备好温水手巾。
长鱼澈净了手脸,杨凭熟门熟路地摸到内室妆台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他理了理蹼头,又摸了摸嵌在上面的青玉,确认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还好随进箭法准,只断了树枝。”他笑嘻嘻地转头,“这玉是从关东来的行商那儿收的,成色不错。说到这个,倒让我想起一事。”
裴绍元看向他:“何事?”
“就是天上说的,河洛大旱的前兆啊。”杨凭压低声音,“那几个关东来的大商人,今年夏天经过洛阳一带时,都说沿途井水比往年降了许多,有些老渠都见了底。他们走南闯北见识多,私下嘀咕,说明年怕是难熬。我当时只当是寻常抱怨,如今听天上一说,可不就对上了么!”
裴绍元瞪他一眼:“这等要紧事,你既有所耳闻,怎不早说?”
杨凭一摊手,满脸无辜:“裴大公子,我就是一介白身。这观测天象、预警灾异,那是司天监和司农寺的职责!我贸然去说,谁会信?说不定还嫌我多嘴,招惹是非呢。”
他叹了口气:“这等事,若非天上明明白白指出来,又牵扯出曹真那等巨贪,谁真会放在心上?便是我说了,也不过是清风过耳罢了。”
裴绍元一时语塞。
长鱼澈接过宫人奉上的温茶,缓缓饮了一口。
“杨凭说得对。这种事,无凭无据,说了反而惹祸。不过如今黄晁的奏疏已呈到御前,父皇必然重视,后续如何应对,就看朝廷了。”
他放下茶盏,似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过几日便是秋分了。”
裴绍元点头:“是,按制,秋分夕月,陛下将亲赴西郊夕月坛祭月,百官陪祀。”
随进接口:“我爹肯定也得去。京兆府负责沿途警跸与坛场外围防务,这几日怕是又要忙得脚不沾地。”
他看向长鱼澈,眼睛眨了眨,“殿下,祭月仪式繁杂,要在西郊斋宫宿上一晚。您……可是有什么想见的人?”
长鱼澈抬眼,知道随进意有所指,忽地轻笑。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他语气随意,“谢追有位族兄,名叫谢峤的,你们可还记得?”
裴绍元略一思索:“可是两年前卷入‘灵州军械亏空案’的那位?当时他是灵州别将,受上司牵连,差点丢了性命,后来虽查无实据,但也革职闲居了。谢氏当时似急于撇清,并未全力营救。”
“正是他。”长鱼澈颔首,“谢峤此人,勇武善战,在边军时颇有战绩,并非庸才。只是为人刚直,不懂钻营,又撞上那等污糟案子,便被家族当作弃子了。”
随进眼睛一亮:“殿下提及此人,莫非觉得……他可堪一用?陛下如今正求贤若渴,黄晁也一步登天,若有人举荐……”
长鱼澈却摇头,唇边笑意淡去。
“即便有天幕示警,你以为我父皇真会因此就彻底改弦更张,破格用人吗?”
他像是自言自语:“你看那黄晁。天幕说他是个被埋没的能臣,预言了灾荒,还在后世留有清名。可那又如何?我父皇此刻用他,是真心赏识其才,还是迫于天幕压力,做给天下人看?等灾情过去,黄晁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长鱼澈靠在榻上,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他父皇,实在的刚愎自用,喜怒无常,猜忌刻薄。
对臣子,用得着时千般恩宠,一旦触怒或失去价值,翻脸无情,甚至赶尽杀绝。后宫之中,因一言失宠、莫名暴毙的妃嫔也不是没有。
这样的人,会因为天幕预言就变成一个从善如流的明君吗?
长鱼澈心中嗤笑。
他甚至知道,为何那位未来的“昭武帝”,在夺位后,要宣称父亲是在“火灾中失踪”,并“苦苦寻找多年”。
那可不是为了掩饰弑父的污名。
而是恨到极致后,连其存在痕迹都想彻底抹去。要让“炀帝”这个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在史书和传说中都变成一个模糊、可悲、可憎的阴影。
连一座可供后人评说的陵寝都不配拥有。
火烧甘露殿……
让一切罪孽都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倒也干净。
“殿下?”裴绍元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长鱼澈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他看向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
“时辰不早了,”他站起身,“你们也该回去了。今日校场之事,回去后莫要多言,只当寻常。”
“是。”三人齐声应道。
随进躬身:“殿下今日受惊,还请好生歇息。”
长鱼澈点了点头:“路上小心。明日弘文馆见。”
“是,臣等告退。”
三人行礼退出。
长鱼澈独自坐在室内,天色渐暗,他也没有唤人点灯。
祭月……或许是个机会。
……
谢追被禁足,虽不如大皇子那般被严令“非诏不得出”,但行动也大受限制,等同于软禁。
他心中焦灼,却无计可施。
父亲谢文远来过一次,面色凝重,只嘱咐他安分忍耐,静待时机。
然而没过几日,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原本获罪的谢峤,竟被皇帝下旨:复旧职,即日起赴兵部听用。
一个“罪将”,为何突然被起复?
还是在这样敏感的时刻?
散朝时,崔伯言与几位同僚一同走出殿。
一位与他交好的侍郎凑近几步:“崔相,陛下此举是何深意?那谢峤,与天幕所言‘谢升之’,可有瓜葛?”
崔伯言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只回了句:“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那侍郎一愣,还想再问,崔伯言已拱手与他道别,登上了自家的马车。
车帘放下,崔伯言靠在厢壁上,揉了揉眉心。
是谁重要吗?
谢追,谢峤,甚至其他谢氏子弟,乃至别的姓氏的青年才俊……
只要陛下愿意,都可以是“谢升之”。
真正重要的是,陛下心中,“昭武帝”会是哪位皇子?
大皇子已然失势。
太子性骄,三皇子体弱多病,四皇子平庸……
剩下的皇子中,谁有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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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谁又足够“逆反”?
崔伯言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又觉得不可思议。
他甩甩头,不再深想。
……
秋分前一日,皇子仪仗出宫,前往西郊夕月坛斋宫。
长鱼澈今日穿了祭服,头戴进贤冠,身穿绛色纱袍,织锦云纹,腰系金玉带,悬挂杂佩,脚穿乌皮皂靴。
虽年纪尚轻,但容止端静,这身朝服上身,竟也撑起了几分天家威仪。
随进随行在车驾旁,瞧着从车上下来的长鱼澈,眼睛一亮,忍不住笑道:“殿下今日这身气度,真是……”
他琢磨了下词,“皎皎如月,穆穆清风。”
长鱼澈瞥他一眼:“少贫嘴。规矩些。”
随进笑嘻嘻应了,落后半步跟着。
夕月坛位于西郊一处开阔丘地,坛方四丈,高四尺六寸,四面出陛,皆白石砌成。
此时坛场内外早已洒扫洁净,旌旗林立,禁军肃立。
斋宫设在坛西不远处,是一处清静的院落。
皇子需提前一日至此斋戒沐浴,以示虔诚。
长鱼澈安顿下来后,在斋宫院内略作走动。
暮色四合,他行至一株古柏下,却见不远处廊柱旁,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约莫三十上下,面容瘦削坚毅,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戎服,腰杆却挺得笔直。正是刚刚被起复的谢峤。
谢峤也看见了他,目光交汇一瞬。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察地,朝着长鱼澈的方向,微微颔首。
长鱼澈面色平静,将目光移开,继续缓步前行。
心中却了然:随进这小子,卖人情倒是卖得让人知晓根源了。
看来谢峤很清楚,这次起复背后,有谁递过话。
第二日黄昏,祭月大典起。
坛场上下,气氛庄严肃穆。
皇帝御驾亲临,主祭;百官按品阶序列陪祀;皇子们立于御驾侧后稍远的位置。
乐工奏响《凝和之曲》,声调平缓庄严。
赞礼官高唱:“迎神——”
香烟缭绕,钟磬清越。
皇帝率众向夕月坛行祭拜礼,百官随之躬身。
就在这万籁肃静、迎神乐声攀至最庄重一刻的当口——
天色,毫无征兆地,再次改变了。
所有人动作都僵住了,他们抬起头。
那块已然“熟悉”的巨大光幕,再次横亘于长安城上。
不过这次,光幕中的景象与之前截然不同。
没有那个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严谨的女子。
【各位观众,大家好。欢迎收看《大晟兴衰启示录》系列讲座。我是主讲人,历史学者,赵知微。】
【今天,我们将视角从庙堂之高,暂时转向江湖之远。我们要探讨的,是大晟王朝由盛转衰过程中,一个无法回避的节点,也是后来“昭武中兴”不得不面对的、必须彻底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之一。】
她身后,光幕画面切换成熊熊烈焰焚烧官衙、无数头缠布巾的民众手持武器冲锋的动画,配以沉重的 BGM。
女学者的声音,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一个仰头观看的人心上:
【雍熙八年,爆发的,晟朝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农民起义】
9. 第 9 章
【‘赤眉之乱’,也称‘关中民变’。】
“雍熙八年发生的?”长鱼澈皱眉。
又是雍熙八年,谢升之崛起于河西也是这一年。
原来那一年,不止边关战事频仍,内地更是天翻地覆。
坛上,长鱼渊的脸色已经不只是难看。
农民起义?规模最大?雍熙八年?那就是……两年后?!
他本还想着,有了这天幕预示,他怎么也能做出一番事业。
他前几日还在为可能出现的河洛旱灾未雨绸缪,还在为曹真贪墨案震怒,还在权衡如何“妥善”使用未来的名将谢升之……
结果天上直接告诉他,两年后,天下就要大乱?
简直荒谬!
他治下的大晟,四海升平,万国来朝,虽有边患,但何至于酿成席卷天下的民变?还是“规模最大”?
但……天幕已经预言了河洛旱灾,预言了曹真贪墨,那么“赤眉之乱”,会不会也是真的?
【任何大规模社会动荡的爆发,都非一日之寒。‘赤眉之乱’的起因是复杂且多层次的。首先,是自然因素的催化。】
光幕上出现干旱龟裂的土地、遮天蔽日的蝗群、洪水泛滥淹没村庄的影像。
【根据气候学家对沉积物、年轮等自然证据的研究,雍熙六年至八年,大晟中部、北部地区经历了一个明显的小冰期波动后的干旱周期。河洛地区旱情尤为严重。】
【然而,天灾只是导火索。真正将民众逼上绝路的,是人祸。】
画面变成了官员催逼赋税、胥吏闯入民宅抢夺粮食,农民被锁链串起押去服徭役的画面。
【炀帝一朝,为支撑其庞大的工程和战争,赋税徭役层层加码。‘永业田’、‘口分田’制度在土地兼并中名存实亡,大量自耕农破产,沦为佃户或流民。而地方豪强、官吏与中央某些利益集团勾结,将大部分税赋压力转嫁到底层民众身上。】
【当灾荒降临,朝廷的赈济杯水车薪,且被层层盘剥。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求生无门。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于是,雍熙八年春,关中栎阳县。农民张奎在绝望中,杀死了前来催税的里正和两名胥吏,聚集同乡数十人,占山为营,揭开了‘赤眉之乱’的序幕。】
【起义军以红布缠头为号,故称‘赤眉’。他们初期并无严密组织,只是求生之众。但因为朝廷应对失当,地方军队腐败孱弱,加上灾情持续蔓延,大量走投无路的流民加入,起义在短短数月内便成燎原之势,席卷关中,并迅速向河南、河东等地蔓延。】
祭月坛上,气氛压抑。
百官之中,已有老臣摇摇欲坠,被身旁人勉强扶住。
皇帝转头,看向身后的宰相、六部尚书,看向京兆尹,看向所有负责民政、财政、军事的官员。
这群人管的好天下?!他们不是说四海升平吗?
随秉忠额头冷汗涔涔,跪伏在地,不敢抬头。他掌管京畿治安,若真发生此事,他首当其冲。
【值得注意的是】
【‘赤眉之乱’虽然最终因为农民起义的历史局限性、缺乏明确政治纲领和战略眼光而失败,但它的历史意义,远远超出了一场普通的民变。】
天幕内容变成了世家谱系图,然后,火焰将他们烧尽。
【这场波及大半个北方的动荡,彻底动摇了门阀士族体系的基础。】
“什么?!”
“荒谬!”
“这……这怎么可能!”
裴绍元之前还算冷静,毕竟如此旱情,又救灾无力,那农民暴动也是有可能的。
但农民可以动摇门阀士族的根据?!这怎么可能?
随进也怔住了,下意识看向长鱼澈。
长鱼澈心中念头飞转。彻底动摇门阀体系?农民起义如何能做到?
但上辈子,他所在的世界,还真有人做到了,做法也很简单,那就是——按族谱杀!
坛上,长鱼渊在最初的震怒之后,心中多了几分寒意。
作为皇帝,他当然不喜欢世家坐大,分薄皇权。
他登基以来,也在有意无意地扶持寒门、提拔亲信,试图平衡。
但“彻底动摇”意味着什么?
能够瓦解延续数百年的门阀体系的力量,是何等恐怖?这种力量,在冲击完世家之后,对皇权又会是怎样的态度?
皇权与世家,固然有矛盾,但在维护现有统治秩序上,某种程度上是一体的。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起义军对于代表着压迫和剥削的地主豪强、士族庄园,进行了无差别的冲击。起义军所过之处,‘焚府库,掠粟帛’,‘屠戮士族,扫地无遗’。大量世家积累了数百年的财富、藏书、族谱毁于一旦,家族成员死伤流散,地方上的政治经济影响力遭到毁灭性打击。】
【更重要的是,持续的战乱打破了相对封闭的阶层流动。大量平民乃至贱籍出身的人物,在战争中凭借军功或才干脱颖而出。旧有的凭藉门第取士的规则,在战时状态下难以为继。这为后来昭武帝推行的一系列改革,包括以军功授爵、扩大科举取士范围、打击地方豪强等政策,客观上扫清了障碍,提供了社会基础。】
光幕上闪过起义军冲击士族坞堡、焚烧地契债券、开仓放粮的画面;又闪过昭武帝时期,平民将领受封、寒门士子通过科举入朝为官的景象。
【可以说,‘赤眉之乱’是大晟门阀政治走向终结的丧钟,是此后社会结构发生深刻变革的序曲。它用最暴烈的方式,完成了前期数代帝王未能做到的事情——对世家力量的削弱。】
等等!
焚府库,掠粟帛,屠戮士族,扫地无遗……
这些描述,让长鱼澈脑海中闪过一句诗。
天街踏尽公卿骨?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天幕同时说出了长鱼澈心中的这句诗。
【这两句出自昭武帝晚年所著的《忆乱》一诗,正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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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赤眉之乱’的总结,可谓字字血泪,惊心动魄。】
“轰——!”
长鱼澈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这诗句……这诗句!!
这是前世里,唐代诗人韦庄《秦妇吟》里的句子,是描写黄巢起义攻破长安后的惨状。
但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黄巢,没有韦庄,没有《秦妇吟》。
怎么可能出现一模一样的诗句?
除非……
除非昭武帝和他一样,也是个穿越者?
又或者……
一个更加荒诞的念头,浮现出来——
昭武帝,就是他。
长鱼澈。
未来的他。
好像一切都能说通了。
按照天幕所言,昭武帝对“炀帝”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
而他自己对父皇的观感,不谋而合。
他的其他兄弟,会有如此观感吗?他并不觉得。
而天幕说“谢升之”崛起于雍熙八年,随进今年十五,后年十七,正是从军的好年纪。
随进名“进”,取字“升之”,合情合理。
且随进母族为谢氏,外祖父正在河西,他若真要从军,那去河西是最优选。
天幕说昭武帝与谢升之有“革命友谊”,能一起干出围皇城的事。
他与随进,虽说是皇子与伴读,实则相处却如同友人。若真有那一日……
长鱼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不是他,现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幕绝不能在此刻,在此地,点出“长鱼澈”这个名字。
他只能祈求这事。
他现在手里还没有足够的力量。
没有兵权,没有朝臣支持,没有外戚依仗,甚至连皇帝的宠爱都谈不上。
若此刻被推到台前,被指认为未来的“昭武帝”,那等待他的,绝不是鲜花与权杖,而是父皇的猜忌、兄弟的敌意、朝臣的审视,以及很快便会降临的死亡。
长鱼澈抬起头,望向祭坛之上。
他的父皇,此刻脸色青白交加,显然也被那句诗震住了。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长鱼渊喃喃重复,“好,好一个昭武帝!好一个‘忆乱’!这是要将朕的江山,烧成一片白地?要将朕的臣子,踏作遍地枯骨?!”
这诗句的意思,但凡读过书的人,都听得懂。
是烽火连天、都城倾覆的惨象;是高高在上的公卿贵胄被踩进泥泞。
而作诗之人,居然是未来的皇帝,是大晟的“中兴之主”。
昭武帝居然认可这场动乱对世家造成的打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乐见其成?
“陛下息怒!”李德全慌忙跪下。
坛下百官,早已跪倒一片,鸦雀无声。
许多人额角渗出冷汗,身体微微发抖,这诗句不就是催命符吗?
天街踏尽公卿骨……而他们,就是“公卿”。
10. 第 10 章
而长安中人还未得知,此次天幕竟然是整个关中可见。
关中平原上,正收罢晚稻的农人、坊市间收拾摊位的商贩、县城中掌灯读书的士子,乃至坞堡高墙内的世家子弟,只要抬头,便能看见那悬于苍穹的奇观。
【……当灾荒降临,朝廷的赈济杯水车薪,且被层层盘剥。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求生无门。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许多深奥词汇,什么“小冰期波动”、“社会结构”、“历史局限性”,百姓是听得云里雾里。但卖儿鬻女,易子而食,他们还是听得懂的!
渭水畔一个村落里,几个刚收工回家的农人站在打谷场上,仰着头,呆呆听着。
“易子而食……老天……”老人不禁泪下。
去年秋收就不太好,今春天旱,井水落了数尺,里正前几日还在催缴今秋的“备边粮”。
若真如这天上的“神仙”所说,明年、后年……
“爹,天上说的张奎,是咱县的人吗?”旁边一个小子扯了扯父亲的衣角,“杀里正,占山为王……好威风!”
“闭嘴!”父亲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脸色却比儿子更白。
他惶然四顾,仿佛那“张奎”就在附近。
这要是被那些老爷知道了,可是要没命的。
……
栎阳县。
“张奎?”
“咱县里有叫张奎的好汉?”
“没听说过啊……杀里正?哪个里的里正?”
“管他哪个里!能领着大伙儿干出这等大事的,肯定是条好汉!天上神仙都记着他的名号呢!”
议论声嗡嗡响起,竟透着几分兴味。
压在头上的赋税、胥吏的嘴脸……
若真到了活不下去那天,有个叫“张奎”的好汉能站出来……
人群边缘,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缩了缩脖子。
他叫张大牛,是县里手艺还不错的木匠,但,他也可以是张奎。
两月前,他去找城外道观的老道士算过命,想改个能旺家运的名字。
老道士捻须半晌,给了一个字:“奎”。
说是“奎星主文章”,也能镇宅辟邪。
他想着自己一个大老粗,不图文章,能镇宅辟邪、让日子好过点就行,心里便存了改名“张奎”的念头,只是还没找到由头跟里正报备改户籍。
万万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这名字,竟是这么个“旺”法!
杀官造反,聚众数万,席卷关中……
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更是他梦里都不敢想的天大“事业”!
张大牛只觉得腿肚子发软,他不敢再听,悄悄退出人群,几乎是踉跄着往家跑。
推开门,妻子正在灶前烧水,儿子蹲在地上玩木屑。
“孩儿他娘!”张大牛喘着粗气,一把抓住妻子的胳膊,声音带颤,“快,收拾东西!捡要紧的!细软、干粮、衣裳……快!”
“咋了?当家的?”妻子被他吓住了。
“别问!赶紧!”张大牛眼睛发红,“过两日,不,明日!明日我就去跟管事的说,听说东边有活儿,咱们全家去投奔亲戚,离开栎阳,越远越好。”
天上神仙都说了关中大旱,想来要逃命的人必然不少,他倒是真能混着逃难了。
“天上神仙说明后年年景不好,怕闹饥荒,先去寻条活路。”
妻子虽不明白,但见张大牛这般神态,也慌了神,连忙点头。
张大牛又望向那仍未消散的天上奇物,这“张奎”,他还能当吗?
……
相较于百姓的惶惑和隐隐的一点妄念,高门大宅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当光幕第一次在长安出现,关于“炀帝”、“昭武帝”的消息便通过快马传回了这些世家大族中的耳朵里。
但当时他们还将信将疑,甚至嗤之以鼻。
怪力乱神,耸人听闻,或许是长安朝堂争斗放出的烟幕?
毕竟,天幕只有长安能见,哪儿有这般事?
但此刻,眼见为实。
【清河崔氏,单族损失人口超三万,长安与山东原籍族人被系统性屠杀,幸存者隐匿乡野,“不敢复以士族相高”。】
崔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也是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
不敢复以士族相高?
堂下侍立的子侄、管事们,更是面无人色,有人已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们崔家,诗礼传家,冠冕不绝,子弟遍布朝野,姻亲勾连帝室……何等显赫,何等绵长!怎会落到被泥腿子屠杀、子孙竟要“隐匿乡野”的地步?
“荒谬!荒唐!”崔衍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案几稳住身形,“区区黔首,蝼蚁之辈,安敢如此!安能如此!”
【博陵崔氏,幸存者不足八十人。】
崔衍身形晃了晃。
同出一源的另一支崔氏……竟几乎族灭?
【范阳卢氏,儒学世家,藏书被焚,庄园被毁,族人遭清算,千年文化积累付之一炬。】
“斯文扫地,礼乐崩坏啊!”
“关中栎阳县……张奎……”崔衍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个名字,“便是此獠肇始?好,好得很!”
他转向身旁一名管事,厉声道:“给我查出这个栎阳县张奎究竟是何许人,一旦锁定,不惜代价,让他——”
“父亲!”崔琰劝住父亲。
“找到张奎,杀了他,便能阻止‘赤眉之乱’吗?”
崔衍一滞。
崔琰道:“天上所言,大乱之源,在于天灾连年,在于赋役苛重,在于贪蠹横行,民不聊生。张奎,今日杀了一个张奎,若时势依旧,明日便有李奎、王奎、赵奎!屠刀……杀得尽天下饥寒交迫、心怀怨愤之民吗?”
他看着父亲灰败下去的脸色,不忍,却把话挑破:“天幕已明示,河洛将有大旱蝗灾。若处置不当,饥民流窜,关中首当其冲。届时,我崔氏万千族人性命、数百年基业……”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天街踏尽公卿骨”,从今日起,便会像噩梦一样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崔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缓缓坐回椅中,半晌,才道:“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加急送与伯言。问他……问朝廷,究竟有何应对之策!问我们崔氏,该如何自处!”
他得知道,朝堂之上,皇帝与重臣们,面对这妖物预言,究竟想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崔琰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但,崔琰离开后不久,崔衍招手唤来身边近侍:
“查所有可能与‘张奎’有关之人。宁可错杀……勿要放过。”
预言?他崔衍偏要逆天改命!至少他要把那第一个点火的人,掐死在萌芽里。
……
夕月坛上,气氛也已降至冰点。
赵知微开始分析“赤眉之乱”失败的根本原因,但说的这些“农民阶级局限性”、“缺乏先进思想指导”、“内部组织涣散”,大家也实在有些听不进去。
皇帝的注意力,已被另一段话抓住。
【……起义最终失败,除了其自身弱点,直接原因还在于各地豪强世家的联合反扑,以及起义军内部因利益分化而产生严重分裂。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奉命平乱的瑞王,提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策略,对瓦解义军起到了关键作用……】
“瑞王?”长鱼渊转头,看向宗正寺卿,“朕的兄弟子侄中,谁人封号是‘瑞’?”
宗正寺卿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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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出如浆:“回陛下,自仁宗以降,宗室封号中并无‘瑞’字。”
没有?
那便是未来的王爵?会是谁?他的儿子?还是哪个旁支宗室?
他扫过身后一众皇子。
太子、三子、四子、五子、六子……
谁有这般能耐,在未来的乱局中脱颖而出,获封“瑞王”,并提出平定叛乱的策略?
“都听见了?”长鱼渊声音沉冷,“天幕预示,大乱在即。诸卿可有良策,防患于未然,或至少思虑应对之法?”
短暂的死寂后,官员们开始陆续陈述。
有主张立即加强关中防务、严查流民的;有建议提前筹措粮草、以备赈济的;有提出减免部分苛捐杂税、以安民心的……
大多老成持重,或循旧例,或顾虑重重。
轮到最后几位皇子。
六皇子长鱼湛嘴唇动了动,他不知为何,心中有个念头闪过。
或许可以分化招抚?
他正欲组织语言,却听皇帝问:“老五,你觉得呢?”
长鱼澈有些犹豫,好像被皇帝点到了名,才不得不说。
“父皇,儿臣愚见。天上既言民变源于饥寒与压迫,则堵不如疏,压不如导。朝廷或可双管齐下:一则,切实赈灾安民,严惩贪腐,缓解民怨;二则……”
他谨慎措辞:“若事态仍有不虞,或可对乱民加以分化。择其首领中可晓以利害者,许以官爵田宅,招安纳降。使其内部生隙,则可事半功倍。此所谓‘以贼制贼’。”
【瑞王提出的策略,核心便是‘剿抚兼施,分化招安’,这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起义军的分裂与失败……】
长鱼渊的目光,猛地钉在长鱼澈身上。
剿抚兼施,分化招安。
以贼制贼。
五子所言,竟与妖物所述未来“瑞王”之策,不谋而合!
难道……
这个向来温顺安静的五子,便是后来的瑞王。
再看其他皇子,或惶惑,或沉默,或所言空泛。
唯有长鱼澈,其方略和妖物所言一样。
“好!”长鱼渊赞许,“澈儿所言,颇有见地。危局之中,正需此等务实之策。”
他心中盘算:若五子真有此能,那他便是未来的“瑞王”……
这预言,是否也有一线扭转之机?
至少,五子提出的策略,是向着朝廷、向着他的!
长鱼澈垂下眼帘,恭顺道:“儿臣浅见,全赖父皇圣断。”
他心中一片冰冷静澈。
他听到封号是瑞,就知道必然不是他了,就他这个身份,他爹能给他正一品亲王爵?
且,“瑞”可是吉祥寓意的美称啊!能轮得到他?
但此刻,他可以是。
他父皇需要一根救命稻草,子孙中仍有“贤王”可用的证据。
那么,他便递上这根稻草。
而且既然他是瑞王,那便不是昭武帝了。
长鱼湛在一旁欲言又止,怎么长鱼澈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
他要不要说呢?
不过皇帝已经没心情再听后面儿子说话了,他声音陡然拔高:“长鱼澈听旨!”
所有人一惊,目光齐刷刷聚焦。
长鱼澈心头凛然,面上却不显,依礼跪下:“儿臣在。”
长鱼渊目光灼亮:“五皇子长鱼澈,秉性忠纯,见识明达,孝悌忠信,素著贤名。今于社稷忧疑之际,能体察时艰,献务实安邦之策,深慰朕心。着即册封为瑞王,开府建牙,赏食邑三千户,金帛若干。望尔克勤克慎,毋负朕望!”
长鱼澈伏下身,额头触地:“儿臣……谢父皇隆恩。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托,必当竭尽驽钝,以报君父。”
11. 第 11 章
册封亲王,开府建牙,食邑三千户?
居然是这般厚赏,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落在长鱼澈身上。
皇帝似乎也意识到只封一子有些不妥,目光扫过其余皇子,前面几位皆已封王,那只能……
“六皇子长鱼湛,恭谨敏达,亦深体朕心。着即册封为淳王,开府建牙,赏食邑两千户,金帛若干。”
惊喜实在来得突然。
长鱼湛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淳王?
他方才心中那番关于“招抚分化”的念头还未说出口,便被五哥抢先说了去,本有些懊恼,却没想到转眼间自己也得了封王。
虽食邑比五哥少了一千户,但……终究是亲王爵了。
他连忙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皇帝看着伏在地上的两个儿子,只觉宽慰许多。
瞧,朕的儿子里,并非只有那未来的“逆子”,也有能臣干将,能在乱世中为朝廷分忧。
这天下,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至于那“昭武帝”究竟是谁……
长鱼渊目光扫过其余几个儿子:太子脸色僵硬,三皇子病容愈显,四皇子茫然无措……
他闭了闭眼,不再深想。
当务之急,是应对那“赤眉之乱”的预言,是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祭月大典……”皇帝开口,“遭此妖物搅扰,已失虔敬。后续仪程,由礼部循例缩减完成。”
“臣等遵旨。”礼部尚书连忙应下。
皇帝转身,走向御辇。
李德全:“起驾——回宫——”
仪仗转动,百官俯首恭送。
长鱼澈与长鱼湛起身,对视一眼。
长鱼湛眼中尚有未褪尽的喜色,朝长鱼澈拱手,道:“恭喜五哥。”
长鱼澈微微一笑,也拱手还礼:“同喜,六弟。”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走向自己的车驾。
皇子们的车驾依次跟上御驾。长鱼澈登上自己的马车,裴绍元,随进和杨凭作为伴读,按制也可随车而行。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杨凭第一个憋不住,咧开嘴笑起来:“殿下!不,现在是瑞王殿下了,恭喜殿下!开府建牙,食邑三千户!这可是实打实的亲王了!”
长鱼澈靠在车厢壁上,神色平淡,从身旁小几上的攒盒里拈起一块百合酥,慢慢吃着。
随进瞥了杨凭一眼:“殿下封王,你高兴个什么劲?”
“殿下高兴,我便高兴啊!”杨凭理直气壮,眼巴巴看着长鱼澈手里的点心,“这酥看着不错……”
长鱼澈唇角微勾,从盒中拿起一块酥饼朝杨凭一抛。
杨凭眼疾手快接住,美滋滋地塞进嘴里,含糊道:“谢殿下赏!”
随进“啧”了一声,别过脸去。
长鱼澈笑意深了些,朝随进招招手:“坐那么远作甚?过来些。”
随进磨蹭了一下,还是挪了过来,在长鱼澈身边坐下,嘴里还嘟囔:“那酥甜腻腻的,我不爱吃。”
“知道你不喜甜。”长鱼澈从攒盒另一格里取出一块椒盐饼,递给他,“这个咸香。”
随进接过,啃了一口,脸色这才好看些。
裴绍元坐在一旁,实在觉得丢脸,怎么就和这两家伙一起长大呢?
他把话题扯回来:“殿下既已开府,这王府选址便是头等大事。工部那边,家父或可略尽绵力。崇仁坊毗邻东市,热闹便利;永兴坊靠近皇城,往来便宜;安兴坊则清静些,宅邸也宽敞……殿下属意何处?”
长鱼澈慢慢嚼着酥饼,咽下,才抬眼看向裴绍元。
“不重要。”他说。
裴绍元一怔。
“这长安城的王府,住不久的。”
车内倏地一静。
“殿下何出此言?”裴绍元问。
“赤眉之乱,若真如天幕所言,两年后爆发,关中首当其冲。”长鱼澈缓缓道,“届时,长安便是漩涡中心,兵锋所指,烽火连天。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这话,你们方才都听见了。”
车内三人,皆感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那我们……”杨凭声音发干。
“等。”长鱼澈道,“等我父皇,把我们这些封了王的儿子,派出去。”
“就藩?”随进脱口而出。
大晟立国以来,为防前朝藩王作乱旧事重演,对皇子就藩控制极严。
多是遥领州郡,并不实际赴任,即便就藩,也是圈在富庶安稳之地,并无实权,更遑论兵权。
“此一时,彼一时。”长鱼澈淡淡道,“天幕预言,天下将乱。父皇如今,又怕儿子们留在京中成为‘昭武帝’的候选,又需有人替他镇守四方,稳固江山。分封实权亲王,或许……已成他不得不考虑的选项。”
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
长鱼澈正思忖间,天幕就给他送来了这个契机。
长鱼澈抬眸望去。
光幕背景已从农民起义的画面,切换成了一幅大晟疆域图,其中河北数道被标成了红色。
【……‘赤眉之乱’不仅重创了关中和中原,其引发的连锁反应,更深远地影响了大晟的军政格局。其中最显著的一点,便是地方藩镇的离心与割据态势,由此进入了新的阶段。】
长鱼澈心中一凛,坐直了身体。
【我们都知道,大晟沿袭前朝,在边境及重要地区设节度使,统辖数州军政,以御外侮。太宗、高宗时期,这套制度运转良好。但自仁宗后期,尤其是炀帝一朝,中央权威下降,对地方控制力减弱,节度使权力日渐膨胀。】
地图上,河北道的幽州、成德、魏博等节度使辖区的红色加深,并开始向周边蔓延。
【‘赤眉之乱’爆发后,朝廷焦头烂额,疲于应付关中的民变,对河北、河东等地的控制进一步松弛。而河北诸镇,在此前抵御契丹、奚人的过程中,早已形成了强大的地方军事集团,其节度使麾下的‘牙兵’制度,更是将地方军队彻底私兵化、家族化。】
“牙兵?”裴绍元皱眉。
【牙兵,即节度使的亲卫核心部队,待遇最优,装备最精,与节度使个人绑定极深,往往父死子继,形成盘根错节的利益共同体。他们忠于节度使个人,而非朝廷。朝廷想要撤换节度使,往往会引发牙兵哗变,甚至自行推举新的节度使,胁迫朝廷承认。】
光幕上出现了士兵簇拥将领、驱逐朝廷派来的新任节度使的动画。
【‘赤眉之乱’期间,朝廷无力他顾。河北诸镇趁机扩张势力,截留赋税,自行任免官员,形同独立王国。其中,尤以成德节度使何崇焕为甚。】
一个身着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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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的武将画像出现在光幕上。
【何崇焕此人,骁勇善战,但也桀骜不驯,早有不服王化之心。‘赤眉之乱’给了他绝佳的时机。他一边敷衍朝廷调令,一边大肆招兵买马,吞并周边弱小军镇,并暗中与契丹勾结,以战马、铁器换取支持,野心勃勃。】
【根据出土的何崇焕幕僚书信及军中文书,在雍熙九年,也就是‘赤眉之乱’爆发后的第二年,何崇焕便已秘密筹划,意图趁朝廷虚弱,联合幽州、魏博等镇,割据河北,裂土称王!】
“何崇焕!”随进低呼,“现任成德节度使!我家军中旧部曾提及此人,说他治军严酷。”
长鱼澈目光紧紧锁住光幕。
何崇焕……雍熙九年谋反。
现在是雍熙六年秋。
还有两年多的时间。
但天幕此刻将此事公之于众,何崇焕的命运,已然改变。
【历史没有如果。但我们不妨做个假设:如果当时的中央朝廷,能够提前察觉何崇焕的异动,在他尚未完全准备好、与契丹勾结未深、其他藩镇仍在观望之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果断镇压,那么河北藩镇割据的进程,或许会被极大延缓,甚至扭转。大晟后期的历史,也许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然而,历史的事实是,炀帝朝廷当时深陷关中平乱的泥潭,对河北的异动反应迟缓,处置失当,最终错失良机,酿成大患。】
假设?
长鱼澈眼中光芒闪动。
这不是假设。
这是天幕,递到皇帝面前的,一个无法拒绝的礼物。
马车随着御驾队伍,缓缓驶入明德门。
街市上依旧有些混乱,百姓聚在街边檐下,指着天上光幕议论纷纷,脸上惊惶未退。
金吾卫穿梭其间,厉声呵斥驱散。
长鱼澈看向车内三人。
“殿下,”裴绍元缓缓开口,“何崇焕怕是不能裂土封王了。”
皇帝此刻,怕已是对此人起了必杀之心。
既要打一个措手不及,便需雷霆手段。
调兵、遣将、罗织罪名、突然发难……
而在此之后呢?
天下节度使,岂止何崇焕一人?经此一事,皇帝对各地藩镇,必将疑心大起,加倍戒备。
但戒备与猜忌,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朝廷需要真正信得过的人,去镇守那些要害之地,去瓦解那些潜在的“何崇焕”。
谁最可信?
自然是皇子,是天家血脉。
与其让那些与中央离心离德的武将掌握重兵,不如将兵权、政权,交还到自家儿子手中。
前朝藩王作乱的旧事固然可鉴,但眼下,藩镇割据的威胁,更为迫在眉睫。
两害相权……
马车在亲仁坊附近停下,前面御驾已转入朱雀大街,直入皇城。
各位皇子的车驾则在此处分道,各回府邸。
长鱼澈起身,准备下车。
随进开口:“殿下,若真有机会就藩……您想去何处?”
裴绍元和杨凭也立刻看向长鱼澈。
长鱼澈站在车辕上,回首看了他们一眼。
暮色四合,天幕的蓝光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眸色深不见底。
他轻轻笑了笑,道:
“既然河北先反,那便说明是个不错的地方。”
12. 第 12 章
裴绍元回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下,但裴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裴度正在书房临摹画,见他急匆匆进来,只抬了抬眼,笔锋未停。
“回来了?今日祭坛上,受惊了吧?”
“儿子无恙。”裴绍元行礼,“父亲还在忙碌?”
“天上示警,岂敢懈怠。”裴度叹了口气,“本想画幅《秋山萧寺图》静静心,如今看来,怕是没这闲情逸致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五殿下,哦不,如今是瑞王殿下了,能得此封赏,实是可喜。陛下此番恩典颇重,开府建牙是实打实的亲王规制。我在工部还有些故旧,若殿下对王府选址有何属意,或府邸规制有何想法,我也可代为转圜一二。”
“父亲。”裴绍元打断了他。
裴度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他这个儿子向来沉稳知礼,极少会打断长辈的话。
“父亲,您真的觉得,瑞王殿下……能长久留在长安吗?”
裴度看向儿子,眼中精光一闪:“此言何意?”
“天幕所言,‘赤眉之乱’,‘河北割据’,桩桩件件,皆是动摇国本之患。”裴绍元字字清晰,“朝廷应对,无非剿抚、分化、镇守。而镇守要害之地,尤其是可能生乱的河北诸镇,陛下如今,还敢全然信赖那些本就尾大不掉的节度使吗?”
裴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你是说……就藩?实权就藩?”
“为防宗室坐大,亲王就藩多是虚领,即便赴藩,亦受长史、司马掣肘,并无多少实权。”裴绍元分析道,“但如今情势不同。天上将何崇焕之谋公之于众,陛下必欲除之而后快。杀了何崇焕之后呢?成德镇乃至整个河北,交给谁?再派一个节度使?陛下心中猜忌的种子已然种下,他还会放心将如此要害的军镇,交给另一个可能成为‘何崇焕’的武将吗?”
裴度接口:“两害相权……与其让外姓武将掌握重兵,形成新的割据,不如将兵权收归天家,让血脉相连的皇子去镇守。至少,在陛下看来,儿子的野心,总比外人的野心,更容易控制一些。”
当然,前提是,那个儿子,不是昭武帝。
裴绍元继续道:“河北之地,北御契丹、奚人,东临渤海,民风彪悍,物产也算丰饶,更是……前朝龙兴之地之一。若真能掌握实权,便是根基。”
裴度沉吟良久,才点头:“你看得明白。我方才只想着如何在长安城内为殿下谋一处好府邸,倒是眼界窄了。”
他顿了顿,“只是,河北那是虎狼之地,也是漩涡中心。何崇焕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即便陛下立刻动手,胜负亦在未知。殿下若卷入其中,福祸难料。”
“殿下自有决断。”裴绍元道,“父亲,关于何崇焕,天上所言,是全部吗?”
裴度脸色一肃,走到门边看了看,确认无人,才道:“何崇焕此人,我虽未直接打过交道,但尚书省往来文牍中,对此人桀骜不驯、屡屡抗命的记载,不在少数。他统御的成德镇,兵马精壮,又地处河北要冲,北扼契丹,南窥中原,若真反了,确是一桩大患。”
他眉头紧锁:“天上说,若朝廷能提前察觉,雷霆出手,或可扭转局面。这话……说来轻巧。”
裴绍元接口道:“父亲是觉得,朝廷如今未必能速胜?”
“是极难。”裴度叹了口气,“绍元,你虽在宫中伴读,但对朝堂军政,为父也从未避讳你。何崇焕麾下,据说能战之兵不下五万,其中‘牙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朝廷若要征讨,需从别处调兵,粮草辎重,绝非旬日可备。更遑论……”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天上将何崇焕所做说出来,陛下此刻听了,岂能无动于衷?眼下最怕的,不是何崇焕反,而是他被逼得,不得不提前反!”
……
同一时间,河北,成德镇。
何崇焕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地上。
厅堂中,几名心腹将领和幕僚屏息垂首,无人敢言。
【……何崇焕秘密筹划,意图趁朝廷虚弱,联合幽州、魏博等镇,割据河北,裂土称王!】
他目光扫过手下诸将:“幽州,魏博那边,立刻加派信使,许以重利。告诉他们,朝廷已视我等为眼中钉,早晚必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共图大事!”
他心中急速盘算:幽州刘稹贪婪,可许以河北兵马副元帅、兼领数州;魏博田季安性疑,但好虚名,可表其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哪怕是个虚衔……
先把他们绑上战车再说!
然而,他这厢急火攻心,天幕却像是故意与他作对,画面一转,开始“复盘”他原本的“计划”。
【何崇焕的叛乱策略,其实颇为典型。首先,他利用朝廷忙于平定‘赤眉之乱’无暇东顾的时机,以‘防御契丹’为名,大肆扩军,并截留本应上缴的赋税。其次,他通过联姻、贿赂等手段,拉拢幽州、魏博等邻镇,试图构建攻守同盟。】
【最后,也是关键一步,勾结契丹,以战马、铁器贸易换取外部支持,约定起事时南北夹击……】
“妖物!妖物!”何崇焕低吼,“它怎么会知道?它怎么敢说出来?”
“现在好了!”何崇焕来回踱步,“全天下都知道我何崇焕要造反,皇帝老儿现在怕是恨不得生啖我肉。幽州的刘稹、魏博的田季安,那两个老狐狸,此刻是想着跟我一起干,还是想着拿我的人头去向朝廷表功?”
他筹划称王之事,极为隐秘,仅有最核心的几人知晓。
与契丹的交易,更是极为小心。
这天上的鬼东西,竟然连他心中筹算的步骤、许给幽州、魏博的好处细节,都说得一清二楚。
幕僚小心翼翼开口:“事已至此,犹豫便是取死之道。朝廷反应需要时间,我们当立刻……”
何崇焕狞笑,“立刻竖起反旗?按照这鬼东西说的步骤,先去联络刘稹、田季安,许他们共分河北?然后向契丹求援,许以幽云十六州?”
他指着光幕,那上面正以动画形式演绎着他“合纵连横”的策略:
派使者携带重礼游说幽州、魏博;密使北上,与契丹贵族在帐篷中密议……
“我现在派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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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去送信,还是去送死?”何崇焕咆哮,“刘稹和田季安,看到这鬼东西,第一个念头就是把我卖了向朝廷请功吧?契丹人看到这鬼东西,只会觉得我是个被老天爷盯上的倒霉蛋,还敢跟我合作?”
他原先的计划,是在暗中积蓄力量,之后突然发难,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届时幽州、魏博见势不妙,或许会跟随,契丹见有利可图,也会出兵。
可现在,一切摆在了明面上,他的“奇袭”直接变成了“阳谋”。
【不过,这一套‘合纵连横’的把戏,在中央政权稳固时或许能成,但在当时的情势下,却充满了变数。各镇节度使各有盘算,契丹更是首鼠两端……】
【雍熙十年秋,何崇焕于恒州誓师,以‘清君侧,诛奸佞’为名起兵。初期势如破竹,连克邢、洺、磁等州,兵锋直指黄河……】
何崇焕听着,心中竟生出一丝诡异的得意,看,老子用兵还是厉害的。
但下一刻,他就得意不起来了。
【然而,由于准备仓促,盟友各怀鬼胎,契丹支援迟迟未至,加之朝廷调集精锐,启用能将,叛军攻势在相州一线受挫,陷入僵持……】
画面中出现两军对垒,尸横遍野的景象。
何崇焕呼吸急促。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内部。何崇焕之子,何景略,在久战不下、前途未卜之际,暗中接受了朝廷,哦不,那时已是昭武帝朝廷的招安许诺……】
“什么?”何崇焕如遭雷击,猛地转身,瞪向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的长子。
何景略触到父亲目光,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父、父亲!此乃妖物惑乱之言,孩儿对父亲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何景略慌忙跪下。
何崇焕死死盯着他,眼中怀疑、愤怒、惊惧交织。
【……昭武帝采纳分化之策,许诺何景略继承成德节度使之位,并加封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何景略遂在军中串联,于一次军议之时……】
画面没有直接显示,但暗示性地出现了一个酒杯被打翻、帐外涌入甲士的剪影。
【……何崇焕众叛亲离,被其子与部下合谋擒杀,首级传示诸军。持续六年有余的‘何氏之乱’,以此种极具讽刺意味的方式告终。何景略如愿以偿,接管成德,并向朝廷上表请罪归顺……】
“孽子!”何崇焕刀尖指向何景略,“你是不是早就存了这等心思?!说!”
何景略不知道是真怕他爹抽刀杀了他,还是装的,脸上已满是泪:“父亲!当务之急,是立刻封锁消息,稳定军心。妖物所言,皆是未来未定之事。我们如今已知晓,便可提前防备,怎会重蹈覆辙?父亲,儿子愿为前锋,立刻整军,为父亲扫平道路!”
何崇焕死死盯着儿子,刀尖微微颤抖。
他疑心极重,天上所说就如同诅咒,让他看谁都觉得像叛徒。
但何景略的话,又似乎有点道理?知道了未来,不就能改变吗?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跪在地上的何景略,猛地向前一扑。
13.第 13 章
鲜血从何崇焕颈间喷涌而出,溅在何景略的脸上、手上,温热黏腻。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剧烈颤抖。
耳边是部下们倒吸冷气的声音,但无人上前。
【……在河朔藩镇的权力生态中,‘父慈子孝’往往是奢侈品。牙兵、牙将集团为了自身利益,常常主动煽动或参与弑亲政变。拥立新主后,新节度使会通过赏赐、放权来回报牙兵,形成‘兵变—夺权—分利’的恶性循环。何崇焕之死,不过是这个循环中,又一次典型的注脚。】
何景略松开刀柄,踉跄后退一步,看着地上父亲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心里那点心虚,竟奇异地被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他没有回头路了。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诸位!”何景略声音嘶哑,“妖物惑乱,朝廷猜忌已深,我父……我父本欲忍辱负重,以全忠义。然天意弄人,妖言已出,朝廷屠刀转瞬即至,我等坐以待毙乎?”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事急从权!”何景略提高了音量,“为保全成德数万将士性命,为保全河北百姓不受兵燹,景略不得已行此大义灭亲之举!”
他见无人立刻反驳,心下稍定,直接抛出诱饵:“从今日起,成德军政,由我与诸位共掌。凡我军中将士,饷银加倍。此次拨乱反正有功者,田地、宅邸、官职,绝不吝赏!我何景略在此立誓,与诸君同富贵,共生死!”
利益,永远是最直接的粘合剂。
短暂的沉寂后,一名胡将领率先跪地:“大帅。”
有人带头,其余人也不再犹豫,哗啦啦跪倒一片:
“愿奉少使君为主。”
何景略看着眼前跪倒的部属,心中的慌乱彻底被权力欲取代。
他成了成德镇新的主人。
但天幕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语气玩味:
【当然,何景略弑父上位,这位置坐得也并不安稳。内部隐患,外部强敌,朝廷自然是想到了人跟他打擂台】
何景略脸色一僵,猛地抬头看向光幕,神色阴翳。
但很快,他心中又松快了,天上说他还要好多年才弑父,但他今天就杀了。
这不是说明未来可以改变吗?
至少此刻,他拥有了权力。
……
长安城,夜幕低垂,但无人安睡。
天幕的光映得半个城池幽幽发蓝,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却掩不住里面的议论声。
永兴坊一家脚店的后院里,几个老主顾挤在柴房檐下,就着浊酒,哆哆嗦嗦地说话。
“听见没?儿子杀老子……就为了那个什么……节度使的位置?”一个挑夫灌了口酒,咂咂嘴。
“何止!没听天上神仙说吗?那什么‘牙兵’,就认谁给钱多,给好处多!亲爹都杀!”另一个货郎问,“这、这还有王法吗?伦常都不要了?”
“嘿,拳头大就是王法!”一个老卒哑着嗓子开口,“老子在陇右那会儿就见多了。当兵吃粮,谁给粮跟谁走。将军?今天姓张,明天说不定就姓李了。只是没想到……连亲儿子都……”
他摇摇头,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浑浊。
“那、那咱们长安……会不会也乱起来?”挑夫忧心忡忡,“天上说关中要闹‘赤眉’,还有河北那边造反……这、这……”
“怕啥!”货郎强作镇定,“天子脚下,有禁军呢!再说了,咱们小老百姓,只要不饿死,谁当皇帝,不都一样纳粮服役?”
话虽如此,他声音里却没多少底气。
老卒嗤笑一声:“天上不都说了,以后要易子而食。真到了那份上,还管他谁当皇帝?有口吃的,叫爷爷都成!”
一阵寒风卷过,几人都打了个哆嗦,沉默下来。
……
与此同时,崇仁坊一处相对体面的茶楼雅间里,几个明显是官员模样的人,也正聚在一起。
他们品阶不高、今日无需陪祭,此刻聚在此处,与其说是喝茶,不如说是互相探听口风,寻求一丝心安。
“河朔之风,竟已败坏至此!”国子监博士痛心疾首,“弑父杀君,禽兽不如!礼崩乐坏,国将不国啊!”
“陈兄慎言。”旁边一个户部主事连忙道,“天上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且……且那何崇焕,本就跋扈,有不服王化之心。”
“是真是假?”另一人冷笑,“曹真之事,才过去几日?天幕句句言中!我看这何崇焕之子弑父,怕是八九不离十。只是……只是这风气,实在骇人听闻。若各地军镇纷纷效仿,只认强权,不认君臣父子,这天下……还是大晟的天下吗?”
“你们没听见后面?天上说,大晟孝道没那么……那么被看重。连、连宫里都可能……”
他没敢说下去,但众人都听懂了,脸色更加难看。
昭武帝是怎么上位的?甘露殿火灾,寻爹多年?
如今又来个儿子杀老子夺节度使之位……
“为今之计,”户部主事涩声道,“唯有盼陛下能迅速平定何崇焕之乱,以雷霆手段震慑不臣。同时朝廷需大力宣扬教化,整饬纲常,万万不可让此等悖逆之风蔓延。”
监察御史摇头,“若百姓食不果腹,将士只认钱粮,教化何用?根基已朽,大厦将倾啊……”
还不如等昭武帝力挽狂澜,但这里人多,他也没敢把这话说出来。
……
皇宫,长鱼渊没有进殿,而是坐在庭院中,仰头看着那光幕。
听到“何景略弑父”时,他心中的气竟奇异地平息了些许。
哦,原来不止朕可能被儿子“惦记”着。
原来这世上,多的是被至亲骨肉从背后捅刀的人。
他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何崇焕经营半生,雄踞一方,最后还不是死在自己儿子手里,和他也没什么区别?
【炀帝至昭武帝朝,父慈子孝的戏码确实不怎么流行。也许是大晟过分民族融合了,胡风浸染,或者干脆就是乱世用拳头讲道理,孝道那套儒家秩序,对握着实权的武人集团,约束力实在有限。】
【牙兵、牙将集团往往主导权力更替。若继位者年幼或软弱,就会被同族子弟或部将弑杀取代。比如后来魏博节度使,在与昭武帝部将交兵败后,就被其弟发动兵变,缢杀夺位。】
【河朔三镇等强藩,长期奉行‘武人政治’,牙兵集团只认实力不认伦理。‘强者为王’是那里唯一的生存法则。孝道?宗法?在真金白银和刀枪面前,不值一提。】
皇帝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侍立在不远处的几位重臣,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话,尤其是最后那句“强者为王”,简直是大逆不道!
可偏偏是从这莫测的天幕中说出的,他们连驳斥都不敢。
长鱼渊忽然开口:“众卿以为,天幕此言,是危言耸听,还是……确有其理?”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冷汗涔涔。
崔伯言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躬身道:“陛下,妖物之言,荒诞不经,旨在惑乱人心,离间君臣父子。我大晟以孝治天下,以礼立国,纲常伦理,乃国之根基,岂是边镇武夫肆意妄为所能动摇?陛下圣明烛照,励精图治,必能肃清寰宇,重整纲纪。”
一番话冠冕堂皇,但说了和没说一样。
皇帝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其他几人。
刑部尚书斟酌道:“陛下,边镇武夫悍勇难制,确有其事。然朝廷自有法度纲纪在。何崇焕父子之事,正说明悖逆人伦者,必遭天谴人诛。朝廷当借此契机,整肃河北,以正视听。”
长鱼渊还是没说话,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他重新看向天幕。
光幕中,那女学者的影像已经消失,又换成了一个短发男子,他坐在一个类似书斋的地方,面前摆着茶具。
【不过说到‘会做人’,何景略跟他爹比起来,段位还是低了点。他杀父上位,内部不稳,外部呢,又很快迎来了新的对手,炀帝的第八子!也就是后来昭武帝给封了王的,北平王。】
“老八?”长鱼渊一怔,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第八子,长鱼溯,今年虚岁十二,生母是个难得的美人,连带着他对这个儿子也有点关注。
但这小子,整天上树掏鸟、下池捞鱼,功课一塌糊涂,未来居然能去河北跟何景略那种家伙周旋?
【这位北平王啊,在炀帝朝,其实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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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折不扣的……嗯,用当时的话说,叫‘佞幸’,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特别会来事儿、会哄他爹开心的纨绔。】
皇帝心中那点因“儿子有能”而升起的微妙期待,瞬间冷却。
佞幸?哄他开心?
他长鱼渊是那种需要儿子哄着、容易被谗言左右的昏君吗?
但天幕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了他脸上。
【最有名的一件事,就是‘炀帝东逃’……啊,当然,当时官方说法肯定不是‘逃’,是‘巡幸东都’、‘体察民情’。反正就是起义军和叛军快要打到长安的时候,咱们的炀帝陛下,决定去洛阳‘暂避’。】
画面出现了简笔动画:长安城中乱象初显,皇宫里一个戴着冕旒的小人慌慌张张,在一群小人的簇拥下登上车驾,仓皇出城。
背景是燃烧的烽火和头缠红巾的人群。
【这本来是个挺丢份儿的事,对吧?毕竟天子守国门嘛。但到了咱们八皇子嘴里,那就不一样了。】
动画里,一个小人跑到皇帝小人身边,手舞足蹈:
【父皇此乃英明神武、高瞻远瞩!长安狭小,岂是龙腾之地?东都洛阳,天下之中,王气所钟。父皇此去,非为避祸,实为播皇威于洛邑,镇反侧于未萌。此等魄力,千古未有。儿臣不才,愿附骥尾,恭聆圣训】
动画里的皇帝小人,原本耷拉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腰杆也挺直了些。
【这还不算,八皇子据说还当场赋诗一首,大概意思是:父皇龙驭出长安,不是逃跑是搬家,搬去洛阳更繁华,乱臣贼子都傻眼。】
男子耸耸肩:
【反正马屁拍得是滴水不漏,既给了老爹台阶下,又把仓皇出逃美化成了战略转移。哄得咱们炀帝陛下那叫一个心花怒放,觉得这个儿子虽然没啥大本事,但贴心啊,懂事啊,知道给爹挽尊啊!】
“噗——”长安城中,不知多少百姓家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茶楼雅间里,几位官员表情扭曲,想笑不敢笑,想怒又觉荒谬。
国子监博士气得胡子发抖:“谄媚!无耻!国难当头,不思谏君父守社稷,反而巧言令色,粉饰太平,此真佞臣也。”
监察御史却幽幽道:“你若在场,敢直言陛下是‘逃’吗?八殿下这话……虽不堪,却实用啊。”
众人再次沉默。
是啊,在那等情形下,直言“逃跑”的,恐怕还没出宫门就被砍了。八皇子这番话,虽令人不齿,却可能……真的能保命,甚至得宠。
庭院中,长鱼渊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叛军兵临城下,他仓皇离京,而他那年幼的儿子,在一旁说着这些令人作呕的奉承话,而他……竟然还觉得受用?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岂不是成了史书和后世天幕中,被反复嘲讽的丑角?
不对,看样子已经是了。
“混账!”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李德全等人吓得跪了一地。
天幕中的男子却还嫌不够:
【所以啊,在炀帝朝,这位八皇子,就是个标准的‘弄臣’,靠着一手出色的语言艺术和揣摩上意的本事,在父亲跟前混得不错。虽然没实权,但小日子估计挺滋润。】
【但到了昭武帝朝,有意思的来了。】
男子放下茶杯,身体前倾:
【这位‘弄臣’八皇子,摇身一变,成了能独当一面、镇守北疆的贤王,北平王。他在昭武帝手下,不仅稳住了河北部分局面,还跟何景略等人周旋得有来有回,愣是没让河北脱离掌控。】
【两个朝代,同一个人,评价和表现截然不同。这说明什么?】
男子自问自答:
【说明环境很重要啊朋友们!在炀帝那种只爱听好话、只顾自己舒服的领导手下,有本事你也得先学会当佞臣才能活下去。但到了昭武帝那种看能力、看实绩的老板手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真有本事的人,自然就能发光发热了。】
【八皇子是不是真有本事,见仁见智。但他能在两个风格迥异的皇帝手下都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且都混得不算太差,这份生存智慧,啧啧,不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