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快马回城,直奔酒楼。时近黄昏,大堂内烛火通明,人声鼎沸。
啃下一块酱汁浓稠的灌大骨,陆学盈心满意足地松了松束得太紧的护腰和抱肚。
果然,唯有美食可以忘忧啊。
辛六郎更是吃得热火朝天,左手一个灌浆馒头,右手一筷扣肉,腮帮鼓鼓囊囊。
李以诺默默给两人杯中续上温好的酒,笑道:“二位吃相,倒是有得一拼。”
陆学盈往辛六郎那边轻轻一瞥,哼了一声说:“油头粉面的书生,本官才不跟他比。”
“陆大人说的是。”辛六郎咽下口中食物,又抿了一口酒,“大人这样好的人品样貌,应该和李将军相衬才是。”
“你!”陆学盈瞪了他一眼,又笑着对李以诺说,“别理他,他瞎说的。”
李以诺不语,只是拿起汤勺,给陆学盈盛了一碗鱼羹,放在她手边。
“今日这一趟果然大开眼界。”陆学盈顺势转移话题,“想不到烧理山中,竟藏着那样一个伶猴谷。”
“确是罕见。”李以诺接话,“且妖灵各族之间似乎族规森严,秩序井然,少有逾矩,并非传闻中那般凶恶无道。”
“正是。”陆学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我在想,那伶猴妖杀人,定与其生平经历有莫大关联。四名死者,皆是男子,更是父亲。”
“陆大人这话,倒是提醒我了。”辛六郎忽然抬头,啪地一声放下筷子,“死的这几人,都是那些得了父亲之名,却行毁家之实的货色。”
陆学盈一怔:“如此便能说得通了。凶手选择目标,是为了惩处失职之父。”
“看来这妖,是把自己当判官了。”李以诺颔首附和。
“难办的是,不知道他今身在何处。”陆学盈放下碗,托着腮,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朝辛六郎的方向。
一桌子热气蒸得她颊边微红。
辛六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便轻咳几声,抬头问道:“李将军,稍后是回府还是返营?”
“回营。”李以诺答,“明日须赴贺南防线巡查半,为期半月,需提前做些准备。”
“啊?”陆学盈一惊,“你怎么不早说?明日要出远门,今天还跟我们到处奔波,累坏了吧?”
“无妨。”李以诺静静凝视着她,又低头轻声道,“能陪着你……们一同查案,并不觉累。”
陆学盈心口一跳,不知如何回答。
“既如此,在下先去结账。”辛六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从怀中摸出荷包。
陆学盈暗骂这狐狸脚底抹油,忙对李以诺说道:“那……你也早些回去歇息。”说罢,她整理好衣服起身往外走,三人相继走出酒楼。
回去的路上,陆学盈牵着马缓步消食。一路风凉,耳畔久久不散的热气也终于退去。
她仰头,望见天际一轮将满的月,眼眸深处划过一丝淡淡的阴影。
明月流光,照得城中一砖一石如在水中。
按照今日所查,凶手已经明确指向那只被逐的伶猴妖。只是若想找到此妖,必先盘出其作案动机。
李贵因债卖子,赵旺逼子为盗,王秀才生而不养,张鸿拳脚交加。
而这四家的儿女,偏偏是自幼相识。
那只伶猴妖,与这几个孩子只见,恐怕关系匪浅。
***
翌日清晨,陆学盈早早到了衙门。从林大哥那儿讨了个刚烙好的清油饼,边走边咬。推开书房的门,却见辛六郎已经到了,正窝在椅子上打瞌睡。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三两口咽下饼,诧异道,“怎么来得这么早?客舍把你赶出来了?”
“陆大人……”辛六郎揉了揉眼睛,懒洋洋道,“我一心惦念案情,夙兴夜寐,大人却连油饼也不舍得多带一个。”
“少贫嘴。”陆学盈到桌前坐下,神情一肃,“那伶猴妖必定与四家子女有牵扯,六年前他刚出谷便犯下此案,落脚之处定在承州,需细查那年迁入城中的外来户。”
“在下也是此意。“他眼中倦意退去,起身步近,“先前探访四户人家时,总觉左近有极淡的妖灵气味萦绕,便疑心凶手或许就藏在附近。昨夜翻查了六年前的户籍册,查找迁户承州,且住在那片巷道的人。”
“可有发现?”陆学盈语气缓和,没想到辛六郎居然如此细致。
“初有四人可疑。”辛六郎走到茶案前,提起茶壶斟了两杯,“但依大人刚才所言,凶手动机与孩童有关,便可排除其余三人。”
“六年前,有一姓段名勋的男子,在那片巷角处开了间杂货铺,他端起茶杯走向陆学,“专卖些孩童喜爱的糖果、花生、玩具之类的小玩意。”
“你认为是他?”陆学盈接过茶杯,轻轻吹着热气。
“必然是他。”辛六郎言辞笃定。
***
夜幕垂落,杂货铺后巷寂静无人。
“他灭灯了!”辛六郎低声喊道。
“嘘,小点声!”陆学盈掐了他一把,“走。”
二人悄悄潜入段勋院中,摸到货库门外,小心翼翼地开了门。
陆学盈取出随身的火折子,吹亮一点微光,货库内登时明亮了不少。
“这伶猴妖的气味如此明显。”辛六郎痛心疾首,“先前居然没有深究。”
“现在不是检讨的时候,仔细找。”陆学盈举着火折子,仔细检视架上的杂物。瓶瓶罐罐堆放得杂乱,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货库好像什么都没有。”
“大人莫急。”辛六郎四处嗅闻,“此处戾气最重,定有痕迹。”
货架无果,陆学盈弯下腰,将火光贴近地面细探。
“你看这里。”陆学盈用肘轻碰辛六郎,示意地面。一块乌棕的方形木板,正嵌在地上。
辛六郎蹲下身子,用力将木板一掀。一阵刺鼻的血污气味直冲上来,木板赫然通着一座地窖。
二人以袖掩鼻,沿着地窖架好的木梯慢慢下探。
窖内仅有一斗室,壁上油灯昏暗,靠墙放着一个木箱子。
陆学盈上前,将木箱打开。
箱内别无他物,仅有四件血衣,布料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你们来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嗓音。
陆学盈心里一紧,转身之际已拔刀出鞘。辛六郎却比她更快一步,转身按住陆学盈握刀的手腕。触指滚烫。
“大人且慢。”他望着立于木梯前的男子,“他没有杀气。”
陆学盈缓缓垂下手,这才看清来人。年纪不过二十岁出头,面容清瘦,神情漠然。
“从十数日前,这位公子出现,我便知道,瞒不住了。”段勋道,“我跟你们回去。”
***
承州府衙班房。
陆学盈坐在长桌前,面前摊开那本原案的笔录册。她将册子揭开,目光又落在“陆家齐”三个已有些模糊的字上。
“大人,可以开始了。”坐在身侧的杜班头悄声提醒。
辛六郎坐在另一侧,静静地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敛容望向地上跪着的段勋。
他身戴镣铐,眉目低垂,一言不发,似乎在静静等着陆学盈问话。
“犯人段勋,将你犯案的事实从实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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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高音量,声音冷静威严。
他抬起头,眼神中似有无尽的落寞冷寂。
段勋交代的,与陆学盈的推测相差无几。自小遭父亲遗弃,背着败类后代的骂名,在伶猴谷中受尽欺凌与白眼,最终决然而去,来到承州,开了间杂货铺,专贩孩童小食和玩具,生意倒也不差。手头没有钱的孩子来,他也时常会赏他们些糖果吃。那四家的孩子,便也常在店内流连,讨些吃的玩的。
安置下来不过数月,四名孩童的惨事已经传到段勋耳中,看着他们干枯无助的脸,听着他们夜里的哭声,他心头恨意渐长,起了杀心。于是,他趁夜出手,化为原形,以利齿咬断四人脖颈,将尸身埋于后山,尸首高挂城门。
“只有他们活着一日,”段勋眼眶赤红,“他们的孩子就日日夜夜在地狱里煎熬,正如……当年的我!我杀了他们,那些孩子至少不用再挨打受苦……”
陆学盈用手背压了压鼻尖,想抑住不断直冲眼眶的酸涩。
“他们不配为父。”段勋无力地垂坐在地上,泪水无声滚落,“既然不愿意尽责当个父亲,又为何要将他们带到这世上来受苦!”
“大人。”他用衣袖擦了擦眼泪,抬头说道,“知道那些孩子心中所想么?刚到世上不过六七载,却一直在问,何必有我?”
“段勋。”陆学盈用力闭上眼睛,又睁眼说道,“世间万般不公,亦当以合法之度求取公道,而非任凭仇恨肆虐,行私刑复仇之事。”
“大人还是收起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吧。”段勋摇头,死死盯着陆学盈,凄然惨笑道,“未经地狱火,怎知苦痛深?你们养尊处优,高高在上,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说这大道理,何尝不是另一种虚伪!另一种恶人!”
陆学盈喉头梗住,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案犯供认不讳,记录在案。押入大牢,等候徐大人终审。”她挥了挥手,便闭上双眼,等待眼底潮湿自行退去。
两名差役闻言上前,将段勋押了下去。
陆学盈正想起身,手里被轻轻塞进来一方鹅黄色的手帕。
辛六郎歪着头冲她一笑:“大人,到书房谈谈我们的赌约如何?”
***
书房内,辛六郎一反常态,坐得笔直。
“大人方才情绪似乎有些起伏。”。
“其情可悯,其罪当诛,”陆学盈瞟他一眼,“心生感慨也是正常。”
“看大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在下实在不忍。”他眼神飘忽,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
“不忍?”陆学盈没好气地答道,“是忍不住得意吧。”
“在下可是依约,查出了凶手,”见她口风密实,辛六郎只好提起旧话,“按照约定,那日的事,大人就不能再同我计较了。”
“既然你君子了一回,本官自然前事不计。”陆学盈将桌面纸笔整理好,“准你半天假,去玩吧。”
辛六郎顿时不乐意了:“大人,你这口吻,是把我当作总角小儿不成?”
陆学盈将佩刀挂在腰间,回头道:“本官没时间跟你斗嘴,我要走了。”
“你!你过河拆桥!”辛六郎气得站了起来。
“你是衙门聘的顾问,查案本就是你的分内事。”陆学盈径直推门而出,将某人跳脚的背影关在门内。
回到官舍门前,陆学盈心中才稍稍松快了些。
推开房门,却见窗边立着一道身影。
一名红衣女子,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闻声,那人缓缓转身,眼神锋利如刀。
陆学盈脚步一顿,忙将门关好,转身低声唤道:“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