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散去后的第三日。
户部值房里,钱谦益正对着北地三镇刚送来的冬储损耗急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宣府、大同,损耗又超两成半。山海关稍好,也近两成。
年年如此,岁岁这般。
炭薪马草,从富庶的江南、湖广征集,千里转运,人吃马嚼,车损路耗,层层盘剥,到边关将士手中时,十成已去了三四成。这还没算上仓储不善导致的霉烂。
不是没想过办法。精简流程、严查贪墨、增设驿站……法子用尽,收效甚微。仿佛有个无形的窟窿,永远填不满。
正烦躁间,门被轻轻叩响。
“部堂,九殿下遣人送来一份条陈,说是奉陛下口谕,为北地冬储事所拟。”
主事捧着一份不算厚的文书进来。
钱谦益揉了揉额角:“先放着吧。”
他本不欲看,手指却无意间碰到了文书边缘。纸是寻常的竹纸,墨迹却力透纸背,字迹端正紧凑,无半分花哨。
鬼使神差地,他拿了起来。
“为应对北地边镇冬储短缺,遵旨陈节省、速效务实策七条……”
目光扫过第一条“改草运输调度,减中途损耗”,钱谦益的眉头动了一下。
设立固定中转场?这想法……似乎有点意思。将长途运输分段,明确责任,还能集中维修车辆。
再看第二条“善用天时地利,发展冬令运输”。
冰橇?爬犁?钱谦益脑中立刻浮现出北地冬日千里冰封的景象。是啊,河面封冻后,为何不用?那冰面平整,马拉雪橇,速度确实可能比笨重的四轮车快,还省车轴损耗。
第三条“改良仓储堆垛”,简单到近乎土气。离地垛台、留通风隙……这不就是农家存粮防潮的法子么?怎么以前就没人想到用在边镇粮草炭薪上?
第四条“就地取材,以补不足”。黑棘、乌蒿、石藓……钱谦益作为户部尚书,自然知道这些北地遍地的“无用之物”。但将它们系统收集、加工,作为补充,这思路……
第五条“优化燃料使用,分级配给”。将物资分等,按需分配,物尽其用。
第六条“试行定量核销,激励节省”。结余折价奖励……钱谦益的手指在这条上顿住了。这已不单单是技术改良,隐约触及了底层的人。
边军苦寒,若真能因节省而多得些实惠,那积极性……
第七条“广纳边军老卒之智”。收集土法,验证推广。
没有一句空话,没有一条需要翻天覆地的变革。每一条都像是从现有流程的缝隙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土和冰碴子的实感,却又精准地指向那些浪费的关节。
钱谦益放下文书,久久不语。这七条,单独看任何一条,都只是小修小补。
但七条合在一起,若真能落实个五六成……这个冬天的损耗,或许真能降下一截。
“来人!”他扬声唤道,“将这份条陈,立刻抄录两份。一份送兵部杨尚书处,一份……送内阁周阁老案头。原稿,我亲自送进宫。”
乾清宫暖阁。
景和帝看完条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
“钱卿以为如何?”
钱谦益躬身:“陛下,臣以为……条陈所列诸法,皆务实可行,且多属微调,推行阻力相对较小。尤其运输、仓储、就地取材数条,若能在宣大二镇先行试点,或可见速效。”
“哦?你觉得能省下多少?”
“这……臣不敢妄断。然若诸法并用,堵住些明显漏洞,今冬损耗降下一成半至两成,当有可能。”
钱谦益谨慎估算。一成半,听起来不多,但换算成实物,那是数千车炭薪、数万束草料,足以让上万边军这个冬天好过不少。
景和帝不置可否,看向侍立一旁的王德安:“兵部那边,杨继盛怎么说?”
王德安低声道:“杨尚书已看过抄本,只说了八个字:‘切中时弊,可速试之’。”
景和帝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杨继盛是出了名的谨慎寡言,能得他这八字评价,已属难得。
“看来,老九这阵子在皇庄,没光顾着种地。”皇帝的手指在条陈上敲了敲,“传旨:北地冬储七条,准在宣府、大同二镇先行试点。着宣大总督统筹,户、兵、工三部派员协理。九皇子殷澈,擢为‘北地冬储整顿协理’,专司此事联络协调,可向朕直呈进展。试点以今冬为限,明春据实效议赏罚。”
“陛下,”钱谦益忍不住道,“九殿下年幼,且……身份敏感,亲赴边镇恐有不便,亦不安全。”
“朕没让他去边关。”景和帝淡淡道,“他就在京里,做他的协理。收集各镇反馈,琢磨改进,协调三部拨付物资。边镇具体事务,自有督抚、总兵去办。朕倒要看看,他这纸上谈兵的法子,离了京郊的田地,还能不能玩得转。”
“臣……遵旨。”
消息传到京郊皇庄时,般澈正在看赵、孙二人鼓捣出来的“泥炭减烟土法”。
其实就是个加了拐脖陶管的简陋炉子,让烟气在管中多走一截,冷凝部分烟油再排出,虽不能根除煤烟,却能减淡许多。
“殿下,宫里来旨意了!”小德子跑得气喘。
听完擢升和试点安排,般澈并无太多喜色,反而眉头微蹙。
协理。联络协调。在京中。
父皇这是给了他一个名分,却又把他拘在京城。边镇天高皇帝远,那些督抚、总兵、仓场大使,哪个不是积年的老吏?会真心实意听他一个“戴罪皇子”的法子?所谓的反馈,只怕是报喜不报忧,或阳奉阴违。
但他没有选择。
“赵师傅,孙师傅,泥炭炉和改良车轴的法子,务必整理成最简易的图说,步骤要清楚,用料要寻常,最好一看就懂,一学就会。”般澈立刻吩咐。
“殿下放心,包在我俩身上!”
“小德子,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回城。不,今日下午就走。”般澈起身,“去格物院。”
“格物院”是皇帝这些日子默许他在王府弄出的名头,如今还在雏形,只有沈墨、李九章等寥寥数人常来。那里,将是他接下来在京中的幕府。
回城路上,寒风凛冽。马车里,般澈闭目养神,脑海却在飞速运转。
七条策略,能否见效,关键不在策略本身多么精妙,而在边镇执行的人。
如何让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军将仓吏,愿意照着做?
光靠一纸公文,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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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有让他们无法轻易敷衍的东西。
他需要帮手。不止是沈墨、李九章这样技术型的人才。
他还需要能理解并传递他意图的信使,需要能甄别反馈真伪的耳目,甚至需要能在边镇当地推动落实的自己人。
人才……天幕曾点出的人才地图中,似乎还有……
他忽然睁开眼:“小德子,之前让你打听的,将作监那个喜欢琢磨机巧的宦官,还有混迹东市丐帮的那个独眼头领,有消息了吗?”
小德子一愣,忙道:“回殿下,打听了。将作监那个叫黄七,是个老匠户出身,因手艺好被选入宫,专管宫内器物修缮,酷爱琢磨些省力的机关,人送外号‘黄巧手’。至于丐帮那个……只知道都叫他‘独眼老贺’,在东市三教九流里很有些门道,具体住哪,不好找。”
“黄七……独眼老贺……”般澈念着这两个名字。
一个精通机械,或许能在改良运输工具、推行标准化零件上出力。
一个消息灵通,或许……能成为他在京城乃至边镇了解真实情况的“耳朵”。
“回城后,想办法接触这两个人。”般澈沉声道,“不必声张,先看看能否为我所用。”
“是。”
而此刻,远在宣府镇总兵府,宣大总督郑伦也刚刚接到来自京城的廷寄和新到的“冬储七条”。
花白胡子的老总督眯着眼,看着那“九皇子殷澈协理”的落款,又看了看条陈上那些“冰橇”、“离地垛”、“黑棘乌蒿”的字眼,嗤笑一声,将文书随手丢给下首的宣府总兵王焕。
“王爷看看,京城里的贵人,又开始拍脑袋了。冰上走橇?也不怕掉冰窟窿里。收集杂草,当我们营是叫花子营?”
王焕接过看了看,却是沉吟片刻:“督帅,末将以为……这几条,倒也不全是空谈。比如这分段运输、设中转场,若真能厘清责任,咱们接货时也省心。还有那离地堆垛,法子是土,但或许真能防潮。至于就地取材……唉,您是知道的,去年冬,下面有些营堡,实在缺柴,连帐篷杆子都劈了烧。”
郑伦冷哼一声:“就算是些土法子,何必劳动一位皇子挂名?还是个被天幕点了名的‘灾星’。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让咱们边军陪一个皇子玩过家家?”
“督帅,陛下既然下旨试点,咱们多少得做出个样子。何况,条陈里也说了,试行有效,或有奖励。就算不为奖励,若能真省下些物资,让弟兄们少挨点冻,也是好事。”
王焕劝道,“不如,咱们就选一两个不太要紧的营堡,让他们照着试试?成了,是督帅领导有方;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郑伦摸着胡子,半晌,挥挥手:“罢了,就按你说的办。选镇虏堡和张家口仓场,让他们折腾去。你盯着点,别出乱子就行。至于那位九殿下那边该怎么反馈……你看着办,别太实,也别太虚。”
“末将明白。”
类似的对话,也在大同镇上演。只是大同总兵曹斌性子更直些,对着条陈琢磨了半天,对亲兵道:“别的先不管,这‘收集老卒土法’有点意思。去,把各营那些老冬烘都叫来,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过冬的偏方,记下来。万一有用呢?”
今年的冬天与往年相比好似不同了许多。