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一路走好。”一道低沉的男声如同幽魂在她耳边贴近。
扑通!
似重物掉在水里,掀起骇浪。
这次声音与以往的都不同。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窦清大脑缺氧,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她眼睁睁看着手机砸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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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彻底吃不上了。
“窦主任!”声音戛然而止。
窦清还想着,原来人死前最后失去的五感真是听觉。
……
六月清晨,湖风微凉。
本是乌云密布的阴沉白日,只因着一道金光降落,转瞬间便成了晴空万里。
两只乌鸦见这天气忽晴,安心结伴去湖边饮水,却发现岸边浅滩被一个庞然大物所挡。
一只乌鸦跳上前,试探地在外露的脖颈上啄了几口。
红印子在那苍白如纸的皮肤上尤为醒目,可那巨物却久久没有反应。随即,它们扬起尖喙,分别对准了最鲜美的部位——眼睛。
就在此时,尸体忽地颤动。
这突如其来的“死而复生”惊得两只乌鸦凄厉尖叫,正扑棱着翅膀又被一口掺着血丝的脏水喷个正着,不得已连跑带飞地窜逃。
靠,好疼!
腥臭的湖水浸满肺部,堵住口鼻。窦清一阵猛烈咳嗽,撕裂般的疼痛霎时布满全身,胸口更是像被砸碎了一样。
这结果大大出乎预料。
窦清浑身疼得发颤,脑袋里仅剩一片空白,耳鸣不止,又似有无数人声。
尖锐男声在其中占据顶峰:“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暂定五载……魏窦联姻,以固邦本,钦此——”
他话音还未彻底落下,刚在脑中浮现的圣旨便与一张信纸交错重叠。
窦清抬头去看,那人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火,缕缕黑烟之下的那张脸模糊不清,只得见一身红衣官服尽显威严,“五年之期已至,切勿忘了自己的身份。”
一声脆响,她视线被迫向下。
纱裙如薄纸飘落,膝盖骨重重磕响地面,亦如当年她于庭院叩首,触及一片冰凉。少女音色与稚嫩童音相叠:
“明姝,谨遵父亲教诲。”
“臣女窦明姝,接旨。”
画面碎裂重组,似有许多人在唤她,叫的却都不是她。
一声亲切、一声严厉、一声宠溺、一声夺命……
“三小姐,一路走好。”
耳边再次炸出那一声巨响,扑通!
她被人扔进湖中。
眼前阳光辉映,湖水晃动着层层光圈,如同一面斑驳铜镜。
水面女子青衣裹身,一头长发缠住面庞。血痕凝固在她瓷白的脸上,如同索命女鬼。光影交错,铜镜之上,她头戴珠翠,身着锦绣华服。
那是一张与窦清极为相似的脸。
窦清嗓音嘶哑,艰难地叫出那个被呼唤的名字:“窦明姝——”
你怎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耳边重复,能分辨出的只有那么几个,一个太监、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最是令人作呕,一直“阿姝、阿姝”的叫着,恶心的窦清恨不得把自己敲晕。
不远处奇异光波大现,一阵阵气流惊起飞鸟在空中盘旋。
窦清丝毫没注意,身体的求生欲促使她用尽力气从臭水沟里滚出来。
鸟鸣狂乱不止,穿透耳膜,这才让她的意识回笼。记忆依旧模糊,这一身从上至下的疼痛倒是越发清晰。
窦清只能分析个大概,有一个叫窦明姝的女孩溺水身亡。而刚在医院完成一场手术的窦清、窦主任……此刻在那死去的女孩身体里。
她近日总能听见模糊的声音,偶尔还会做奇怪的梦。
这事儿窦清倒没觉得可怕,但也想弄清楚,本想忙完这几天就找人看看,谁成想那声音突然能听清了。
还发生了这种意外。
疼的想死。
“活的?”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打断了窦清的思绪。
她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女人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几年都没收拾过。鸡窝头下是一张还算清秀的脸,就是太脏了。
这又是谁啊?
女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随后蹲下来朝她凑近。
那股臭味更加浓烈。
是从她身上发出的一股腐烂味。
她眼中仍是一片死寂,干裂的唇缓缓张开吐出几个字:“……是祭品。”
不容窦清深思,话音还未落下,她深棕色的瞳孔霎时转为全黑。右手掌心不断有黑气汇聚。
一股不同于身上冰凉的阴冷之气自她后背窜向全身。
窦清瞪大双眼,原本被脑中记忆弄得神志不清,被这么一吓反倒清醒了。可眼看那萦绕着黑气的手掌逼近,她却像被钉在原地,连声都发不出。
就在这时——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化为光壁,将黑气挡在毫厘之外。两股力量轰然相撞,产生强烈冲击,那女人瞬间被弹飞,“砰”的一声摔落在地!
一道年迈的老头声自身后响起:“小友这伤也太重了。”
又不等窦清反应,一缕金光钻进她眉心,四肢百骸顿时涌上灼烧感。一股强劲的力量托起身体,使她脚下悬空、手臂展开,如同任人摆布的玩偶。
胸腔内压力急剧攀升,浓重的铁锈味顶在喉间。
窦清猛地咳出一口淤血。
泪水糊满眼睛,朦胧中她看见一个老头,跟个小金人似的。
她有十几年没受过这种程度的伤,上次这么痛还是八岁那会儿。窦清从孤儿院楼梯上摔下去,把腿摔断了,换到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那时她躺在床上,听护士说了一大堆话,其实就是说她恢复得很好。
窦清清楚地感受着身体每一分每一秒的变化,像现在这样。
无形气流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断裂的肋骨剐蹭血肉,重新连接。身体每一处组织都被陌生而强大的能量激活、重聚。
而那些急促的、微弱的、终将变得平稳。就如同一群飞虫掠过湖面,惊起水波荡漾,须臾片刻,水面又回归宁静。
窦清平稳地落在地上,那头不属于她的及腰长发随风飘起,青衫抖动,血迹残留之处已无伤痕。
亲身体验了两种奇迹,相比之下,穿越确实更好接受一些。
窦清捂着胸口抬起头,看眼前老头顶着一头花白枯发,立于山野林间。他身后高山延绵不绝,一片绿意盎然。
老头蓝袍飞舞,内着白衣,活脱脱像个景点骗子。
难以置信……
窦清嘴角抽动,笑出声来。十六岁少女模样尚显稚嫩,一双杏眼笑意浅浅,带着些许嘲弄。她眼眶笑得发热,两滴水珠顺着方才的泪痕落了下来。
“小友怎么哭了?”老头慈眉善目,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窦清抬手擦干眼眶,对上那双难以捉摸的眼睛。余光瞥到被拍在地上的女人身上,她像是被压在那起不来了一样。
这俩……
不是“人”吧。
窦清深吸一口气,“太开心了。”
她着盯着老头,特意抬高音量:“多谢……您,及时出手相救。”
只见他神色未变,右手凭空握住一柄拂尘搭在臂弯。老头慢悠悠道:“小友医者仁心,本就不该命绝于此。”
窦清的笑僵在脸上,随即又像是不好意思似的,谦虚道:“哪里哪里。”
她虽记忆不全,但也可以确认窦明姝和“医”这个字,沾不上半点关系,这老头说的是她。
是她窦清。
他偏要这样说,就像是在直白的告诉她: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谁。
“仙长……”那女人突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微弱了不少。
窦清转眼看去。她已变回正常模样,看着更憔悴了:“方才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求仙长饶恕,只求仙长施恩……救全村人性命!”
老头闻言看向她:“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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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
窦清只见他一挥手,女人便像得救可一般,喘了几口粗气。
她强撑起身,卷起袖子,露出一片红斑,哽咽道:“前些日子,我在山上碰到个浑身红疹的道士,便将他带到村子里救治。不成想第二天,我儿便发起高烧,遍身红斑,不过两日,村中人竟无一幸免!”
窦清凝神看去,红疹面积较大,片状分布中夹杂着几颗凸起的硬痘,要破不破的,中间还有些发黑。
水痘?变异了?还会传染?
窦清下意识追问:“什么感觉?主要集中在哪?”
女人讪讪道:“全身都是。一开始浑身瘙痒,腹痛难忍。不过一日便高烧不退,气绝身亡。”
窦清听得直皱眉,这症状听着像急性过敏,长得却是四不像。
“得……”做个血检。话音一出,她及时捂住嘴咳了两声。
眼下这情况,多说多错。
女人用衣袖胡乱擦泪,又看向老头,“仙长道法高深,连这姑娘生机全无都能救活,想必也定能救漭村。”
她身躯瘦小,跪在地上肩膀发颤,头重重地磕在沙石上。
窦清看得有些不适,但对方跪的又不是她,自己只能向边上挪几分,避开她跪的方向。
老头上前来道:“带路吧。”他扭头看向窦清,淡然一笑,“小友一人在这荒郊野岭太过危险,不如一起?”
话说得像是多为她着想似的。
老头这么及时的救下她,还知道她的身份,绝对有问题。莫名其妙穿到这,还偏偏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身上,怎么看都不是巧合。
他有所图谋,说明情况还没有多差。毕竟什么都不图才最可怕。
跟着准没错。
“好啊。”窦清笑着应道。她下意识想双手插兜,却只掏了个空。
……啧。
三人徐徐前行。
那女子名唤张玲,默不作声地走在最前面。老头笑意盈盈地跟着,离她不过一米远,似乎毫不在意她的病。
窦清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张玲明明也是感染者,为什么她能走能跳?既然被能被感染,也该有相同的症状才对。
而且看她那模样……哪像是“几天前”发生的事。
说是几年前窦清都信。
她捂着胸口想的入神,走进村口时头又不合时宜地晕了一下。
老头步子放缓,他侧身将手中拂尘递了出来,拂尘轻轻摇曳,白毛顺滑,棕红木柄柔润透亮。他道:“小友,拿着此物防身吧。”
看着还挺新。
窦清对上他波澜不惊的双眸,“有仙长在这,我还用得着防身?”
天色渐晚,雾气萦绕之下可见房屋密集,烛火通明。村中深处偶有几声狗叫。
这时,一路无话的张玲见他们没有跟上来,转过头说:“二位,就在前面了。”
一棵歪脖子柳树在她身后。那树长得奇怪,树干挺直,长到一半突然歪了,像被拧折了似的。
张玲的脸掩在树荫下,灯笼火光忽明忽暗,她眸中还噙着水光,似哭似笑。
老头又将拂尘向前递进了几分,声音“谁知道呢?或许你我……”
“皆会死在下一刻。”
一魔一仙皆在看着她。
窦清像是被吓到了,的确也有那么一点点。她向老头又靠近一步,双手接过拂尘:“那就有劳仙长了。”
家禽鸣叫声在远处传来,想来这村子应是人丁兴旺。
三人进了处院子。
张玲推开屋门,一股腐臭味迎面而来。她掌心向上,“二位,请进。”
窦清狐疑地跟紧老头。她步子迈得小,踩中一颗圆溜溜的红石子。窦清一脚将其踢开,红石子不断向后翻滚,消失在她视线中。
屋内陈设简单,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他肤色惨白,脸上全是黑紫色疹子。
窦清走上前,发现孩子胸口没有一点起伏。而那腐臭味正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是比张玲身上还要浓重的——
尸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