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腊梅林。
婷婷袅袅的明黄,在灰霾密布的冬日里显得格外亮眼。
辛六郎看见一个人正高高举起手,正欲折下花枝。那一身官服的背影,怎么看都像是陆学盈。他心里纳闷,正要开口,那人却回了头。
只一眼,辛六郎便觉脑子里被什么猛地击了一下。
那双总是清亮有神的的眼睛,此刻却含着一汪春水,直勾勾向他望来。陆学盈唇角抿着半点胭脂,浅浅一勾,便晕开了一小团绯色的花影。
她伸手轻轻拽他的衣袖,身子软绵绵就要环上来。
辛六郎瞬如雷劈,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只能手忙脚乱伸出手去接。
她伏在他肩头,轻得仿佛没有骨头,手掌轻轻贴上他滚烫的脸颊。
忽然,陆学盈顽皮一笑,往后撤了一步,转身便钻进了密林深处。
“陆大人!陆大人!”辛六郎急得满头大汗,一边追一边喊,不料脚下被个横生的树桩子一绊,整个人扑到在地。
再一睁眼,哪有什么腊梅林?
他正死死抱着个枕头,结结实实摔下了床榻,被褥被踢得乱成一团。
“我……做梦了?”辛六郎喘着粗气,领口被冷汗洇湿了一片。
虽说是个活了几千年的妖,可到底是个没动过心思的雏狐。梦里那种心脏快要跳出来的滋味,更是头一遭尝到。
怎么会梦见她?辛六郎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怔怔地坐了好一会。
一定是最近跟这人间的捕头待在一起时间太长,白天黑夜都催着他查案,才叫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磨蹭着爬起来,心不在焉地洗漱更衣,准备上衙去了。
***
后衙园子里,陆学盈正坐在池边,对着手里的案卷发愁。她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准备好好下功夫理出个头绪。
自那三案后,承州这个月来又多了好几起邪乎的案子。
先是清河坊一位名伎,在对着一楼的恩客唱曲时,莫名其妙从二楼坠下,当场毙命。
随后是茶肆里奏乐唱词的男子,饮水时忽然七窍流血而死,状似中毒,可碗里只有净水。
前几日夜里,临河的三家画斋同时起火,火光冲天,可烧毁的只有店内物件,火势一到墙边便止住了,连门框都没熏黑。
渐渐的,各家瓦肆停了夜市,茶馆酒肆生意惨淡,就连闹市区如今也人烟寥寥。承州城内人人自危,都怕自己不知何时便会暴毙街头。
这个狐妖,下手比之前碰见过的都要阴狠刁钻。陆学盈想着,一边翻来覆去细细阅读面前的案卷。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陆学盈眼睛有看得些乏了,便起身抻了个懒腰。
承州冬日干冷难熬,园子里的花草树木几乎都凋败完了,只剩下墙角一株松树依然青苍挺秀。
她走过去,迎着树干拔节生长的方向往上看去,枝桠间落了一朵不知何处飘来的梅花。
就在此时,原本四面寒风的园子,忽然暖融融的,仿佛凭空生出了几分春意。
陆学盈四下一看,只见身后的辛六郎涨红了脸,正垂着一双眼,不敢往她身上看。
“辛公子,今天你迟到了。”陆学盈没有多想,只觉得是这狐狸怕冷,动了灵力护身,便顺手将手中案卷递给他,“杜班头刚整好的,你看看。”
谁知辛六郎跟见了鬼一眼,非但没有接,反而火烧屁股一样转身就跑。
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估计是同族作案,心里正纠结着。陆学盈心想,只好抱着一大摞书册回了书房。
隔了好一会,辛六郎才从蔫头耷脑地挪着脚步进来,贴着书案另一头坐下。
陆学盈决定将他的奇怪表现统统归为他内心的纠结,就不多问了,只推过去一本书,轻声道:“喏,你那日要的《青琐高议》。里头有则故事,与那日朱英儿所唱的那出,似乎是一码事。”
辛六郎单手撑着头,一页页翻过。看了一会,他斜斜瞟了一眼陆学盈,勾起嘴角笑道:“好一个邪不胜正的故事。”
“又来了。”陆学盈见他恢复了平日轻佻的样子,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她拍拍案匣,认真道:“这些案子牵扯的戏文故事,还得再细细问过。我去前三桩的地方转转,你去查其余的。务必问清楚,里面唱的、说的,到底是什么故?事。”
***
“王九哥,劳驾将朱英儿那日的戏本拿出来我瞧瞧。”陆学盈坐在瓦肆后台,旁边围满了抹脸描眉的、练功踢腿的各色人马。
“看那玩意干啥?”班主王九哥从一个堆满行头行头的衣箱里,费劲扒拉出了一本皱巴巴的书册,“我说陆大人,衙门啥时候能逮住那凶手?这事一日不结,大大小小的瓦子都不敢开市,也没人敢听戏,我们这百十号人,都要喝西北风去了!”
陆学盈看了看四周的人,个个都睁大了眼睛望向她,似在等她一个准信。
她不忍说案子棘手,只好含糊道:“尽快尽快”。
“那您在这慢慢看吧,虽然开不了场子,功夫可不能撂下。”王久哥摆下戏本,一路吆喝着往外走,将四周看热闹的人都赶了出去。
陆学盈翻到朱英儿演的那一折,慢慢读出了声。
“书生张诚叔,寒窗三载。一日,孤女红绡敲门乞怜……”
先前她对这出戏也只知道大概,还不曾从头到尾细细读过。这么一看,这戏文和《青锁高议》记的,果然是同一个故事。
说的是,承州有一贫寒书生张诚叔,在家中日夜苦读。
有一夜,一个狐妖化作美貌孤女前来投靠,又施妖法诱惑,欲采补他的阳气助自己修炼。
张诚叔被妖气所惑,荒废学业,仅剩的一点家底也被狐妖挥霍殆尽。
读到这里,陆学盈心里嗤笑,穷书生一个,有什么家产好挥霍的?
后来,张诚叔准备上京赶考,偶遇道士点化,方知枕边人是长毛畜生,悲愤交加之下决定为民除害。
趁狐妖不备,张诚叔拿出道士所赠利刃,大义灭亲,将它斩作三段。那狐妖死后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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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闻,满身脓血,最终灰飞烟灭。张诚叔从此一心向学,不仅金榜题名,还娶了位贤良淑德的千金小姐。
与书坊小说的故事几乎一模一样。
红绡惨死,邪不胜正,人心大快。张诚叔考取功名,衣锦还乡,这段短暂的劫难反而衬得他一身正气、胆识过人,在邪祟的温柔乡中斩断情丝、果决杀妖。
合上戏本,陆学盈冷笑一声。
这戏文,比《青琐高议》还要胡编乱造,竟然将狐妖说得如此不堪。但她心里很清楚,狐妖个性轻盈温顺,聪明雅慧,灵性远远高于其他妖类,绝不可能无故招惹人间男子,至于什么采补阳气、挥霍家产,更是谬论。
不知这戏本是何人所作,她心想,简直非蠢即坏。
出了牡丹棚,白天的瓦肆冷冷清清,青石板上堆满了没人扫的落叶。她左拐右拐,终于走进了三元楼。
“掌柜的,管傀儡戏的人在哪儿?”陆学盈顺手从柜台上抓了把花生米,“叫他出来。”
“陆大人来了。”掌柜的苦着脸,招呼伙计上了杯茶,“自从那李二九惨死,我们这生意可全歇了。”
陆学盈环顾四周,只有三两茶客,吃饭的是一个都没有。
“这不正来查了么?”她出言相慰,“揪出凶手,不愁没生意。”
“还是陆大人记挂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掌柜的用手揉了揉眼,“您等等,我去叫她出来。”
“哪位是陆大人?”一名中年女子从围帘后走出,一身明绿窄袖长袍陪着短靴,腰间系着护腰,见陆学盈一身官服,利落地行了个礼,“俺是这傀儡戏班管事的陈文秀,大人找俺?”
“陈大姐,本官是为李二九那桩案子来的,想打听打听,当日派的是哪一出戏?”陆学盈见这妇人生了一双剔透的吊梢眼,猜测她对戏班上下必然了如指掌。
“俺想想……”陈文秀眼睛往上转了转,“那日恰好是十五,演的是你们承州人顶爱听的《张诚叔怒斩红绡》。”边说,她边朝陆学盈招手,引她走到被围起来的戏台旁。
陈文秀从一堆麻布中拿出三个木偶,说道:“这几个,就是当日用的傀儡。”
陆学盈接过细看,除了当日见过的,还有一个眉目端正的男子偶,想必就是张诚叔。而另一个青面獠牙、张着血盆大口的,正是红绡的原型。
不知怎的,她眼前忽然晃过辛六郎那张过分俊俏的脸。
她暗想,恐怕只有将狐妖原型刻画得如此狰狞可怖,才能显得张诚叔做了件好事罢。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连忙将几个木偶塞回陈文秀手中,匆匆说了声“多谢”,便快步赶回衙门。
又是红绡,又是张诚叔。
这凶手分明是冲着这故事来的。不知辛六郎知道这些,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她加快了步伐,转进了府衙前街的转角,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
“你……”陆学盈刹住脚步,抬头一看,却是辛六郎。
他的脸绷得紧紧,眼底像是压着两簇火,直直向她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