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几夜,灯隐书肆的钟声都很克制。
不是完全安分——偶尔会提前一两秒、拖后一两秒——但再没有那种密集错频,也没有那种把所有人从不同梦段里扯出来的急促敲击。纸灯罩上的纹路多半时间只是静静地躺着,偶尔轻轻亮起一圈,又退回去。
书册在记录册中间夹了一张折起来的小纸片。
那张纸上,写着几行密密的小字:
“林槿:
卷四前段——
一,不改写当事人公共记忆草案。
二,现实公开场不躲。
三,暂不使用梦境干预修补现实影响。
此三条,皆为‘现在’之选,非终身誓言。”
折好之后,那页纸被夹在“未来的麻烦”和“允许犹豫”那两栏之间,像一块小小的楔子,把这本厚厚的记录册从中间撑出一点缝。
“你这是给他写合同?”
铃子看着那折页,“还是给我们全队写提示?”
“都不是。”
书册说,“这是给记录册写骨头。”
“骨头?”
陆昀好奇。
“我不想这本册子以后被当成判决书。”
书册说,“更不想被当成‘光荣历史’。它应该有几页是专门写‘当事人曾经在某个时刻做过这样的选择,但未来可能会变’。”
“你把‘可能会变’也写上去了。”
裂纹点头,“这很好。”
“你怕他以后有一天变了,被我们当成‘破誓者’?”
苏乔问。
“是。”
书册坦白,“也怕我们忘了——今天能做出的抉择,是在今天的资源、心力和支持系统下做出来的。”
“你这是在防止我们未来的自己变成‘道德警察’。”
顾行说。
“也是在防止我们假装今天的决定能覆盖一生。”
书册说。
林槿听着,心里那块被折页顶着的位置有点疼,又有一点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看这折页?”
铃子问。
“等他哪天来跟我说——‘我永远不会再想改写了’。”
书册说,“到时候我会把这页翻给他看。”
“然后说——‘你当初只说了现在不’。”
裂纹笑。
“这样就不会让他把今天当成某种‘圣化时刻’。”
书册说,“我们不是在写圣人传。”
阁楼里一阵笑。
那天夜里,顾行又来了。
他神色有点疲倦,眼下青色更重,但精神还算清醒。双肩包背带多了一条小小的裂缝,像在无声地提醒工作量的增加。
“这次不是梦把我卷来的,是守望者把我推过来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他说——‘你脑子里噪音太大了’。”
“噪音内容?”
陆昀问。
“项目报告。”
顾行揉了揉太阳穴,“我写到一半,发现自己在回避几个问题。”
“哪几个?”
裂纹。
“一,项目是否可能造成‘犹豫感削弱’。”
顾行说,“二,项目是否有被外部力量利用的风险。三,我自己是否已经开始带着预设偏好去看数据。”
“你写了吗?”
书册问。
“第一点写了模棱两可的描述,第二点轻描淡写,第三点……没写。”
顾行说,“写到一半,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一个诚实的研究者,像个熟练的项目推销员。”
“所以你跑来这里。”
麦微说。
“是。”
顾行苦笑,“来找人帮我恶心自己。”
“那我们收费标准还是老规矩。”
铃子说,“一句恶心话换一杯姜汤。”
“你最近招募了第二批被试?”
陆昀问。
“招募了。”
顾行点头。
“你有没有问他们——有没有谁可以帮他们恶心自己?”
陆昀追问。
“问了。”
顾行说,“有一半人说‘有’,比如家人、朋友、老师,有两个人说‘没有’。”
“那两个呢?”
裂纹问。
“我提醒他们——现在这个签字,可能会是他们未来很难回忆起的一个节点。”
顾行说,“还提了一句——‘如果你哪天觉得自己变得太顺了,可以来找我聊聊早期数据。’”
“你这是在给自己未来工作加班。”
铃子说。
“也在给他们的未来留一点 friction。”
顾行说,“但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他停了一下,看向林槿。
“你那次公开会之后,我导师找我谈了一次。”
顾行说,“她说——‘你看,当事人也能在公开场承认错误。我们做的项目,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帮助人更好面对过去。’”
“你怎么回?”
裂纹立刻问。
“我说——‘承认错误的是他,不是我们’。”
顾行说,“我们最多提供一个平台,不应该抢这个 credit。”
阁楼里一片轻微的“嘶”的吸气声——这种场合下给导师顶回去,需要的不只技术敏感,还有一点命不要的劲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生气了吗?”
铃子问。
“没有。”
顾行摇头,“她笑了一下,说——‘你现在越来越像灯隐书肆那帮人。’”
阁楼瞬间安静。
“她知道?”
苏乔瞪圆了眼。
“她当然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顾行说,“但她知道我在梦里有一群‘很爱给人增加心理负担’的朋友。”
“你告诉她了?”
裂纹警觉。
“没有。”
顾行赶紧摆手,“我只是说,我在梦里老被一群人提醒‘犹豫不是 bug’。”
“你导师听完什么反应?”
麦微问。
“她说——‘那挺好,只要你记得在写报告的时候,把你那些梦境朋友的话也算作一种变量。’”
顾行说,“‘不要假装你是站在梦境之外观察的人。’”
阁楼里响起几声轻微的笑,这次笑里夹着一种很难说明的复杂——既有警觉,也有某种奇妙的、被正视的感觉。
“这位导师……挺可怕。”
陆昀嘟囔,“她连我们的存在形式都预判到一半了。”
“这也说明一件事。”
书册说,“技术线里不是只有‘无良研究者’,也有清醒的人。”
“那你现在最怕什么?”
裂纹问顾行。
“怕有一天,我习惯了在报告里写一堆看起来平衡的话,习惯了把梦里你们的声音也‘量化’,最后把这一切都归入‘可控变量’。”
顾行说,“那样我会失去对危险的敏感。”
“那你来这边做的,就是把我们从变量表里拎出来。”
麦微总结。
“是。”
顾行说,“至少在这里,你们不会让我只用‘有效性’和‘显着性’去评价一件事。”
“好。”
裂纹说,“那今天我们不恶心你太多,只提醒你一条——不要用‘我们也在试图减轻痛苦’这句话为任何过度干预背书。”
“我会记。”
顾行点头。
夜深一点之后,阁楼里只剩下三个人没睡:林槿、裂纹、麦微。
纸灯罩的光柔得像一层薄雾,窗外看不清远处的塔,只能看见近处街灯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打出几个光圈。
“你现在对那份改写草案,还会想吗?”
裂纹问。
“会。”
林槿说得很诚实,“每次刷到有人拿那段截图搞笑,我都会有一瞬间想——要是他们都忘了就好了。”
“这就是那条路一直在。”
麦微说。
“但至少……”
林槿想了想,“我今晚有多了一条路。”
“哪条?”
裂纹看他。
“公开场里说‘那是我干的’那条。”
林槿说,“以后再有人把这当笑话,我可以在脑子里对自己说——‘你已经站过去一次了’,而不是只盯着那句截图发呆。”
“你现在对自己的评价,有没有稍微从‘一无是处的混蛋’挪一点?”
裂纹问。
“有一毫米。”
林槿比了比,“只是从‘一无是处’变成了‘有点糟但偶尔能做一两件不那么糟的事’。”
“这就叫进步。”
麦微说。
“你呢?”
林槿看向裂纹,“你最近对自己的评价,有从‘可能背叛的小队成员’挪一点吗?”
裂纹沉默了片刻:“有半毫米。”
“从什么挪到什么?”
林槿追问。
“从‘随时可能滑向那边的人’,挪到‘至少在第一道滑坡的时候刹过一次车’。”
裂纹说,“我已经从访谈对象退回来一段。”
“那你会不会有一天,把那段也写进恶心信?”
林槿问。
“会。”
裂纹看向记录册,“但今天不写。”
“为什么?”
麦微问。
“因为今天轮到别人的章节。”
裂纹说,“我的那卷,还在前奏。”
纸灯罩的纹路静静地躺着,像一圈圈尚未被翻动的页边。
他们都知道,卷四真正的“大爆点”还在后面:
深潮会的计划正在收紧,S-17 项目迟早会有一次无法被缓冲的脱轨,小队里真正意义上的背叛——那种不再只是“徘徊在中间”的别路——总会落下来。
但在那之前,这几章记录下来的“折页”,已经悄悄改变了轨迹的角度:
林槿在有能力改写时说过几次“现在不”;
裂纹在接近深潮会和技术线时中断过一次奋不顾身;
顾行在报告里加了一点“梦境变量”;
周叙在半程救援后写下两张恶心自己的信;
小队在小黑板上写过“允许犹豫”,并一个个签了名。
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动作,会在后面的黑暗与牺牲章节里,变成很重要的对照——证明他们并不是从零开始面对终极试炼,而是在很多“小试炼”里,练过一次又一次如何不那么快地按下那个“最简单”的按钮。
灯隐书肆的灯亮着,像一本合上的书,页边折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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