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参照物变成了小猫，今天小三和小四抢奶，蒙着眼睛爪子挥的虎虎生威，明天小五爬错方向找不到奶，急的嗷嗷叫，年年有一天惊喜的发现，小猫睁眼了。
晶莹的雾蒙蒙的大眼睛，好像还泛出些蓝光来，安鲤撅着屁股仔细瞧着，不太像花花，花花是剔透的棕色眼球。
鼻尖埋入毛茸茸的小猫肚子，温热的奶香气，深吸一口，顶级入肺，安鲤有些飘飘然。
晌午，安姨从菜场抢回只鲤鱼来，是附近的农户钓来的，拖着鱼在菜场走了两圈，才卖给安姨。有一人手臂长，放在水盆里还生龙活虎，一个摆尾就扑了安鲤一脸的水，安姨很满意，眉开眼笑的说晚上炖鱼汤喝。
吃过午饭，厨房里就叮叮咚咚操弄起来，先是‘刮擦刮擦’的金属碰撞声，安鲤压着腿想，这是在杀鱼刮鳞了，再是‘滋啦’的油锅响，安鲤扎着马步不动声色，煎鱼是个技术活，要除去腥气增添焦香风味而使鱼身不散，不是人人都可以的，最后是略显沉闷的热水入锅的‘哗啦’声，这是汤色乳白的秘密。
日落西山，彩霞映云。鱼汤的鲜香气随时间流淌，混着蒸汽满满铺满了整个院子，安鲤玩着躲猫猫流口水，希望哥哥下一秒就从哪个角落被年年找出来，哥哥回来，就开饭了。
饭桌上，明川趁着热气喝了一大口鱼汤，鲜甜、奶香在唇齿间横冲直撞，在舌尖寸寸缠绕，早起的倦怠，一日的疲惫，都化在喉间，流入五脏六腑，舒服的人眉头舒展，血管舒张。
再喝一口，明川想起了正事。
“我有几位师兄，谋学数十载，等不及科举，在外城谋了个差事，今日和老师辞行，下月就上值了。还有两位，家中父母病重，向老师告了长假，要回家乡侍疾，尽一尽为人子女的孝心。”
“朝岁自从出了肇州城，四书五经，史书谋略就暂停了。我想着终究文不能废，纵然不入仕为官，是非差错，恩情道理总要明白。如今老师膝下弟子不多，我试探的提了提，能不能收朝岁入学，长长见识。”
“老师同意了。”
安鲤竖着耳朵窃笑，师弟要落入黑熊精手里喽！
江鹤眉目轻挑，含着一丝笑意，看向一言不发专心吃饭的少年，“这是好事，宋学士的文采有目共睹，他肯做你的老师，大约还有些故交情谊在。”
朝岁点头不语，没什么意见。
明川却顿了顿，视线在安鲤，年年和江鹤之间流转，看的安鲤脊背发凉。
“老师还说，家里的其他孩子也快到岁数启蒙了，趁此机会，不如一并送来，早些入学堂读书写字，也比在家疯玩打闹强。”
“谁？”
“家里的其他孩子，是谁？”
安鲤美美的投身于鲜嫩鱼汤中，不过脑子直接问。
家里的其他孩子！
猛然抬头，师父老神在在的夹菜吃饭，哥哥的筷子停在半空直直的看着她，年年在桌底碰了碰她的腿，就连一直默默无言的师弟都抬头瞥了她一眼。
“早学晚学都得学，那就一起去吧。”江鹤一锤定音。
安鲤瞪大眼睛，觉得自己好像碗中的鱼。
好像有些不对！
完了，我也落入黑熊精手里了。
宋然一觉睡醒就觉得今天真好，云好，风好，树好。
伺候完娘子用过早膳，就提溜着书卷，优哉游哉的往学堂走，娘子好，花好，人好。
逗逗狗赏赏花，走到一半，家里的小厮忽然赶上来送伞，这才恍然大悟，龙王打喷嚏，竟下起毛毛细雨来，手持折扇望天，哈哈大笑，雨也好。
到了学堂，轻咳一声，敛起面上笑意，正正衣冠，这才推门而入。
明川带着一个弟弟两个妹妹早早候在堂下，准备请茶拜师。
宋然大步流星的做到正院太师椅上，今天的椅子格外舒坦，盯着侧面安安静静的两个小姑娘，尤其是鹌鹑一样的泼猴，心情更好了。
此情此景，宋然诗意大发。
昔日树上泥猴，今朝泼皮拜师。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哈哈哈安鲤，今日，我就当了你的恩师。
收了束脩，喝过拜师茶。
宋然打量着朝岁的眉眼，已有故人之姿，心中五味杂陈。
“这本古籍是当初你父亲与我一同入朝为官之时，恰逢生辰，知晓我最爱读书，特意为我寻来的贺礼，如今我也算是物归原主，愿你学海无涯，舟不渡人人自渡，莫负了你父母期望。”
再是很慈爱的给了年年一只天青色兼毫，出自江南大家，坚韧蓄墨，最适合初学者。
这才转身向猴。
“安鲤，为何一直低头。”
“弟子愚钝，怕扰了先生清净，不敢直视恩师。”
呦，猴子会说人话了。
忍住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信阳熟宣，递给安鲤。
安鲤老老实实接过，悄悄瞅一眼，觉得宋然表情还算和蔼，眼珠子一转，拍马屁讲好话。
“弟子一定谨记恩师教导，平日学习作业，练字背诵，一定认真仔细，不敢辜负送纸之情。”
“不是这个意思。”
“嗯...恩师是提醒学生珍惜外物？笔墨纸砚均来之不易，学生一定加倍爱惜。”
“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安鲤疑惑抬眼，黑熊精笑的痛快无比，褶子眼睛连成一条线。
“我的意思是，你往后课业加倍。”
如蜗牛般伸出触角试探了几日，安鲤成了宋然的狗腿子。
小厮将茶水烧好了，安鲤会很自然的抢过来，先给老师斟茶，再从左至右，给各位学长满上，还会有模有样的拱手示意，“茶水滚烫，请各位兄长务必小心。”
宋学士的学生不多，不足双十之数。不论年龄，都坐在同一屋檐下，按年纪才情，温习功课不同，每日分配不同的文章材料罢了。
安鲤、年年是这里年纪最小的，刚刚入学，平日里不过背背三字经，千字文，描描笔画写几个大字，课业并不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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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的时间，就足够安鲤背书写字了。
果不其然，明川打眼瞧着，妹妹放下笔，又凑到宋学士身旁，拎着刚写好的大字，双手奉上，请恩师教导，然后就不走了。宋然要批改作业，刚拿上毛笔，安鲤手脚勤快的点水研磨，写文章用黑墨，批作业用赤墨，小姑娘耳聪目明，没出过差错。
宋然这本书看完了，安鲤就立刻递上另一本，比小厮更好用。
明川毫不怀疑，宋学士要是骂路上的野狗，安鲤都能凑上去赶一赶。
就这么屁颠屁颠的跟在宋然后面，直到宋学士烦了，不好意思了，装模做样的赶她出去，才拉着年年去外院玩，临走之前，还会添满茶水，一步三回头，让人一点脾气都没有。
明川有时想，安鲤到底像谁呢？
江鹤是个惫懒的，平日里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人又不着调，安鲤只有一点点像她。
若说明川自己，虽然尊师重道，可是一身规矩，还有些读书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傲骨在，这般曲意逢迎是绝对做不来的。
安鲤就这么生长在一片肥沃的土壤，洒下未知的种子，明川常常来浇水，江鹤偶尔会施肥，今天开心，多结了几片叶子，明日遇雨，不高兴了，刚刚绽放的花骨朵又‘啪’一下关上。
安鲤就是安鲤。
明川晚膳时讲安鲤在学堂跟屁虫一样的事迹，明川笑，江鹤笑，年年笑，就连朝岁也悄悄弯了眼角，那笑是很剔透的，没有丝毫恶意的，那笑会传出小院，传到白云上，讲给太阳听。
今日学堂事毕，明川要带着孩子们回家了。
安鲤梳了两个小揪揪，像个下凡的小童子。小大人的拽着宋学士的衣摆，边走边嘱咐，“入了深秋，天干物燥。恩师你要多喝些水，弟子今日看你唇干舌燥，嘴角都起皮了，明天叫小厮多放两个菊花吧，听说菊花温润下火，最适合恩师了。”
明川跟在后面听着，心里有点酸酸的，但更多的是高兴。
安鲤上学是好事，可要是说宋学士没有一点私心，谁信？
两人之前在家还打的天翻地覆的。
可不过几日的功夫，放学了还亲自送到门口，虽说板着脸，但脚步放的很慢，一看就是照顾小姑娘腿短，这么多弟子，心地良善的，才高志深的，都没有过这个待遇。
出了大门，小姑娘认认真真的作揖拜别，“恩师，明早见。”
嗯，明早见，宋然背着手一言不发。
回家路上，安鲤和年年拉着手跑在最前面，朝岁也被他们喊了去，明川远远地落在后面。
落日熔金，夕阳突然问他，安鲤不是这样，该是什么样呢？
暮云合璧，明川一愣，遥望天际发笑，安鲤就该是这样，就该是小猴子，小狗，小胖鱼，就该既做得了剑仙女侠，又能提笔读书，古灵精怪，能屈能伸，小女子安鲤是也。
“哥，快走呀，回家吃饭啦！”
天地之间，唯此一个安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