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两日究竟去哪了?”璇玑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松懈,冷哼道,“大门不走,偏学那梁上君子的行径,若让下人瞧见,成何体统?没得让人以为我东宫规矩松懈。”
沈醉却不在意,拿起案几上璇玑没喝完的蜜水,一饮而尽。
喝水的时候,他喉结上下起伏着,脸上似是沾了一点透明的松香似的东西,被灯火一映,反射着莹莹的光。
然而那点莹光无损他的俊逸,然而愈发显得风神秀慧,似匣中珠玉映月粲然。
对着这样一张脸,璇玑发现自己那点兴师问罪的念头,不知不觉便散了大半。
一杯水喝完,沈醉用手背抹抹嘴角,开口:“殿下晚上若得空,随我去个地方?”
“你让我去我便去?”璇玑睨他一眼,端起架势。
邀储君出游,不说三叩九拜,起码得提前焚香沐浴,躬身相邀,他现在这算什么,真以为她那么好说话吗?
哼,带薪摸鱼的事她还没找他算账呢。
谁知沈醉唇角微微一挑,非但不退,反而向前逼近一步。他双手倏地抬起,撑在璇玑身后的墙壁上,将她困在双臂与胸膛之间有限的方寸之地。
少年身上特有的、混合着阳光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些许不容忽视的侵略性,璇玑呼吸一滞,心口没来由地急跳了两下。
她正待开口,他却忽然收了那副略带压迫的姿态,毫无预兆地矮身下去,双臂一伸,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的小腿,仰起脸,拖长了调子:
“殿~下~陪~我~去~嘛~~~”
“……”
璇玑彻底愣住了。
那拉长的尾音像羽毛搔过耳廓,让她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着实没料到,沈醉还有这般……浑然不羁的面目。
最终,璇玑瞥了一眼仍赖在地上、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少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起来。成什么样子。”语气已软了下来。
“殿下这是答应了?”沈醉双眸一眯。
璇玑僵着脸,点了点头。
是的,她向来吃软不吃硬。何况,连日在屋内对着故纸堆,也确实有些气闷。
————
长至节的朝灵城果然不负盛名。
主街两侧店铺檐下挂满了各色灯笼,浮着融融暖光,将青石板路映照得如同流淌的星河。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酒肆里传出的猜拳行令声混杂着烤饼与甜酒的香气,在清冷的冬夜里蒸腾出反常的热闹。
人流如织,几乎寸步难行,璇玑被沈醉护在身侧,仍不免被挤得踉跄。
“跟紧我!”沈醉提高声音,他紧紧握着璇玑的手腕,试图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开辟出一条路。
璇玑的目光却被不远处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吸引。
台上正有健儿表演“燎火舞”,赤膊的少年们手持缠绕油布的长竿,顶端燃着熊熊火焰,随着激越的鼓点做出各种惊险的抛接、腾跃动作,火星如雨般四下飞溅,引得围观百姓阵阵惊呼喝彩。
就在她分神的一刹那,侧面一股大力猛地撞来!
璇玑猝不及防,手腕骤然从沈醉掌心脱开,整个人向后跌去,险些摔倒。
等她在混乱中站稳,焦急四顾,眼前却只剩下陌生攒动的人头,哪里还有那袭醒目的红衣?
“沈醉?!”她抬高声音呼唤,声音却被更大的声浪吞没。
一种微妙的、孤立无援的感觉悄然爬上脊背。
在原地等了许久,都不见沈醉的人影,璇玑只好转身朝着郡守府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回走。
正当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呼唤。
“姐姐!”
她低下头,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簇新红棉袄、扎着圆圆双垂髻的小女孩,正仰着脸看她。
女孩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块琥珀色的饴糖,糖块在她温热的小手里已有些融化,黏糊糊地沾着指头。另一只手怯生生地拽了拽璇玑的衣袖。
“怎么了?”璇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齐平,放缓了声音。
周围人声鼎沸,女孩的声音却清亮,“刚刚,有一个长得特别特别好看的哥哥,”女孩眨巴着大眼睛,很认真地强调,“穿着红衣服,像画里的人一样!他给了我两块饴糖,让我带句话给你。”
璇玑心中一动,“什么话?”
女孩把饴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口齿因此有些含糊,但意思却清楚:
“他说……让你一直往前走,别回头。”
一直往前走?
璇玑直起身,目光越过重重人影,投向灯火阑珊的长街深处。
沈醉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心底虽有疑惑,脚步却已下意识地依言而动。
她不再试图逆流寻找,而是顺着人潮的大方向,不疾不徐地朝前走去。
起初,身边仍是摩肩接踵,笑语喧哗,渐渐地,主街的喧嚣被她抛在身后,岔入的巷道渐窄,行人稀少,只余屋檐下零星悬挂的灯笼投下孤零零的光晕,隐约能听见远处“燎火舞”传来的鼓点余韵,像是隔着厚重的帷幕。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护城河边。
冬日的护城河岸,萧瑟寂寥。垂柳早已落尽叶子,只剩下暗褐色的干枯枝条,在夜风中无力地摇曳。河水幽暗,倒映着对岸城内的零星灯火与天上疏星,静静流淌。
璇玑正要驻足环顾,目光却蓦地被前方枯柳枝条缝隙间透出的一点异常光亮攫住。
那不是寻常灯笼的光。
她屏住呼吸,拨开垂落眼前的枯枝,向前走了几步。
视野豁然开朗。
就在护城河一处略微开阔的岸边空地上,竟矗立着一座小小的、光华璀璨的灯山!
璇玑蓦地止步。
是鳌山。
仅约一人多高,虽远不及记忆中瑶华池畔需仰视才见的鳌山巍峨恢弘,却玲珑剔透,匠心独具。
它用细竹为骨,覆以素绢或彩纸,扎制成层峦叠嶂的微缩山形,里面密匝匝地放置着数百盏小巧的油灯或蜡烛,烛火透过不同颜色的绢纸,焕发出金、红、碧、紫各色辉光,皎洁明灿,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灯火将精心剪制的神仙人物、奇花异草、祥禽瑞兽的影子投在绢壁上,映得河面潋滟生波,与月色交相辉映,如水晶云母构建的宫阙,有一种不真实的美丽。
就在璇玑望着灯山失神之际,一道身影悠然转出。
红衣的少年就闲闲地站在灯山旁最亮的一处,双手抱臂,乌黑的发丝并未严谨束冠,只用一根与衣裳同色的绯色绫带在脑后高高束起马尾,余发自然垂落肩头。
此刻,那发带正随着河边夜风,轻轻飘扬。
漫天星月与满山灯火的光辉,仿佛都格外眷顾他,勾勒出他舒展的肩线、挺拔的身姿和那张无可挑剔的侧脸。
火树银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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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天,他是这流光溢彩画卷中最鲜活的一笔。
看到她终于出现,沈醉歪了歪头,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略带散漫的神情,但那双映着万千灯火的眼眸里,却清晰无误地漾开一抹笑意,融进周遭溶溶的月色与灯光里。
他清了清嗓子,“贺喜我们的殿下——”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眉眼弯起,闪过一丝狡黠:
“又‘老’了一岁。”
故意重读了那个“老”字,见她眼神微动,他才不紧不慢地笑着接上:“微臣失言,是又‘成熟威仪’了一岁。”
若是往常,璇玑少不得要瞪他,或是反唇相讥。可此刻,她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打趣,只是微微仰起脸,长久地、沉默地凝视着眼前这座光华流转的鳌山。
河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皱了河中灿烂的倒影。
原来,这两日他的神出鬼没,不见踪影……
原来,她那晚不过是略带怅惘的随口一提……
他竟然都悄悄记下了,然后,在这无人关注的护城河边,为她堆砌出了一小片独属于她的、光灿灿的旧梦。
心底某个角落,猝不及防地塌软了一小块,涌上一股温热而酸涩的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怎么?”沈醉见她久久不语,只是望着灯山出神,便踱步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打断了她的凝视。
他凑近些,低下头看她,眼神亮晶晶的,那张俊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快夸我”、“是不是很惊喜”、“小爷厉害吧”之类的得意神色,藏都藏不住。
璇玑抬起眼,望进他盛满期待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小小的她,和身后漫天的光华。
她用力压下唇角那一丝几乎要控制不住扬起的弧度,迅速别开脸,只留给他一个侧影和一句听似嫌弃的低语:
“……傻瓜。”
“哎哎!”沈醉不乐意了,立刻绕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我说殿下,您这就不厚道了啊。我忙活两天,手指头都被竹篾划了好几下,你不夸两句也就罢了,还骂我傻?这什么道理!”
他正絮絮地“申诉”着,璇玑却忽然有了动作。
她倏地转过身,面对着他,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忽然伸出双臂,环过他的腰身,轻轻一揽,便将脸颊贴上了他胸前微凉的衣料。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我说……你是全天下,最傻的傻瓜。”
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这句依然是“骂”他的话,沈醉原本那点佯装的恼怒瞬间烟消云散。
他整个人先是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感受到怀中少女温软的体温和依偎的重量,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安心感涨满胸腔。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底的光芒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冬夜罕见的暖流。
算了。
傻就傻吧。
能换来她此刻这一抱,能看到她眼中重现的、如儿时初见鳌山般的光彩,再傻也值得。
少年手臂悄悄收紧,将她更稳固地圈在自己怀里,为她挡住河边微寒的夜风。
他在心底,对着怀中人,无声地、郑重地道:
【生辰康乐,我的殿下。】
花灯粲然如昼,静静燃烧,将一双相拥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交织难分。
然而,不远处老柳树垂落的枯枝阴影里,一双眼睛却烧着近乎癫狂的恨火,死死钉在璇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