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荷被一把匕首贯穿胸膛,过路人将她打捞上来时,已经咽气。
不出半个时辰,整个皇城便已将她的死讯传得沸沸扬扬。她丈夫前来认领她的尸首,当场昏厥,最后由钦天阁之人将他们送回苏府。
有个在河边烧纸的百姓说,当时苏知荷独自一人上桥,在最中央站定许久,直到倒下时身旁也没有人。
“苏知荷是自戕?”
窦清下意识去看向魏连谨的眼睛,又立刻埋头苦吃。
一经对视,她便想起方才……她长这么大就没被几个人那么叫过,就算有,那也都是上学时候的事了。
叫的那么亲热,“清清”、“卿卿”,哪个都够肉麻的。
窸窸窣窣的水流声响起,又停下。窦清垂眸,视线中只有碗,和离她最近的那道“胭脂鹅脯”。
突然,二者之间插入了一杯茶。魏连谨咳了一声道:“仵作是这样说的。”
窦清看着茶杯上溢出来的水渍,思绪仿佛一下被扯开了。她缓缓抬头,在魏连谨的耳朵上扫了一眼。
……挺红的。
屋内两人一时静下。一个身体僵直,举着茶杯,饮了又饮;一个撑着桌子,对着一道菜,细嚼慢咽。
唯有月光流动,呼吸浅浅。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男声,打破寂静,“主子,庄世子来信了。”
陈实一脸苦涩地瞪着身后嬉笑的几个人。方才他们几个推推搡搡,最终陈实连输三局被推出来当喊话的。
他心里正忐忑着,手都没来得及放下,里面就传出一声:“进来。”
陈实低头喃喃道,“这么急?”
他一改往日火急火燎的性子,轻轻推开门,刚迈进一步便被两道如炬的目光定在原地。
屋内两人还同进来时一样,却又不太一样……
“愣着干什么?”魏连谨催促道。
陈实立马回过神来,将信递出去转身就跑。
窦清见这人一溜烟跑了,却突然在门口站定。他转回来,抿唇道:“三小姐,您那位婢女不肯回府,小人便将她领来了,现下正在外头站着。”
方才情况太乱,窦清不放心,便让魏连谨找人去寻她,送她回府。她当时就想,这丫头认死理,也不知道能不能自己先回去。
窦清叹了声气,“让她进来吧。”
“不行。”魏连谨突然出声。
“你去把她……让陈莹去。”他将一直握着的茶杯扔在桌上,“把她领走,是吃吃喝喝还是玩点什么,过后再送回去。”
窦清与陈实齐刷刷的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魏连谨又催。
“好嘞!”陈实立马应道,砰地一声将门带上。
窦清放下筷子,一手撑着头。看他又拿起那个空杯,她轻笑了声,说:“要不我帮你倒点水?”
“……不用。”魏连谨松了手,垂眸左右徘徊,“我看看庄静珩写了什么。”
他打开信件,面颊薄红渐渐褪去,“苏小姐是自杀,但极有可能是遭到邪祟侵扰。上次杀害三位公子的邪祟卷土重来,庄静珩猜测,那邪祟是一年前失足落水的才子——”
“白仕安。”
听到这个名字,体内窦明姝竟也露出一丝惋惜之情。
窦清抬头望向窗外,袖子下的手指反复摩挲起指甲边缘。方才泛起的一丝波澜轰然褪去,她像被人泼了一桶凉水,而对方却又不是有意的。
魏连谨语气里带了几分复杂,他的声音仿佛离她越来越远,“家母曾说他不像是一般的寒门出身,倒像是受惯蹉跎的穷苦之人。同窗打压他、百姓奚落他,可满城风雨也从未叫他在人前失态。”
窦清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在窦明姝的记忆中见过此人。这人活得算得上凄惨:两年前深得苏掌院青睐,夺得状元,眼看要成为苏知荷的赘婿,却被人剜了眼睛。
“青年才俊,可惜一夜身残。谁也没料到他沉寂数月后竟写出了《尚阳赋》。”魏连谨接口道,“一朝翻身,成了御前红人。”
“可惜好景不长。”窦清恹恹地说:“那首诗不知怎么传成了赞颂逆臣靖王所作,还不等圣上降罚,他就……”
她没说下去。两人都知道结局——失足落水,《尚阳赋》成了禁物。
窦清低头看着茶杯,与那镜花水月之人遥遥相望,“这样的人化为厉鬼,倒也不算稀奇。”
水中人影黑漆漆的,像是对她视而不见。
“倘若邪祟真是白仕安,那三位公子之死也是罪有应得。”魏连谨望着窗外满月道。
“罪有应得……”窦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魏连谨侧头,见窦清垂着眸,眼睛被遮在睫毛的阴影之下,辨不出任何情愫。而这一身明亮并未将她衬得鲜活,反而是格格不入,更显突兀。
“你怎么了?”他意识到窦清心情不太好,并且来的突然。
有的人死是罪有应得,有的是含冤而死……那她呢?
或许是因为前天突然想起了沈隋,她短暂的开始留恋以前的日子。情绪被反复挤压后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根深蒂固,更加难以接受。
她到底是谁?
在窦明姝身体里的人还是窦清吗?那窦清又是谁?
拥有那段记忆的是谁?
窦清眉心微蹙,手指仍在不停摩挲。眉头越皱越紧,她倏地松开手,抬臂一挥。
强烈的白光混入风中,将屋内所有烛光吹灭。
魏连谨看她扭头望向窗外,月光清晖铺向世间万物,仿佛无处不在,可却连她漆黑的眼底都照不亮。
他轻声唤了一声:“窦清。”
恍惚间,窦清想起了很多人。
那老头说:“未来之事,且由你慢慢遇吧。”
这一路,从荒村到灾城的三十里,从临兴到祥阳的一千七百里。
张玲散进黑夜之中,最后仍有放不下的执念。她方得知,人若有了执念,便会不论代价的活下去。
鲁金站在巍峨高山下,她方得知,哪怕是亲眼所见之事,仍会有偏差,万事万物应由心观。
李成才胆小怕事,可下针时却从不手软。
而赵柔,乃是有大智慧之人。她心善好施,也嘴下无情;求神拜佛,却也不拘泥于虚幻泡影。
还有窦明姝。日夜相伴,怨念有损心性,却也成了磨刀石。
脑中再次浮现那一句话:“从今以后,你便叫窦清。”
魏连谨见窦清眼中散发金光,光芒愈来愈盛,她全身散发着温和的气息,突然,金光向周围荡漾。
方圆十里的百姓或许只觉得一阵暖风吹过,魏连谨却实打实地受到那光波的温度,如雨后的阳光一样,不灼热、却能驱散阴冷。
窦清——
又破镜了。
那个光着脚的小女孩再次出现,还有对面穿着皮鞋的老头。
“你是谁?”
“我是沈隋。”
周围不再是一片白茫。鹅卵石小路旁是修剪成圆球的小树,像一根根棒棒糖扎在地上。
那是一个公园。
小女孩问:“沈隋是谁?”
率先传来的是他的笑声,随后窦清看到沈隋的脸。
和她记忆中完全不同的脸。沈隋脸上没有皱纹、鬓角没有白发,那是一张正常中年男人的脸。
没有任何苍老的迹象。
他说:“不重要。”
沈隋抓起她的手,似乎在向她的身体传递什么。而后,沈隋身上的生命力以极快的速度流逝……
他愈发苍老,逐渐变成她记忆中的样子。
窦清记得遇见沈隋那年她八岁,沈隋四十岁。那时他便已满头花白、面容苍老,像是七八十岁一样。
面前之人,彻底变成“记忆中”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模样。
白茫再次袭来,将周遭的一切重新遮住。
窦清看着脚下的鹅卵石,一瞬间觉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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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这些石头没什么分别,或许唯一的不同只会是形状。
她仿佛没有感知,游离在这世上。渐渐的,窦清感受到了风,还闻到了一缕幽幽檀香。
她睁开眼,看见窗外枝叶摇晃。
魏连谨还保持着她入定前的姿势,一动未动。
月光照亮她的眼睛,魏连谨在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他握紧的拳缓慢松开,掌心的汗终得挥散。他轻声唤道:“窦清?”
他今日扎了一条红色发带,长长两根坠在发中。
窦清的目光从他肩头的缠着几缕发丝的红发带移到他脸上,一双桃花眼半落半垂,轻而易举便叫人深陷其中。
再往下,黑衣将修长的脖颈显得十分白皙,领口又露出一点鲜红。
“魏连谨,”她脸上浮起淡淡笑意,“你穿黑色很性感。”
他没能领会其中含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眼中写满了茫然,“什么?”
“没什么。”窦清笑意更甚。她歪了下头,“梅子酒运来了吗?”
……
月亮高悬,屋顶二人随意靠坐。窦清拿着一壶酒,看着远处亮着灼灼火光的街角。
半晌,她忽然开口:“你确定那三位公子是死于邪祟之手?”
问题来得突然,魏连谨愣了愣,目光顺着她耳边扬起的发丝落在她后颈处的一抹红上。
他捡起心绪。此事早已被钦天阁与仙人证实,但听她如此说,魏连谨又再度心中生疑,“还有疑点?”
窦清有一个猜测,她问:“你在茹馨楼见过生着冰蓝色眼睛的女子吗?”
“闻所未闻。”魏连谨摇着头,“这是何人?竟有如此特别的眼睛?”
窦清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不是人。”一阵后怕忽地涌上心头,她想起最后阿蛮背对她出屋那一幕,那时她虽看到了,却并未觉得会是危险,阿蛮身后……
“是八尾狐妖。”
魏连谨震惊的说不出话,可目光却始终在说——怎么可能?
窦清也不想有这个可能,可她偏偏就是看见了。凭那样的相貌,若真在皇城做女妓,早该是赫赫有名了。
“我在窦烨的尸体上闻到过一些味道,其中一种便是来自那狐妖。”窦清的手指一下下敲击瓦片,“白仕安是哪里人?”
魏连谨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中州人士,不记得具体在哪了。”
窦清握着酒坛子没动,脑中浮现那日阿蛮说的话:“奴家是北境人士……来皇城寻人……”
魏连谨沉声道:“狐狸出生时都只有一尾,若想成为九尾狐仙,需得历经九次生死劫难。”
“迦音大师同我说过,‘生死劫’每隔三百年一次,若你看见的真是八尾狐妖,那她已经活了近三千年了。”
窦清当即呛了一口酒,“咳咳咳!”
屋顶瓦片晃荡着,像是禁不住她这一串撼动。
魏连谨扶着她的肩,一下下在她背上轻拍。待窦清喘过气来,他又说:“如此看来……狐妖寻的人可能是那邪祟、也可能是你?”
“她找我干什么?”窦清用腿撑身,喝口酒压惊,“我总觉得她更像是来找那邪祟的,只是目前还看不出她与白仕安有何联系。”
酒香浓郁,魏连谨也喝了一口。
“圣上派我去南岳山排查,你也跟我一起去吧。”他掏出那根红绳,信誓旦旦地甩了两下,“那狐狸若真是冲着你来的,我拿佛珠给你挡着。”
窦清眨了眨眼,“不去。”
她朝魏连谨举起酒坛,对方心领神会抬手撞了一下。
两人一同饮了酒,窦清用手背擦了擦嘴,“狐妖的事先放一边。你做好准备,明天圣上可能会召你与宣平侯进宫。”
魏连谨眯着眼,说:“知道了。”
窦清仰头一口闷了剩余的酒,喉间泛起一阵火辣。她低下头,在心里问:“林文昌明天会来吗?”
体内另一人回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