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二月初一，是明川母亲的忌日。
他已经早早地去学堂告了假，天蒙蒙亮，一家三口就坐在牛车上，晃晃悠悠的到了镇上。
今天的一切都是明川说了算。
一年四季中，明川最不喜欢冬天。
冬天真冷啊，他也不知道，明明前一天还能勉强起身，叮嘱他下了雪，别贪凉，屋子里多放一个碳炉的人，第二天怎么就叫不醒了。
母亲的葬礼其实办的很隆重，父亲也亲自来了。
漫天飞舞的纸钱，纷纷扬扬的落下，白的让人眼颤。
一切都是白的，明川穿着白布走在最前面，他是从睡梦中被婢女叫醒的，人还是懵的，混乱中，不知是谁塞了个炭盆给他，就被推出门，数十个侍从打着白帆，乱摇摇的往城东走。
明川想说，这不对，娘最不喜欢白色，就是病的不能下了床，仍穿着桃红色的衣服，乌黑的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带着金黄的簪子，等着她的儿子下了学堂，折枝梅花来装点寝屋。
明川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泪水滚滚流下，还没落地，就先结了冰，凝在脸上，冻得人沙沙的疼。
抬头看，竟又下了雪，雪花同纸钱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明川又想，娘就穿着寿衣，那衣服薄薄的，没有碳炉，娘冷不冷。
想着想着，泪又流了出来，温热的烫人。
娘呢？娘在哪呢？
娘没了。
人就这么一个娘，盆摔了，娘没了。
到了镇上，先去醉春楼买烧鸡，刘家店买卤牛肉，芙蓉阁买糕点杂拼，仙人醉家打了一瓶梨花香。
这都是明川尝过的，很好吃，他想，娘应该也会喜欢。
路过卖酱菜、果干的小摊子，忽然看见有一老汉穿梭其中卖糖葫芦，明川要了两支最大最红的，一串给娘，一串给妹妹。
书斋里，明川问过师父，仔细选了已完结的好结局的话本，接过草绳，亲自栓成一摞。
他不要娘看那些什么天各一方，什么虐恋情深的。
人间太苦了，娘在地府，也要甜甜蜜蜜的。
最后去纸扎店，明川提前给娘定的一年四季的衣服，小到手绢帕子，大道狐裘披风，已经提前付了两倍的价钱，特意叮嘱过，不要白色的，就是袜子，也要做四样，描金边画红花，娘是很爱美的。
给娘定了一只小猫，黑白花带黄点的，告诉店家骨架扎实些，身体好。
明川模糊记得娘身体好时，很喜欢这些小东西。
对了，还有碳炉。
明川特意加了十个碳炉，里面染色的纸火红火红，烧得正旺，数它最重要。
明川一件件数过，满意的点点头。
拿着这一大堆东西，又坐回牛车上，三人双手满满的回了村。
直接就去了江边。
明川不回乌家祭拜母亲。
他知道，娘很不喜欢乌家，身体好时，就常常带着明川，在城外温泉庄子上住着。
因此家中长辈很是看不起娘，奴才仆从也总说闲话。
明川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今天是娘的忌日，不能让娘不高兴。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明川坐在地上，很认真的拿炭笔在黄纸上写着，江都城梅花巷东柳家三小姐柳嫣然收。
踌躇良久，还是在下下方加了一行小子，仙人城乌家大少奶奶收，这是怕娘收不到，娘不会怪他的。
生了火，先燃了些没名的黄纸，给孤魂野鬼，盼望着他们给娘带个话。
火生的很大，山风带起凌乱的火星，绕着火堆绕啊绕。
明川抬头看着火星，金灿灿的，娘是不是也在看着儿子。
“娘，儿子想你了。”
这一句，就叫明川涕泪直流，以手掩面，喘了许久。
江鹤默不作声，坐在明川旁边，轻轻抚着大孩子的头。
“娘，给你寄的衣服，我听老板说，都是京城传来的最新的样式，你穿一定好看。”
“儿子今年随师父在小青山安了家，四书已经学完了，五经也看完一半了。儿还是很喜欢读医书，娘说的对，错的是人，从不是那些干干净净的草药。”
“儿今年长得很快，你给儿留下的衣服已经穿不下了，若是你看见儿，一定会夸我长得又高又壮，是你梦里的如松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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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还买了些小吃，投入江中了，江水定有入海之日，我和娘，就当在海中相聚，以天地为席，用日月作陪，望娘欢喜。”
明月高升，万籁俱静。
山林中仅能望见这一点星星之火，忽然起风，拢着烟灰，往人身上打，暖洋洋的。
明川怔怔看着，不敢动，点点泪珠凝在眼眶中，娘来见他了，娘要梳妆打扮来见最爱的儿子。
晚一点，不要紧。
谁都没说话，良久，江鹤又往火中扔了些黄纸。
“嫣然，我是江鹤。你怎么也像我一样不着调，算错了时间，我到之时，你早就入了土，没能见你最后一面。你大婚之时，我受重伤在清儒那儿养病，别怪我，要是叫我知道，当初一定打上门去，截你做我的压寨夫人。”
江鹤说到此处，轻笑一声，灼灼火光揉皱了她的眼眉。
忽然想起，春四月，和嫣然初见，湖边草木蔓发，微雨人独立。
她从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小娘子，翻身下马猛然上前，折扇挑起桃花面。
只见小娘子两腮桃红，双目含情，让人春心萌动，可惜不是男儿身。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我得了你的信，养好了病，能下床了，立刻起身去接明川了。嫣然，你是知道我的，明川自己把自己养的很好，你生了个好儿子。”
相别笑谈重逢日，飞蓬各自远，千里难同风。
又是良久，火光擦干了明川的泪，他揉揉脸起身，抱起安鲤。
“娘，儿过得很好，今年新学会了抓鱼、做鸡窝，炖的汤师父能喝两大碗。儿还捡了个妹妹，叫安鲤，是我的亲妹妹，很漂亮很可爱的一个小孩，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娘，你在奈何桥上慢些走，等等儿。等儿一朝也赴了黄泉，细细给你讲这些故事，一定比你看的话本子还要有趣。”
“也别走的太慢了，要是那儿太冷太孤单，就早日投胎去，选个好人家，不在那阴间受折磨，别担心，儿在那忘川等你，你别急。”
“要是有空得了闲，就来梦里见见儿，儿都快要，快要忘了你的脸。”
江鹤闭眼，又是泪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