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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民生税(4)

作者:南淮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回郡守府的路,需穿过一片鳞次栉比的平民里舍。


    与府衙周遭的轩阔井然截然不同,这里的屋舍低矮拥挤,多为夯土为墙、茅草覆顶,一堂二室已算宽敞,更多是起居饮食皆挤于一屋的逼仄。


    夜色深重,多数窗扉却因闷热或省灯油而未紧闭,昏黄的灯火晕出窗纸,连同内里絮絮的私语、孩童的啼哭、锅碗的磕碰,以及一些更为私密的声响,都不加遮掩地流泻在狭窄的巷道里。


    两人方才经过的一户,门框上还贴着褪色不久的红“喜”字,窗内隐约传来年轻女子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带着哭腔的喘息与男子粗重的浊气,夹杂着木板床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弄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沈醉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少年脖颈微僵,立刻不自然地偏过头去,视线牢牢锁住自己前方三尺之地,耳根却不受控地泛起薄红。


    璇玑亦是呼吸一滞,脑海中不受控地闪回过树屋中那些炽热交缠、汗湿鬓发的画面,一股微妙的热意悄然爬上脸颊。


    她下意识地握紧身侧沈醉的手,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浮现出来:


    他给自己精心准备礼物,赏他一次侍寝,似乎也顺理成章?


    是回去便径直吩咐,还是……容他些许准备,待到明日?


    毕竟侍寝前他得喝一大碗避子汤,上次是她疏忽,再加上南荒没条件,所以放过了,还好没惹出什么岔子。


    心念浮动之间,她松开交握的手,唇瓣微启,看向沈醉,那句关乎“侍寝”的话尚未成形,忽然,夜色中一点锐利寒芒疾袭而来!


    “小心!”


    沈醉的低喝与动作几乎同时爆发!


    想也未想,他一把将璇玑狠狠揽向身后,另一只手已本能地按向腰间。只听“锃”一声清越龙吟,湛卢古剑脱鞘而出,寒光如匹练横空!


    “铛——!”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响!


    剑锋精准地格开直刺璇玑后心的森冷匕首,溅起一溜火星,沈醉腕部顺势一绞,对方虎口剧震,匕首脱手飞落草丛。


    不等那身影踉跄后退,沈醉已如猎豹般揉身而上,剑柄倒转,重重击在其肋下,另一手闪电般扣住对方脉门,一拉一拧,便将人死死按倒在地,膝头抵住背心。


    被制住的是个头发灰白散乱的老翁,他脸孔紧贴冰冷的地面,却仍拼命挣扎,十指深深抠入泥中,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嘶声咒骂:


    “让我杀了她!!杀了这个不顾百姓死活,只知道自己享受的储君!!她和那些人都是一伙的,一伙的!”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璇玑注视着地上那具因愤怒与绝望而剧烈颤抖的枯瘦身体,眉头紧蹙。


    他是谁派来的?和先前驿站刺杀自己的人是一伙的吗?还是说……


    她脑海里猛地闪过初抵朝灵城时,百官迎驾那黑压压的场面,以及人群中那几声突兀却被迅速掐灭的骚动喧嚷。


    难道?!


    老翁虽匍匐在地上,嘴里却仍叫骂不休,沈醉听得心头火起,索性把湛卢剑往地上一插,向前大踏一步:


    “老头儿,你可知刺杀储君是什么重罪?九族牵连,无一幸免!”


    “呸!”老人猛地昂起头,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眼中是癫狂的光,“重罪?我张家现在就剩我一个棺材瓤子了!我儿死在矿坑里,连副整尸都没留下!我那儿媳妇去官府讨说法,被那群畜生当街调戏,回来就一根绳子吊死在房梁上!我那小孙孙,前几日发高热,我跪遍了药铺门口,没钱,没人肯救啊……就那么硬生生烧死在我怀里了!!”


    他赤红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锁住璇玑,嘶声力竭:“我家都死绝了!我还怕什么灭族?!我就要一个公道!官府不给,老天爷不给,我就自己来!你是皇太女,是将来的皇帝,可你这双眼睛,看过我们这些草芥蝼蚁吗?!”


    “兆天子在的时候,”他声音陡然拔高,“朝门外还挂着肺石,摆着路鼓!百姓有天大的冤屈,还能去撞一撞,响一响,指望有个耳朵能听见!到了你这儿,哈!我连宫墙的影子都摸不着,刚喊了一嗓子‘有冤’,就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摁在地上,差点当场打死!你这算哪门子的储君?!算哪门子的兆人天子?!”


    路鼓鸣冤。肺石陈情。


    璇玑心中一震。


    史书记载,前兆初创,姬天子为令官员体恤民情,于朝门外设署,外挂肺形石供百姓诉冤。后因署中官员多为抽调、常缺位,遂增路鼓之制,百姓遇官不在时,可击鼓唤官申诉。


    这是姬天子为通达民情而设,曾是兆人心中“天子与民共治”的象征。


    老人能清晰道出此制,无疑是一位经历了前兆覆灭、战国纷乱与后兆创立,饱尝世变沧桑的耄老。


    猜测得到印证,璇玑深吸一口气,亲自上前将老人扶起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尊贵无比的触碰,老人猛地一僵,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知所措的惊惶,下意识地挥手躲闪,仿佛怕自己一身的污秽与不幸玷污了那锦绣衣袖。


    待反应过来,他又立刻绷紧佝偻的脊背,试图维持那点可怜的尊严,梗着脖子道:


    “老朽……老朽今日犯下死罪,别无他求,只求殿下……给这安平郡的万千草民,一句明白话!”


    语气虽仍强硬,尾音却泄露了一丝深埋的的敬畏。


    数百年光阴,足以湮灭无数王朝宫阙,却未能彻底抹去“姬”这个姓氏在兆人血脉中刻下的印记。


    那是带领人族走出神治阴影、点燃文明火种的共主之名啊。


    即便皇权更迭,即便对当今女帝的女子身份心存疑虑,但当流淌着姬氏血脉的储君真正站在面前,那股源自古老传承的、近乎图腾的尊崇与畏惧,依旧会从骨髓深处苏醒。


    要知道,哪个兆人小时候,不是听说着姬天子带领奴隶起义,推翻通天塔的事情长大的?


    璇玑点点头,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沉稳:“老人家,你的委屈,我听见了。这里风大,我们找个能避风的地方,你慢慢讲,把前因后果,都仔仔细细说给我听。”


    半宿的时间过去,璇玑总算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安平郡因为濒临南荒,一向以精美绝伦的玉雕闻名,其中又以翡翠和羊脂玉为翘楚,凡郡中男丁,每年须按户等缴纳“玉捐”,或者家里出丁,去矿坑服三个月的“采石役”。


    但随着中庭与南荒的隔绝,运来的翡翠一年比一年少,玉石税却有增无减,百姓只能想法子搞羊脂玉。而羊脂玉大多来自于崆邙山脉,矿坑基本上被齐国几个世家大族所占据,老人的儿子正是去崆邙山服役的时候没的。


    “那矿……在雪山深处,管事的心黑啊,为了多采玉,不管矿洞稳不稳,拿人命去填……去了不到两个月,就、就传来了塌方的消息……连……连骨头渣子都没找到……”


    老人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用力抹了一把脸,才继续道:


    “人没了,官府说那是‘意外’,半个铜板的抚恤都没有。我那苦命的儿媳妇,不信邪,抱着我那小孙儿去郡府衙门口喊冤,想讨个说法……结果……结果被守门的衙役当街调戏,动手动脚,衣衫都扯破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哪受得住这个羞辱……回来当夜,就、就寻了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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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抱着孙儿去收尸,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前几天,孙儿病了,高热不退,我求爷爷告奶奶,想找个郎中,可家里连抓药的钱都凑不出啊……我眼睁睁看着他……看着他小身子在我怀里一点点凉下去……”


    夜风穿过破败的茶棚,呜咽作响,老人枯瘦的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像受伤野兽的哀鸣,被风吹散。


    璇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搁在膝上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世人只知齐地玉器温润华美,可谁又听见了,那精美雕琢背后,来自矿洞深处的绝望哀嚎,与家破人亡的悲泣?


    许久许久,璇玑终于开口:“老人家,你的冤屈,我记下了。你儿子、儿媳、孙儿的命,不会白白没了。这‘玉石税’,这安平郡盘剥百姓的每一笔烂账,我都会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她没有说更多空洞的安慰,也没有许下轻浮的承诺。


    只是这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却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投入老人死水般的心潭,激起了细微却真实的涟漪。


    老人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皇太女,那双浑浊眼里疯狂的火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璇玑站起身,解下自己肩上的锦缎面狐裘披风,不顾老人惶恐的躲闪,径直披在了老人单薄颤抖的肩上。


    “夜里寒,保重身子。等着。”


    她说完,不再多言,走向回府的方向。沈醉深深看了那裹着贵重裘衣、仍呆坐原地的老人一眼,转身快步跟上。


    长街寂寂,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快看到郡守府巍峨门楼轮廓时,沈醉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别扭地响起:


    “那个……”


    “嗯?”璇玑目视前方,应了一声。


    “你刚刚的样子,”沈醉侧过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盯着路面,“还……挺帅的。”


    璇玑脚步微顿,侧过脸看他。夜色中,她的眼睛映着远处府门透出的灯光,眼底仿佛凝固着冷冽的寒冰。


    “这个玉石税,我从未听说过。”璇玑平静说着,“我母皇虽喜欢齐地的翡翠,但从未下过任何命令,要求齐地每年强行上供翡翠玉石。而且……”


    她唇角有讽刺的弧度,“之前帝都的翡翠造假一事,你应该也有所听闻。齐国有人和晏王安勾结,凭此谋取暴利。帝都的一半是假的,那真的去哪里了?他们贪的,刮的,逼着人用命去填的,到底有多少进了别人的口袋?”


    说到后面,璇玑心里已经生起腾腾怒火,“所谓家、国、天下,说到底,这些都是我家的钱!”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家钱没拿到多少,黑锅却结结实实背了一大口,让世人都以为姬氏皇族多么贪婪无度呢!


    沈醉一滞,随即哑然。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璇玑以储君之尊巡视封国,本质上与巡查自家产业并无不同。看到自家库房被蛀虫啃噬,田庄被恶仆欺压,身为少主,焉有不怒不治之理?


    只是这“我家”的范畴,未免也太大了些。


    而这“少主”眉宇间骤然凝聚的、近乎威严的冷光,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这并非一句玩笑。


    她是真的,将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所有不公,都视为了对姬氏皇权、对她即将继承的这座天下的直接挑衅与侵害。


    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看着少女重新挺直的背影,想着她刚才那句看似轻松却重若千钧的话,心底某个地方,悄然塌陷了一小块,又似乎被什么东西,更牢固地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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