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二日,师父走的第二天。
过了晌午,慕容带了两个暗卫下了狱司。
天气很好,晓色云开,日光明媚,却不骄不躁,照的人身上暖暖的。
“少主,请。”
狱司设在地下,一暗卫行机关巧术开狱司大门,一暗卫燃以火烛明路,慕容敛了眉眼,往黑暗中走去。
深不见底,牢笼紧凑,既无受刑痛苦哀嚎之声,也不闻伸冤不忿求饶呐喊,水滴石穿尤可闻。
到了刑房,司主早早跪地静候,垂头默默,八仙桌上,茶烟柔柔而上。
“起来吧。”
慕容大步流星略过,直直走向刑台。
刑台上,勉强认出人形来,半边脸皮已扒,露出肌肉和骨骼来,鲜肉带血让人胆寒,眼睛已被挖出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洞来,洞中血色泛光,照着人脸,干涸的暗红色润着双唇,还能说话。
“受刑三天,可想清楚了,孩子呢?”慕容望着那一滩,眸色不明。
台上人并未被绑,闻言极力偏了偏头,早已看不清人影,手指颤颤巍巍的乱指,血粘稠堆在一起,随指尖往下滴了滴,形成小小的血潭。
“你...你这...畜生...,再说...一万次...我们姑娘...早就...追随小姐而去了...死...也不....留给你...”
手臂直直摔下,已没了声息。
“可还问出些其他?”慕容并未回头,哑声问。
“此妖不似人类,受尽酷刑一言不发,已至极限,继续受刑只能死路一条,奴才想着,此等骨气,不像蛇妖所持,蛇妖向来奸猾狡诈,可能那孩子真....”司主的头抵在地上,只恨这蛇妖顽固。
“真死了,是吗?”慕容补充道,声色凛凛,听不出悲喜。
满室寂静。
“给她一瓶回转丹,留一口气在,扔到流枫谷中,既然如此忠心耿耿,就与凤凰业火作伴吧。”
那流枫谷裂峡千仞,有九转银河之高,刀劈青冥之势,几百年前相传有一对凤凰陨落在此,自此业火连绵,自空中俯视,有火龙摆尾之姿,又如秋枫映日,故得名流枫谷。
慕容出了狱司,早有两名仆从等在外面,行礼道“家主有令,命少主速速回主院。”
天黑的早,已有点点星光,夜不留人。
主院中,家主和夫人正在用晚膳。
数十名丫鬟自云纹墙站至院中,以流云之形传菜,到了桌上,由主子品一品,就撤下去,赏给下人,一百零八道膳,若是哪道撞了运气,得了名头,被留在桌上,便是天大的喜事。
“儿慕容拜见父亲母亲”,慕容理袖展衣跪在园中。
良久。
“可问出那小畜生的去处了?”
慕容展吃罢了饭,润了口清茶道。
慕容并未起身,作揖答道:“儿追捕那蛇妖三月有余,其行踪不定,甚是狡猾,三日前,于魔城外被捕,被捕时单此一妖,并无那孩童踪迹,下了狱司受刑,抽其筋、扒其皮,奄奄一息,死不改口,仍道那孩子于逃跑途中,颠沛流离,忍受不堪,半路夭折了。”
“你也认为,那小畜生真死了?”
“儿不敢妄言,只那孩童逃脱时不足三月,尚且不会坐卧行走,仅有蛇妖在侧,为避追兵,行走于山林之间,不见天日,蛇妖尚且精疲力尽,毫无挣扎之力,且用尽刑法尚不开口,怕是九死一生。”
“连个孩子都找不到!若是凌皓在!若是凌皓在!”
男人博然大怒,将茶杯扔到慕容脸上,瓷片碎裂,染红了额角,人也因情绪激烈咳嗽不已。
慕容惶恐,赶紧扣首磕头,砰砰作响,大声道“儿不敢,认祖归宗后,深知荣辱系于家族之上,富贵承于锦堂之中,皆以父亲母亲为天,父亲说生便生,令死就死,平日行事,时刻提心吊胆,心中惴惴,不敢有误。”
“滚下去,蠢货!自去领七十二道鞭罚。”
“是,父亲。”慕容再叩首,屈膝小跑退出主院。
“你又何苦同他置气,到底是外面养的,还指望他能成事吗?”
夫人此时才抬头望月,恍若看戏般,半讽半劝道。
“唉”男人也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命狱司司主来见我。”
又过了一日,明川打理好家中杂务,陪妹妹在榻上玩七巧板,心中却是不安,师父已经走了好几日了,半点消息都没有,想到师父那平时不着调的性子,愈发踌躇。
“啊...啊...”
小娃娃歪歪扭扭的坐着,不满眼前人的走神,不依不饶的举着块木板,示意哥哥看。
明川眉目一松,低头贴贴妹妹的嫩脸,笑道“要是师父也像咱们娃娃这么听话就好了,是不是?来,哥哥给你拼个小鱼玩玩。”
谈笑间,秀才夫妇来了。
二人已过知天命的年纪,发须均已全白了,好几日不见爱徒上学堂,怕出了事,纵然步履艰难,也相互扶持着,赶过来看看。
到达山间宗门,已是一步一喘,倚在门外篱笆处歇了一会儿,才进屋来
。
“老师、师娘,这烈日炎炎,你们怎么来了?”
明川赶紧起身让座,沏茶倒水,又拿来山间野果作配。
“别忙活,别忙活。明川,你怎么不去学堂?这是谁家的姑娘?你师父去哪了?”
明川一一答了,双手交握,抿了抿唇,只觉心中惭愧。
“这次师父走得匆忙,若有下次,我定先去学堂告假,何苦老师如此奔波。”
“这算什么大事,不过是这个糟老头子操心甚多,怨不得你。”
老妇人笑眯眯的,很是宝贝的看着明川,她和秀才结发四十余载,娘家都回了十余次,哪次不是秀才眼巴巴的割肉买酒请她回来,吵吵闹闹过了一生,只可惜没个一儿半女,只能看看别人家的孩子过过眼瘾。
“没事就好”,秀才撇撇嘴,不敢顶嘴,“我再问你,前几日学的一时宠利有尽,千秋青史难欺,你有何解?”
“答夫子的话,明川认为,这句话是在告诫世人宠信、利益都是有限的,不会长久,古人云: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必衰。所谓满招损,谦受益。唯有精诚专一,谦恭礼让,才是立身之本。”
又想了想说:“与人交往,不在于名声、富贵,而是视其待人接物的本领,和处理问题的手段。若以此为镜,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时时警醒,得以肃身。面对事情,慎初,惟终,终以不困。”
“好孩子,好孩子,不可荒废功课,至少是个秀才呀孩子!”
老人哈哈大笑,拍着少年人的后背,甚是高兴。
明川不好意思的低头轻笑,再抬头,竟看见师父回了。
“仙人回了,吾携夫人放心不下,特来叨扰了”,老人拱拱手道。
“老人家哪里的话,明川跟你学习,是他之幸,得此良师,不胜感激才对,不敢多礼”,江鹤风尘仆仆,连忙回礼。
“可寻到这孩子的去处了?”
“仍是没有消息,我一路向中原地带,至洛阳山,日夜兼程,访百户,问酒家,未曾寻到,再往难走就是温家的势力了,不好查探,就先回了。”
江鹤喝了两大碗茶,卸下一身风尘,方才喘了口气。
“左右不过是个孩子,就先养着吧,若是有缘,等大些再去寻亲。”
众人一并看向那专心致志游戏的娃娃,难免有些唏嘘,一室静默。
“可有了名字?”老妇人问到,定了要养,总得取个名字。
说到这个,江鹤就来了兴致。
“回来的路上我就想,不如随我,就叫江行。”
明川却是不乐意了:“既然是我捡回来的,应该随我,姓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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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对,乌行听起来就不像个好东西,不如就叫,就叫乌盆!也好记得她是怎么来的。”
“不行不行,我取的江行不好听,又有哪个小姑娘叫乌盆。我是你师父,怎么能随你的姓氏。”
“我能给他喂奶陪玩陪睡,师父你带一晚上就憔悴不堪,狼狈不已,怎么就不能随我的姓。”
“我是你师父!”
“我能给他做饭洗尿布,师父,你熬得粥都是苦的,做的饭鸡都不吃,怎么能为难孩子。”
“我是你师父!”
“师父你哪一日不是睡到日上三竿,平日里看话本逛戏院,孩子跟着你都学坏了。”
“我是你师父!”
“师父,人要有自知之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年纪大了无所谓,我们娃娃不满半岁,你这是误人子弟。”
江鹤气的火冒三丈,抓着鸡毛掸子想狠狠揍这逆徒一顿。
鸡毛掸子!鸡毛掸子在哪儿呢!
明川不慌不忙,端坐在椅子上,跑都不跑“师父,咱家鸡毛掸子半年前就坏了,被我扔了你都不知道,这事儿还是听我的吧。”
这一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江鹤眼都红了,就要脱鞋揍他,老秀才赶紧起身拦道:“仙人别气,别气。明川他不是这个意思,不如听老夫一言,单独选个姓氏,这样大家都公平。”
“这孩子身世飘零,不如就简单些,平平安安长大就好,姓安如何?至于这名字,大多是家中父母所取,对孩子寄予厚望,无非不过功名财富,敢问仙人,想让孩子以后长成什么样呢?”
江鹤尤不解气,哼的一声转过头去,许久才道:“我们安安这么小,才过了两天安生日子,金钱财富不过身外之物,功名声望也不过由人评说,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都不要。”
“那聪明、守礼、乐天知命呢?”
“聪明,何谓聪明?谁不聪明?聪明之上还有聪明,古往今来,聪明人还少吗?谁人敢称其最?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好不好。”
“守礼,守的是谁的礼?这世间女子本就不易,再套到什么三纲五常之中,不过是社会驯服的手段罢了,妄图以部分人的牺牲成就少数人的肆意妄为,也不好。”
江鹤叹了口气,走道榻上抱起孩子,给她擦了擦口水,望着她道:“乐天知名,什么是这孩子的命,难道是坐着水盆飘来的,就要一生漂泊无依吗?大道五十,天行四九,尚且还有一丝变数。我既养了这孩子,便不要她拘泥于此,上天入地,何处去不得?”
众人听完,心中赫然。
“那依仙子之见,该如何呢?”
“我只愿这孩子知道她自己是谁,不因外物染指了她的心性。若是紫气东来,扶摇直上九万里,不染骄矜;要是时运不济,苟且偷生尚且留口气在,不自怨自艾。无非不过是此一时、彼一时罢了,她的命就留在她自己的手里,谁也争不得、抢不去。”
“仙子大善,所言丝丝缕缕皆为这孩子考虑,非常人所及也。”
老秀才点头称是:“让老朽想想...想想...”
明川却眼中一亮,“我近日读前朝百家的诗作,有这样一句:安得双鲤鱼,随波恣浮沉。描述的是像鱼儿那样在水波中,随心所以的漂浮沉落,怡然自得,倒是和师父所愿相应。不如...不如就叫安鲤吧!”
“呀...呀...”
恰在此时,小娃娃突然起身发声,仿佛迎合之态。
众人见此,均抚掌笑道,这是自己也同意了。
就叫安鲤。
秀才夫妇回家了,执意不让相送,走到篱笆外,弯身对明川道“明天务必上学堂来,你天资聪颖,又有如此师父,应该更加勤勉,不可荒废学业。”
又起身面对江鹤“仙家,明川至少是个秀才,是个秀才呀。”
这才转身,颤颤巍巍驻杖相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