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猴妖，牙如利钩，性怯而敏，除非被激怒，极少主动袭人。
陆学盈将史籍中关于伶猴妖的记载细细回忆了一遍。她低头看了看头颅骨面的断口，与伶猴妖的齿痕颇为吻合。
“这缕毛发，”辛六郎将绒毛捏起来，在光下细细端详，“毛质细软，发龄尚浅，看来还是只伶猴妖的幼童。”
“伶猴妖喜群居，营树而栖。”他转头问道，“大人，承州附近可有大片深林？”
“大片深林……”陆学盈沉吟片刻，“那便只有城外的烧理山了。”
“将这毛发仔细收好。”她交代，“我们去烧理山走一趟。”
二人费力将棺盖推回原位，往外走去，别过那兄弟俩便出了义庄。
“陆大人，你可曾去过烧理山？”辛六郎踩着马镫，艰难爬上马背，“听说那里是妖灵聚居之地。”
“幼时去过一次。”陆学盈抓起缰绳，“后来也没再去过。怎么？你害怕？”
“在下熟知妖灵习性，倒是没有什么好怕的。”辛六郎一手抓紧鞍桥，一手扶住被马颠得快掉下的帽子，“但为稳妥，还是多带些人手为好。”
“那就快些回去。”陆学盈点点头，“趁还没天黑，回衙门调人。”
二人一马沿山道疾驰，惊起疏林里几只飞鸟。
回到衙门，陆学盈还未踏进前厅便喊道：“李班头！”
“李班头到城西查窃案去了。”杜班头应声从侧门走出来，“大人有何吩咐？”
陆学盈看着眼前这位瘦骨嶙峋的同僚，无奈道：“没什么，叫几个壮实些的差役，随我去趟烧理山。”
“这……实在不巧。”杜班头面露难色，“徐大人到渡口送顺亲王回京，将衙里几个得力的人都带走了，连林大哥也被喊去送吃食。”
陆学盈气结，这徐远青专挑要紧时添乱。
“学盈，你要去哪儿？”
门口传来清亮的嗓音。
李以诺一身轻甲未卸，手握长枪立于阶前。他看着厅内几人，颔首致意。
“李将军好威风！”杜班头眉开眼笑道，也不知何时成了李以诺的忠实拥趸。
“我和辛公子打算到烧理山查一桩旧案。”她心思一动，“你这是刚操练完？”
“是，放了他们半日休整假，顺道来看看你。”李以诺摘下盔帽，“府衙既人手不足，我陪你们去便是。”
“在下辛六郎，见过李将军。”一直倚在门边不语的辛六郎忽然冒出来一句，略一拱手。
“忘了介绍了，这就是我们的刑案顾问。”陆学盈转过头，“这位是李以诺将军。”
“辛公子有礼。”李以诺点了点头，“上次在酒肆匆匆一面，终于有机会认识了。”
辛六郎展开纸扇轻摇两下，不语。
“既然你得空，”陆学盈走上前半步，挡住辛六郎稍带冷意的目光，“那就随我们进山，也好有个照应。”
李以诺点点头，将手中盔帽戴正。
“还有一事。”陆学盈补充道，嘴边笑意难忍，“辛公子不会骑马，劳烦以诺你带他一程。”
“无妨。”李以诺有些诧异地看了眼抿紧嘴唇的辛六郎，还是应承了。
***
一路上，陆学盈将案件情况简单说与李以诺听。到了烧理山脚下，他们将马拴好，徒步前行。
烧理山冲天遮日，山顶高耸未见休止，地脉绵延难望尽头。林木高密，层层枝叶将阳光滤得极为稀薄，潮湿雾气让人直透不过气来。
唯有一条陡狭小径可辨，齐腰杂草从两侧探出。三人排成一列往前走，李以诺执枪在前开道，辛六郎默默跟在最后面，纷乱重叠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可有伶猴妖的气息？”陆学盈回过头来，“烧理山这么大，实在不知要从哪里找起。”
“往地势开阔些的地方去。”辛六郎答道，“此处气息太杂，难以分清。”
行至半山，到了稍微平坦处，他寻了一棵古木，俯身蹲下，将手掌轻轻按在树根处，闭目凝神。
一束橘金色的微光自他小臂静脉处逸出，渗入古木根茎中，细细散成墨绿流光，悄无声息蔓延至山林伸出。
陆学盈默默注视着他。
狐妖果然厉害，生于山林，栖于涧野，与万物生灵通感神交的本事，确非她这般仅靠血脉传承的半妖所能及。
她不觉暗自惋惜，自己只是遗传了妖的灵力，缺少这察物洞天的本事。
“在西南方向。”半晌，辛六郎睁眼起身，袖子一挥便往西南边快步走去。
这辛六郎，一改方才在义庄的胆小怕事，倒是沉着了不少。陆学盈想着，又拍拍还在环顾四周的李以诺：“走吧。”
走了良久，三人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三面环林的幽谷，剩余一侧则如刀砍斧劈般，从平地直往下塌。
“到了。”辛六郎的视线落在谷底林深远处，“这便是伶猴妖群居的地方。”
“崖壁陡峭，你二人不便落脚，我先下去查探。”李以诺上前，手掌用力按了按崖边一块探出的岩石，试其稳固，转过身来便要往下攀。
“以诺且慢。”陆学盈赶紧搀住他，“不能让你一个人涉险。”
“请二位不要在此地叙话。”辛六郎将手臂交叉放在胸前，冷笑一声道，“眼下还是先办了正事吧。”
李以诺动作一顿，一时语塞。
说话间，辛六郎已走向崖边一棵老树，举起折扇轻点枝干，顷刻间，一株碗口粗的苍绿藤蔓垂落下来，窸窣滑至崖下。
“差点忘了，猴子都爱爬树。”陆学盈大喜过望，“走。”
三人抓着藤蔓坠身而下，终于落在了一片软草上。
陆学盈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谷地横亘着一条小溪，上百只毛色金褐的伶猴散居于两岸林间，或饮水，或食野果，幼猴的追逐嬉闹声不绝于耳。
“伶猴族规，幼嗣皆由父辈抚育，极重传承。”辛六郎望着猴群低声道，“雄猴哺食、理毛、教导生存技能，细致入微，雌猴反而不预其事。”
***
“来者何人？”一道威仪高亢的声音自空谷传响开来。
半空中不知何处摆荡来一株藤蔓，一道灵巧的身影随藤坠下，轻盈落在三人面前。
李以诺瞬间抬手起势，护在陆学盈身侧。
辛六郎却走上前去，行了个礼：“见过猴主。”
来者看似五六十岁，满脸金髯，身躯精干，动作敏捷，一双乌溜溜的眼珠骨碌转动，将他们三人细细打量了一遍。
他抬手摩挲着脸颊上的须发，忽然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到此？”
陆学盈轻轻按下李以诺的手臂，上前握拳：“见过猴主，我们三人为承州府一桩旧案而来，请猴主帮我们辨认一物。”
辛六郎自袖中取出叠成方形的手帕，展开托到那猴主眼前。
猴主将鼻子凑近，眼中精光一转，问道：“这毛发，从何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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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案中死者头颅内取得。”陆学盈道，“请问猴主，此物是否属于谷中伶猴？”
猴主抬头一瞥，目光扫过她腰间佩刀和李以诺手中长枪，忽而冷笑一声：“我凭什么要帮你？”
他一转身，后跃数丈，“擅闯伶猴谷，找死！”
说罢，仰头发出一声长啸，韵裂金石。
“不好！”辛六郎快步退到陆学盈身侧，低声喝道，“快走！”
啸声未落，溪边猴群瞬间弹起，如一片潮水朝他们直扑过来，尖牙咧嘴，啼啸刺耳。
三人猛地转身往外跑，可群猴急奔如电，不过一息便将他们团团围住。
“区区凡人，仗着刀枪便敢闯山？”群猴分开一条道，猴主缓缓走上前来，眼神冷峻。
“兵器只为傍身，我等诚心求问。”陆学盈解下佩刀置于地上，“也请猴主也收起敌意。”
猴主眯眼走近几步，稍稍仰头看着她，说：“姑娘面孔，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陆学盈眼神微闪，幸好李以诺及时出声：“人命关天，我等绝无恶意，还请猴主相助。”
“猴主，”辛六郎开口道，“此妖残杀承州四条人命，若在谷中，请猴主交出来，我们便立即离开。”
“你们找错地方了。”猴主忽然盘膝坐下，缓缓说道：“那家伙多年前已经离开谷，如今早已不知去向。”
“因何离开？”陆学盈追问。
“其父离群而去，被我族视为败类。”他眨了眨眼，“他无教无养，也无其他雄猴收留，便出了山谷。看来是化成人形，去人间作恶了。”
陆学盈环视四周，果然每只幼猴都由雄猴带领，无人落单。
她想起从前记录，伶猴一族，父育后代。弃父职者，视同败类，摒于族群之外。
“既如此，那我们确实是来错了。”陆学盈又抱了抱拳，“我们这就告辞，请猴主放行。”
猴主挥袖，猴群四散，啼声渐歇。陆学盈暗自长舒一口气。
三人行礼作别，便走回谷边，依次攀藤而上。
见李以诺和辛六郎都到了半程，陆学盈也准备上去。忽然，那猴主又凭空跃落她身旁，把她吓了一跳。
“右史大人。”他吐出三个字，“是你吧？”
陆学盈迅速瞥了一眼崖上二人，勉强笑道：“猴主认错了罢，在下只是府衙的捕头。”
“你虽用屏息术掩了灵力，”猴主一笑，牵起满脸皱纹，“但昔日，我在万玑殿见过你，不会有错。”
“那书生，来历也不小。”他抬手指向辛六郎，“只是陆右史怎么和狐妖走在一起了？不怕妖主责怪？”
陆学盈见遮掩无用，低声道：“个中缘由曲折，还请猴主卖我个人情，不要声张出去。”
此时李以诺已在谷顶唤道：“学盈！你怎么还不上来？”
“来了！”她应道，转头对猴主说，“拜托了！”随即纵身跳上藤蔓。
“大人。”猴主的声音犹如轻雾缠耳，“这山里认识你的人可不少，还是小心些行事为好。”话音落，他便往树上一窜，消失无踪。
陆学盈咽了咽唾沫，只好装作无事发生，往上爬去。
下山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是在何处遇见过这猴主，怎么毫无印象？
李以诺见她不语，柔声问：“是不是累了？”
“没有。”她抬头笑答，“是饿了。”
辛六郎转过身来，满脸雀跃：“大人终于和在下想到一块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