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这三个字写进记录册之后,灯隐书肆难得有了几天真正意义上的“平淡”。
平淡并不等于没有事——深潮会仍然偶尔在远处潮痕边晃影子,S-17 的被试梦里偶尔还会多一盏灯、一扇窗——但这些动静都在守望者的警戒线以内,没有必需立刻出动的任务。阁楼里的议题,从“要不要改写”转成了“怎么活着把这一决议扛下去”。
真正打破平淡的,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那天夜里,钟声准点响完,纸灯罩的纹路没有异常。林槿照例躺在床垫上,准备用定时清醒法回去睡一阵“真正的觉”,顺带看看现实那边风评有没有更烂一点。
醒过来的时候,宿舍天花板上那盏白灯恰好闪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着,消息提示堆了一串。最上面的,是一个未曾在梦里出现过的名字——现实里的导师。
【周教授】:明天系里开一个“网络暴力与学术伦理”的公开讨论,你那件事会被拿来当案例。
【周教授】:你如果不想来,我可以帮你请假。
【周教授】:但你最好自己想一想,要不要在场。
林槿看着那几行字,喉咙发干。
这不像那些截截图的人——他们只是拿他的私事当谈资;也不像莫夏果——她把选择权推回给他。导师这条消息更像一道正式的邀约:你可以缺席,但这件事会在你不在场的情况下被讨论。
“要不要去”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迅速裂成两个版本的草案。
版本一:“不去”。
他可以说自己状态不好,可以说担心现场情绪失控,可以说“我已经道歉过了,不想再把伤口翻出来”。会议照开,大家在 PPT 上看到那张经过打码的聊天截图,在“案例简介”里看到一句“当事人拒绝出席”。
版本二:“去”。
他得准备好在一屋子同事、学生和陌生人面前承认,那些截图没被断章取义多少,他当年的确说过那些话。他得准备好听别人评论他的行为,有人会宽容,有人会刻薄,有人会把他处理成一个“值得学习的反面教材”。
他盯着手机,很长时间没有回。
梦境那边,纸灯罩的纹路在某个不精确的“错频点”轻轻抖了一下——守望者不会直接告诉他“去”或“不去”,但会把这类“现实节点”标亮一圈。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
【林槿】:我去。
发送键按下那一刻,他有一种非常具体的、和梦里不同的眩晕感——这不是讨论一份草案,而是签了一份“会当场难堪”的确认书。
他重新闭眼,按节拍回灯隐书肆。
纸灯罩下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你脸色不太好。”
刚睁眼,就听见麦微的声音。
“现实那边给你丢了什么?”
裂纹问。
“公开讨论。”
林槿坐起来,嗓子有点哑,“系里要开一个关于网络暴力和学术伦理的会,用我的截图做案例。”
阁楼安静了一拍。
“你可以不去。”
铃子下意识说,“这种会十有八九会有人借题发挥。”
“导师给了我这个选项。”
林槿说,“我回了——‘我去’。”
纸灯罩的纹路轻微一闪,像被敲了一记。
“这算一次‘现实场的对位’。”
书册翻开记录册,“梦里你说了‘现在不改写’,现实立刻让你在一个公开场合选‘现在要不要承认’。”
“你可以当这是一场……小型试炼。”
陆昀说,“只是没有怪物,只有真人。”
“真人比怪物难多了。”
苏乔小声。
“你怕什么?”
顾行问,“是怕他们骂你,还是怕他们替你解释?”
“都怕。”
林槿想了想,“怕有人借机把她也骂进去,怕有人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转成一条‘我们要学会善用社交媒体’的鸡汤。”
“你这恐惧很具体。”
裂纹说。
“那你去的目的是什么?”
麦微问,“是为了替自己辩白,还是为了别的?”
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卡了一下。
“辩白肯定会有一点。”
他坦白,“但如果只是辩白,我大概会选一个更小的场合。”
“那还有什么?”
书册追问。
“我想在她也看得到的地方,让别人知道——那不是一件‘我被冤枉’的事,而是一件‘我确实做错了’的事。”
林槿说,“这样以后别人再提起时,她不用替我解释‘其实不是那样的’。”
阁楼又静了片刻。
“你这理由,比‘为了自己名声’复杂多了。”
顾行评价。
“复杂未必更高尚。”
裂纹说,“但至少,你承认自己有一部分是为了她。”
“也为了我。”
林槿说,“因为如果我继续躲,她以后每次看到那张截图,都会想——‘你连面对都不愿意,凭什么让我扛着这一段和你一起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你现在需要我们做什么?”
铃子问。
林槿沉默了一下:“你们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说。”
麦微。
“帮我把这次会,当作一次‘现实版灯隐书肆’的练习。”
他苦笑,“我不指望他们会像你们这样拆词,但至少……在我开口之前,不要让我的脑子先按下那个‘简单说成误会’的按钮。”
“我们在梦里能帮你什么?”
陆昀问,“会在现实里开。”
“你们可以……提前当观众。”
林槿说,“我知道又要练台词,但——这次不是为了说得动听,而是为了把最想逃的几个句子先吐掉。”
“你就不能在没彩排的情况下直接上台一次?”
铃子抗议。
“可以。”
裂纹打断,“但对他来说,这不是彩排,是把‘逃口’提前捋出来。”
“逃口?”
沈垣问。
“就是那些‘一张嘴就会想讲’的版本。”
裂纹说,“‘其实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大家误会了’、‘我也有难处’——如果不先在这边说够,现实一紧张,他就会上这些默认轨道。”
铃子想了想,叹口气:“好吧,那就再开一次‘垃圾评论区模拟会’。”
“这次我们可以分角色。”
顾行说,“有人当善意的,有人当恶意的,有人当那种‘看似中立实则高高在上’的。”
“我可以当恶意的。”
沈垣自荐。
“你挺上道。”
铃子笑。
他们围到桌边。
“那我们开始。”
书册说,“现实会场版本:你走上台,麦克风在你面前,PPT 背景是打码的聊天截图。主持人介绍完,问你:‘当事人对此有什么想说的?’——你开头第一句是什么?”
林槿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同时冒出好几个版本。
版本 A:“首先,这件事被断章取义了。”
版本 B:“其实,当时的情况比截图显示的复杂。”
版本 C:“我知道外界对这件事有很多误解。”
这些句子听起来都很熟练,很安全,也非常“网络事件处理指南”。但在灯隐书肆的这张矮桌前,他反而说不出口。
“……我会说——那截图没有被断章取义多少。”
最终,他这样开口,“那天,我确实那样说了。”
阁楼静了一瞬。
“开局就把逃生口堵上了。”
裂纹点头,“不错。”
“然后呢?”
顾行接主持人角色,“有人问你:‘你当时为什么那样说?’——你要解释什么?”
“我可以说很多背景。”
林槿说,“比如当时的压力,比如长期累积的误会,比如我们关系里那些别人看不到的细节。”
“这些不能说?”
苏乔问。
“可以。”
裂纹说,“重点在顺序——你先承认行为,再说背景;而不是用背景去淡化行为。”
“那我会说——那不是一时嘴快,而是长期把很多情绪累积在一起,最后选择在最糟糕的方式里爆出来。”
林槿说,“我不想甩锅给情绪管理失败。”
“有中立提问者举手。”
陆昀切角色,“‘你有没有觉得,网络传播放大了这件事,让你被看成了一个你并非如此的人?’——你会不会顺势说‘是的’?”
“我会说——网络传播放大的是一部分我。”
林槿慢慢,“不是全部,但也不是‘完全不像’。”
“有人恶意发言。”
沈垣清清嗓子,“‘你是不是本来就是这种人,只是这次被人抓到了?’”
林槿心里一紧——这句比前面那些更接近他真正害怕听到的。
“……如果以前没有说过类似的话,这次也不会这么顺嘴。”
他勉强笑了一下,“这次能被截图,是因为这部分确实存在。以后要做的,是让自己不要再那么‘顺’。”
裂纹看着他:“你这几句,如果能在现实会场说出来,就已经比一半的道歉声明诚实。”
“那她呢?”
苏乔小心,“如果她在场,听你这么说,会不会更难受?”
“她可能会很难受。”
林槿说,“因为这些话会把当年的那段关系重新钉在一个很多人都看得到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铃子问。
“因为如果我不说,她就得在‘当事人自己都没承认’的情况下收拾一地。”
林槿说,“她已经为这段关系扛了太多我制造的烂摊子,我至少不想再增加一个。”
阁楼又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一个问题。”
书册说,“假设会开完了,没有人当场为你鼓掌,也没有人高呼‘原谅他’。会后回到宿舍,你打开手机,发现评论区依旧吵——你会不会觉得今天这一趟白去了?”
林槿想了很久。
“不会完全白。”
他最后说,“因为至少——她会知道我没躲。”
“那你就记住这一点。”
麦微说,“不要指望这次会上变成你的人设翻盘现场。把目标设在——‘让当事人知道你这次没有逃’,就够了。”
钟声在远处轻轻响了一下。
纸灯罩上的纹路浮出一圈极细的光,很快又退回去。
这不是祝福,也不是预告,只是一记时间戳:
在通往真正“卷四中段大爆点”的道路上,林槿在人前站了一次位置——不是站在“我是被误解的受害者”的位置,也不是站在“我已经彻底洗白”的位置,而是站在一个很不光鲜但必要的位置上,说:“那是我干的,我这次不上岸跑。”
梦境里的灯隐书肆,会记下这一页。
现实里的会议室,会有一小段录像留下这一夜的声音。
未来某个时候,当他再一次想按下“简单改写”按钮时,这两个记录,会一起弹出来,提醒那个版本的他:
你曾经试过不用改写,去承受结果一次。
那次你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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