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平旦,钦天阁奉旨昭告:
天子威光赫奕,乾元正气,光被四表。迩来都下虽有异象迭现,实乃命数使然,各安其分耳。自今而后,敢有妄议妖祥、蛊惑民心者,必系诏狱,以正典刑。凛遵毋违!
窦清照常出来义诊,百姓也照常出门采买,但经昨日一遭惨案后,城中不免人心惶惶,却又不敢多言。
今日不论何类商铺都生意惨淡。窦清这义诊摊前,也是门可罗雀。
揣测、疑心都藏进不言中。
“小姐,咱们要不回府啊?”翠兰坐在一旁的矮脚凳上说。
“不回去呀。”窦清心思不在书上,索性将书放到一边。她看翠兰双手放在膝盖上,腕间多了个蓝色手串,“昨夜玩的开心吗?”
翠兰当即傻笑出来,随后愣了愣,又将露出来的一截白齿收了回去。只低声说了一句:“陈莹姐姐人很好,也很照顾我。”
窦清挑了挑眉。她见过陈莹一面,那姑娘身量很高,和赵柔差不多。面容冷峻,肩宽壮臂,腰间暗藏一柄软剑,夺人性命只在瞬息之间。
她倒是好奇,这姑娘温柔起来是什么样的。窦清无聊透了,看着翠兰,提议道:“我叫她出来带你玩吧。”
翠兰愣了愣,四处张望,“陈莹姐姐在这吗?”
窦清点了点头。
就见翠兰微微睁大眼睛,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只是欣喜闪过一瞬,她便抿着唇低下头,“小姐……还是不要告诉翠兰这些了。”
窦清眨了眨眼,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笑着说:“无妨。”
整个上午窦大夫只出了两针,到了午时便与翠兰照常去吃饭。两人正慢悠悠走着,一个小男孩从斜里窜出来,险些撞上窦清。
他堪堪停住,扯着窦清的袖子站稳,仰头说了句“对不住”,又跑了。
窦清低头一看,手里多了个纸条。
窦清神色如常,缓步走到了纸条上所写的——
墨音茶楼,二层东南角。
彼时台上正唱着一曲《不灭》。
讲的是,一男子为直上青云,在破庙中杀妻杀友,最终被送上断头台。神罚降世,令他永生不得投胎,日夜受不灭火灼烧之痛。
待一曲结束,林文昌姗姗来迟。
翠兰被窦清支去买糕点,现下她身侧没有旁人,林文昌直接坐于她右侧相邻的雅座。
屏风相隔,神情难辨。
“阿姝,我有一事不解。”林文昌手持折扇,一改往日习惯,直奔主题,“你究竟是怎么回到窦府的?”
大戏落幕,周围看客连连喝彩,窦清也献出几道掌声。
身侧林文昌的扇子来回煽动,窦清幽幽开口:“我以为你会说,‘阿姝,是谁告诉你,我设法残害宣平侯的’。”
扇子顿了一瞬,他低声道:“我想,这应该是同一个问题。”
“的确是。”窦清喝了口茶舒嗓,她执起桌上团扇,缓慢转动,“五年前,大皇子设计为魏窦两家牵线搭桥。此事能成是靠谁的意思?”
林文昌蹙眉看她,不解此话与当下所说有何干系。
窦清继续道:“三皇子派你来我身边,不过是想让我违背婚约,好叫窦家蒙上抗旨之罪,是也不是?”
一声脆响,林文昌猛地合上扇子。他犹犹豫豫,声低得近乎被台下戏声掩住,“……是。”
窦清面朝他轻笑一声,不加掩饰地打量着他的心虚,“你骗我这么久,睡得安稳吗?”
他一把攥紧桌角,“阿姝!我……”
“他想以此除去户部尚书。”窦清打断他,重新面朝前方,“不过中途出了一个差错——窦湛朗让你带我离开皇城。虽结果都是一样,可三皇子还是让陆峰来取我性命。”
林文昌站起身,不顾他人目光跨过屏风。他站在窦清身侧,“阿姝,未能拦住陆峰……是我无能。”
窦清只平静地饮了口茶,轻挑一句:“在这之后,三皇子待你如何呀?”
身侧之人握着扇子的手指泛白,他缓缓走到桌子的另一侧。林文昌坐下后,将折扇放下,替窦清斟了杯茶。
窦清只是瞥了一眼。
她又继续说:“大皇子南下归来后名声鹊起,你认为这背后,单单是他治水有功吗?”
团扇被窦清牢牢掐在手中,“是谁派他南下?”
“是……”他终于说出窦清期望中的那个人,“是圣上。”
林文昌攥紧拳头,浑身颤栗,“……三皇子已与我离心。”
他呼吸沉重,猛然回想起早在苏府时窦清对他说的话:你蠢得要命,白白给人当替罪羔羊。
当今圣上可是连亲弟弟都可亲手斩杀之人,或许虎毒不食子,三皇子或许还有活路,可……
林文昌无力瘫在椅子上。
是啊,我才是那个前往北境、囤积炸药、残害忠良之人。还险些摧毁盛都、给雅鲁人可乘之机……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死罪?
他失魂落魄,听耳畔之人说:“昨日我大哥找你做什么?”
一朝想起昨夜,林文昌更加胆颤。他受到窦湛朗的消息,慌慌张张赶到茹馨楼,听他说……
窦清看他双目紧闭,嘴唇颤抖,声也颤抖,“……三皇子绝非胜者,欲杀之,另择主。”
台上忽而高声,看客掌声雷动。
窦清垂眸望去,台上唱的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竟要谋杀皇子?怪不得昨夜林文昌神色大惊,这人当真是疯了。欲杀之,另择主?好大的口气。
袖中,窦清一下下摩挲指甲边缘。
掌声过后,台上唱起小曲儿,声调平缓,抚慰心尖。
窦清将那杯茶推至林文昌身侧,轻声道:“喝口茶吧。”
林文昌怔愣地看向她,霎时便红了双眼。自打她回到皇城,林文昌再未得她温柔以待,一时忏悔、无助,“阿姝……我不想死。”
窦清只是看着他,林文昌便懂了她眼中深意……可我也不想死。
“阿姝,你帮帮我吧……”就见面前之人抿着唇别开头,似是在于心不忍,林文昌又露出腕间的紫色结绳,“阿姝,你救我这一次,以后我只为你活。”
女子眉心微蹙,叹了口气说:“此事之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林文昌逐渐勾起嘴角。
午后日头正盛,街上百姓苦闷,宫中圣上也是茶饭不思。
马公公躬身觐见,尖声细语:“陛下,林相庶子、林文昌求见,此人称邪祟一事,他可为陛下分忧。”
他躬身许久,方听见上头传一声:“宣。”
不一会儿,林文昌被人引了进来。他低着头,跪下高声道:“草民林文昌,叩见陛下。”
圣上并未理会,一旁站着的马公公已心领神会,“枉议邪祟,你可知该当何罪?”
尖利嗓音在屋中回响,案上之人虽未发话,却已是不怒自威,令人胆寒。
“草民……知晓,草民冒死前来只为替陛下排忧解难。”林文昌控制不住的发抖。他紧闭双目,朝地上重重一磕,“但在此之前,请陛下容许草民呈上几样东西。”
案上之人轻轻转了眼睛,马公公立即呈上两物。
一个是林文昌前往北境的通文官牒,一个是封密信。而这两物上都有同一人的字迹,同一人的印章。
出自三皇子——萧彻。
帝王神色未变,抬手间,通文官牒直直砸在林文昌的脑袋上,又“咚”的一声砸向地面。
马公公当即跪下,屋外侍卫、宫女闻声也齐齐跪地。
“启禀陛下!”屋内林文昌已是视死如归,“三皇子殿下命草民前往北境,私运炸药,意图在宣平侯到达盛都之时将其杀害,再嫁与大皇子殿下!”
他不争气地落下泪来,“草民罪该万死!”
沉静之后,略有些沧桑的声音响起:“的确该死。”
马公公立刻道:“来人!”
两名侍卫进前,一同将林文昌拽起,向外拖去。
林文昌慌忙大喊:“陛下!昨夜子时,同窗好友来见,声称心事未了!”
天子一句:“讲。”
侍卫当即松手,躬身退回屋外。
林文昌伏在地上,他一边大口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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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一边跪着向前爬。他想起在茶楼,窦清同他说的话……
她叹了口气,“我大哥既然这么说,想必朝中局势他已然明了。”
“圣上不喜欢这个野心勃勃的儿子,若你主动将三皇子所做之事坦明,圣上或许会放你一马。”
林文昌仍在犹豫,“可是……此举并不稳妥。”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只是……”窦清转过头看着他,“你能向圣上确保此事是三皇子所为吗?”
他微微发怔,看着昔日温柔如水的眸子中露出关切,林文昌不自觉向上抬了抬嘴角。
“能。”林文昌点着头,说:“我留了一些证物,足以证明三皇子才是谋划炸毁盛都的真凶。”
窦清眉眼弯弯,“那就好。”
她笑着,轻轻眨了下眼,“若你将实情禀给圣上,我便把你所做之事告诉世子,宣平侯府都会承你的恩情。”
此一言,着实诱人。
林文昌低头权衡利弊,很快便有了决断,他低声喃喃自语:“……我如何才能面圣呢?”
窦清也底下头,顿了许久。
忽然,她一把抓上林文昌的右臂,眼中兴奋难藏,“昨夜,世子与我说,圣上正为邪祟一事忧心。而那几次三番作乱的鬼,正是你昔日同窗,白仕安。”
“届时你只需说……”
跪在地上的林文昌,将窦清所说重复出来:“草民与白仕安,都曾因出身遭人白眼。”
“我二人表面上不曾交谈,实则私下常常一同探讨学术。”林文昌不自觉吞了口唾沫,“白仕安……昨日前来寻我,说他心中有怨。”
所说的话一句未得回应,他只能一直说下去。
“他……他说,是别人诬陷他的……”林文昌深呼吸几次,仍不敢说那个禁物。他咬紧牙关,心一狠,“《尚阳赋》绝非赞许靖王之作。”
四下无声,唯有瑟缩。
就常伴圣人的马公公有些抖。
良久,圣上道:“他想如何?”
林文昌微微松了一口气,“他说……请陛下为他正名。”
紧接着,林文昌起身作揖,又再次重重磕头。他浑身湿透,一口气再次提起,“草民愿做先锋。”
圣上再次翻开信件,玉扳指在纸上来回滑动,最终停在那独一无二的“彻”字印章上。
“林相的儿子。”圣上缓慢吐出这几个字。
一旁的马公公暗暗揣测圣心,站了起来。就见黄袖轻轻一挥,他便立即道:“退下罢。”
“是。”林文昌颤着声回应。唯恐殿前失仪,他纵是腿脚发软也强撑退走。
屋内,马公公去将地上那本通关文牒取回,便见圣上转着手上的扳指,一直看着那封密信。
“朕记得,连谨晚回了几日。”
马公公应道:“回陛下,却有此事。北境的临兴城突发火灾,粮仓被毁,世子为此地调粮、建屋,耽搁了些日子。”
信被拍在案上,实木桌轰然一震。
“去传魏家父子。”
……
夜半,窦清坐在窗前看书。
她近日发现,魏连谨给她那本修心之法很有意思。里面许多都是仙人事迹,虽不知真假,却胜在风趣。
窦清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书,渴了便喝口茶水。
不过多时,一个黑影窜了过来,她轻声唤道:“小姐。”
窦清抬起头,见陈莹带着一副黑铁面具站在窗外。她递来一身夜行衣,上面还放了个橙子。
橙子,成了。
“世子呢?”窦清接过来问。
“在演戏。”陈莹答,又说:“圣上的人在看着侯府。”
窦清将橙子凑到鼻尖嗅了嗅,轻轻叹了口气,“那太可惜了,原本我还想找他喝酒呢。”
她换着衣服,听陈莹说:“小姐想喝的话,属下去取。”
“不喝了,正事要紧。”窦清三两下将衣服穿好,捂着胸口认真道:“我们已经等很久了。”
窦明姝染上欣喜,笑了一声。
她这一笑,窦清觉得整具身体都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