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鲤在第四道门，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宅院里一闪而过的丫鬟小厮，埋着头种花理草的花匠小工。
“这一层，都是仆人家，管家的儿女，小厮的爹娘。”
“左边这一趟，宅子宽松些的，黑漆木门，体面些的，都是主人家赏的，多少是个管家，有些地位。右边的小草房，都是自己盖的。”
草房大多一个样，一个挨着一个，紧巴巴的贴在一起，只留着能过一人的小胡同，大概五六个手掌那么宽。
朝岁感叹，“要是爹在，走到一半就夹住了。”
定会伸出手来，大声呼喊娘子救他，喊来了很机灵的小厮苍耳，原名二傻，爹觉得不好听，又因为他哪有事哪到，东街的小娘子结亲不成反成仇，西街的大娘因为三文钱的菜同亲姐姐打在一起，像个苍耳一样，得名苍耳。
左边的宅院也没有很大，就是多少宽松些，能过两个人左右，门上涂有黑漆，同对面一比，格外气派。
“你左手边第一个，就是周管家的房子，他家一共七口人，就住在这。”
这儿的人也不一样，来来往往的人都各有事做，抱着衣衫去浆洗的，腿搭在椅子上锯木头的，还有绑着围裙的大娘在烧水拔鸡毛，忙忙碌碌，躲着人走。
这是一座城的样子，又不是一座城的样子，人们为了活计忙碌，很有生气的感觉。
可也听不到买菜老翁的叫喊，要是在禹州城，这个时节，点心坊会推出应季的新品，生意极好，排队的人能摞五个来回。
太有序了，不需要任何沟通，各司其职，安鲤觉得像过年看的大戏，她是底下的观众，格格不入。
戏台上的人，排练过千百回，一个眼神，几番顿挫，手定下的位置，唱词何时开口，分毫不差，人在不在这，都会演下去，不停，不休。
安鲤看见一对稀有的双生子，一模一样的两个小娃娃，大概三岁的模样，打着补丁的衣服收拾的很干净，一前一后抬着个小小的水桶，水在桶里晃啊晃，到他们弯腰洗菜的娘那里，就剩半桶了。
倒了水，无声的欢呼雀跃，蹦蹦跳跳又去接下一桶，还没有井高的两个小伙子，一个站在板凳上打水，一个坐在地面上抱着另一个的腿，配合的很默契。
“那是王总管，就是昨天带着你骑马的那个，几年前得的一对孙子，双生子不常见，挨家挨户报喜，送了双份的红鸡蛋。“
“这么小的娃娃，也要干活吗？”
“自然，会说话就能传话，能走路就能办事，爹娘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家生子，爹是管家，娘是嬷嬷，总比外面来的安心些。”
安鲤往前看，密密麻麻高矮近乎一样的草房子，不见尽头。
“他们怎么不住在左边。”
“资质够了，年限不够。”
说话间，忽然听闻嘈杂声，敲锣打鼓，震彻天霄。
有十五、六个人走来，身着短打衣，绑带裤，一人推着一个三轮车，上面装着半人高的大桶。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一身长衫，大概是总管，正拎着一个很大的铜锣，有节奏的敲打。
“哦，他们要吃饭了。站远些，免得撞了你们。”
安鲤今天吃的饱饱的才出来，嫩滑的鲜蔬芙蓉汤喝了一海碗。
听着唬人，什么是鲜蔬芙蓉汤呢？
就是新生的嫩荷叶、三年藏的火腿、竹林里刚冒出头的青笋，配着一大堆安鲤说不上来的东西，炖一晚上，然后都不要，就留锅底的一碗汤。
再把汤面上的黄油一撇，打进去个鸡蛋，这就是鲜蔬芙蓉汤。
“怎么现在才吃饭。”
“这个时候，府里的大厨房柴火停歇，丫鬟小厮们都伺候主子吃过饭了，一切都稳妥了，才轮到他们吃饭。不然，他们也吃饭，主子也吃饭，谁支使谁呢。”
在紧凑的锣声下，无需指挥，大概百米停三四个人，木桶落地。
等最后一组准备妥当，只听总管吹响的尖锐哨声，四面八方的人涌上来，拿着陶碗，一个小厮维持秩序，三个人打饭。
就像鲜鱼落入沸水中，一下子活了过来。大娘们一个抓着一个，撕扯着，唾骂着，把前面的人扯下来，自己抵上去，又被后面的人撕下去。
不分男女老少，但凡是个拿着碗的的人，都要争，要抢。
泛着金光的食物落入了饥饿地狱，恶鬼露出狰狞的面目，咬牙、簇拥、咒骂。
“为什么不…”
不拦着，为什么要像恶犬争食，为什么不给人留些体面。
“为什么要拦？狗死盯着的包子，你伸手过去，他只会认为你要抢食。咬你一口，你觉得疼，他觉得委屈。”
“他们吃的什么？”
一定不会是鲜蔬芙蓉汤，那会是他们漏出来的汤渣吗。火腿、青笋，听起来也不错。
“小米稀饭配上咸菜汤和酱黄豆。”
悲戚感扼住安利的喉咙，呼吸沉闷。
乌行却笑，“安鲤，你要为他们高兴，总有一口饭吃，一间房睡。不用受冻挨饿，不用干要了命的脏活，没几个人有这样的福气。”
安鲤说不出话来。
刚刚觉得格格不入，是因为被繁忙隔绝门外的疏离感。现在觉得格格不入，是默默捂住吃撑的肚子的呕吐感。
“那些汤渣呢？”
“总不会没去处。”
有隐晦的视线袭来，不带恶意，安鲤微转了转头，便消失了，是那两个小娃娃。
很乖的等在院子里，等他们的娘抢到了饭，再分给他们吃。
一人捧着一个小碗，蹲在墙角处，碗里黄黄白白的看不清，碟子垫着稻草放在地上，盛着零散的黑乎乎几粒。
一个娃娃，颤巍巍的舀着往他们娘嘴里送豆子，被妇人转头躲过，干脆一分两半，都放在两个孩子的碗里，看着孩子呼噜着稀饭，吃得很香。
“走吧。”朝岁不忍再看。
安鲤兜着袖子翻啊翻，翻出来一包麦芽糖来。
“我劝你不要给他。”
“没尝过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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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着苦着，也就习惯了，不觉得苦了。可只要那么一点点甜，甜得让人心慌，会记恨你一辈子。”
安鲤脚步不停，一辈子就一辈子，她把纸包塞在门下，又往里压了压。
第五道门很不一样，前面的三道门都是朱红色，威武气派，这道门是白色的，纯白色，没见过谁家用白门，用安姨的话说，犯忌讳。
乌行看着门，白茫茫一片，像一个旁观者，眼底存着恨。
“你们知道乌家是怎么起家的吗？”
尾音落得很轻，不等人回话，自问自答，“三百年前，灵气骤绝，灵脉仅剩那么细细的一小丝，断了多少求仙问道的飞升路。”
“那些遗留在人间的灵草宝兽，成了人人争夺抢掠的烫手山芋。为了这些东西，父子反目，姐妹相残。昨天亲亲密密的一家人，今天就能挥刀相向。”
“就这么乱了一百多年，今天你生，明天他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直到每一寸土地都被翻开，直到悬崖峭壁再踩不到一颗灵株。”
“你以为这样就停了？”
乌行发笑，笑得出了泪，再也藏不住眼底的恨。
“人间找不到，他们就去了妖界。龟甲入药，能滋阴潜阳，益肾强骨，若是千年修为的老龟呢。水牛角能清热凉血，解毒定惊，最适合磨练心法，破镜之人呐。”
“就这样，又乱了百年。昨天还和人勾肩搭背，并肩作战的好友，今朝一剑就被刨心取丹。什么参天正道，什么伦理道德，在切实的利益面前，风一吹，就散了。”
“大妖死的死，隐世的隐世，总有尽的那天。要也找不见了，怎么办呢？”
“那时修仙界首屈一指的大家族，姓李。李家可是真真切切出了几十位神仙呐，温家只是他外门的一名小管事的本家，乌家更是人家山脚下，蹭着权势卖点小丹药的破落户，谁敢不听他家的话。”
“他家掌着参天盘，展给世人看。盘上密密麻麻闪烁白点，那时已经飞升的神仙，只在右下角，不起眼处，有一点暗淡无光。都看得出来，天上还有一位神仙人间位置，谁是？”
“李家在西京召集各位仙家，说定是遗漏了什么机缘，人间找不见，妖域也没有，还能去哪呢？”
还能去哪呢？魔界啊。
“请各位仙家助他一臂之力，等他一步登天，剑劈灵脉，重散灵气，给诸位一个交代。”
“就这样，当时拿得出手的，有点修为的，齐心协力，硬是从封印大镇上开了一个口子，气势汹汹的进去了。”
“人没见回来，放出了蜚的一缕残魂。”
蜚，疫鬼也，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十室九空。
“人间起瘟疫了。”
“李家人死了，昔日弟子温家翻身做了皇帝。这把椅子坐不稳呐，留下来的仙家都是些歪瓜裂枣，疫病你传我，我传他，百姓一天比一天死得多。”
“没有百姓，算什么皇帝呢？”
“乌家等人死了小半，进京面圣，说陛下，我有一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