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一间他再熟悉不过的教室开。
现实里的冬天薄亮,窗外树枝上挂着细碎的冰霜。教室里暖气足,空气干燥,投影幕布在前面拉下,一行蓝色大标题十分规矩:
“网络暴力与学术伦理——个案讨论。”
林槿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前面是几位老师,旁边是几个学生代表和校心理中心的人。周教授在台上介绍背景,语气尽量中性:“今天讨论的案例,经过当事人同意并打码处理。”
PPT 上出现了那张被转发无数次的截图。
头像打了马赛克,名字变成了 A、B,时间戳被模糊。但那些话没有换——那几句锋利的、带着疲惫与恶意的文字依然清晰,像被刻在光影上的伤口。
“当事人之一今天在场。”
周教授说,“他同意以匿名形式,谈谈自己的看法。”
“匿名”这两个字在教室里轻轻滑过,像一层薄膜——遮了一点脸皮,却遮不住知情人的眼神。林槿能感觉到,后排有视线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
轮到他说话时,麦克风传来短暂的回音。
“我知道大家大概都看过原图。”
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比梦里练习时更稳,“所以先说一句简单的——那截图没有被断章取义多少。”
教室里安静下来。
“那天我确实那样说了。”
他继续,“不是一时嘴快,而是在一段关系里长期把很多不愿面对的东西积压在一起,最后选择用最糟糕的方式爆出来。”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皱眉,有人只是看着他。
“如果只看这一张截图,我是个很容易被讨厌的人。”
他坦陈,“如果放进当时的全部背景,我仍然是个很容易被讨厌的人,只是多了一些解释。”
后排有学生偷偷笑了一声,又被同伴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解释不是为了洗白。”
林槿说,“只是想把责任放在该放的地方——那天是我说了那些话,而不是某种抽象的‘压力’、‘误会’或‘沟通障碍’说了。”
“有人问我,网络传播放大了这件事,是不是让我变成了一个‘并非如此’的人。”
他顿了顿,“我的答案是——它放大的是我身上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也不是全部我,只是一部分。”
“那你当时为什么那样说?”
台上一位老师接问。
“因为我怕。”
林槿回答,“怕自己被看成那段关系里的‘被委屈的一方’以外的任何角色,怕别人说‘你也有问题’,于是我急着把所有错都推到对方头上。”
“你是说,你那时候更在意别人怎么讲故事?”
另一位老师问。
“是。”
林槿说,“我把对方当成一个替我承担‘坏形象’的容器——这件事不会因为她的性别、性格或处境而变得更轻,相反,是我主动把她放在一个更难堪的位置上。”
教室里有人轻轻吸气。
“截图被转发之后,很多人用这张图来骂我,也顺便骂她。”
林槿的声音放得很平,“这其中有些评论,对她的攻击比对我更重。”
“你怎么看这些?”
有学生代表问。
“我不觉得那是‘为我说公道话’。”
他缓缓,“那只是把我们这件事变成了他们发泄的出口。就像当年我把她当成自己的出口一样。”
“那你今天来,是想为自己辩护吗?”
心理中心的老师问。
“辩护会有一点。”
他不逃避,“但如果只是辩护,我大概会选择不来,让老师们帮我读一封声明就够了。”
“那还有什么?”
周教授问。
“我想在她也看得到的地方,让别人知道——这不是一件‘我被冤枉’的事。”
林槿说,“而是一件‘我确实做错了’的事。以后如果有人再拿这张截图问起她,她不用替我解释‘其实不是那样的’。”
教室里又静了一会儿。
“你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后排一个学生举手,“是在场的人怎么评价你,还是网络上的人怎么继续转发?”
“都怕。”
他笑了一下,“但如果非要选一个,我更怕自己以后习惯性地把这一段讲成‘一场误会’。那样会让所有今天在这里说的话都变成一种表演。”
话说完,他突然意识到——这一段和在灯隐书肆里练过的某一句重叠了。梦境和现实短暂对齐了一次。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有人从伦理角度谈“截图公开的边界”,有人从传媒角度谈“舆论审判的速度”,有人从心理角度分析“极端话语背后的防御机制”。有人对他的话表示认同,有人提出质疑,有人干脆不提他,只谈“案例”。
结束的时候,教室里响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不热烈,也不冷场。
会后,周教授拍了拍他肩:“辛苦了。”
走出教室时,天已经黑了。路灯在薄雪上拉出长长的光,空气冷到刺肺。他掏出手机,在走廊尽头停下,看到莫夏果发来一条短短的消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到了。
谢你没有躲。”
只有这两句。
没有“原谅”,没有“我们重新开始”,也没有“以后别再提”。只是一个事实陈述加一句简短的谢意。
他站在走廊窗前,手指冻得发麻,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形成一块幽暗的镜面。
“我也谢你没躲。”
他在心里说。
但这句话没有发出去。
回到灯隐书肆时,纸灯罩的光已经收敛成一圈柔和的亮,阁楼里的人仿佛一直在等这一刻。
“怎么样?”
铃子第一句。
“没死。”
林槿说。
“这已经是很重要的信息。”
裂纹说。
“她在吗?”
苏乔小心,“就是……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发了两句。”
林槿说,“‘看到了。谢你没有躲。’”
阁楼里一圈人都安静了一下。
“简短,有力。”
顾行评价。
“那你怎么回?”
陆昀问。
“没回。”
林槿说,“至少现在还没。”
“为什么?”
铃子好奇,“你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谢谢你来’之类的吗?”
“因为那些话都已经在会里说过了。”
林槿揉了揉太阳穴,“再打字,会变成复读机。”
“这也算一种‘现在不’。”
裂纹说。
“你可以记下这次。”
书册翻开记录册,“梦里你说了‘现在不改写’,现实里你做了一次‘现在不躲’,又做了一次‘现在不急着把所有补偿话说完’。”
“你们连这个也要记?”
林槿苦笑。
“以后你如果又想一口气把话讲圆,我们就拿这一页出来给你看。”
书册说。
“那你感觉怎么样?”
麦微问,“会后这几个小时。”
“重。”
林槿想了想,“但不再是那种‘随时要被淹’的重,更像背了个很大的包,走了一段公开的路,大家都看见包有多大。”
“有人帮你提吗?”
铃子问。
“没有。”
林槿说,“这是好事。”
阁楼里响起几声轻轻的笑——那种只有在某个结局没有期待中那么坏时,才会出现的笑。
“那我们呢?”
裂纹问,“我们在这边帮你提什么?”
“你们帮我记。”
他看着那本记录册,“记住今晚这一页,记住她那两句,记住我没回的那行空白。”
“空白也要记?”
苏乔惊讶。
“尤其是空白。”
裂纹说,“很多人会在这种时候忍不住用很多话把空白填满,填到最后,反而看不见那两句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改写草案’?”
顾行问。
“先不动。”
林槿说,“至少现在,我不想用梦境来弥补现实的漏洞。”
纸灯罩上的纹路安静地亮了一下,又退回去。
“那我们今天就不继续拆那份草案了。”
麦微说,“给你留一个晚上,只单纯地……累。”
“听起来很人道主义。”
铃子说。
“偶尔也要有人道一下。”
裂纹笑。
他们没有再开长会,也没有再模拟评论区,只是散散地聊了些与任务无关的小事:苏乔现实里的学校食堂如何难吃,陆昀最近看了一本奇怪的科普书,顾行被导师派去写一篇项目阶段报告,写到一半发现自己开始往里塞太多“可疑变量”,只好推倒重来。
气氛慢慢从绷紧变成疲惫,但没有滑回最初那种“什么都不敢提”的回避。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大矛盾还在后面:深潮会不会趁虚而入,S-17 会跑到什么边界,裂纹的“别路”会不会某天变成真正的背叛。
但至少在这一夜,灯隐书肆是稳的。
门外的雾不算厚,远处灯塔的光闪了一下,像为某个谁看不到的场景做了一个极简的注脚。
——在现实某个教室的聚光灯下,有人承认了一段截图的真实性,又没有躲。
——在梦境这座城的纸灯下,有一页记录写着:
“当事人于此夜,在有能力改写的前提下,再次选择承受。”
这两行看不到的同步,是卷四真正开始向“觉醒与黑暗”过渡的隐形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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