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结束,璇玑从举办宴会的正厅里出来,走到花园的莲池边吹吹冷风,透口气。
其时天上一轮圆月如冰盘,银光洒下,照得万物纤毫毕现,如浸在寒潭里。莲池里的荷花大多已经枯萎,清澈见底的水面倒影着亭台楼榭,泛着粼粼的碎光。
璇玑随手捡起一小块石头,扔向水面。
涟漪一圈圈散开,人影也随着涟漪破碎。
忽而,破碎的倒影里多映出了一张脸。
风骨峻茂,爽朗卓然。
璇玑转过身,果不其然,沈醉站在自己身后。
他仍旧懒懒交着双手,半靠着一株柳树,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怎么?心情不好?我看晚宴上一圈人围着你敬酒呀。”
他的语气酸溜溜的,“那些小郎君一个塞一个热切,眼风要是能生炉子,我看炉子都能被刮得冒烟。”
璇玑伸手在鼻子面前扇风,“谁家的醋坛子被打翻了?怎么一股酸味?”
沈醉把脸一扭,不说话。
璇玑却将他的脸掰过来,强迫他看自己:“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和这群人计较做什么?退一万步说,就算现在有人给我塞侍君,也越不过你呀——每年六百石的俸禄,我可没心情多给几个人发。”
“那你不还是一样想纳风黎。”沈醉轻嗤一声,但明显语气好了很多。
但和他想的不一样,璇玑没有再安慰他,表情反而冷淡下来,声音也冷了一些:
“吃醋也要适可而止。沈醉,你为众侍君之首,日后不说教导新人,起码得有容人之心。”
她刚刚肯哄他已经是看在两人在南荒共同经历生死的情分上,日后若是自己登基,不说皇贵君,他起码也是四君之一。她找侍君是为了解闷放松,是为了赏心悦目,是为了让他们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的,可不是为了听人抱怨的。
偶尔吃醋是情趣,吃多了醋那便是僭越。
她不喜欢有人在自己面前僭越。
看到少女冷淡的表情,沈醉咬咬唇,总算止住了话。
他不傻,听得出来璇玑是在告诫自己恪守本分,时刻记得贤惠大度,别有事没事给她添堵。
以沈醉的性格,如果搁在从前,估计他早和她一拍两散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只能学会适应。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他选择的人,是妻主,是殿下,而非……
妻子。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眸子:
“殿下教训的是,是我僭越了。只是……”
他嘴唇咬了放,放了咬,斟酌再三,总算开口:“我虽入了东宫,但……往后教导新人的事,殿下还是交给太女夫去办吧。”
对于璇玑身边的新人,他最多做到眼不见为净。
但要他去和他们称兄道弟,顺带教他们怎么服侍璇玑,那……
委实太难为他了。
见少年脸上有一闪而逝的落寞,璇玑心底微叹口气。
她看得出来他是太在乎自己才会如此,之前公子景也屡屡不安,动辄忮忌生气,但要当她的人,就必须学会接受这些。
所以她拍了拍沈醉的肩膀,语气柔和一些:
“好了好了,那些事等太女夫的身体好转,回宫之后自会有人去安排,再者说来,我来齐国是为了办正事,正事没办好,光被人围着就是好的?你听晚宴上姚安那个语气,纯粹把我当傻子糊弄呢。他们每个人都是嘴上说着恭敬,其实啊……背后都有自己的算盘。”
“不过,”她苦笑,“古往今来,统治者也不过如是,孤立于上,有君无臣。你看我母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我父王手里夺得了皇位,却依旧为坐稳皇位殚精竭虑,耗尽心血……”
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璇玑止住口,只是用脚尖轻轻踢着地面,将池边的小石子踢进水里。
孤立于上,有君无臣。
咀嚼着这句话里的意味,沈醉不由得回想起宴席上的情景。
所以当时她明明被簇拥在人群中央,却是这样想的吗?
原本的醋意瞬时烟消云散,他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问道:
“那……殿下近来除了盘查安平郡的官吏文书,可还有什么别的想做的?或是……想看的?”
璇玑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庭院中一株叶子落尽的老梅枝桠上。
沉默片刻后,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飘忽:“其实……后天,便是我的生辰。”
她顿了顿,像是陷入一段悠远的回忆:
“听父王说,我刚出生时,他还是宸国太子。祖父不喜我是女儿,对母皇多有责难。所以三岁之前,宫人们连提都不敢多提一句‘生辰’,更别说操办了。后来父王继位,许是为了补偿,每年我生辰,他都会亲自督看,在瑶华池边为我搭一座鳌山。”
回忆起这一幕,少女的眼眸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那鳌山用彩绸、琉璃、金银箔片扎成,叠成仙山的模样,里面点满成千上万的灯烛。入夜点燃,光华璀璨,流辉映水,据说连三里地外都能瞧见那片绚烂的光海。父王会牵着我的手,指着最高的那座灯峰说,‘瞧,那是给我家小璇玑的,比天上的星子还亮。’只是……”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只是……父王殡天后,宫里就再也没人给我搭过鳌山了。”
准确说,宸哀帝并非真死,而是假死脱身。但无论是殡天还是隐匿,他都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只为博女儿一笑便耗费人力物力,堆砌出一座如梦似幻的光之山。
不仅如此,随着母皇正式即位,东宫的待遇未见提升,加诸于“皇太女”这个身份上的期许与规制,却层层拔高,如同无形的枷锁。
璇玑对此深表遗憾。
沈醉安静地听着,直到她话音落下,才轻声开口:“后日……不是正赶上长至节么?或许可借此佳节,与民同乐,也算……”他斟酌着词句,“换个法子庆贺。”
璇玑却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免了。若是让姚安那等人知晓——”她轻嗤一声,吐出四个字,“全是麻烦。”
“怎么?”沈醉不解。
璇玑叹口气,声音里全是感叹:“到时候,‘为殿下庆贺生辰’是假,借机在民间巧立名目、层层摊派、大肆敛财才是真。底下的人为了讨好上头,哪管百姓死活?若真是那样,这生辰倒不如不过,也省得造孽。”
古往今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事可从不罕见,或许上位者不过随口一提,一点私心,传到下头,便是无数人的血汗乃至性命堆砌。
她既然坐到了统治阶级的位子,与其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不如清静些好。
毕竟……前世的自己,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之所以怀念鳌山,并非贪恋那极致的繁华与靡丽,而是眷恋灯火辉煌之下,父亲毫无保留的宠爱。
这是她穿越到异世后,在皇宫里能感受到的不多的温暖之一。
说完,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已西沉,于是道:“我回去歇息了,你也早点睡吧。”
然而,凝视着少女缓缓没入回廊深处的背影,少年的眼里却多了几分思索。
—————
大概是因着被皇太女问责的惶然,姚安的效率高得出奇。不出两日,他便亲自督着一辆牛车来到了郡守府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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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上竹简堆垒如山,以麻绳粗略捆着,随着车行发出沉甸甸的摩擦声。
姚安一边用袖口擦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一边向立在阶前的璇玑躬身禀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急切:
“殿下,这是下官令人紧急调出的、整个朝灵城现任官员的世系出身与族谱简录。至于各家的田产铺面、历年任职考绩等细目,卷宗更为浩繁,尚在加紧整理誊抄。下官唯恐殿下等得心焦,故先将这部分送来,请殿下过目。”
璇玑望着牛车上小山堆一样的竹简,微微蹙眉。
她只知道夏侯仪是找当地官员回来路上,引来的杀手,可当天夏侯仪究竟是找的谁,没有一人知道。
实际上,璇玑回到齐国第一时间,就派人接回相国夏侯仪的尸体,找仵作验尸。
但大半月过去,尸体早已腐败,上面的伤口查不出任何兵器来源,只能入土为安。那些杀手应是世家大族培养的死士,做事干净利落,加上时间原因,线索早已烟消云散。
所以璇玑只能从黎国旧贵族入手,看谁同夏侯仪有旧怨,或者说……
同父王与母皇的仇恨最深。
潮湿的墨味与陈年简牍特有的霉变气息隐隐飘来,璇玑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吩咐:
“沈醉,找几个得力的人,将这些竹简搬进东厢书房。”
无人应答。
“沈醉?”璇玑侧过头,提高了些声音。
庭院寂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这是跑哪去了……
等了半晌仍不见人影,璇玑无奈,只得指使着随行的两三个小厮,亲自动手。主仆几人忙活了整整一上午,才将那沉重的竹简尽数挪进屋里,堆满了半边书房。
接下来的两日,璇玑便将自己关在了弥漫着陈腐墨香的房间里,翻阅着竹简上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墨迹。
卷帙浩繁,枯燥至极。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职、姻亲关系、家族迁徙,看得她眼花脑胀,然而,在几乎令人窒息的琐碎信息中,一丝线索渐渐浮出水面。
从世系族谱来看,安平郡几乎有一半的官员的家族,都是传承至黎国。不仅如此,这一半人的家族里,又有三分之一,在黎国降为郡县后,遭到了屠戮——族谱上分支的断绝,便能证明这点。
这也和她听说的,当时还是宸国太子的父王在征服黎国后,曾以铁血手段,对不肯归降的官员和旧贵族展开了大肆屠杀的情况符合。
若她推断无误,驿站那场凌厉刺杀背后的阴影,极可能就藏匿于这些谱系残缺的家族之中。
璇玑将这部分标识着“断代”的文书单独理出,叠放在案几一角,预备等姚安后续送来产业与考绩记录后,再做交叉比对。做完这一切,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只觉浑身筋骨都泛着酸乏。
抬起头,暮色四合,服侍的下人正忙着点燃灯笼里的牛油烛,踮着脚将灯笼悬挂在廊下。
暖黄的光晕一盏接一盏亮起,廊下光影阑珊,然而始终不见素日里抱臂而立或懒散倚柱的一袭醒目红衣。
璇玑这才惊觉,自己已有整整两日未曾见到沈醉了。
奇怪。
即便有事,也该知会一声。
他现在好歹顶着她“良君”的名号,领着东宫六百石的年俸,换算成钱粮,足够民间数户人家丰足度日。
他这般踪影全无……算不算是“带薪潜逃”?
璇玑正对着摇曳的灯焰有些出神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檐角悬挂的铜制风铃忽然“叮当”一响,清脆却突兀。
几乎同时,一道红影如狸猫般自半开的窗口轻盈掠入,足尖点地,悄无声息,正是沈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